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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温迪长大了

作者:英-詹姆斯巴里 当前章节:150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9

我希望你们都愿意知道别的孩子的下落如何。他们都在下面等着,好让温迪有时间做解释;他们数到五百下的时候,就走上楼来。他们是沿楼梯走上来的,因为,这样会给人一个好印象。他们在达林太太面前站成一排,脱掉了帽子,心里但愿他们没有穿海盗衣。他们没有说话,眼睛却在恳求达林太太收留他们。他们本该也望着达林先生,可是他们忘了看他。

当然,达林太太立刻就说她愿意收留他们;可是达林先生很不高兴,孩子们知道,他是嫌六个太多了。

“我得告诉你,”达林先生对温迪说,“你做事可不要做半截子事。”这话里有气,孪生子觉得是冲他们来的。

老大比较高傲,他红着脸对达林先生说:“先生,你是嫌我们人太多吧?那样的话,我们可以走开。”

“爸爸!”温迪激动地叫了一声;但是,达林先生还是满脸阴云。他知道,他这样做很不体面,可他又有什么办法?

“我们几个可以挤在一起。”尼布斯说。

“乔治!”达林太太惊叹了一声,看到她亲爱的丈夫表现得这样不光彩,心里很难过。

达林先生突然哭了起来,于是真相大白。他说,他也和太太一样,愿意收留他们;只不过他们在征求太太的意见时,也应征求他的意见才对,不该在他自己家里把他看成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我并不觉得他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图图立刻大声说,“你呢,卷毛?”

“我不觉得,你呢,斯莱特利?”

“我也不,孪生子,你们呢?”

到头来,没有一个孩子认为达林先生是个可有可无的人;说也荒唐,他竟心满意足了。他说,要是合适的话,他可以把他们统统安置在客厅里。

“合适极了,先生。”孩子们向他担保。

“那么,跟我来。”他兴冲冲地喊,“请注意,我不敢肯定我有一间客厅,不过我们可以假装有一间客厅,反正一样。啊哈!”

他跳着舞步,满屋子转着,孩子们也全都高喊“啊哈!”跳着舞步,跟在他后面,寻找那间客厅。他们究竟找到客厅没有,我也记不清了;可不管怎么样,他们总可以找到一些旮旯儿,满合适地住下了。

至于彼得,他飞走以前还来看了温迪一次。他并没有专门来到窗前,只是在飞过时蹭了一下窗子,如果温迪愿意的话,她可以打开窗子呼唤他。温迪果真这样做了。

“喂,温迪,再见了。”他说。

“啊,亲爱的,你要走了吗?”

“是的。”

“彼得,你不想跟我父母谈谈那件甜蜜蜜的事儿吗?”温迪有点迟疑地说。

“不。”

“关于我的事,彼得?”

“不。”

达林太太这时走到窗子前来,她现在一直在密切地监视着温迪。她告诉彼得,她已经收养了所有其余的孩子,也愿意收养他。

“你要送我去上学?”彼得机警地问。

“是的。”

“然后再送我上办公室?”

“我想是这样。”

“我很快就要变成一个大人?”

“很快。”

“我不愿意去学校学那些正儿八经的东西,”彼得愤愤地对达林太太说,“我不要变成大人。温迪妈妈,要是我一觉醒来,摸到自己有胡子,那该多别扭!”

“彼得!”温迪安慰他说,“你有胡子我也会爱你的。”达林太太向他伸出两臂,但是彼得拒绝了她。

“太太,你靠后站吧,谁也不能把我变成一个大人。”

“可是你到哪儿去住呢?”

“和叮叮铃一起住在我们给温迪盖的小屋子里。仙子们会把它高高地抬上树梢的,她们夜里就住在树上。”

“多可爱呀。”温迪羡慕地喊道。达林太太不由得把她抓得更紧。

“我以为所有的仙子都死了呐。”达林太大说。

“总会有许多年轻的仙子生出来。”温迪解释说。关于仙子的事,她现在可说是个行家了。“因为,每个婴孩第一次笑出声的时候,就有一个新的仙子诞生了;既然总是有新的婴孩,就总是有新的仙子,他们住在树梢上的巢里。绛色的是男的,白色的是女的,蓝色的是些小傻瓜,说不准他们是男是女。”

“我乐趣可多了。”彼得用一只眼瞅着温迪说。

“晚上一个人坐在火炉边怪寂寞的。”温迪说。

“我有叮叮铃做伴。”

“叮叮铃有好些事干不了。”她有点尖酸地提醒他。

“背后嚼舌头的家伙!”叮叮铃不知从哪儿钻出来,骂了一句。

“那没关系。”彼得说。

“彼得,这有关系,你知道的。”温迪说。

“那好,你跟我一起到小屋子去吧。”

“妈妈,我可以去吗?”

“当然不可以,你好不容易回家了,我决不让你再离开。”

“可是他真需要一个母亲哪。”

“你也需要一个母亲啊,乖乖。”

“那就拉倒吧。”彼得说,好像他邀请温迪去只是出于礼貌。但是,达林太太看到彼得的嘴抽动了,于是她提出一个慷慨的建议:每年让温迪去他那儿住上一个礼拜,帮他搞春季的大扫除。温迪宁愿有一个更长远的安排,而且她觉得,春天要等很久才到来。但是,这个许诺却使彼得高高兴兴地走了。他没有时间观念,他有那么多冒险的事要做,我告诉你们的,只不过是其中微乎其微的一点点。我想,大概温迪深知这一点,所以,她最后向他说了一句这样悲伤的话:

“你不会忘记我吧,彼得?在春季大扫除以前,你会忘记我吗?”

当然不会,彼得向她担保;然后.他飞走了。他带走了达林太太的一吻。她的吻是谁也得不到的,彼得却不费力地得到了,真滑稽。可是温迪也感到满足了。

自然,孩子们都给送进了学校;他们多数人上第三班。不过,斯菜特利先给安插到第四班;后来,又改上第五班。第一班是最高班。他们上学还不到一个礼拜,就已经懊悔,觉得他们离开永无乡真是冤枉;可是太迟了。他们很快也就安下心来,像你、我或小詹金斯一样过日子了。说来怪可怜的,他们渐渐失去了飞的本领。起初,娜娜把他们的脚绑在床柱上,防止他们夜里飞走;白天,他们的一种游戏是假装从公共汽车上掉下来;可是渐渐地他们发现,只要不拽住那根绑带,他们从公共汽车掉下时,就会摔伤。到后来,帽子被风刮走,他们都不能飞过去抓住它。他们说,这是因为缺少练习;其实,这话真正的意思是,他们不再相信这一切了。

迈克尔比别的孩子相信得时间长些,虽然他们老是讥笑他;所以,第一年末彼得来找温迪时,他还和温迪在一起。温迪和彼得一起飞走时,身上穿着她在永无岛时,用树叶和浆果编织成的罩褂,她生怕彼得看出这罩褂已经变得多么短了;可是彼得根本没注意,他自己的事,他还说不完呢。

温迪盼着和他谈起那些激动人心的往事,可是新的冒险趣事已经从他脑中挤走了那些旧的冒险趣事。

温迪提起那个大敌时,彼得很感兴趣地问:“胡克船长是谁?”

“你不记得了吗?”温迪惊讶地问,“你是怎么杀的他,救了我们大家的命?”

“我杀了他们以后,就把他们忘记了。”彼得漫不经心地回答。

温迪希望,叮叮铃看到她会高兴,但又怀疑这一点;彼得问:“叮叮铃是谁?”

“啊,彼得。”温迪万分惊讶地说;即使她做了解释,彼得仍旧想不起来。

“他们这种小东西多的是,”他说,“我估摸她已经不在了。”

我想彼得大概说对了,因为,仙子是活不长的;不过,因为她们很小,所以很短的时间,在她们看来也显得很长。

还有一点也使温迪感到难过:过去的一年,对于彼得来说,仿佛只是昨天;可在她看来,这一年等起来真长啊。不过,彼得还像以前一样招人喜欢,他们在树梢上的小屋里,痛痛快快地进行了一次春季大扫除。

下一年,彼得没有来接她。她穿上一件新罩褂等着他,因为那件旧的已经穿不下了;可是,彼得没有来。

“彼得许是病了吧。”迈克尔说。

“你知道,彼得是从来不病的。”

迈克尔凑到温迪跟前,打了个冷颤,悄悄说:“也许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人吧,温迪!”要不是迈克尔哭了,温迪也会哭的。

再下一年,彼得又来接她去进行春季大扫除了;奇怪的是,他竟不知道他漏掉了一年。

这是小姑娘温迪最后一次见到彼得。有一个时期,为了彼得的缘故,她努力不让自己越来越痛苦。当她在常识课上得了奖时,她觉得自己是对彼得不忠实。但是,一年年过去了,这位粗心大意的孩子再也没来。等到他们再见面时,温迪已经是一位结了婚的妇人,彼得对于她,只不过成了她收藏玩具的匣子里的一点灰尘。温迪长大了。你不必为她感到遗憾,她属于喜欢长大的那一类人,她是心甘情愿长大的,而且心甘情愿比别的女孩子长得更快一点。

男孩子们这时全都长大了,完事了,不值得再提起他们。你随便哪一天都可以看到孪生子、尼布斯和卷毛提着公文包和雨伞向办公室走去。迈克尔是位火车司机。斯莱特利娶了一位贵族女子,所以他成了一位勋爵。你看见一位戴假发的法官从铁门里走出来吗?那就是过去的图图。那个从来不会给他的孩子讲故事的有胡子的男人,他曾经是约翰。

温迪结婚时,穿着一件白衣,系着一条粉红饰带。想来也挺奇怪,彼得竟没有飞进教堂,去反对这桩婚礼。

岁月如流水,温迪有了一个女儿。这件事不该用墨水写下,而应用金粉大书特书。

女儿名叫简,她总带着一种好发问的古怪神情,仿佛她一来到世上,就有许多问题要问。等她长到可以发问的时候,她的问题多半是关于彼得的。她爱听彼得的事,温迪把她自己所能记得起的事情全讲给女儿听。她讲这些故事的地点,正是那间发生过那次有名的飞行的育儿室。现在,这里成了简的育儿室;因为,她父亲以百分之三的廉价从温迪的父亲手里买下了这房子。温迪的父亲已经不喜欢爬楼梯了。达林太太已经去世,被遗忘了。

现在育儿室里只有两张床了,简的床和她的保姆的床,狗舍已经没有了,因为娜娜也死了。她是老死的,最后几年,她的脾气变得很难相处;因为她非常固执己见,认为除了她,谁也不懂得怎样看孩子。

简的保姆每礼拜有一次休假,这时候,就由温迪照看简上床睡觉。这是讲故事的时候。简发明了一种游戏,她把床单蒙在母亲和自己的头上,当作一顶帐篷。在黑暗里,两人说着悄悄话:

“咱们现在看见什么啦?”

“今晚我什么也没看见。”温迪说,她心想,要是娜娜在的话,她一定不让她们再谈下去。

“你看得见,”简说,“你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就看得见。”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啦,我的宝贝,”温迪说,“唉,时间飞得多快呀!”

“时间也会飞吗?”这个机灵的孩子问,“就像你小时候那样飞吗?”

“像我那样飞!你知道吧,简,我有时候真闹不清我是不是真的飞过。”

“你飞过。”

“我会飞的那个好时光,已经一去不回了。”

“你现在为什么不能飞,妈妈?”

“因为我长大了,小亲亲。人一长大,就忘了怎么飞了。”

“为什么忘了怎么飞?”

“因为他们不再是快活的、天真的、没心没肺的。只有快活的、天真的、没心没肺的才能飞。”

“什么叫快活的、天真的、没心没肺的?我真希望我也是快活的、天真的、没心没肺的。”

或许温迪这时候真的悟到了什么。“我想,这都是因为这间育儿室的缘故。”她说。

“我想也是,”简说,“往下讲吧。”

于是她们开始谈到了大冒险的那一夜,先是彼得飞进来找他的影子。

“那个傻家伙,”温迪说,“他想用肥皂把影子粘上,粘不上他就哭,哭声把我惊醒了,我就用针线给他缝上。”

“你漏掉了一点。”简插嘴说,她现在比母亲知道的还清楚,“你看见他坐在地板上哭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

“我在床上坐起来,说:‘孩子,你为什么哭?’”

“对了,就是这样。”简说,出了一大口气。

“后来,他领着我飞到了永无乡,那儿还有仙子,还有海盗,还有印第安人,还有人鱼的礁湖;还有地下的家,还有那间小屋子。”

“对了!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我想我最喜欢的是地下的家。”

“对了,我也最喜欢。彼得最后对你说的话是什么?”

“他最后对我说的话是:‘你只要老是等着我,总有一夜你会听到我的叫声。’”

“对了。”

“可是,唉!他已经完全把我给忘了。”温迪微笑着说。她已经长得那么大了。

“彼得的叫声是什么样的?”简有一晚问。

“是这样的。”温迪说,她试着学彼得叫。

“不对,不是这样,”简郑重地说,“是这样的。”她学得比母亲强多了。

温迪有点吃惊:“宝贝,你怎么知道的?”

“我睡着的时候常常听到。”简说。

“啊,是啊,许多女孩睡着的时候都听到过,可是只有我醒着听到过。”

“你多幸运。”简说。

有一夜悲剧发生了。那是在春天,晚上刚讲完了故事,简躺在床上睡着了。温迪坐在地板上,靠近壁炉,就着火光补袜子;因为,育儿室里没有别的亮光。补着补着,她听到一声叫声。窗子像过去一样吹开了,彼得跳了进来,落在地板上。

彼得还和从前一样,一点没变,温迪立刻看到,他还长着满口的乳牙。

彼得还是一个小男孩,可温迪已经是一个大人了。她在火边缩成一团,一动也不敢动,又尴尬又难堪,一个大女人。

“你好,温迪。”彼得招呼她,他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两样,因为他主要只想到自己;在昏暗的光下,温迪穿的那件白衣服,很可看作是他初见她时穿的那件睡衣。

“你好,彼得。”温迪有气无力地回答。她紧缩着身子,尽量把自己变得小些。她内心有个声音在呼叫:“女人呐女人,你放我走。”

“喂,约翰在哪儿?”彼得问,突然发见少了第三张床。

“约翰现在不在这儿。”温迪喘息着说。

“迈克尔睡着了吗?”他随便瞄了简一眼,问道。

“是的。”温迪回答,可她立刻感到自己对简和彼得都不诚实。

“那不是迈克尔。”她连忙改口说,否则要遭报应。

彼得走过去看:“喂,这是个新孩子吗?”

“是的。”

“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现在彼得该明白了吧,可是他一点也不明白。

“彼得,”温迪结结巴巴地说,“你希望我跟你一起飞走吗?”

“当然啦,我正是为这个来的。”彼得有点严厉地又说,“你忘记了这是春季大扫除的时候了吗?”

温迪知道,用不着告诉他有好多次春季大扫除都被他漏过去了。

“我不能去,”她抱歉地说,“我忘了怎么飞了。”

“我可以马上再教你。”

“啊,彼得,别在我身上浪费仙尘了。”

温迪站了起来;这时,彼得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怎么回事?”他喊,往后退缩着。

“我去开灯,”温迪说,“你自己一看就明白了。”

就我所知,彼得有生以来,这是第一次害怕了。“别开灯。”他叫道。

温迪用手抚弄着这可怜的孩子的头发。她已经不是一个为他伤心的小女孩,她是一个成年妇人,微笑地看待这一切;可那是带泪的微笑。

然后温迪开了灯。彼得看见了,他痛苦地叫了一声;这位高大、美丽的妇人正要弯下(禁止)去把他抱起来,他陡然后退。

“怎么回事?”他又喊了一声。

温迪不得不告诉他。

“我老了,彼得。我已经二十好几了,早就长大成人了。”

“你答应过我你不长大的!”

“我没有办法不长大……我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彼得。”

“不,你不是。”

“是的,床上那个小女孩,就是我的娃娃。”

“不,她不是。”

可是,彼得想这小女孩大概真是温迪的娃娃;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短剑,朝熟睡的孩子走了几步。不过,当然他没有砍她。他坐在地板上抽泣起来。温迪不知道怎样安慰他才好,虽然她曾经很容易做到这一点。她现在只是一个女人,于是她走出房间去好好想想。

彼得还在哭,哭声很快就惊醒了简。简在床上坐起来,马上对彼得感兴趣了。

“孩子,”她说,“你为什么哭?”

彼得站起来,向她鞠了一躬;她也在床上向彼得鞠了一躬。

“你好。”彼得说。

“你好。”简说。

“我叫彼得·潘。”他告诉她。

“是,我知道。”

“我回来找我母亲,”彼得解释说,“我要带她去永无乡。”

“是,我知道,”简说,“我正等着你哩。”

温迪忐忑不安地走回房间时,她看到彼得坐在床柱上得意洋洋地叫喊着,简正穿着睡衣狂喜地绕着房间飞。

“她是我的母亲了。”彼得对温迪解释说;简落下来,站在彼得旁边,她脸上露出了姑娘们注视他时的神情,那是彼得最喜欢看到的。

“他太需要一个母亲了。”简说。

“是呀,我知道,”温迪多少有点凄凉地承认,“谁也没有我知道得清楚。”

“再见了。”彼得对温迪说;他飞到了空中,不知羞的简,也随他飞起;飞行已经是她最容易的活动方式了。

温迪冲到了窗前。

“不,不。”她大喊。

“只是去进行春季大扫除罢了,”简说,“他要我总去帮他进行春季大扫除。”

“要是我能跟你们一道去就好了。”温迪叹了一口气。

“可你不能飞呀。”简说。

当然,温迪终于还是让他们一道飞走了。我们最后看到温迪时,她正站在窗前,望着他们向天空里远去,直到他们小得像星星一般。

你再见到温迪时,会看到她头发变白了,身体又缩小了,因为,这些事是老早老早以前发生的。简现在是普通的成年人了,女儿名叫玛格丽特;每到春季大扫除时节,除非彼得自己忘记了,他总是来带玛格丽特去永无乡。她给彼得讲他自己的故事,彼得聚精会神地听着。玛格丽特长大后,又会有一个女儿,她又成了彼得的母亲。事情就这样周而复始,只要孩子们是快活的、天真的、没心没肺的。

彼得·潘在肯辛顿公园(选译)

要是你问你妈妈,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知道彼得·潘吗?她一定会说:“当然知道,孩子。”要是你问她,彼得·潘那会儿是骑着山羊吗,她就会说:“这问题问得多傻呀,他当然是骑着山羊的。”要是你问你外婆,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知道彼得·潘吗?她也会说:“当然知道,孩子。”可要是你问她,彼得·潘那会是骑着山羊吗?她就会说,她从没听说过彼得有一只山羊。没准儿是她忘记了,就像她有时候忘了你的名字,管你叫米尔德里德,而那是你妈的名字。不过,像山羊这么一件重要的事,按说她是不会忘记的。可见,在你外婆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是没有山羊的。这就是说,讲彼得·潘的故事,一开头就讲到山羊,是再蠢不过的了,就像你把夹克先穿在里面,外面再套上一件背心一样。

自然,这也就是说,彼得已经够老的了。可其实,他总是那么大,所以那一点也不重要。他的年龄是一星期,而且,尽管出生已经那么久了,他却从来没有过一个生日,从来没有机会过一个生日。原因是,在他七天大的时候,他就逃了出来,为的是不愿长大成人。他是从窗口逃走的,飞回到肯辛顿公园里去了。

要是你以为,彼得·潘是唯一的一个想逃走的婴孩,那就说明,你已经把你小时候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大卫听到这个故事时,他可钉可铆地说,他从来没有过逃走的念头。我叫他用手摁住太阳穴,使劲儿往回想。他摁住了太阳穴,使劲摁,果然就清楚地想起了他小时候想回到树梢上的事,接着又想起一些别的事。为此他躺在床上,一等他妈妈睡着,他就琢磨着要逃走,而且有一次被他妈妈半路上从烟囱里抓了回来。所有的孩子,只要用手使劲摁住太阳穴,就会想起这样一些事。因为,孩子在变成人以前,曾经是鸟,他们在头几个星期自然总有那么点儿野气,肩膀头总是发痒,那是他们原先长翅膀的地方。这是大卫告诉我的。

我应该说说,我们是用这样一种办法讲故事的:首先,我给他讲一个故事,然后,他给我重讲一遍。按规定,他的故事必须和我的故事不大一样。接着,我再给他讲,加上他增添的内容。我们就这样翻来覆去地讲,到末了,谁也说不清这故事是他的还是我的。好比说,在这个有关彼得·潘的故事里,情节骨架和大部分道德思考是我的,可也不全是我的,因为大卫这孩子也可能是个严肃的道德家;而那些有关婴孩们做鸟时的生活方式和习性的有趣的琐事,多半都是大卫的回忆,是他用手摁住太阳穴苦思苦想时记起来的。

好啦,彼得·潘从一扇没安护栏的面子逃了出去。站在窗台上,他可以看见远处的树,那是肯辛顿公园的树。一看到那些树,他就整个儿忘记自己现在是一个穿着睡袍的小男孩,一下子就飞了起来,越过许多房屋,直往肯辛顿公园飞去。奇怪的是,他没有翅膀也能飞,不过那曾经长翅膀的地方痒得厉害。而且——而且——没准儿我们全都能飞哩,要是我们都像勇敢的彼得·潘在那晚上一样,一个心眼儿相信我们能飞。

他轻松愉快地落在了婴孩宫和蛇湖之间的草坪上,头一件事就是仰卧在地上,踢蹬着两脚。他已经觉不到自己原本是一个人,还以为自己是一只鸟,跟早先一样长着鸟的模样。他想抓一只苍蝇,却没抓到,他不明白,这是因为他试着用手去抓,而鸟类是从不用手去抓苍蝇的。他估摸,这会儿己过了公园关门净园的时间,因为到处都是仙子,他们都在忙忙碌碌,谁也没有注意他。他们在准备早餐,给牛挤奶,提水,等等。看到水桶,他不由得口渴起来,就飞到圆池那边去喝水。他弯下(禁止),把喙伸进池子里。他以为那是喙,不过当然,那只是他的鼻子,所以,没有喝到多少水,不像过去那样使他感到清凉爽快。接着他试试找一个水坑,却扑通一下跌了进去。一只真正的鸟儿跌进水坑,会把羽毛展开,用喙把它啄干。可彼得记不起该怎么做了,他闷闷不乐地来到婴孩径那边流泪的山毛榉树上,去睡觉。

起初,他感到在一根树枝上保持平衡很不容易,不过随后他就想起了该怎么做,睡着了。离天亮很久以前他就醒了,冻得浑身直哆嗦,自言自语道:“我从没在这么冷的夜里在外面过夜。”其实,在他还是一只鸟的时候,比这还冷的夜里,他也在外面过了夜,只是,谁都知道,对一只鸟来说是挺温暖的夜,对一个穿睡袍的孩子来说则是挺冷的夜。彼得也感到不大舒服,仿佛脑袋发闷。他听到一个很响的声音,忙掉转头去看,其实,那只是他自己打了一个喷嚏。他非常想要一件什么东西,可又想不起那是什么。他是想要妈妈给他擤擤鼻子,不过他硬是想不起来,于是决定去求仙子帮忙解答。仙子们据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

有两个仙子正互相搂着腰,沿着婴孩径溜达,彼得蹦下去找他们搭讪。仙子们和鸟们之间有些小小的纠葛,不过对人家客客气气的询问,他们总还是客客气气回答的。可是这两个仙子一见彼得,马上掉转身子跑掉了。这使他非常生气。还有一个仙子,正懒洋洋地靠在一张公园躺椅上,读着一张某个人遗留下来的邮票。一听见彼得的声音,吓得跳了起来,藏身在一株郁金香后面。

叫彼得·潘大惑不解的是,他发现,他遇到的每一个仙子见了他都逃之夭夭。正在锯一株牛肝菌的一伙工人,扔下工具就跑。一个挤奶姑娘把奶捅反扣着,自己钻到桶下躲起来。霎时间,公园里一片嘈杂,一帮帮一伙伙的仙子向四面八方乱窜,互相大声打听是谁在害怕。灯光全都熄灭了,大门全都上了闩,从麦布女王宫殿广场那边传来隆隆的击鼓声,说明皇家卫队正奉命出动了。一队长矛兵用冬青叶子武装着,由宽道那头袭来,一路上恶狠狠地挞伐着敌人。彼得听见那些小人儿到处在喊,公园关门后园里还有一个人。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人就是他。他越来越觉得憋气,越来越渴望知道怎样对付他的鼻子,可是向仙子们请教这个问题,却毫无结果。那些胆小的家伙从他身边逃跑,就连那队长矛兵,当他在小山包上遇上他们时,也都迅速转移到一条岔道上去,装作看见他在岔道那边。

彼得·潘对仙子们完全失望了,他决定去问问鸟儿。可是他现在想起,真奇怪,当他落在流泪的山毛榉上时,所有的鸟儿都飞走了。虽然他当时并没有为这伤脑筋,现在他明白其中的原委了。每一个活物都在躲避他。可怜的小彼得·潘!他坐下来,哭了。可就在这会儿,他也不知道,作为一只鸟,他坐的部位也错了。幸好他不知道,要不然,他会失去能飞的信心的,因为一旦你怀疑自己是不是能飞,你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原来,除非能飞,没有人能够来到蛇湖中的那个岛上。因为人类的船是被禁止在那儿靠岸的,而且岛四周的水中都插了木桩,每根木桩上日日夜夜守卫着鸟哨兵。彼得·潘现在就是要飞到这岛上,去向老所罗门鸦提出自己的怪问题。他落到了岛上,如释重负,很高兴自己终于到家了。因为鸟们都管这个岛叫自己的家。所有的鸟都睡了,包括那些哨兵,只有所罗门没睡。他清醒地侧卧着,平静地倾听彼得·潘叙述自己的历险经过,然后告诉他事情的原委。

“要是你不信我说的话,那就瞧瞧你的睡袍吧,”所罗门说。彼得·潘呆呆地望着自己的睡袍,又望着那些正在睡觉的鸟。没有一只鸟身上是穿着什么东西的。

“你的脚趾有几个是指头?”所罗门有点残酷地说。彼得惊恐地看到,他所有的脚趾都是指头。这一来可把他吓坏了,连伤风都给吓跑了。

“竖起你的羽毛!”严肃的老所罗门说。于是彼得拼命使劲竖起他的羽毛,可是他根本没有羽毛。他站起来,浑身哆嗦,打从他站在窗台上起,头一回想起了一位好喜欢他的太太。

“我想我该回到妈妈那儿去。”他有点难为情地说。

“再见。”所罗门鸦回答说,神态怪怪的。

可是彼得犹豫起来。“你干吗不走?”老头儿很礼貌地问。

“我估摸,”彼得沙哑地说,“我估摸也许我还能飞?”

你瞧,他失去了信心。

“半人半鸟的小可怜儿!”所罗门说,他心肠其实并不真的那么狠,“你再也不能飞了,哪怕是在刮风的天气。你得永远生活在这岛上了。”

“连肯辛顿公园也不能去了吗?”彼得悲哀地说。

“这湖水,你怎样渡过呢?”所罗门说。他善意地答应彼得,尽管他有这样一副不成体统的体形,他还是要尽可能教他学会鸟们的生活方式。

“那么,我不会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人了吗?”彼得问。

“不会。”

“也不会是一只地地道道的鸟了吗?”

“不会。”

“那我会是个什么呢?”

“你会是个介乎这两者之间的动物。”所罗门说。自然,他是个聪明的老头,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果然如他所料。

岛上的鸟儿一直瞧彼得不顺眼。他的那些古怪行径每天都逗得他们乐不可支,就像他每天都有新的怪癖出现。其实,新出现的是鸟。他们每天孵出蛋壳,一出来就拿他取笑,然后很快就飞走,变成了人。跟着,别的鸟又从别的蛋里孵出来,事情就这样周而复始地发生着。那些滑头的鸟妈妈们,孵蛋孵得厌烦了,总是哄着雏鸟早一点出壳。她们悄悄对雏鸟说,现在正是好时机,可以看到彼得洗漱吃喝。成千的雏鸟每天围着彼得,看他做这些事,就像我们围观孔雀一样。看到彼得用手去捧他们投给他的面包皮,而不是他们惯常的那样用嘴去啄,都乐得尖声大笑。遵照所罗门的指示,彼得的食物都是由鸟们从肯辛顿公园给他运来的。他不肯吃肉虫和昆虫(他们认为这真是蠢透了),于是他们用喙给他叼来面包。所以,每当你看到一只鸟衔着一大块面包飞走,你冲他喊:“馋嘴!馋嘴!”现在你该明白,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因为他很可能是给彼得·潘送去的。

彼得现在不穿睡袍了。因为,鸟们时常向他讨要一些碎布头来铺垫他们的巢。他心肠又特好,不忍拒绝他们。所以,所罗门就劝他,把剩下的睡袍藏起来。尽管他现在几乎是光着身子,你可别以为他很冷,很不快活。他经常是快快活活的,原因是所罗门信守了自己的诺言,教给他鸟们的许多习性,比如,很容易心满意足,总是实实在在地干着什么,总认为自己所干的无论什么事都特别重要。彼得变得非常灵巧,能帮鸟们筑巢,很快地就筑得比林鸽还要好,几乎和画眉一样好,虽说老是不能让燕雀满意。他在邻近鸟巢的地方挖小水槽,用手指为雏鸟掘虫子。他也变得精通鸟类的知识,靠闻昧就能辨别东风和西风,能看到青草在长,能听到虫子在树桩里走动的声音。可是所罗门所做的最大一件好事是教给他拥有一颗快乐的心。所有的鸟都有一颗快乐的心,除非你掠夺了他们的巢。既然这是所罗门所知道的唯一的一种心,他就毫不费力地教会彼得拥有了这样一颗心。

彼得的心快乐极了,他觉得他非整天唱歌不可,就像鸟儿那样欢乐地歌唱。不过,既然他有一部分是人,他就需要一件乐器,于是他用芦苇做了一支笛子。他经常在黄昏时分坐在小岛的岸边,学着风吹的飒飒声,水流的淙淙声,并且抓来一束月光,收进他的芦笛。他吹得那么美妙动听,连鸟们都被骗过了,他们互相议论:“那是鱼儿在水里跳跃,还是彼得·潘和他的笛子吹出鱼儿在跳跃?”有时,他吹出鸟儿的出生,鸟妈妈就在巢里回头张望,看看自己是不是生下了一个蛋。如果你是肯辛顿公园的一个孩子,你一定知道,靠近桥头的那株栗子树开花要比别的栗子树来得早些,不过你也许没听说过,为什么这株栗子树独领风气之先。这是因为,彼得渴望夏天,吹出了夏天到来的声音,那株离他最近的栗子树,听到这笛声,便信以为真了。

不过,当彼得坐在岸边神奇无比地吹着笛子时,他有时也会陷入忧思,这时,音乐声也变得忧郁起来。他之所以忧郁完全是因为,尽管他能透过桥洞看到肯辛顿公园,却不能到公园里去。他知道,他再也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也不愿意成为一个人,不过,唉!他多么渴望能像别的孩子那样玩耍,而肯辛顿公园又是一个比哪儿都好玩的可爱的地方。鸟儿们给他捎来男孩和女孩怎样玩耍的消息,渴望的眼泪涌上了他的眼眶。

也许你会奇怪,他为什么不游过去呢?原因是,他不会游泳。他想学会游泳,然而在岛上,除了鸭子,谁也不游泳,而鸭子又笨得出奇。他们倒是想教他,可是他们只会说:“你坐在水上,像这样,然后你蹬脚,像那样。”彼得屡次试着照做,可是每次还没等蹬脚,他就沉下去了。他真正需要知道的是,怎样坐在水上又不沉下去。鸭子却说,这样简单的一件事,没法解释。偶尔,天鹅游到岛边,彼得情愿把他整天的食物都奉送给他们,来请教他们怎样坐在水上。可是等到他没有食物可赠送时,这些可恶的家伙就朝他发出嘘嘘声,扬长而去了。

有一回,他的确以为他找到了一条通往公园的路。一个奇怪的物件,像一张被风吹走的报纸,高高地飘扬在岛的上空,随后就往下坠落,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那样翻滚下来。彼得吓得躲藏起来。可是鸟儿们告诉他那只是一只风筝,又告诉他风筝是什么,说那风筝一准是从一个男孩手中挣断了线,飞走了。打那以后,鸟儿们就嘲笑彼得,因为他特喜欢那风筝,连睡觉也要把手放在上面。我觉得这很感人,很美,因为他之所以喜欢那风筝,只因为它曾经属于一个真正的男孩。

在鸟们看来,这理由不值一提。不过,老的鸟们这时对彼得心怀感激,因为他曾在风疹流行期间护理过一帮幼雏。所以他们就为他表演鸟怎样放风筝。六只鸟,把风筝的线衔在嘴里,拽着风筝起飞。彼得惊讶地看到,风筝随着他们飞了起来,飞得比他们还高。

彼得高声喊道:“再来一次!”鸟们很有耐心地做了好几次,每次做完,他并不表示感谢,只是喊道:“再来一次!”由此可见,他至今还没完全忘记怎样才是一个男孩。

末了,彼得那颗勇敢的心里滋生了一个宏伟的计划。他请求鸟们再做一次,他抓住风筝的尾端。一百只鸟衔着风筝线,带着依附在风筝上的彼得,起飞了。他心想,一等飞到公园那边,他就落下。可是风筝在空中破裂成碎片,彼得掉进了蛇湖。要不是他抓住了两只恼火的天鹅,命他们把他带到岛上,他就淹死在蛇湖里了。打那以后,鸟们说,再也不帮他干这种疯狂的冒险事了。

画眉的巢

雪莱是一位年轻的绅士,他长大到他希望自己长到的程度。他是一位诗人,而诗人们从来也不是地地道道的成年人。他们是些藐视钱财的人,除了当天所需用的,一概不要。他手间恰好有多余的五镑钱。所以,当他在肯辛顿公园散步的时候,他把这钞票叠成一只船,放到蛇湖里任它漂流。

傍晚时小船漂到了岛上。守望鸟把它送呈所罗门鸦。所罗门起初以为那不过是个平常的物件:一位夫人送来的信息,说如果他能给她一个好样儿的娃娃,她将非常感谢。她们老是向他要最好的娃娃,如果他欣赏那封信,他就从甲级娃娃中选一个送给她。可要是那封信惹他生气,他就会送去非常可笑的一个。有时他一个也不送,有时呢,又送去一窝,全凭他情绪好坏。他愿意你听由他来决定。要是你特别提到你希望他这次给一个男孩,他准定又给你送去一个女孩。不管你是一位夫人,还是一个想要一个小妹妹的小男孩,千万注意把你家的地址写清楚。你想像不到,所罗门曾经把那么多的娃娃送到不该送的人家。

雪菜的小船打开以后,令所罗门大惑不解。他向他的助手们咨询。他们在钞票上走了两趟,头一回脚尖朝外,第二回脚尖朝里。他们判定,这准是某个贪得无厌的家伙,想一气儿要五个小孩。他们这样想,是因为那张纸上印着一个大大的五字。“荒唐透顶!”所罗门怒冲冲地喊道。他把那纸送给了彼得。凡是漂到岛上的没有用的东西,一般都给了彼得当玩意儿。

可是彼得并没有把这张宝贵的钞票当玩意儿。他一眼就明白这是什么,因为他在做一个普通的男孩的那一星期里观察得十分仔细。他想,有这么大的一笔钱,他一定能想法到公园去。他设想了许多可行的办法,决定(我想,这个决定是很明智的)从里面选一条最好的办法。不过他首先得告诉鸟们那只小船的价值。鸟们虽然非常忠厚老实,没有向他讨回去,可他看得出他们心怀不满,对所罗门颇为气愤。一向以聪明自居的所罗门,这时只好飞到岛的一头,把脑袋埋在翅膀下,闷闷不乐地坐在那儿。彼得很明白,除非得到所罗门的支持,你在岛上是什么事也做不成的。所以他跟在所罗门后面,想方设法要使他高兴。

彼得要博得这位有权有势的老头儿的好感,他所做的也不止于这一点。要知道,所罗门并不打算终生在位。他指望有朝一日告老退休,到一处他看中的无花果丛中的紫杉木树桩上愉快地度过他康乐的晚年。年复一年,他不声不响地积攒着他那只袜子里的收藏品。那只袜子原是属于某个游泳的人的,给扔到了这个岛上。在我谈到的这个时候,袜子里已经装着一百八十撮面包屑,三十四枚干果,十六块面包皮,一块擦笔尖的布,还有一根靴带。等到袜子装满时,所罗门合计他就拥有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资财,可以退休了。彼得这回给了他一镑钱,那是他用一根尖棍从他的那张钞票上割下来的。

这一来,使得所罗门成了彼得永久的朋友。他们两个商量了一阵以后,召开了一个画眉会议。下面你就会看到,为什么只有画眉才被邀请参加这个会。

向与会者提出的方案实际上是彼得的,但主要发言的是所罗门,因为如果别人发言,他很快就会烦躁的。他一开始说,他对画眉们筑巢时表现的精巧机智印象颇深,这话一下子就说到画眉们心坎儿上了,而这也正是所罗门要达到的目的。因为,鸟儿们之间的争执,全都是有关筑巢的最佳方式。所罗门说,别的鸟,都忽略了要给他们的巢抹泥,结果呢,他们的巢都盛不住水。说到这儿,所罗门高高地扬起脑袋,仿佛他说出一句驳不倒的至理名言。但不幸的是,一位不请自到的燕雀太太来到了会场上,她尖声讥诮道:“我们筑巢,不是为了盛水,而是为了盛蛋。”这么一来,画眉们停止了欢呼,所罗门大感困惑,他喝了几口水。

“想想看,”末了他说,“抹泥能使巢变得暖和。”

“想想看,”燕雀太太辛辣地说,“要是巢里进了水,流不出去,你们的小家伙就给淹死啦。”

画眉们向所罗门使眼色,请求他说点什么,彻底驳倒燕雀。可是所罗门只是又感到困惑。

“再喝口水吧。”燕雀太太带刺儿地建议。她的名字是凯特,凡是叫凯特的说话都噎人。

所罗门真的又喝了一口水,这一着启发了他。他说:“要是把燕雀的巢放在蛇湖里,它就会灌满了水,散了架。可是画眉的巢在水上,就像天鹅背上的窝窝一样是干的。”

听听那些画眉怎样欢声雷动啊!现在他们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在巢里抹泥了。等到燕雀太太大喊“我们不把巢放在蛇湖上”时,他们就做了一开始就该做的事——把她轰出了会场。打那以后,会场秩序井然。所罗门说,之所以召他们来,是为了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年轻朋友彼得·潘,非常想到湖那边的公园去,所以他现在提议,在画眉们的帮助下,为他造一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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