1?—1868)。第二十二章中《王室异兽》海报上也有这样的情况。
随后我们在镇上逛来逛去。①所有商店、住家大多是干木头搭的房子,东倒西歪的,也
没有刷过油漆。离地有三四英尺高,底下用木桩撑着,这样,大水漫过来时,房子不会进
水。屋子四周都有小园子,不过上面仿佛没有栽什么东西,所以杂草丛生,只长些向日葵。
此外便是灰堆,破旧的鞋靴,破瓶子,破布头和用旧了的白铁器具。围墙是用各种板子拼凑
的,在不同的时间里给钉牢的,歪歪斜斜,很不雅观。大门只有一个铰链——是皮做的。也
有些围墙曾于某年某月刷白过,不过据公爵说,那是在哥伦布时代②的事了,这倒很象。
①诺顿版注:以下是马克?吐温对当时边疆地区的人往往懒散、邋遢表示不满的描
写,实乃写的故乡汉尼拔。马克?吐温在其它地方写到汉尼拔时,往往出之以怀旧抒情的笔
调,与这里的文笔有所不同。
②哥伦布于1492年发现美洲。
园子里往往有猪闯进去,人们就把它们赶出去。
所有的店铺都开设在一条街上。各家门口都支着一个自家制成的布篷。乡下人把他们的
马拴在布篷的柱子上。布篷下堆放着装杂货的空木箱,一些游手好闲的人整天坐在上面,或
是用他们身边带的巴罗牌小刀,在箱子上削来削去,或是嘴里嚼嚼烟草①,或是张开嘴打打
呵欠,伸伸懒腰——这群十足的无赖。他们通常戴顶黄色的草帽,边宽得象顶雨伞。他们不
穿上衣,也不穿背心,彼此称呼比尔、勃克和汉克、乔、安特。说起话来懒洋洋,慢腾腾,
三句不离骂人的话。往往有游手好闲之徒,身子靠着布篷柱子,双手老是插在裤袋里,除非
要伸出手来拿一口烟嚼嚼,或是抓一下痒。人们总是听到在说:
“给我一口烟嚼嚼吧,汉克。”
①当时卷烟尚未流行,南方乡间大多嚼烟叶。
“不行啊——我只剩一口啦。跟比尔去讨吧。”
也许比尔会给他一口。也许这是他在撒谎,推说自己没有了。这些流氓,有的人从来身
无分文,也从没有自己的烟叶子。他们嚼的烟都是借来的——他们对一个家伙说:“杰克,
借口烟嚼嚼,怎么样。我刚把我最后一口烟给了朋?汤浦逊”——而这是谎话。往往每回都
如此,除非是生人,这骗不了谁,而杰克可并非生人,他就说:
“你给过他一口烟,真是这样么?你妹妹的汉子的奶奶还给了他一口呢。勒夫?勃克
纳,你先把我借给你的那几口还给我,然后我借给你一两吨,并且不收利息,怎么样。”
“可是我先前还过你几回啦。”
“哦不错,你是还过——大概六口吧。可是你借的是铺子里的货。你还的是黑奴嚼的。”
铺子里的烟是又扁又黑的板烟,不过这些家伙嚼的大多是把生叶子拧起来嚼。他们借到
一口烟的时候,往往并非是用小刀切开,而是放在上下的牙齿中间,一边用手撕扯,撕成了
两片——有时候这块烟叶的本主,在人家还给他的时候,不免哭丧着脸,带着挖苦的口气说:
“好啊,把你嚼的一口还给我,把这片叶子给你吧。”大街小巷全是稀泥,除了稀泥,
什么都没有——稀泥黑得象漆,有些地方几乎有一英尺深,其它的地方,全都有两三英寸
深。猪到处走动,嘴里咕噜咕噜叫唤着。有时你会看见一头泥糊糊的母猪带着一群猪崽子懒
洋洋地沿街逛荡,一歪身就当着街上躺了下来,害得人们走过时必须绕过它走,它却摊着四
肢,闭上眼睛,摇摇耳朵,喂着小猪崽子,那神态的舒坦,仿佛它也是领薪水过活的。不用
多久,你就会听到一个游手好闲之徒在叫:“叱,过去,咬它,小虎。”老母猪便一边发出
可怕的尖叫声,一边逃走,因为它左右两旁都有一两只狗咬着它的耳朵打秋千。这时还可见
到那些无赖一个个站了起来,乐得哈哈大笑,一直看到不见踪影才算了事。他们那个模样仿
佛在说,亏得有了这场热闹。然后他们又恢复了原状,一直要到下一次又有狗打架的事。再
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能象一场狗打架那样能叫他们精神陡然振作起来,叫他们全身欢快起
来——除非是在一条野狗身上浇些松节油,点上一把火,或是把一只白铁锅拴在狗尾巴上,
眼看着这条狗不停地奔跑,到死为止。
在河边,有些房屋往外伸到了河面上,歪歪料斜的,快塌到河里去了。住家的都已经迁
了出来。沿河房子的有些角落,下边的土已经塌了,房子还悬在那里,住家的人也没有搬
出,可这是多么危险。因为有时候会有一大段土,有一所房子那么大,突然塌了下来。有时
候,整整一片共有四分之一英里那么深,会一天天往下塌,后来到一个夏天,便整个儿塌到
水里去了。象这样一个镇子,得经常往后缩、缩、缩,因为大河在不停地啃它。
每天越是快到中午,街上大篷车啦,马啦,就越发挤,越是不断地涌来。一家人往往从
乡下带着中饭来,就在大篷车里吃。威士忌也喝得不少。我看到过三回打架的事。后来有人
叫起来了:
“老博格斯来啦①。——是从乡下来,照老规矩,每个月来小醉一回——他来啦,伙计
们。”
①诺顿版注:以下的插曲,是根据马克?吐温十岁时在故乡汉尼拔亲眼见到的惨事
写成的。此案的法官即是马克?吐温的父亲。
那些二流子一个个兴高采烈,——我看他们惯于拿博格斯开开心。其中一个人说:
“不知道这一回他要搞死谁。要是能把二十年来他说要搞死的人都搞死了,那他如今早
就大大出名了。”
别一个人说,“但愿老博格斯也能来吓唬吓唬我,那我就会知道,我一千年也死不了。”
博格斯骑着马飞奔而来,一边大喊大叫,就象印第安人那个架势,他吼道:
“快让开,快让开,我是来打仗的,棺材的价钱要看涨啦。”
他喝醉了,在马鞍上摇摇晃晃的。已经五十开外的人了,一脸通通红。大家朝他吼叫,
笑他,对他说些下流话,他也用同样的话回敬人家。他还说,他要按计划收拾他们,一个个
要他们的命,只是现在还没有工夫,因为他到镇上来,是要杀死歇朋上校这个老东西的,并
且他的信条是:“先吃肉,临完了再来几勺果子汤。”
他看到了我,他一边骑着马往前走,一边说:
“你从哪里来的啊,孩子?你想找死么?”
说着就骑着马往前去了。我吓得什么似的。可有一个人说:
“他是说得玩玩的,他喝醉了,便是这么个调调儿。他可是阿肯色州最和气的老傻瓜了
——从未伤害过人,不论是喝醉的时候,还是醒的时候。”
博格斯骑着马来到镇上最大的一家铺子的前面。他把脑袋低了下去,好从篷布帘子底下
朝里张望。他大叫:“歇朋,有种的站出来!站出来,会一会你骗过他钱的人。我就是要找
你这条恶狗,老子要找的就是你,就是要你的命!”
接着,他又骂下去,凡是他想得起来的骂人字眼,他都用上了。这时满街都是人,一边
听,一边嘻嘻哈哈笑。他就这样骂下去。隔了一会儿,一个神气高傲、五十五岁左右的男子
——他还是全镇衣着最讲究的人——从铺里走了出来,大伙儿从两旁纷纷后退,给他让道。
他神态慎静自若,一板一眼地说起话来——他说:
“这一套叫我烦死了,不过,我只能忍到下午一点钟。到一点钟,好好注意啊,——决
不延长。在这个时间以后,要是你再开口骂我,哪怕光只一回,那不论你飞到天涯海角,我
一定会找你算账的。”
说过,他一转身,就走了进去。围观的大伙儿仿佛都清醒了,没有人动一动,笑声也停
了下来。博格斯骑着马走了,沿了大街,一路之上,不断用种种脏话,倒在歇朋头上,不停
地高声叫骂。过不多久,他又转了回来,在铺子前面停下,还是不停地骂。有些人围在他四
周,试图劝他就此收场别骂了,可他就是不听。这些人对他说,离一点钟只有十五分钟了,
因此他务必回家去——而且马上就走。不过,说也无用,他使足了全身的劲骂个不停。他还
把他自己的帽子扔到了泥塘里,然后骑着马,在他那顶帽子上踩过去。一会儿,他走开了,
沿着大街,又一路漫骂起来,只见他一头白发,随风飘扬。凡是有机会跟他说话的,都好言
相劝,劝他跨下马来,这样好让他们把他关在屋里,让他酒醉醒过来。可是,这一切都无济
于事——他会又一次在街上飞奔起来,再一次大骂歇朋。隔了一会儿,有人说:
“去把他的女儿找来!——快,快去找他的女儿。他有的时候还能听她的。要是别的人
不行,她能行。”
因此就有人奔去找了。我在街上走了一会儿,然后停了下来。在五分钟到十分钟之内,
博格斯又回来了——不过倒不是骑着马来的。他光着脑袋,歪歪倒倒朝着我走过街,两旁有
他的朋友搀扶着,催他快走。这时候,他一声不响,神色不安,并没有赖着不走。倒是自个
儿也有点儿快走的模样。
有人喊了一声:
“博格斯!”
我往那边张望,看是谁喊的,一看正是歇朋上校。他一动不动站在大街中央,右手举起
了一支手枪,枪口朝外——并非瞄准着什么人,不过是向前伸着,枪筒对着天空。就在这一
刹那间,我只见一位年轻姑娘正在奔过来,边上有两个男子同她在一起。博格斯和搀他的人
一转身,看看是谁在叫他。他们一看到手枪,搀他的人便往边上一跳。只见枪筒慢慢地往下
放,放平了——两个枪筒都上了板机。博格斯举起双手说,“天啊,别开枪!”砰!第一枪
响了,他脚步踉踉跄跄往后倒,两手在空中乱抓——砰!第二枪响了,他摊开双手,扑通一
声,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那位年轻姑娘尖声大叫,猛冲过来,扑在她父亲身上,一边哭
泣,一边说着,“哦,他杀了他啦,他杀了他啦!”围观的群众推推搡搡,紧紧围着他们,
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已经在里边的人使劲推开他们,叫道,“往后退,往后退!让他
好喘气!让他好喘气!”
歇朋上校呢,把手枪往地上一扔,脚后跟一转身,走了开去。
大伙儿把博格斯抬到了一家小杂货店,四周围的群众还象原来那样围得紧紧的,全镇的
人都来了。我赶紧冲上前去,在窗下占了个好位置,离他近,能看得清。他们把他平躺在地
板上,拿一本大开本的《圣经》放在他的头下,并且还拿了另一本《圣经》,把《圣经》打
了开来,放在他的胸上——不过他们先把他的衬衫扯开。我看到两颗子弹中有一颗就打进了
他的胸膛。他长长地喘着粗气。这样有十来回。他吸气时,《圣经》随着胸膛往上升,呼气
时,《圣经》随着胸膛往下坠——这样十来回以后,他就躺着不动了,他死了。大伙儿把他
女儿从他身上拉开。女儿一边尖声叫唤,一边哭泣,他们把她拉走了。她不过十六岁左右,
又甜,又长得文静,不过面色很苍白,一脸惊慌、害怕的样子。
啊,没有多久,全镇的人都赶来了,大伙儿推推搡搡扭着身子往前边挤,想挤到窗下,
看个清楚。不过,已经占了好位置的人不肯让,后边的人便不停地说,“喂,好啦,你们各
位也算看得够了嘛,你们老占着地方,不给别人一个机会,那就不仗义、不公道了嘛。别的
人跟你们一样有那个权利嘛。”
前边的人就纷纷还嘴,我就溜了出来,生怕闹出乱子来。凡是看到了怎样开枪的人,一
个个都在跟别的人讲述当初事情的经过。在这样的人四周,就各个围着一批人,伸长了脖
子,认真听着。一个长头发的瘦高个子,一顶白毛皮烟筒帽子推向脑门后边,正用一根弯柄
手杖在地上画出博格斯站在哪个位置上,歇朋又站在哪个位置上。大伙儿就跟着他从这一处
转到另一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边点点头,表示他们听明白了,还稍稍弯下了身子,手
撑着大腿,看着他用手杖在地上标出有关的位置。接着,他在歇朋站的位置上,挺直了自己
的身子,瞪起眼睛,把帽檐拉到齐眼的地方,喊一声“博格斯!”然后把手杖举了起来,慢
慢放平;接着喊一声“砰!”踉踉跄跄往后退,又喊一声“砰!”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凡是
目击过了的人都说,他表演得十分完满,当初全部经过,就正是这个样子。接着有十来个人
拿出酒瓶来,招待了他一番。
啊,隔了一会儿,就有人说,歇朋这个家伙,该用私刑杀了他。没有多久,人人都在这
么说了。他们也就出发了。一路之上象疯了似的,大声吼叫,还把路上见到的晾衣服的绳子
扯了下来,好用来绞死歇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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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克贝里?芬历险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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