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罗宾在地上来回爬动着。
不巧,客厅非常整洁,看来今天没有它的早餐了。罗宾是个扫地机器人。虽然已经来我家半年了,但有时还是会不小心吸入要洗的衣服,或者是忘了换滤盒,我也还没有习惯和它在一起的生活。不过,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已经变得不错了。我一边小心不要踩到它,一边走进客厅。
我将厚厚的黄油涂上四片装的切片面包,并放入烤箱设定时间和温度。这个阶段的关键步骤,是在面包上切出划痕。这样可以让溶化的黄油渗透到面包中。然后我打蛋放入煎锅,再加入砂糖,制作一块甜味的煎蛋,将它盛进盘中,从冰箱中取出昨天剩的沙拉,再拿一瓶四百毫升的养乐多。我长期订购养乐多,所以商家每周都会来送一次。我一边吸着养乐多,一边走到沙发旁,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
应该是个心情不错的早晨。
虽然客户的电话比预想的要晚一些,不过应该不用担心。至少我已经根据客户的委托,提供了一个理想的计划。只要没有不测,应该能够顺利进行。这次的委托相当独特,我还挺想试试的。
罗宾碰到了我的脚,改变了方向。我哼起了歌,是一首有些粗犷的中板摇滚歌曲。
“哼——哼——哼,哼哼——”
我哼的,是廉价诡计乐队的ELO Kiddies。这是收录在他们出道专辑中的一首歌。也算是他们的原点。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首歌总是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其实Hello There的调子更加舒畅,旋律也是我更喜欢的类型,但我却不能停止在脑中循环这首歌。
特别是歌中的某一部分,一直在我的脑中循环播放。
那是第二段B旋律之后的部分。在曲子的最后也重复过的四乐句。
“一直逃亡着的犯罪者,终于迎来了最后时限”一类的内容。
现在,我正平稳地生活着。我坐在沙发上,和罗宾玩闹。每天喝一瓶养乐多。可是,我这种被什么所追赶的感觉,却日复一日地在变强。追赶我的,并不是某个人,而是过去和某些已经被我抛诸脑后的东西。从那件事之后已经过了五年,我们已经各自生活。但是现在差不多又要回到原点了。
我口袋中的手机振动了。
没有必要确认是谁打来的。我会为每次的工作准备一部新手机,用完即弃,而电话号码也只会告诉客户。现在这部手机也会在这周之内被我扔进垃圾箱。现在家里已经没有备用手机了,得去秋叶原买部新的了。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接起了电话。
“喂。”
“喂,是系切先生吗?”不知道是否因为兴奋,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喘不上来气,“一切进行顺利。”
“那就好。”
叮,烤箱响了。
***
地上有一只黑色的青虫正在蠕动旋转着。
我戴上眼镜,仔细看了一下。原来是倒理。他一副濒死小狗一样的表情,一边向右爬着,嘴里一边喊着“啊——”,一会儿又喊着“呜——”向左转了下,发出一些不成样的声音。有时转到太阳光照射的地方,还会发出“哦哦”的大叫,然后马上机敏地折回阴凉处。而纱窗另一边的蝉,也在附和着喧哗。电风扇转动着,风铃笑着。
“这里是侦探事务所的接待室,我们应该是侦探才对吧。”
“噢奇拉。”
“你能再说一次吗?我拿谷歌给你翻译一下。”
“足麦夫。”
“看来根本没办法跟你交流啊。”
“好热啊。实在是太热了。”
一只手端着凉茶的药子走了进来。现在已经顾不上上班要穿制服的规章制度了。她穿着T恤和短裤,我也把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处。我的汗水已经把衣服后背湿了个透,刘海也贴在额头上。
三天前,我们的空调坏了。
修理工要后天才能来。
“已经很热了,你还在这里爬来爬去的只会更热。至少坐到椅子上吧。”
“摸叽摸叽。”
他像是一条要逃跑般蠕动着的青虫。还有无视我们的存在,扯着T恤扇风的药子……不行,大家都变得奇怪起来了。
“虽然才刚过中午,不过今天要不还是关门吧?”
“哈豆米豆。”
“他说什么?”
“反正也不会有委托人来吧。”
“雷巴拉。”
“想喝麦茶自己去倒。”
“为什么你们还能对话?”
比谷歌翻译更加优秀的工读生倒在了沙发上。她一边咯吱咯吱地吃着冰棒,一边又因为冰棒没有中奖而大失所望。
“要不去游泳吧!”
“啊,不错啊。大家一起……”
我正准备说出“一起去”的时候,停下了。
倒理今天也穿着高领衫。是脖子那里看着就让人发热的冬装。“……还是算了。感觉人会很多。”
“哇哈哈。”
“你笑什么啊。”
我踢了一下这只青虫的屁股。
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咚、咚咚、咚——我们的玄关没有安装对讲机或者门铃一类的东西,这是为了通过敲门声来推理来访者的状态。可是从业五年以来,我们已经基本记住了常来之人的敲门声。这个声音大概率是送快递的。
我打量了一眼房间。现在可能去开门的人……一个也没有。好吧,还是我去。
我走出玄关开门。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是我认识的快递员。
“好热啊。”
“是啊。”
这可能是今天日本境内发生的最多的对话内容了。我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接过了小包裹。哎呀,寄件人栏是空白。
物品名称那一栏写的是“夏天的打气问候品”。
“……是TOKIO的队长寄来的呢。”[1]
“是你认识的人?”
“你看我像认识的样子吗?”
“看不出来。”
这番莫名其妙的对话之后,我关上了门。我从走廊回到客厅,手里拆着包裹。
里面并不是色拉油,而是一本书。
这是一本我虽然没有读过但知道的书。这本书在书店里被堆放在显眼的位置,电视上也介绍过。
是出光公辉写的《垃圾社会生存指南》。书的封面上印着一个穿高级西装的男人,正做出挥拳的动作。他留着一头剃掉了鬓角的具有层次感的短发,一脸自信。书腰上写着“引发话题”“SIMU LIFE社长所写的商业书最终版”一类的字样。
“谁买了出光公辉的书啊?”
“出光?啊,就是最近经常上电视的那个。”
“不知道啊,我没买。”
药子正说着,倒理便不耐烦地打断。现在倒是终于会说人话了。
出光公辉,是个最近很火的IT公司社长。他从一家小型风投公司起家,几年前开设了一家叫作“SIMU LIFE”的网络购物平台,一下子火了起来。很快就成长为年营业额数百亿的公司。他奢华的生活方式,直言不讳的说话风格,以及精悍的外貌,使他最近成了综艺节目和社会谈话节目的常客。而受此影响,他也成了备受创业者和学生们推崇的高人气商业明星。上个月出版的这本书,现在已经卖掉了几十万本。
……可是这本书,为什么会在这里?
总不会是TOKIO的队长发现我们事务所经营困难,送我们本书来助阵吧。我哗啦啦地翻着书页,发现一张纸落到了地上。那是一张折起来的打印纸。
我展开纸张,上面印着几句简短的英文。
Ooh you think you're Jesus Christ
You walk on water but don't bet your life
All you walk is a fine line
It's such a strange strain on you
“……这是什么?”
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是个很少来电的号码,是穿地。我将如同蜕皮的蝉一般膨胀的预感和脸上的汗水一同抹去。而后将书和纸放到桌子上,接起了电话。
“哟穿地,今天真热啊。”
“我有事要和你们商量。”
还是和以前一样直接。看来她并不想闲聊。
“可是今天我们临时休息。”
“我不想听你们的借口。”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知道出光公辉吗?”
“写《垃圾社会生存指南》的?”
“他自己都活不下来了,”女刑警无情地告知,“昨天晚上死了,在中目黑的一家会员制俱乐部的泳池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纸。
“啊……还有,这会不会跟美影有关?”
听到这个名字时,我视线一角中的倒理也扭过了头。穿地的反应很平淡。
“系切?不,这次大概没有关系吧。出光恐怕是因为事故而死的。”
“事故……那为什么要找我们商量?”
“怎么说呢?是因为死的方式。”
她难得地有些犹豫,随后继续说道:
“他的死法,实在是太愚蠢了。”
注释:
[1]“夏天的打气问候品”是由日本TOKIO乐队队长城岛茂出演的一则色拉油广告片。
2
这家所谓的会员制泳池,让我想起了上个月那起发生在游泳俱乐部的相关事件。不过两个案子倒是完全不同。
首先,案发地点位于中目黑大厦的最上层。泳池的名字叫“La Esekuta”。倒理哼了一声。
从一楼到泳池有直达电梯,使用电梯按键时,需要视网膜认证。倒理再次哼了一声。
说起来,今天店家倒是把认证给关了。我们乘上电梯,通往最上层。出了电梯是更衣室并列排布的大厅。穿过那里,打开雾化玻璃的大门。
倒理再次哼了一声。
如果是三流小说家,应该会用“都市中的绿洲”来形容这里吧。这里的休息区十分宽敞。高高的天花板上画着蓝天。左手边的墙壁使用了一整面玻璃,能从这里看到目黑品川的层层树木。椰树盆栽和让人舒服得想睡觉的躺椅也随处可见。右手边是一块小型吧台区域。里面放置着大量酒瓶。中间则是泳池。泳池呈葫芦状,水深和容积都和小学里的二十五米泳池差不多。水面上还有之前顾客玩耍时留下的东西,像是游泳圈和沙滩球,还有一个大大的鸭子形状的橡皮船浮在水面上。
站在泳池边上的,并不是穿着泳衣的名流们,而是一群穿着西装的男人。不,失敬,其中也有一个女人。那是把上衣搭在胳膊上,戴着眼镜正抽烟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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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向这边走来,还一边继续抽着烟。
“哟,穿地,”倒理抬起手来,“这泳池还挺厉害的。”
“你要是听了这里的年会费会更加震惊。肯定比你们的年收入还高。”
“是我们两个人加起来的?”
“一个人吧。”
“那我也确实没法反驳。”
“对了,出光先生是在哪里出事的?”我问道。
穿地又从香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指着泳池的水面说。
“接下来我来说明。就像你们看到的,这是一个面向社会上流人士的休闲泳池。会员人数不多,出光公辉就是其中之一。这里的出入口只有那部直达电梯,通过视网膜认证的会员才可以二十四小时随意出入。会员也可以把这里作为社交沙龙来使用,还可以借用这里来举办派对招待朋友。”
“派对啊……的确,现在流行在夜间泳池开派对。”
“在美女的肚子上放上香烟然后用鼻子直接吸,”倒理说,“《社交网络》那个电影里看过。”
“要我说还不如放苏打粉呢,”喜欢吃零食的警部补插嘴道,“对了。除了会员以外,能自由出入这里的只有一个人。是这座大楼的管理员。尸体的第一发现者就是那名女性。小坪,你把她带过来。”
穿地对着正站在泳池对岸的部下小坪喊道。他带着那标志性的啪嗒啪嗒的声音跑了起来,随后带来了一个脸上有颗显眼黑痣的中年女性。对方自称“矢泽”。
“我住在这里的一楼,是受雇来管理泳池的。我会在每天晚上和零点的时候来回查看一下。昨天也是这个时间,这里什么人都没有,更衣室里也是空的。但是,泳池却有点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
当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矢泽,给负责人向居打了个视频电话,并且依照对方的指令行事。现在手机里还留着当时的视频,可以给我们看。
突然,矢泽的大脸就出现在了手机画面上。她的脸上充满担忧的神色,表情甚至有些扭曲。另一边则出现了通话对象的男性,不过显然对方也很困惑。
“怎么了,这个时间打电话?”
“啊,向居先生?现在我在泳池这边,这个……”
两个人的对话还在继续,画面却转了个方向。画面是从和现在我们站的位置差不多的地方能够看到的场景。没有人影的泳池边,玻璃窗外是中目黑的夜景,还有葫芦形的泳池。
然而,在泳池里,却并没有水。本来应该是一米五高的泳池水位,现在下降到只有两三公分。可以说是几乎变成了空的。泳池底部就像是退了潮的海边一样,散落着游泳圈和橡皮船。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倒理和负责人异口同声道,“为什么水被放光了?”
“不,不是我弄的。我来检查时发现就已经这样了。”
“看看操作板的模式,确认一下。”
摄像头再次调转方向,投向了房屋的一角。矢泽的手打开了写着“设备室”的门。里面是个衣柜大小的房间,堆满了打气筒、刮水刷、水管,抹布和篮子等杂物。洗脸台的旁边放着一个触摸表盘,上面有注水、排水等操作标识。现在亮着的正是“排水”标识。
“啊,果然!”负责人发出惨叫,“是谁弄的啊?今天泳池应该是借给见池先生了吧?”
“可那时候一切正常啊……而且见池先生下午四点左右就回去了,之后有人进来过吗?”
“见池是这里的一个会员,是游戏公司的老板。”
穿地补充道,视频画面里又响起了负责人慌乱的声音。
“这样很麻烦。赶紧把水注满。”
“可是这样要多花不少水费啊。”
“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矢泽的手操作着触摸屏,将模式调整为“注水”。而后摄像画面离开了设备间。从视力可见的范围,泳池并没有发生变化,不过倒是能够听到咕噜咕噜的注水声。
“大概要花八个小时吧……从现在开始注水,注满要早上了。明天八点再确认吧。到时候再联络。”
“嗯……好,好的。”
伴随管理员不满的声音,视频影像结束了。
“这个操作盘,是谁都可以操作的吗?”
倒理问道,矢泽露出了有些丧气的样子。
“是的。设备间也没有上锁。我们没想到会有人来动这些东西……”
先不说普通市民光顾的泳池,很难想象这种高级场所的会员会去开设备间。
“我又检查了一下就回去了,还在电梯的门上贴了‘禁止使用泳池’的纸条。今天早上,我八点过来确认水有没有注满。然而……”
“顺带一提。”
穿地取出照片。照片上拍摄的正是这个泳池。那是在满水状态下,反射着朝阳的水面。水面上漂浮着游泳圈和黄色的鸭子。
而在泳池的底部,则沉着一个穿着泳衣的男人。
此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书上的那副神气劲儿,一张松弛的脸朝着天花板。我确认着他额头上的伤口。
“根据尸检结果,死因是溺水,”小坪翻动着笔记说道,“死亡推定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到今天早上两点之间。因为昨天晚上零点时,矢泽来检查过泳池,所以可以把时间缩至零点到两点之间。他的额头上有伤,还有发生过脑震荡的迹象。进入肺部的水量很少,所以应该是在溺死前就昏厥了。对了,他死前应该喝了不少酒……”
“出光现在一个人住在附近,昨天晚上十点之后,他从公司下班回家。之后的去向不明。虽然他的衣服留在更衣室,不过还没有更多的有力证据。”
“还有一点……发现时死者的皮肤状态,应该是死后在水中浸泡过八小时左右。”
“八小时?”我下意识地反问,“就是说,发现时间是早上八点,水池开始注水是凌晨零点。那这八个小时的浸泡时间就是……”
“从刚开始注水时,他就溺死在了水位非常低的泳池里。”
“唯一说得通的解释是,”穿地总结道,“在矢泽检查完离开后不久,出光公辉来这里游泳。因为他喝醉了所以没有看到贴着的纸条。也没有注意到游泳里没有水的状态。他就这样飞跃进了没有水的泳池,撞到头部而昏了过去。之后水位渐渐上升而溺死在水里。如果是倒在泳池底部,那么哪怕水位很低也会溺死。”
“……”
我回头看着雾化玻璃门,想象着当时的场景。深夜,一个喝得烂醉晃晃悠悠的男人。他一边哼着歌一边换上泳衣,站在泳池边。他像运动员一样伸展着背部,两手伸展,尽情地向着没有水的泳池跳了下去——
“像是漫画里的死法呢。”
倒理用一句话总结道。穿地继续咬着她的可可香烟糖。
“问题在于,真的有可能吗?你不是对于这种事情很在行吗?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在行哪种事?”
“就是这种蠢得要死的事。”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倒理一边抱怨一边思考起来,“有监控录像吗?”
“从直梯到泳池这里没有。”
“因为觉得设置了视网膜认证系统已经够了吧,”矢泽说,“而且因为会员中有艺人,所以不太想被摄像头拍到……”
“出光真的是一个人在这里吗?会不会是被其他会员打昏过去的?”
“我们也考虑了这种可能性,但排除了。除了出光以外,这里一共还有六个会员。其中有三个现在在国外,剩下三个人昨天凌点到两点之间,都有不在场证明。”
“那会员以外的人呢?刚才不是说可以招待朋友么?”
“外部人员可以跟随会员一起进入。但是,要通过直梯回到一楼仍然需要视网膜认证——也就是说离开泳池时也需要会员陪同。哪怕出光可以带其他人进来,对方也无法离开。”
“把被打晕的出光运到电梯那里进行认证呢?”
“电梯三十秒没有操作就会自动关门。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无法将出光运回泳池,凶手再自己回到电梯。用纸箱一类的东西夹住电梯也不行。如果电梯被什么东西夹住了,就会发送警报到管理员的手机上。”
“那个管理员有没有可能就是凶手呢?你也登陆了视网膜认证吧?”
“这,这怎么可能?”
矢泽发出了悲痛的声音。然而,小坪摇了摇头。
“她的房间前装有摄像头。昨天晚上的行动都被拍了下来。她从房间出来是零点时分前来检查的时候。零点八分回到房间。她在泳池这边的行动,基本在她自己手机的视频里都记录下来了,所以行凶的可能性……”
“嗯——”倒理用手抓着头上的卷毛,来回扯动着,“那么意外事故或者自杀呢?”
“不,我想搞不好是被杀的。”
我这时的小声嘀咕,甚至应该不会传到泳池的水面上。然而倒理和穿地敏锐地产生了反应,看向我这边。这大概是出于某种直觉吧。我有些迷惑地将那张纸取出来递给他们。
那是廉价诡计乐队的DOWNED这首歌中的一段。翻译过来大意是这样的。
曾经认为自己就是上帝
在水上行走 却未曾赌上性命
你一直都在走钢索
一股不可思议的紧张感 向你袭来
对这个以极度愚蠢的方式,昏倒之后溺死的明星企业家来说,这可是无比讽刺的歌词。穿地嘴中咬着的那根可可香烟糖,正上下地抖动着。
“这是哪儿来的?”
“快递送到我们那儿的。和出光公辉的书一起,应该不是偶然吧?”
穿地面无表情地抱起胳膊。
“如果是跟那个人有关,这就是一起伪装成事故的杀人事件了。”
“可,可是穿地姐,应该没人有条件杀死出光啊。”
“也就是说,”倒理说,“这是不可能犯罪。”
“又或者,”我说,“是什么人故意伪装成事故的诡计。”
专业的事还是要专业的人来做。不可能犯罪和不可解事件还是需要我们出马。警部补的判断是正确的。
我再一次看向泳池。水面正被八月的阳光映照得闪闪发光。那水清澈得仿佛根本就不曾有尸体浸泡其中一般。
不知为何,我回忆起了美影的笑容。
3
系切美影。
人送外号廉价诡计。他专门为那些违反社会规则的人提供不会受到审判的方法。用犯罪策划师来形容他似乎不太合适,他本人大概也不会喜欢这个称呼吧。他思考出的诡计,往往廉价而又简单。今年二十七岁,下个月应该就二十八了。他留着长发,平时笑眯眯的,还有点洁癖。
至于我为什么会这么清楚他的事,因为他是我大学时代同一个研究小组的同学。
在我们进入这乱七八糟的侦探行业的同时,他也选择了一条微妙的道路。我们的职业算是针锋相对,但正因如此,我们才经常能够碰上他。像是最近的“花轮组”干部窗边射杀案,“新党日进”政治家在众人环视下被毒杀案等,都和他有关。和美影相关的案件,我解决起来都感觉不畅快。每次的案子都很难,穿地也会十分紧张,我们也总会回想起过去的事。就像是要从包包底下翻出缠得乱成一团的耳机一样,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可是,工作总归是工作。
“总而言之,先去见见那三个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吧。”
我们一边等着信号灯,倒理一边说道。这周轮到他开车了。我打开从小坪那里借来的名单,一个一个读出嫌疑人名字。每一个都是报纸电视上经常出现的名字。
“玉越蕾亚,杂志模特。桥爪勇气,电影制作人。见池初男,游戏公司‘迅速娱乐’社长。”
“从哪个先开始都行。就先从玉越蕾亚开始吧。”
“从哪个先开始都行。就先从玉越蕾亚开始吧。”
我们马上就决定了。
“哎呀,您比杂志上的照片还漂亮。”
“这种话就不必说了。”
对方直接打断了我们的溢美之辞。我们现在正在自由之丘的摄影工作室中。在这位休息的人气模特周围,发型师和经纪人,正像卫星一样围着她团团转。
“要当模特,漂亮也是理所当然的。就好像侦探们被人夸‘聪明’时,也不会高兴吧。”
“我还是会高兴的。”
“因为平时并不会有人这么说啦……”
对方漠然地抿起了嘴。她好像有四分之一的北欧血统,鼻梁高挺,让她的美貌如同画作一般。为了拍照而穿戴的小恶魔般的装扮,更突显了她的雪白皮肤……不,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
“我们想知道‘La Esekuta’的事。你认识出光先生吗?”
“在泳池碰上的时候说过几句话,不过和他并不怎么熟。我不怎么擅长应付他那种对所有事都有强烈欲望的人。”看来她是个直爽随性的人,“说起来我大概有两周都没去泳池那边了。最近去国外拍外景了。”
“昨天你在哪里干什么?”
“昨天休息了半天。白天和朋友一起吃了午饭。晚上六点有一场摄影工作,不过马上就结束了,回去时大概八点。从零点到天亮,我一直在涉谷的一家二十四小时健身房。”
“你在那种地方通宵?”
“我是模特嘛。来‘L a E s e k u ta’这边有一半也是为了塑形。”
我凝视着她迷你短裙下伸出的双腿。已经够细了吧。可是如果这么说的话,对方也一定会说“因为我是模特嘛”。
“昨天你没去泳池?”
“我一直在中目黑附近……不过没有去那边。通过会员专属的L IN E得知,见池先生从早上开始就要借用那里。这种时候,其他会员都会有意避开不用的。”
“但是出光去了。”
“那有人不知道避嫌嘛。”
“蕾亚小姐可以开始了。”摄影师的声音响起。灯光师在一块模仿成公园的布景前,将灯光打在无人的椅子上。
蕾亚从椅子上站起身。她比我们还要高。
“我啊,准备把会员退掉了。”
“塑形结束了?”
“那倒还没有。可是出光不是死在泳池底下了嘛。感觉怪吓人的,我不想去游泳了。”
她转过身子,回到了那个光的世界。
“嗯没错。所以如果重新调整过日程表了,剩下的就只需要搞定事务所那边了。一天?不,半天就行。嗯。哎呀不管怎么说还是得早点找摄影导演。嗯。对对。那个就交给白组先生吧。好的,那就拜托了。好的,再见。”
桥爪勇气挂断电话,再次面对我们。他有一头挑染的茶发,戴着一副圆眼镜,穿着一件像是量贩店买的格子衬衫。完全看不出已经四十多岁,反而一身学生气。
“不好意思,现在我们的电影制作正渐入佳境呢。”
“我们才是不好意思,百忙之中打扰了。”
“您接下来要拍什么电影啊?”
“一部叫《纯爱》的电影。是由王路先生和小彩主演的。是只能拥有七天记忆的一对恋人的故事。他们失去了双腿,得了不治之症,在这种情况下失去意识,最后在雪山遇难的感人的巨制之作。”
“还真是一对命运多舛的恋人啊。”
“绝对能大卖的。因为是王路和小彩演的啊。”
桥爪露出了天真的笑容。也不知道没有双腿又失去意识的人,是怎么能在雪山遇难的?
“对了,刚才说什么来着。哦哦对了,是出光先生。哎呀真是惊人。上周我才在泳池见过他。”
“他有没有和其他会员发生过争执一类的?”
“这,我就没注意了……我挺喜欢这个人的。他令人感觉挺愉快的,就像电视上见的一样。”
“你昨天在哪里干什么?”
“我昨天白天一直在睡觉。我啊,是夜行动物。一般是从傍晚开始工作。晚上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我打量着他的工作场所。这是涉谷的一间大楼三层的房间。其他职员的房间都在走廊被隔断了。所以应该看不到是否有人外出……
“你没去过外面吗?”
“没有。昨天啊,饭也是叫的外卖。我之前和刑警说过了,这个大楼里的人员出入全部是有记录的。”
桥爪拍了拍挂在胸前的那张钥匙卡。而后稍有不满地说道:
“问我干了什么?他不是出事故死的吗?”
“我们姑且先问问。”
“嗯……如果他是被杀的那倒好了。”
听到了预想之外的发言,正盯着架子上的模型的倒理回过头。
“为什么?”
“这样就能拍电影了,”桥爪平静地回答,“夭折的IT企业家传记。关于他的死亡真相……怎么样,会火吧?不过,他不是喝醉了溺死的吗?这样就变成喜剧片了。果然还得是杀人才有梗。”
“你觉得谁是凶手能火?”
“侦探是凶手吧。”
“原来如此,不错的思路。”
倒理笑眯眯地说道。我叹了口气。
“可是用这种反转梗的片子不是已经很多了嘛。”
“就是因为这是最容易火的,所以才多啊。电影就是这样的。”
这时又有电话进来了。干练的制作人结束了和我们的面谈。
桌子上正摆着那个叫作《纯爱》的电影剧本,但上面连一张便签,一处折痕也没有。
***
“迅速娱乐”,是一家从去年开始主打VR设备而快速崛起的企业。在公司大楼的前面,正摆着那个名为“ARUGO”的商品宣传板。
我们找到见池初男也正是在这块A RU G O宣传牌的下面,他当时正准备乘坐公司用车,看来是准备外出吧。我们申请打扰他五分钟,两人准备进入车里和他交谈。社长则面露难色。
“这里面实在太狭窄了,你们只进来一个人行吗?”
“不行啊。我们两个是一组的。”
“你们那边下去一个人也行吧。反正浪费时间只会耽误你后面的行程。”
“……秋山,你下去一下。”
他的女秘书走下车子,换成我坐在社长旁边,倒理坐进了助手席。见池放下平板电脑,警惕地扶了一下眼镜。他看上去四十多岁,头发打理得很有型,是个脸型较长的男人。
“是为了出光的事来的吗?今天早上我都和警察说了。”
“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了。听说你昨天借用了泳池。”
“因为是休息日嘛,所以就招待朋友来玩了。不过我们傍晚时就解散了。喂,别随便乱碰。”
正在摆弄仪表板显示屏的倒理举起了双手。
“你也随便乱碰了吧?设备间的那个触摸板。”
“触摸板?”
“就是泳池的操作盘。那个泳池,注水和排水都需要花八小时左右。你们是下午四点散场的,而泳池的水是在零点被放空的。从时间上考虑,应该就是你们结束的那个时间段,有人去放了水。”
“我可没有特意去设备间,”他像是被人戳了痛处一般,“也搞不好是一起来的朋友不小心弄的吧……不,应该不会,也没人带孩子啊。总之,如果是其他人弄的,可不能让我负责。”
“解散后你去哪儿了?”
“我回家了。直到早上都没出过门。我老婆孩子都能作证。”
“你有孩子啊,”倒理说,“那没带去泳池玩吗?”
“她今年升高中,要准备考试,哪有时间玩。”
明明你这个当爸爸的还在玩呢。这大概就是普通人无法理解的上流社会吧。
“你觉得出光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没有和其他会员起过争执?”
“这就不知道了。听说他好像想接近蕾亚小姐,对方还挺困扰的。我和出光只有商务层面的接触,怎么,你们觉得他是被人杀害的?”
“我们正在调查各种可能性。”
“怎么想都是事故吧,别再浪费时间了。”见池有些不屑地说道,他看了一眼手表,“你们差不多该下去了吧。我要去开会讨论次世代游戏机了。”
虽然还没到五分钟,不过就先这样吧。我打开车门,把座位让给秘书。巨大的VR设备宣传板的影子投射在我们身上。我回头向社长问道:
“次世代游戏机是什么样的呢?”
“是将A RU G O小型化的产物,”见池已经没有在看我们这边了,“世界是不停运动的。”
随后,车子离开,留下我们两个。
回到泳池时,已经快到傍晚了,警察们也已经收工了。
看了一会酒吧架子上的酒的品类之后,我打开了设备间。洗脸台上放着水管和刷子,里面则是那个触摸面板……就像视频里看到的一样,是个堆放杂物的小房间。
“这个打气筒看着挺不错的,想要啊。”
倒理兴致满满地说道,如同在逛家居市场一般。“L a Esekuta”的打气筒,并不是常见的踩踏式,而是交换式的气瓶,只要按一下就能注入空气。我看了一眼这些统一成银色的设备,确实很方便啊。
“就算给我们一个,也没有用的地方啊。”
“总比客厅那个鹿有用点吧。”
“可那个不也是你买的吗?”
“我们没有自行车吗?放在后院那个是什么?”
“那个坏掉了。顺带一提,弄坏的人也是你。”
“这就是侦探就是凶手的梗吧。”
好好好,我将话题带回案件本身。
“仔细想想……有没有可能,是会员中的某人,和一个外部人员共同作案呢?”
“共同作案?”
“穿地说,‘行凶之后无法离开,所以凶手不是外部人员’。那么,如果凶手杀害出光之后,这个外部人员一直在泳池等着,早上会员来把他接出去呢。”
来的时候和出光同行,走的时候是和其他会员一起——会不会是这样呢?虽然我觉得这个思路很单纯明快,但并没有得到倒理的同意。
“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凶手是向美影下单要的诡计,如果有共犯,或者用你刚才说的方法,只要互相做不在场证明就行了,任谁都能轻易想到。又何必要去拜托美影呢?”
“……那,不可能犯罪专家的意见是?”
倒理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向泳池的方向。他将手伸向水面上漂浮着的鸭子橡皮船,拉到身前乘势坐了上去,伸出腿趴在蒲公英色的鸭背上。
“你在干什么?”
“总觉得有点累了呢。”
早上睡了好久回笼觉还没睡够吗?不过确实,我也有点累了。我们平时都是不怎么说话的人,一下子去找了这么多人面谈,确实有点累。
一时兴致所至,我也乘上了小船。这个小船能够容纳三到四人,哪怕倒理趴在上面也还有空间。我烦恼了一会儿要采取什么姿势,最后曲着身子坐在了上面。
鸭子开始在水面上摇晃,慢慢在泳池里漂流。虽然只是轻轻地摇晃,但感觉很舒服的同时,又觉得有些悲伤。明明我们离岸边只有两三米的距离,却让我感觉,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有没有可能是远程杀人呢?”倒理突然说道,“凶手在远处看着泳池的水注满,然后让出光看上去像是事故死亡。”
“要怎么操作呢?”
“用VR眼镜。”
“……啊?”
“见池不是说了?次世代的游戏是小型机种,把V R眼镜伪装成‘最新的泳镜’,让出光戴上。然后出光的视线里会出现和现实中的泳池几乎完全一样的精密V R影像。更衣室、门、泳池,还有天花板都和现实一样。只有一点不同,那就是泳池里的水位。出光把VR影像里的场景当成现实并且跳进了泳池。凶手早上过来回收泳镜就可以了。”
“……”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想象着这样的场景。
“那,凶手是见池?”
“是的。”
“我能说说我的想法吗?”
“什么?”
“这也太蠢了。”
“美影的诡计一直都很蠢啊。”
“但永远奏效。V R技术还没有发展到这种阶段,让人戴上泳镜就能以为自己身处异地……”
“我只是说说看嘛。”
倒理也说不下去了。我只是产生了一股徒劳感。黄鸭船仿佛也意识到了这趟旅程几近终点,再次靠近岸边。
我站起身,抢在倒理前面跳上岸。然而因为重心不稳,我的这番移动,让小船剧烈地摇晃起来。
“啊。”
卷毛的搭档因为重力的原因,消失了身影,而后有水花冒了出来。
就在我发愣的时候,我的面前像恐怖电影一般,他的双手和双脚出现在了水面上。倒理终于刨出了水面。虽然只下去了几秒钟,但是他从头到脚已经全都湿透了。我不由地“啊哈哈”地笑了出来。倒理像狗狗一样甩了甩头,水滴四溅开来。
“这也太糟了,太糟了。”
“都是因为你要坐船的缘故。”
“都是因为你突然跳出去,”倒理脸色铁青地说道,“这个水池可是泡过尸体的。”
“而且泡了八小时哦。”
“就算不是蕾亚我也觉得不舒服了。”
“你要不要洗个澡?”
倒理一边开着玩笑,一边走向男子更衣室。他居然还挺敏感的。不过因为警察的现场取证已经完成,把现场弄乱应该也没什么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