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脱离现实的发言,将我们拉回了现实。
锅里的食物已经冷掉,我们的聊天热情也渐渐消退,在气氛慵懒的房间中,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两点。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镜滑落时发出咔嚓的一声。美影手里拿着一瓶思美洛伏特加,他一直盯着瓶口。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
“不会吧,”倒理吹了声口哨,“你被那大叔给忽悠了?”
“那倒不是啦。”
“太好了,穿地。你终于有同行了。”
“可别跟警察相提并论,”穿地把剩下的梅酒一饮而尽,“你是认真的?什么时候决定的啊?”
“挺早之前,不过这是第一次说出来。”
“你总是这样,也不和我商量……”
穿地发着牢骚。她的脸色通红。而我重新戴上眼镜,向美影问道:“是你个人经营吗?”
“嗯,事务所的名字也想好了。”
“一个人就这么干劲满满?不会很累吗?”
“会吗?”
他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一般歪起了头。然后像是想了一会儿,将酒瓶举到嘴边回答道:“也是啊。”
“那,要不找个帮手吧。决呢?要不要跳槽?”
“我可不想连工作都和你一起。”
哎穿地,这么说可有点失礼啊。不过我可不想被她揍。美影似乎也预想到了她会这么回答,并不怎么遗憾地转换了目标。他的目标从冰一般的女强人,换成了那个乖张的卷毛。
“倒理呢?”
“我?”倒理意外地说道。他从正面指着我,“要找助手,找这种认真点的家伙不好吗?”
“你们啊,”我将他的手拍了回去,“你们忘了今天是为什么聚会的吧?”
“托尔斯泰百年忌辰。”
“是祝贺我拿到内定啊。”
我昨天拿到了心仪公司的OFFER。穿地也已经决定了就职单位。倒理则是一边说着“回爱媛随便找个工作”一边闲晃的状态。
所以跟他说这个事才更方便吧——搞不好美影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美影向倒理那边凑过去,把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脸。然后用他一直以来的柔和笑容,和像是邀请别人一起去便利店一样的语气,对他说道:“要不要一起啊?”
“……”
“和倒理搭档一定会很开心的。”
倒理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视线投向了窗外。外面是公寓的内部庭院,现在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映在暗色玻璃窗上的,是我们四个学生的样子。此时穿地正在充电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而我则继续打发着锅里的剩饭。
“你刚才不是说想好事务所名字了吗?叫什么呢?”
“廉价诡计。”
我差点把嘴里的白菜喷了出来。什么啊。不过这名字倒确实很有美影的风格。
倒理也笑了起来,不过是无奈的笑。他站起身,从冰箱里拿出最后一罐啤酒打开。
而后慢慢地,将啤酒罐伸向美影的方向。
第一个行动的是穿地。
她走过我身边,靠近美影。“好久不见。”美影说着举起了手。穿地也同样扬起手——
然而迎接美影的是一记右勾拳。
美影倒在沙发上,差不多用了三秒才爬起来。然而他的脸上仍然带着笑容。
“好痛。”
“之前,”穿地压抑着自己颤抖的声音,“之前你去哪儿了?”
“哪儿都没去啊,就在这个城市。”
“‘廉价诡计’就是你吧。”
“啊,你发现了啊。太好了……”
美影再一次消失在我们眼前。等他第二次爬起来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消退了,他揉了揉鼻子。
“我没想到你还会再来一拳。”
“我还会再给你两千拳的。”
“这是按照每天一拳算的吗?那准确来说应该是一千九百——”
眼看第三拳就要打上去,我赶紧阻止了穿地。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但这样下去也不用说正事了。倒理反而没有表现出穿地那么强烈的情绪波动。他只是抓了抓耳朵,然后慢吞吞地打了个招呼。
“哟,你看着挺精神的。”
“除了鼻子以外。倒理呢,还好吗?”
“比之前见到你时好点。药子,能不能拿点喝的过来?这家伙我们认识。”
“我喝咖啡就好。麻烦用深马克杯装。”
美影的要求颇为奇怪。药子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走向厨房。
倒理坐回了沙发上的固定位置,我也在他旁边坐下来。穿地虽然还在气喘吁吁,但她意识到一个人站着实在太傻了,于是便找了个空位——美影旁边,猛地坐下。
房间里流动着沉默的气息。
奇妙的是,这样的沉默却并不那么令人难受。五年前突然消失的朋友,今天又突然出现。自己一直不想面对的过去袭来。我们之间仍然存着不少芥蒂,已经无法恢复过去那样的关系了。
尽管如此,却还是觉得令人怀念。
这种四个人坐在一起的感觉。
“那孩子是助手吗?”美影看着厨房的方向。
“是实习生。”倒理回答。
“嗯,原来如此。那个鹿呢?是剥制的?真厉害啊。应该是倒理买的吧。”
“冰雨也很喜欢。”
美影和我对上了视线。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我们无言地用眼神交流了一番。他的嘴角浮现出共犯者的微笑。我有些抬不起头来了。
“好久不见啊,冰雨。”
“啊……是啊。好久不见。”
“这手表是怎么回事?啊,这样啊,原来如此。”
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懂了。我本来还想辩解两句,可穿地先抢了话。
“然后呢?为什么现在才露面?”
“因为我想委托你们解谜。毕竟,这里是侦探事务所嘛。”
“……”
穿地无言以对,而我却并不感到惊讶。从美影出现在这里的时间点来看——确切地说,是从他没有出现在二手书店的时间点来看,我就产生了这种预感。
总之,我们四个人,再次凑到了一起。
终于到了解开谜题的时候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们无法回避那件事。虽然我的心里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但是从五年前开始,我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然而一个人的碎片是不够的,直到今天我们都没有谈起过那件事。倒不如说正相反——我们并不想提起那件事,那也是美影消失的理由。就像是总想无视架子上的灰尘一样,我也一再延期解决这件事。
如果去打扫灰尘会怎么样呢?一定会引发剧烈的咳嗽吧。之后呢,会有什么东西坏掉吗?还是说什么都不会改变呢?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是已经不能再逃避了。
所以我也这样回答委托人。
“是怎样的事件呢?”
“那是发生在五年前的事件。是密室杀人——不,是密室杀人未遂。密室之中,有一名男性被割破了喉咙。然而这个男人本身不可能为房间上锁。而且现场还留有不可解的信息。”
“别开玩笑了……”
“不,听起来是有趣的事,”倒理打断穿地的话,“请你说明这起事件吧。”
如同对游戏产生了兴趣一般,“不可能犯罪”专家跷起腿,而警部补则有些失落的样子。
药子端来了饮料。她将托盘放下,向我们小声问道:“现在我是不是有点碍事啊?”
“现在确实有点。”
“那……今天我就先走了。电饭锅还烧着呢。”
“好。辛苦了。”
“等一下,药子。谢谢你的饮料。”
药子笑着点了点头,一边取下围裙一边走了出去。
“这孩子真不错啊。”美影说着,而我则随便回了个“嗯”。
托盘上是给美影的深马克杯,还有其他三个人的玻璃杯。玻璃杯里盛的是浅绿色的碳酸汽水。药子按照穿地的喜好,给她做了粉末冲泡的苏打水。
经由倒理拿到玻璃杯,我又产生了怀旧之感。学生时代我们也经常像现在这样坐着,像现在这样传着资料。“最后的课题”发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顺序。
耳边又响起了教授的声音。
现在回忆起来,那起事件,是从一个相当恰当的开场开始的。
那么——
2
“你们已经在这个研究小组学习了四年。”
小组讨论很早就结束了,我们一边喝着茶,一边等待着课程结束的铃声。结果教授突然开始了闲聊。
“等一下。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真难得啊,我也一样。”
“我们都学了什么?”
“完全掌握了全国各地有名点心的知识。”
倒理皱起了眉,我则点了点头,美影爽朗地说着。穿地则吃着长野有名的点心。天川教授的眉毛一动不动。
“据我所知,你们应该也拥有一些点心以外的知识了。一般来说,被称为‘社会’的共同体,和其中已经扎根的规则,违反规则的事例,以及相关的诸多问题。以及,在学问层面最基本的两个技术,也就是——”
“观察与推论?”
我回答道。然而教授却并没有表扬我。
“我需要你们给我看看学习成果。简单来说就是——毕业考试。”
我们四个人同时发出惨叫。不过这也是能预想到的,所以我们并非真心觉得不公。窗外有人正在装饰彩灯。看来比起其他小组,我们的考试已经推迟了不少。
教授将用钉书钉钉好的几页资料发给我们。内容是一起连环变态杀人案件。案发现场全部是在市里。凶手两周内连续作案三次,被害者是柴犬、杂种狗、杜伯曼狗。
“是狗啊。”倒理说。
“很危险啊。很多连环杀人犯,在杀人之前,都是先对动物下手的。”
“穿地说得没错,”教授说,“由你们对凶手和事件背景进行调查。期限是一个月。我不会提供帮助。只凭你们四个人来解开。”
“就这?”美影说,“跟之前的作业也差不多嘛。”
“还有一件事。这起事件,现在警察也还在调查之中。”
我不禁将视线移回到资料上。仔细一看,最后一起事件的案发时间是在三天前。
过去的课题,全都是处理已经解决的事件。教授故意藏起真相,让我们在教室中进行讨论。但这次不一样了。
这是现在正在调查中的,还没有解决的事件。
宣告三个小时结束的下课铃响起。我们心情凝重地走出教室时,教授叫住了美影和倒理,递给他们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一个类似居酒屋妈妈桑一类的名字——“歌留多夫人”。
“这是我认识的中介人。你们有时间,就去找她聊聊吧。”
“啊,谢谢您,真是帮了大忙。”
“果然,在这个行业闯荡还是得多靠人情关系啊。”
“这个圈子可是很小的。大家都互相脸熟,但所有人都不喜欢这一点。你们总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的。”
教授理了理绳状领带的领带夹,走向下一间教室。我们四个人接下来没事,平时我们总会一起去食堂吃饭,这一天也不例外。
“有多少个中介啊?”“国内有十几个人吧。”“那还真是挺少的。”我漠然地眺望着这样闲聊着走下楼梯的两个人的背影。旁边的穿地轻轻地说:“真看不出来他们是对侦探搭档啊。”
“应该送他一顶猎鹿帽。作为毕业纪念。”
“还是算了吧。可能他真会高兴的。”
两个月前。我们四个人一起喝酒的时候,美影说了“要当侦探”。
他邀请倒理去做助手。倒理也答应了。
两个人现在正在为开业做准备。虽然是突发奇想的事,不过我们跟随天川教授学习期间,也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些侦探业界的事。所以我对此也并没有十分惊讶。而且美影是我们当中最优秀的。他一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侦探吧……不过我有点怀疑,倒理能当个好助手吗?
穿地已经决定了去向。毕业后她要升研究生院,然后去警察学校,再然后是警视厅。她看准的是去年开始导入警察系统的特待制度——或者说,她已经决定要这样做了。预计四五年后,她就能够成为警部补了。虽然这算是非常华丽的出人头地的方式,但一说起未来的事,穿地又会非常烦躁。也许出生在警察世家,就是这样辛苦吧。
我呢?我会当个普通的上班族,进入制药公司的营业部。虽然喜欢研究小组的气氛,也喜欢这个小圈子——可是我并不想像他们三个人那样,过上整日与谜题为伍的人生。
我想要,更加没有负担的生活。
我们占领了学校食堂的一角,开始阅读资料。
连续杀人魔的作案通常是有规律的。三起案件的案发现场都在文京区内。时间是在一周内。通常作案时间是在深夜。凶器则是十字弓。那是改造过的强力弓弩,用十字弓将狗制服,再用锤子进一步对狗进行施暴杀害……资料的照片上,是肚子被弓箭射中的被害者们。它们身上的毛逆立着,毛发与凝固的血液纠结成团。刚才还不屑地说着“是狗啊”的倒理,现在也皱起了眉。
“会不会是小孩子的恶作剧?那些愚蠢的中二病小孩。”
“但作案手法非常周到。既没有留下证据,也有意避开了摄像头。”
大人会用十字弓吗?不,这种东西高中生也可以改造……穿地和倒理讨论着。我则和初级侦探搭着话。
“三起事件是同一人作案吗?”
“弓箭是同一种,所以这一点应该没错,”美影翻着资料说,他注视着某个部分,“第一次和第二次的被害者是流浪狗,第三次则是家养狗。作案者是从饲主院子里的狗狗小屋,把狗带到附近的公园里杀害的。”
“不过最近的流浪狗好像确实变少了。”
“但是找家养狗下手的难度比较高。”
“因为作案熟练了,所以胆子也变大了吧?”
“怎么说呢……也许去问问饲主能得到一些信息。”
我们的声音好像有点大。坐在隔壁桌的那帮轻音部的人,一脸不爽地吸着面。
3
“狗狗的名字叫布奇。是一部老漫画里的角色名字。”
“那应该跑得很快吧。”倒理说道。
饲主说着“你这么年轻还知道这个啊”笑了起来,那是一种被寂寞包围的笑。他看上去也可以说得上年轻。这位饲主名叫杉好宏伸,今年三十五岁,是上野一家乐器店的店主。
他住在千石的住宅区,与太太两个人一起生活。他家门前有个小公园,狗狗的尸体就是在公园里被发现的。听说我们是来调查案情的,他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并未在意我们的学生身份,赶紧招待我们进屋。在他家大马士革纹路的墙壁上,挂着不少他和爱犬的合影。
“最开始它是被人遗弃的。我在超市后面捡到它,在和妻子订婚前我就和它一起生活了。本来还说它最近长大了,狗屋有点小……打算这周给它换个新小屋的。”
“案发的那天深夜,”穿地问,“你们二位在家里吗?”
“是的,当时我们睡着了……什么都没注意到。”
“院子里有装监控摄像吗?”
“布奇就能看门。”
“布奇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过挺认生的,”坐在旁边的太太说道,“如果是不认识的人进了院子,不管是谁它都会大吼大叫。哪怕睡着了也会马上跳起来。”
“事件当晚没有叫吗?”
“据警察说是被十字弓直接射中了。因为狗狗小屋前有血痕。”
杉好一边回答着倒理的疑问,一边低下了头。
“我们还没有孩子,布奇就像我们的家人一样。本来以为它会活得更久,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如果能够找到凶手……”
——真想杀了他啊。
受害者家属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然而这话还是传到了我们耳中。他的太太安慰似地轻抚他的背部。我们移开视线,因为气氛太糟糕而只能苦着脸喝咖啡。平时总是在研究小组里与资料战斗,我们还不习惯面对这样的场面。
就在这时——
“那是莱斯保罗吗?”
此前一直沉默着的美影说道。他指尖所指的,是里侧房间装饰的,一个看上去有些年代的吉他。
“嗯。”杉好回答。
“是初版吗?真的?厉害啊,这值两千万吧。”
“我们不打算卖掉……是店里的客人让给我们的。”
我也知道莱斯保罗的大名。这是G IB S ON公司制作的名款琴,初版世界上只有一千五百台,现在的市价应该很高。本来明明是引以为豪的收藏品,因为失去了爱犬,男主人也失去了夸耀藏品的心情。
美影喝完咖啡后,突然站起身。
“我能去院子里看看吗?”
院子在玄关出来的这一边。院子里铺着草坪,还摆着一些花盆,以及狗狗小屋。虽然院子不大,但是因为前面就有公园,所以布奇有足够的空间玩耍。
狗狗小屋是个普通的带屋顶的箱型小木屋。宽面朝入口方向打开,入口那侧正好冲着家门,和大门的距离约有三米。正好是走廊灯能够照到的位置,而杉好家也有每晚点灯的习惯。
“哪怕不是威廉退尔[1] ,也能够轻松射中吧。”
倒理说道。他的表情与口中的玩笑话相反,有些阴沉。
我在狗狗小屋前蹲下。这个小屋的确不大,往里一看还能看到里面残留的血迹。血迹延伸到我的脚下,甚至滴到门前。发现时血迹穿过道路,一直延续到公园的长椅后面。
我想象着当时的场景。深夜,凶手在院子外射出十字弓。当时无人听到狗狗发出的微小悲鸣。而后凶手潜入,将失去反抗能力的布奇拖出院子。早上,杉好先生打开门想要带布奇散步,然而狗狗小屋中空空如也,血迹一直延伸到院子外。他循着血迹,进入公园——
“也许御殿场是对的,”穿地沉吟道,“这可能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这么乱七八糟,并不像是大人的手法。”
美影没有回答,而是一直看着狗狗尸体的照片。那是在长椅后发现的布奇。它躺在枯叶之中,腹部的一侧被黑色的弓箭射中。哪怕不算射进身体里的部分,也足够长了。在弓箭的尾部有涂成桔色的羽毛。
“杉好先生,”美影向饲主问道,“布奇见到而不会叫的,有几个人?”
“咦?这个嘛,我和太太,一个叫杵塚的朋友,还有邮递员,以及邻居福原先生……”
杉好屈指一数,说出了六个人的名字。美影将它们记在了资料上。
之后我们也去公园看了看,不过并没有什么收获。实地调查就这样结束了。我们打了个招呼,向杉好先生道别。
我们目送着他回到家里。美影回过头来。
“我们开始搜查会议吧。”
那时,我们的聚会场所是倒理的房间。
理由是,他住的地方是在我们全员住所最近车站的中间位置。就是这么简单的原因。他家位于上北泽一所便宜公寓的一楼一〇三号室,是五个并排房间中居中那一间。玄关旁边是浴室和洗手间,穿过厨房,里面是一个单间,大约有六畳[2] ,房间狭窄得让人以为是虚假广告的产物——也许是因为房间里太乱了。里面堆满了倒理爱媛老家寄来的装着衣服的箱子,还有从二手书店买来的看都没看过的堆成山的书,以及胡乱堆在衣柜前的床铺。有洁癖的美影每次都会帮他收拾,但三天之后就会恢复原样。
除此之还,还有几个让人不满的地方。比如这个房间没有空调。虽然冬天可以靠电暖炉对付过去,可夏天在二手店买的电风扇,只用了两个月就坏掉了。房间里有咖啡壶,却没有烧水壶。他打工买的拉蒂尼大衣,和SHIMAMURA[3]的牛仔裤,一起挂着也让人感觉怪怪的。墙上还挂着一个达斯·维达面具形状的时钟,看着实在难受,希望他能拿下来吧。还有,这个房间的窗户没有窗帘。通过一扇通风窗,能从外面将房间一览无余。他本人放出豪言,说是哪怕被看见也没什么大不了,也不知道他换衣服时要怎么办。不过窗户对面虽然是公寓的内侧庭院,但平时基本没人经过。
还有一点,就是钥匙。倒理只有一把自己房间的钥匙,房间中央有个电灯的拉绳,上面挂着一只在百元店买的挂钩,他就把钥匙扣在挂钩上。倒理的理论是,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绝对会不见,而放在这里就不会了,虽然放在这里的确更容易看到,不过当我们围坐在矮桌边时,钥匙就会在我们脑门上晃来晃去。甚至还曾经落到过正煮着的汤锅里。倒理当时一边说“这样也不错能吸收点铁元素”,一边从锅里捞出钥匙。
真是个让人搞不懂的家伙。
当时我们就这样,去了这个搞不懂的家伙的房间,围坐在那张正方形的矮桌边。头上依然是那把摇摇晃晃的钥匙。
“血迹从狗狗小屋里延伸到公园里。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美影在桌上摊开资料,开始说道。
“要怎么说明呢?是狗狗被十字弓射中之后,从伤口流下来的血吧。”
“没错倒理。如果这样假设,那么布奇就是在狗狗小屋里睡着的时候被射中的。”
“啊,因为狗狗小屋的正面就对着门。是有可能被射中的。”
“可是,”美影拿起狗狗的尸体照片,“箭是从布奇的腹部侧面射入。如果从正面射向狗屋,真的能够射到狗的腹部侧面吗?”
我们三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
因为狗屋体积较小,而布奇的身躯又比较大,所以布奇不能横躺在里面,只能把脸对着入口的方向睡觉。
这样的话,弓箭根本无法射中它的侧腹。
那么——狗屋中也就不会留下血迹了。
“会不会是布奇睡在外面了?”穿地指出,“因为狗屋太小了。而狗被射中后,因为惊恐逃回了狗屋。狗屋里的血迹是在这时留下的……”
“这也不可能。因为,那个射进腹部侧面的弓箭,是不可能横着进入狗屋的。”美影马上反驳道。的确如此,在被射中的状态下,布奇是不可能进入狗屋里的。
倒理抓了抓头发,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么,狗屋里的血是怎么留下的?”
“如果留下了不该留下的东西,那就是伪装的。实际上,凶手是将布奇在无伤状态下带进公园的。并在那里用十字弓杀害了它。而后,为了让现场看起来像是强行把狗带走的,凶手故意在院子里留下了血迹。”
在无伤状态下带进公园。
狗狗没有叫,也没有抵抗,在深夜被人带走。
也就是说——
“……凶手是布奇看到而不会叫的人。”
“可以再往前一步。”
美影向我点了点头,有点像教授的样子。倒理则目瞪口呆地望着搭档。
“你,搞不好还真挺适合当侦探的。”
“如果没有这个能力那你不就麻烦了?”
美影带着他那令人目眩的清爽表情说道。
***
布奇见到而不会叫的人,加上杉好夫妇总共有八人。我们根据他们的生活范围,悄悄访问他们工作的地方,一个一个地排除他们的不在场证明。
几天后,我们再次聚集在倒理家。在三次案件发生的时间段都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一个人。
那是杉好宏伸的朋友,杵塚实。
此人现在住在西日暮里,单身。工作地点在五反田,一个人经营一家进口贸易公司。
“就他的工作而言,要弄一把改造的十字弓也很简单吧。”
“一周就搞定了,还真是个轻松的课题。”
听到穿地确信的发言,泡完咖啡的倒理也发表了自己的感想。我们的作业期限还有三周。这的确是比之前想象的更加容易的毕业课题。
倒理将印着兔八哥图案的马克杯递给我们。在等着咖啡降到适口温度的这段时间,我突然开口说:“可是,为什么要杀狗呢?”
“这个杵塚,大概是有点心理变态吧。”
“可是他对朋友的狗下手的理由是什么呢?如果只是为了满足变态欲望,应该不要对认识的人下手比较好吧。如果是个人恩怨的话……”
“这你得问本人了,”倒理阴郁地摆了摆手,“你怎么总是对这个特别在意?动机啊,理由什么的。”
“不,就是随便问一下。”
“冰雨很温柔啊。”美影露出好看的笑容。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喝了口咖啡。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穿地扯回了话题,“这起案件还在调查,我们锁定了嫌疑人。不可能只是将结果发表在研究组里吧?”
“确实……如果不早点逮捕凶手,又会进行下一次作案吧。”
“可是要逮捕还没有证据啊。真的能做到吗?”
“也可以找教授帮忙……”
我们三个人都在等着美影的意见。虽然他并不是我们四个人中的领袖,但这次找到关键线索的人是他。他有决定行动方针的权利。
然而这位新手侦探,却熏着咖啡杯中冒出的热气思考了一会儿。
“我也很在意动机,”最后他还是露出了好看的笑容,“我们直接去问问本人吧。”
注释:
[1]瑞士民间传说中的神射手英雄。
[2]日本以榻榻米为标准的一种计量方式,一畳相当于1.62平方米。
[3]日本的服装零售品牌,走低价良品路线。
4
“不好意思,我把沙发扔了。请你们等一下。”
这是我们第一次和杵塚实见面。
他并不是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那种人。话也不多。可我至今还能够清楚地回忆起他当时的样子。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和“凶手”见面,所以记忆很鲜明吧。
他是个让人感觉友好亲切的男人,留着莫西干头,鼻梁有点低,有点像以前的运动员。他的身材比较结实,下巴上有一道沟。听说是杉好先生的同级同学,不过从他的面部特征来看,倒是比杉好显得更加年轻一些。
他搬来四张椅子,我们就围坐在他的办公桌旁。因为事务所很小,所以到处都是打包好的纸箱。
“您这是要搬家吗?”
“嗯,下下个月吧。我准备搬到美国的办事处去了。本来今年有一半时间也是在那边过的。不过说起来,你们是春大的学生吗?校区在哪儿啊?樱上水吗?真怀念啊。我以前在明大,和你们就隔了两个楼。以前经常去你们的食堂吃饭呢。时钟台咖喱还在吗?啊,这样啊,哈哈。”
他一个人东扯西拉。而我们则机械般地应和着。
“对了,你们说是商学部研究组的学生……”
“对不起,我们撒谎了,”美影干脆地说,“我们其实是社会学研究课题组的。我们正在调查一起事件。”
“事件?”
“是文京区连续十字弓杀狗事件。”
这是倒理刚刚在电梯里决定好的案件名称。杵塚迷惑地摇了摇头。
“啊,是杉好的宠物那件事吧……我听他说了。之前布奇也和我玩过几次。哎呀好可惜,真的是,可是为什么要找我?”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在这样回答之后,美影开始讲述他的推理。在这期间,我不安地来回打量着这间办公室。连我自己也有些不知所措,只是直觉地警戒着这里会不会有十字弓或者锤子一类的凶器。
杵塚带着与人商务会谈的眼神,认真听着美影的话。等美影说完后,他拿起桌上一件现代艺术风格的装饰品,把玩起来。
“我的工作,是个人运营的进口业务——现在正在迈上正轨。”
“好像确实如此。”
“那你们知道,商业社会里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
“是信用。”
男人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哪怕你们现在去告诉警察,他们也不会相信吧。我没有前科,你们也没有证据。而且布奇也许有时就是不会叫啊。可能只是睡熟了没有起来,又或者是被玩具什么的引诱了。”
“布奇是条聪明的狗,”我马上说道,“它不会被这种东西……”
“聪明的狗?可是没人知道它会怎么行动。总而言之,这些话就到此为止,反正不是我干的。”
而后——杵塚打量了我们一番。
“我并没有动机。我为什么要杀狗呢?而且还是朋友家的狗。这不可能,我可不是这种人。”
“确实,”美影点了点头,“可是当然,吉普森也不会被盗了。”
这时男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不安的神色。而这个推理,我们也是第一次听到。
“你也知道吧?杉好家里那把吉普森吉他,就挂在那里,毫无防范措施。我也吓了一跳。大概一两个月后,等这件事平静下来,你就会把它偷走吧。如果布奇还活着呢?杉好先生应该会这样考虑吧——明明进了小偷,为什么布奇没有叫呢?如果让杉好先生想到这一层就糟了。对于此人来说,这可不妙。”
“……你想说什么?”
“你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我想。因为狗很碍事所以就会把狗杀掉。只杀一只很容易引起别人怀疑,所以就会杀好几只,让人看起来像是变态作案。可是只有布奇才是你的真正目标。这也是你用十字弓这种少见的凶器的原因。因为必须要让他人认为这是同一凶手作案。”
“然后呢?”杵塚开始烦躁起来,“我已经说了好几次,你们有证据吗?我可不是凶手。哪怕我是,那又怎么样呢?只不过是一条狗而已。”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其中并没有包含什么强烈的情绪。这大概连失言也算不上,只是自然而然从他口中说出的,真正的自然想法而已。
所以,我们也确信——
啊,就是这家伙。
这个男人就是凶手。
“我们会盯着你的,”倒理说道,“你别靠近杉好家。”
“随便你们。反正下个月就要去美国了。就算我想去也去不了。”
杵塚从抽屉里取出机票,在我们面前晃了晃。二月十八日,晚上十点出发,去往波士顿。虽然这是事实,却反而更加印证了美影的推理。如果他在偷完吉他之后,直接飞往美国,那就没法调查他了。而他在美国也更方便把吉他出手。
之后已经没有必要客套了。我们沐浴着杵塚针刺般的视线,无言地离开他的办公室。
我们坐上电梯,美影大大地叹了口气。
“失败了……要是不说吉普森的事就好了。他放松警惕,也许能趁他去偷吉他时抓个现形。”
“不,”穿地说,“如果那样,可能他还会再杀几只狗。现在这样就好。”
“并不好啊。我们把凶手放走了。”
“……这是现在我们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我这样说着,倒理则不满地将手伸进口袋。
伴随着微微的震动,我们到达了一楼。电梯里的镜子上,映照出了四个无奈学生的样子。
就是这样,我们第一次实地课题的着陆,着实称不上华丽。当然,最后还是落地了。我们在第二周整理出结果,并在年内最后的小组讨论中发表。天川教授的感想非常简洁。
“及格了。恭喜毕业。”
“可是凶手……”
“我告诉警察了。不过因为证据太少,搜查的优先度比较低。你们还是别太期待了。那么,今天就是这个研究组的最后一节课了。谢谢你们跟我学到最后。”
“我们,算是好学生吗?”
“普通吧,”教授回答着美影的话,而后补了一句,“片无,毕业生领带打平结就可以。”
看来他看出了我今天早上努力练习打领带的事。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发现领口的扣子已经开了一颗。“普通”是指和教授相比吗?还是和他过去教过的研究组学生相比呢?这五年来我一直没有找到答案。
结果最后也没有听说杵塚实被逮捕。而杉好家的吉普森吉他似乎也没事。
不过在这起事件中,我学到了不少东西。不管是多么微小的事件,都有追查的价值。而搜查的现场,往往伴随着愤怒与恐惧。还有,有的犯人也许永远都无法归案。也许教授早就看到了真相,所以才选择了这起案件。
过年之后寒假结束,终于只剩下了毕业(倒理和美影倒是为了补学分而苦不堪言)。我的生活重心转向了新的生活,而天川研究组和毕业课题,很快就成了回忆的一部分。
可是。
真正的“课题”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5
“今天七点半有Ribera del Duero没有食材”。
群发邮件的发件人,是“御殿场倒理”。我查了一下Ribera是什么,发现原来是一种西班牙产的红酒。
七点十分,我在上北泽站下车,去车站前的超市里买了大葱、口蘑以及鸡腿肉,并且在途中和穿地、美影会合。他们两个人分别住在仙川和调布,不过今天都正好提着石城石井的袋子。我哦了一声,冲他们点头打了个招呼。美影啊哈哈地笑着,穿地则无言地踢了我的小腿一脚。
我们到达公寓的时候,正好是七点半。我们三个人总是很准时。
“已经都到了?”
说话的是我们当中唯一懒懒散散的闲人。打开门的倒理,一边摸着下巴一边揉着眼睛说。
“都来了啊。你们还真是挺闲的。”
“我们可不像大白天睡觉的你一样。”
“今天的主题是什么?为什么聚会?”
“这个嘛,就当作是纪念研究小组结业吧。我们应该还没开过庆祝会。还有就是《企鹅公路》获得科幻大奖纪念。你们买了什么?”
“鸡腿肉。”
“食材挺丰富的,我很高兴。”
“那正好让你展示主厨的技术。”
“我会展示的,不过麻烦你们晚点收拾厨房吧。”
我们闲聊着进了房间。原本堆在洗菜盆里的碗碟都被美影收拾干净了。主厨的头发还奓着,他将鸡肉切好放进碗里,看起来像是要准备炒什么东西。我也想帮忙,不过估计会被赶出来,所以便老老实实坐在一边等着。穿地就像在自己家一样轻松,她开始吃起了杨杨加棒[1] ,我也拿了一根。
纪念研究组结业啊。我们四个人聚在一个房间的机会已经所剩无几了——我这样模糊地想着。可是哪怕如此,我也没有感到寂寞。毕业后,我们都会留在这座城市,倒理和美影还会一起工作。哪怕是毕业之后,我们四个人也一定会找些理由聚会的。
厨房方向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很快,倒理就端来一个大大的盘子。里面是用地中海风味的蒜香调料炒制的便宜鸡肉,再加上蘑菇、香醋一起煮化的食物。
打开红酒,倒进玻璃杯,为了青山君[2]干杯。不过我们并未怎么提起《企鹅公路》,还有天川研讨会的事。我们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春天开始的新生活上。
“你们去见中介了吗?那个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了啊,就是个像妈妈桑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还挺中意我的。”
“虽然有点形迹可疑,不过大叔介绍的应该没事吧。”
“如果穿地能当上刑警,那应该是最能派上用场的。”
“你可别想得太美了。”
“是啊。”
“对了,你们事务所准备开在哪里?”
“还在找地方呢,新宿怎么样?”
“为什么是新宿?”
“就感觉这种地方都会开在新宿啊。有开在府中的侦探事务所吗?”
“这也太随便了吧……”
虽然完全尝不明白Ribera del Duero的味道,不过倒理的料理还是挺美味的。随着筷子的起伏,红酒也在减少。酒越少夜就更深。
最后时钟指向了零点。
“十八号了啊,”倒理的这一句话,让我注意到,日期的确变化了。可是,为什么要特意说这句话呢?我看向倒理的方向。
“杵塚今天就要出国了。”
他就像等待这一刻般说道。
我们在杵塚的事务所里看到了他的机票。现在回想起来,那张机票上,的确写着今天的日期。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如果把他是凶手的事说出来会不会更好。”
“说出来,告诉谁?”
“受害者家属啊,杉好宏伸。”
我有一种被泼了冰水的感觉。
我想起在千石那个小小的家里发生的对话。面对我们时,杉好先生悲叹着,诉说着对爱犬的回忆,最后吐露的那一句话。
如果能够找到凶手的话——真想杀了他啊。
“还是别说比较好。”我条件反射般地回答。
倒理不满地摇了摇头。
“杵塚可不是普通人,上次跟他说话时你也发现了吧。他可是会为了自己的偷窃计划而杀掉一条狗的。而且不光是杉好养的狗,还有两条流浪狗。等他出国,想见他就难了。如果要说,今天就是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