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可是——”
“我也反对,”穿地打断我说,“杵塚做的事我们并没有证据。而且如果说了,也许杉好会轻率行事。”
“要怎么做是杉好的问题。我们有权替他决定吗?”
“我们的工作是预防犯罪,而不是引发事端。”
她那镜片后的眼睛中,透出了冰冷的意味。毫不为他人的意见所动摇,这倒是很像她平时的作风。
“二比一,”倒理往上梳了一把卷毛,“你怎么说?”
他转向了最后剩下的那个人——美影。
美影迷茫地看着搭档,也许是没有想到对方会突然问他吧。他似乎是在思考该说什么,看着杯底残留的液体,而后将红酒一饮而尽,最后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容说:“我选择保持沉默。三比一。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没酒了,要不要再开瓶新的?”
倒理没有回答。而是带着反问般的眼神看着美影,美影则依然保持着笑容。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当然。”
“对了,我还没有问过你吧,你为什么想当侦探呢?”
“因为觉得我有这方面的天赋吧。”
“天赋?”
“我只是喜欢轻松点的工作。”
墙上的衣架上挂着我们三个人的外套——我和倒理还有穿地的大衣。美影连围巾都没戴。
“所以说,不要去背负多余的东西啊。我以为倒理也和我想的一样。”
“唔……”
倒理一边吐出酒气,一边嘀咕着“也是啊”,然后就中止了这个话题。
美影站起身,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利久酒。他一边哼着不合时宜的歌,是廉价诡计乐队的Stop This Game,一边打开拉环。而后他说了声干杯,却无人回应。我盯着那只系在电灯拉绳上的钥匙。钥匙晃来晃去的,就像想要寻找那扇自己要打开的门一般。
穿地说要在末班电车前回去,于是我们就解散了。我们三个人走向玄关,然而我假装穿鞋多花了一点时间,故意让其他两个人先走。不知道倒理是不是为了送我们而走了出来,他靠在墙上。
“倒理。”
“啊?”
“没事吧?”
站在门框边沐浴着背后的灯光,倒理的表情让人有些看不清楚。然而,他的声音却很轻。
“还没到需要让你担心的程度。”
他这么说着,关上了门。
恐怕我们四个人已经没有什么机会再聚在这间屋子里了。
后来,这个预感完美地得到了印证。
这是我们倒数第二次聚集在倒理的房间里。
最后一次,则是十七小时以后。
注释:
[1]一种巧克力蘸酱棒。
[2]青山君,《企鹅公路》的主角。
6
电线杆投射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将道路分成了四等分。
像是在追逐落下的太阳一般,空气也随之变得寒冷。
我靠在公寓外的围墙边,一边无意义地搓着戴着羊毛手套的双手,一边隔几秒就看一眼手表。
现在是下午五点半,美影和穿地出现在了道路的一角。果然这两个人也很准时。
“今天你们也一起来的?”
“在那边碰到的。”
穿地生硬地回答道。从她没踹我这一点来看,大概是真的吧。而美影则一如既往地没有季节感一般,穿着一件无印良品的白色衬衫,没有穿任何外套,而且一点也不冷的样子。他向我问道:“倒理跟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看起来不像是红酒品鉴会吧。”
今天早上,晚起的我收到了新的群发邮件。
“今天五点半,一定要来”。
发件人仍然是“御殿场倒理”。昨天和今天连续两天把我们喊过来,他也真是够自我的。可是他很少会说“一定”这种话。我感觉到了某种违和感。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吧,还是说只是在耍性子呢?我自己下了一番结论,穿上了外套。
“可能还想跟我们继续讨论昨天的事吧,”美影一脸嫌麻烦的样子,“我还以为已经下结论了呢。”
“算了,去听听他怎么说就知道了。”
穿地语气傲慢地说道。我们三人随之走进公寓。
一〇三号室的门前,那生锈的邮箱盖、四角已经剥落的象牙色涂漆,一切都和昨天完全一样。穿地先按了下门铃,过了好一会儿,却没人回应。穿地转动了一下门把手。打不开。
美影一边伸过手来拧着门把手,嘴里还一边喊着倒理。
没人回应。倒不如说,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还在睡吗?”美影苦笑着说。
“明明是他自己把我们叫来的。”穿地也抱怨道。我也站在门前,握着门把手。转不动,门牢牢地锁着。
“怎么办,”穿地取出手机,“要打个电话吗?”
“去后面的院子看看,”我提议道,“拍拍窗子就起来了。”
“要是还不起来就把窗户打碎进去好了。”美影说道。
这是我们平时交流时,甚至连开玩笑也算不上的戏言而已。至少当时,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美影走在前面,穿地紧随其后。而我则将一只手伸入了外套的口袋。
我们留下的白色的哈气,在门前飘过。
我们从公寓的西侧绕到了内侧庭院。
这里是一块四周被建筑物包围起来的,让人感觉不太舒服的四方形空间。有一间进去十个人就会塌掉的储物间,还有不知道种了什么,但反正已经枯萎的盆栽植物,以及缺边少角的水泥砖块。公寓的一楼,并排着五扇等间距的窗子。中间那个就是倒理的房间。
“对了,可以用海苔把桔子卷起来再浇上酱油。”
“感觉有点像鱼子寿司?”
“挺像的吧。我最近试了试。”
美影和穿地有一搭没一塔地聊着。我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我们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来到了倒理家的窗前。他家没有挂窗帘,所以很容易就能看见里面的情况。
房间里跟平时一样很乱。散落的书、歪歪斜斜的电热炉,还有丢放在地上的拉蒂尼大衣。在对面的衣柜前,是好像睡着了的倒理,趴在床上。
“御殿场,起床了。”
穿地咣咣地敲了敲窗户。倒理没有动。
“喂,御殿场。”她又敲了一次。倒理还是没有动。
“喂,御——”就在她第三次喊的时候——
穿地的脸色变了。
倒理是以脚冲向我们这边,身体埋在被子里的姿势躺着的。因为他的脸埋在被子里,而房间里又没有开灯,所以我们无法看清他头部的样子。
然而,哪怕如此——哪怕如此,我们仍然能够看到,他身体周围散开的血红色。
“……倒理!”
我发出声音时,时间开始加速。穿地比之前更加激烈地敲着门。但窗户上着锁。美影粗暴地推开穿地,从脚边拿起一块砖头,直接砸到玻璃上。他从砸开的洞中伸进手去,打开了窗户的插销。
窗户开了。最先进去的是穿地。她没有去打量房间里的其他物品,而是直接穿过房间,走到倒理身边。“御殿场!喂!御殿场!”六畳的房间里响起了她拼命叫喊的声音。
“呜。”
细微的呻吟声从穿地后背的另一边传了过来。
——还活着。
“片无,叫急救车!”
穿地回过头来喊道。我甚至还没有等她说完,就已经拨打了119。我的手上满是汗水,手机险些滑落。我一边压抑着那疯狂的心跳,一边对着接线员讲话。
“打扰了,我们需要急救。地点是CO—BO上北泽公寓。我们的朋友受伤了。是的,这个——”
我结结巴巴地说明着情况。我把耳朵、舌头,还有脑袋全部动员起来,只将眼睛从职务中解放出来。我的眼,像是在观看其他世界的电影一般,映出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美影。
虽然他跟着穿地一起进入了房间,却并没有靠近倒理。反之,他靠近矮桌,弯着腰望着什么东西。
桌子被擦得很干净,上面摆放着一个兔八哥马克杯,杯子还飘着一缕热气。杯子里还有一杯量的咖啡。咖啡的水面中,有个像茶包绳一般细细的绳子伸了出来。美影抬起头,发现咖啡杯正上方的电灯拉绳,从中间断了一截。
美影抓住咖啡杯中的那根绳子,一点一点拉了起来。
从黑色的液体中,先是出现了百元店里买的挂钩,而后是挂在上面的钥匙扣上的钥匙。
美影注视着钥匙,久久没有动。明明旁边的友人受了伤,他却好像毫不在意一般。我打完急救电话,将手机关上。
“穿地,急救车马上就到。按住他的喉咙。止血。”
“知道了!”
随后我也走进房间。到处都是血腥味儿。穿地稍微抱起倒理的上半身,拼命地按住他的脖子。而她的手已经完全被染红了。出血量比我想象得更多。倒理的眼睛和嘴都半开着,但是从侧面却看不出他的表情。只能听到微弱的呼吸声,证明他仍然活着。我的胸口被什么绞紧了。我甚至无法直视这个场面。
美影仍然站在那里。钥匙上啪嗒啪嗒地滴下了咖啡液体。
“美影,这个……”
“一〇三,”他读着钥匙上的字,“就是这个房间的钥匙。”
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却在说明着根本就不可能的事实。
我慢慢地走向厨房的方向。因为房间过于狭窄,所以来回连二十秒都不需要。
“……没人。”
没有人回应。
虽然房间里的光景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气氛却和刚才产生了决定性的差异。美影和穿地,都瞪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六畳房间的一处。看来我不在的时候又有什么新的——非常重要的——比起浑身是血的倒理更具有冲击性的发现。
我循着他们的视线,马上就意识到了他们为何会如此震惊。
那是在倒理倒下的地方的旁边。在衣柜的拉门屏风上,用歪曲的红字写着。
美影
“咳咳。”倒理咳嗽着。
我用手扶住门柱,支撑着自己摇晃的身体。羊毛手套和木头摩擦发出粗钝的声音。而穿地用仿佛机械缺油一般的动作,看向美影。
“啊。”
他脸上那一贯的柔和笑容消失了。他露出了如同上班族越过大楼屋顶围栏时的那种一脸疲惫的表情。
“这样我很为难啊,倒理。”
他自言自语着,对着奄奄一息的朋友说道,不知道是否是在回复着什么。
然而他只留下了这一句话,便行动起来。他将钥匙放在桌子上,打开窗子去了房间外。而后便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我和穿地甚至忘了阻止他的行动。我们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
不久之后,远处传来了急救车的汽笛声。
7
五个小时后,倒理终于醒了。
他黑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又左右转了转,逐个儿打量着病床周围。奶油色的窗帘,点滴瓶,窗边的花瓶,以及坐在椅子上的我和穿地。他的第一句话非常简单。
“美影呢?”
“发现你之后,不知道去哪里了。”
“联络不上啊。”
“这样啊。”倒理沉吟着继续将目光移回天花板。穿地在检查了十次手机邮箱之后,也终于放弃般地关上了手机。
“御殿场,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哎,我在房间里睡觉的时候,突然有可疑的人闯了进来。东京还真是恐怖啊。然后我就……”
“别开玩笑了。”
“你的房间里,不管是门还是窗户,都是上着锁的。”
“上锁?”倒理皱起眉头,不过看起来倒并不像是因为伤口的疼痛,“啊——我想起来了,那是我自己切鱼的时候弄的……”
“够了。”
当然他这种鬼扯不具有任何可信性,而且房间中也没有发现凶器。
穿地靠近倒理的脸。
“是美影干的吧,是那家伙干的吧?”
“不是啦。”
“那你写的字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写一下喜欢人的名字。”倒理嘲讽般地说道。他的这个反应,明显是不可能不知道那几个血字的存在。果然,那是倒理写下的。
穿地站起身说:“我去叫医生。”病房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
我的视线四处游移,寻找着要说的话。然而墙壁与天花板上的瓷砖,就像是一份空白的剧本一般,没有给我任何提示。此时只听到心电图规律的声音在房间中响着。搞不好医疗机械这种东西,就是为了让气氛不陷入僵局而存在的。
“现在几点了?”
倒理打破了沉默。我给他看了看手表,他点了点头,五官马上扭曲起来。这次好像是因为牵动了伤口。
“我还以为要死了呢。”
“擦到颈动脉了啊。再深五毫米,就有危险了。”
“这样啊……那凶手失手了,”倒理事不关己般地说道,“钥匙呢?密室又是怎么回事?详细说来听听。”
“等你出院吧。那个留言是怎么回事?是你写的吧,那个到底是……”
“我不会告诉你的。哪怕出院以后也不会说。”
他露出了坏笑。这是我所熟知的倒理一直以来的样子。我松了口气——其实并没有,我的心底还有骚动。
“说起来,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
“不好说,一周或者两周后吧。”
“嗯,下次见到美影时,得向他道歉啊。”
“为什么?”
“各种各样的事吧。因为他放纵了我的任性……喂,你干吗这副表情,你要是戴着眼镜就装得酷一点啊。”
在一通任性的要求之后,倒理又闭上了眼睛,发出睡着的呼吸声。我也想就这样把脸埋在病床上一起睡过去。
这几个小时之内发生的事,全部像是幻觉一般。事件,倒理,钥匙,留言,还有美影。在打破密室之前,房间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倒理所说的“任性”又是指什么呢?没有更像样的结局了吗?后悔和无法解开的谜在我的脑子里回旋。我被巨大的苦闷困扰着。
可是不管怎么说,事件以倒理的痊愈结束了。
这种安心感,是确确实实的。
最后,倒理在医院一直住到了三月。
像倒理这么懒散的人,并没有把这起事件太当一回事,倒是颇有他的风格。他既没有报警,也没有跟家里人说,对于其他朋友、熟人也都保持着沉默。所以我每次来的时候,也只会碰到穿地和护士。
美影则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不管是在医院,还是在我们面前。
穿地在事件的第二天收到了一封邮件。上面只写着“对不起”几个字。这封邮件,就是我们与美影最后的联系了。他将调布租的房子退掉了,手机号和邮箱也都注销了。
穿地生气了好长时间,一直到处找他,但二月也最终放弃了。而每次问倒理是怎么回事,又总是会被岔开话题,所以她也放弃了问事情的缘由。“这家伙还真是个怪人”成了她的口头禅。我们有空就会去医院探望,在那个房间里度过了一段缓慢而一成不变的日子。我们刻意回避着与事件有关的话题,只是闲聊些近况,或者是最近看过的电影的感想。就这样任凭时间流逝。
进入三月后十天左右的某一天,天川教授出现了。
“虽然我对你们的评价是普通,不过你们最后倒是让我稍微吃惊了一下。”
他带的礼物,是山梨特产的信玄饼,倒理不满地说“在病床上吃这个很麻烦的”。他的探视很快就结束了,不过那之后,教授向我单独问了事件的经过。我们两个人来到休息区咖啡角的圆桌前,我把那天从我们三个人进入公寓到急救车来的经过告诉了他。
“对不起,结果事情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要道歉呢?”
“不,这个……对不起,”我在茶杯中倒入茶水,“教授怎么想呢?关于整起事件。”
“要从我的口中说出来吗?”
“……还是不了吧。”
这是在我们四个人之间发生的事情。还是应该通过我们自己的手来解决吧。
那是相当晴朗的一天,能够透过墙上的玻璃俯瞰隔壁的公园。那里网球场上的草坪让我有些眩目。可是教授却向走廊的一角投去了视线。
“我以前有个建筑家朋友。”
在那里的玻璃匣子中,装饰着一个有些廉价的医院模型。
“是个有些奇怪才华的家伙。她自称小时候曾经遇到过魔女。而后被施以了‘自己创造的建筑物中都会发生惨剧’的诅咒。她一直都很认真地在害怕这件事。所以她在某一段时间,只会建造不会有人住的阴惨惨的房间。无非是不想有人在自己建造的房子里被杀。最后,她失踪了。”
现在依然生死不明,最后教授补充道。
“这也许是我的人生经验吧。足够信任的朋友突然消失,这一定是——因为对他人的温柔。”
教授望着那边而没有看我。可是我想,他应该是在鼓励我吧,就在我挠了挠脸,正准备开口时——
脚底开始晃动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用手抓住桌子。
“地震了吧。”
“挺大的。”
确实是比较大的地震,有三级?四级?或者更加厉害。这是我之前从未体验过的剧烈晃动。在晃动了三分钟左右后,震感渐渐弱了下来,最后完全停止了。我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内,并没有人摔倒或者受伤。只是人们的骚动,如同墨水滴落在绒毯上一般蔓延开来。
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天川教授站起身。
“我走了。你们先考虑自己的事情吧。”
这是他给我们最后的建议。
几天后,倒理准备出院了。
我并没有特别欣喜的感觉。虽然伤口差不多治好了,不过还是需要他在东京的家里静养。
在出院的前一天,我悠闲地来到病房。穿地和护士都不在,倒理在床上睡着。他脖子上的绷带已经取了下来。那条粗粗的伤痕歪斜着,哪怕从远处看也相当扎眼。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倒理,这……”
“嗯?啊,留下疤痕了啊。”
“一辈子吗?”
“大概吧,”倒理用手指卷着头发,“我也问过这个疤痕能不能去掉,不过现代医学应该不可能。”
我无力地笑了起来。我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同时取过床头的遥控器,将正在播放广告的电视关掉。倒理并没有抱怨。
“感觉事情大发了啊。”
“是啊。”
“在病房里也没有真实感。”
“在外面也没有。”
在东北发生的地震灾害,轻而易举地击碎了我们贫弱的想象力,史上最糟糕的纪录日复一日地更新着。电视与报纸每天都像疯了一样地报道着相关新闻,而我们却对此完全无能为力,只能旁观。与如此之大的事件相比,我们所遇到的问题如同蚂蚁一般渺小。可是现在的我们,却只能全力面对自己的问题,而无力关心其他的事。
我产生了一种与世间他事完全疏离的感觉。
有一种被社会的运转完全丢下的感觉。
事到如今我产生了一种无力感。这样的自己能够安然无恙地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奢侈了吧。我应该更早意识到这一点的。从发现浑身是血的倒理那天开始,我就应该明白这一点了。
可是,这样的话,我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将手指扣在双膝之间,看着病床上的友人。他像猫一样打着呵欠。与其说是睡着了,倒更像是无所事事的样子。
“四月开始,你的工作怎么办?”
“呜——美影看起来不会回来了。回爱媛随便找个工作吧……”
“我把我的工作辞了。”
“啊?”
“倒理,我们一起当侦探吧?”
倒理睁大的眼睛眨了两下。大概,这让他比被割颈时更加震惊吧。
“一起是什么意思啊?我给你当助手吗?”
“不是。”
“那我也是侦探?不好意思,我还没有当名侦探的自信……”
“没有吗?是啊,我也没有,”我用力绷住手指,“所以,才说两个人一起的。”
我们既无法独立,大概也无法协力吧。
可是,还是可以互补的。
倒理抬头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是翘起了脚,毛毯下面微微鼓了起来。大概是在考虑吧,看被子下面他的脚的上下动作就知道了。
“我有个条件,”他马上带着明快的表情说道,“事务所的名字得由我决定。”
8
屋外的蝉鸣声响起。
透过关着的窗子,外面的蝉叫声听得并不清楚。与其说是被带回夏天,不如说让人有种被季节抛弃的感觉。
倒理像是正在上课的学生一般,用手托着腮。穿地则像是在忍耐着什么般闭着眼睛。委托人对于那杯特意给他泡的咖啡,一口都没有动,而只是把故事讲完。
“就是这么回事——唯一的出入口,也就是房间的门窗被上了锁,唯一的房间钥匙还留在房间内。房间里除了被割喉的受害者没有任何人,他应该也不会自己在房间内上锁。玄关和窗边都没有血迹。”
他所说的谜,是那天我们集合后,发现倒理,进入房间,而后到美影离开的整个经过。与我的记忆分毫不差。
“的确是密室。”不可能犯罪专家说道。
“是吧?你怎么看呢?”
“不怎么看。”
回答的人,不是侦探而是警部补。她不带犹豫地直接踏入问题的核心。
“凶手就是你,系切。”
“为什么?”
<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e7c10e43ad48338241de1e3832f2a422~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47720995&x-signature=Nv4zGVQ2hQv1c7cGKjXkcSb8Gac%3D">
“因为现场留下了你的名字。没有其他原因。那天你比约定的时间稍早一点来到御殿场家。大概御殿场还想和我们再沟通一次关于杵塚的案子吧。你和御殿场言语上起了争执,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偶然,你割破了他的脖子。而后你离开房间,装作若无其事地和我们会合。”
“稍早一点吗?”美影事不关己般地沉吟道,“的确,桌子上放着客人用的兔八哥马克杯,杯子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也就是说,之前的确有客人来过。”
“确实。不然我应该已经不会站在这儿了。”倒理补充道。
如果从事件发生到他被发现经过了太久时间,那他应该已经死了。是这个意思吧。
说起来这次会面的确奇妙。委托人在场,侦探在场,刑警在场,第一发现者在场,被害者也在场,甚至嫌疑人都在场。每个人都身兼数职,我们就像过去小组讨论那样,推动着话题。
“那么决,如果我是凶手,密室之谜又该如何解开呢?”
“那也是你的……”
“不,等一下。我们一项一项来解。”
美影将手伸进口袋,取出了一个我们十分眼熟的物品。那是一条三十公分长的绳线,上面挂着百元店的挂钩,前面则挂着一把钥匙。“你准备得不错啊。”倒理笑着说。
“倒理房间里的钥匙,平时是挂在电灯拉绳下面的。可是发现时,拉绳被切断了。而后在电灯下方马克杯的咖啡里被发现。绳子会是偶然间被切断掉进咖啡中的吗?不,应该不是的。”
美影将钥匙举到距离马克杯上方五十公分处,然后松开了手指。随着一声轻响,钥匙落入了马克杯中,而咖啡也随之溅出了咖啡杯外。
“如果钥匙是从灯绳的高度掉落,就像你们所看到的一样,咖啡会飞溅出来。但是当时桌上却是干净的。也就是说……”
他再一次拿起绳线,拿到杯子上面两三公分的高度放开。这次没有咖啡溅出。
“应该像是这样,在很近的距离故意把钥匙丢下去的。这是经由凶手之手所为。那么,凶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为了把钥匙藏起来。”我张口说道。作为不可解专家,我觉得自己此时应该发言了。
“如果钥匙还是挂在电灯拉绳上,从窗户外往里看时,就能简单地确认钥匙还在不在了。而凶手正是要避免这一点。因为——当我们从窗外往里看时,钥匙并不在房间内。”
“也就是说,这就是诡计?”倒理说,“这是为了在打破密室之后,再趁乱把钥匙放进房间里?”
“是的。凶手把钥匙放在口袋里,在打破窗户之后,悄悄地把钥匙放进咖啡里。除此以外,没有其他能够制造密室的方法了。”
“还真是廉价的诡计啊。”
“你不就是喜欢这种东西吗?”穿地瞪了美影一眼说,“我也和片无意见相同。而且,那时只有你有机会往咖啡里放钥匙。我没有靠近过桌子,片无在房间外面。我们两个都没有注意到你的行动。”
“我制造密室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是为了逃脱。等御殿场醒了以后,如果他说出凶手就是你,那一切就完了。但是如果将现场制造成密室的话,你就可以说,自己并不可能行凶了。”
“也就是说,凶手的本意并不想杀死倒理。”
“……是这样吧。”
我希望是这样,她用了祈祷一样的说法。美影看向被害者的方向。
“倒理的意见呢?”
“我记不清五年前的事了。”
他已经把撒谎写在脸上了。美影像是预想到了他会这样回答一般点了点头。
“是我干的。钥匙是在破窗之后放进去的。侦探们,你们认可这个结论吗?”
“你的想法是错的。”
“大部分的观点是对的。事件的起因,就是对于杵塚实的处理产生了矛盾。钥匙是在事件发生后放进房间里的。也就是说,第一发现者的我们当中,就有凶手存在。可是,这人并不是我。”
“那么到底——”
而且,美影打断我说:“凶手切断电灯拉绳的理由,也有些差异。虽然隐藏钥匙是最大的理由。但除此以外还有别的理由。”
他从杯子中将钥匙捞出。而后,又在和我们的视线相同的高度固定住钥匙。
就如同催眠师的五元硬币一般,钥匙在进行振子运动。
“从窗外看时,如果看到电灯拉绳上还挂着钥匙会怎么样呢?如果绳子还在轻微地晃动,第一发现者会怎么想呢?”
“……”
“我会这么想,‘啊,凶手十秒二十秒之前还在这个房间,而且碰过钥匙’。凶手想要避免这一点。他甚至连按住钥匙让它停止晃动的时间都没有。”
他将绳索放下。而后等待我们的是美影的微笑。
“你想说什么?”
“这可是非常廉价的手法。凶手和其他两个人一起来到倒理的公寓,先是确认了房间的门是锁着的,而后提议去后院查看,并让其他两个人先走。之后凶手马上用钥匙开门,进入房间,再把钥匙放进咖啡里,之后从房间里出来,追上另外两个人。比起出入房间,绕到公寓后面的距离要更远,所以是可以追上的,也不用担心另外两个人会发现。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走在前面的人是很少会回头看的……更何况,因为我们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三个人是一起的。哪怕不说话,也会被先入为主地被‘他就在后面’的观念所干扰。”
“……”
“绕到后院发现有人受伤之后,他让另外两个人先进入房间,然后在钥匙被发现之后进入房间,假借确认房间里有没有其他人的名目,走到玄关旁边。然后从房间内侧把门锁上。这样密室就完成了。”
“喂,等等,”穿地碰了一下美影的肩膀,“等一下,也就是说……”
美影没有回答。他已经开始紧紧盯着我了。
他开始对我说道:“还有好几个旁证。比如说,血迹,如果是用利刃切断脖颈,多少应该会有些血迹飞溅。但是我那天穿的是白衬衫。如果衣服上沾了血是无法掩饰过去的,而且我也无法隐藏凶器。可是,穿着大衣的人就可以做到。还有手套,你当时用手机拨打急救电话。你的手机是以前的那种翻盖手机吧。在我的记忆里,你当时把手套摘下来打了电话。戴着手套太滑当然不好按啦。可是,从玄关回来的时候,你又把手套戴上了。为什么明明是在室内,却要重新戴上手套呢?”
“……”
“还缺乏决定性的证据啊,”倒理说,“你说的全都不过是可能性而已。并没有完全能够证明这些的证据。”
“当然也有证据。”
美影在脖子前用两个手指比了个划过的姿势。
“‘穿地,急救车马上就到。按住他的喉咙。止血。’”
他正确地重复了我当时说过的话。
啊——穿地沉吟道。
“决也记得吧,那时他的这段发言。在窗外时,他应该无法清楚地看见倒理的头部。而决走进来之后,也会挡住窗户的视线。而决在对外面发出指示时,也只是说了‘片无,打急救电话!’并没有说明具体的情况。可是为什么……冰雨会知道伤口是在喉咙的部位呢?”
他的脸上既没有责备的样子,也没有夸耀的样子。只有像向父亲询问昆虫名字的孩子一般纯粹的声音。
我之前一直紧绷的肩膀失去了力气。不管经过什么样的路径,也发生了一些预想以外的事情,可最终还是走到了这里。我怎么就忘了这么简单的事呢?果然,我可能并不适合干这一行。
“算了吧,搭档,”倒理对我投来苦笑,“是我们输了。”
9
“你已经到了?”
是和昨天同样的迎接方式。
只不过今天倒理并非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他穿着拉蒂尼的外套,敞开着拉链,感觉像是正准备出门的样子。
我用脚直接蹭掉了鞋子,走进房间。喂,倒理喊着我,我却没理他。房间里的电暖炉和电灯都关着,从窗外射进的夕阳,照亮着房间。那个达斯·维达的时钟显示现在刚到五点。
“你把集合时间搞错了吧?这对于像说明书一样的眼镜君你来说可是少见啊。”
“我早就把说明书扔了。”
“你要是把眼镜也摘了,就有点男子汉气概了。”
“你今天看着也挺硬汉的啊。为什么穿着外套?”
“……我准备去趟便利店。”
真有只为了去趟便利店就全副武装穿戴起来的学生吗?至少我面前的这位朋友,平时并不是这种人。
我坐在平时常坐的位置上,脱下了外套和手套。房间的钥匙仍然在我的脑袋上方晃荡着。倒理站在一边,警戒般地看着我,随后开口说道:“那,我去趟便利店。你在家里等着吧……”
“你是去见杉好宏伸吧?”
听到我的话,倒理咬紧了嘴。
“你还是第一次跟我们说‘一定要来’这种话,我觉得肯定有什么理由。你是想把我们聚到这里,然后自己趁着这个机会去吧?这样就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你了。因为我们总是会迟一点来,而几乎没有早到过。”
“理由啊……你为什么会对这种东西如此在意呢?”
倒理用力地挠了挠头。随后把拉蒂尼的外套放到了暖炉上。
“你喝什么吗?”
“咖啡。”
倒理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我没有看他,而只是听着水管的声音,还有咔嚓咔嚓碰撞的杯碟声在耳边响起。一旦声音停止,我就马上追出去——虽然我这么想着,但事态却并未发展至此。几分钟后,他带着曼特宁的香气回来了。
兔八哥的马克杯被粗暴地放到了桌子上。我回着“谢谢”,却并没有伸手去拿的意思。取而代之的是,我悄悄将右手伸进牛仔裤的口袋。倒理盘着腿坐在我对面。而我们也像昨天一样,像平时一样,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矮桌。
我盯着倒理那双经常被人说是恶魔般的细细的眼睛。倒理则盯着我——虽然经常被他这么说,我却不知道为何——清爽的眼睛。
除了从杯子中冒出的热气,没有任何动静。
除了杯子上画的兔八哥,没有人笑。
“我去见杉好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都反对告诉他真相。昨天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所以我决定一个人去。”
“我也知道。所以我是来阻止你的。”
“阻止?别浪费时间了,”倒理打量着房间里,“美影说了几千次,我也不会收拾房间的。我啊,就是这样,不喜欢听别人的话。”
“……这一点我也知道。从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了。”
“那,你就在这里喝咖啡等着吧。”
倒理站起身,从暖炉上取下衣服。而我也跟着马上站了起来,拦在了房间的出口处。这位友人怜悯般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
“为什么要去?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只是想按道理行事。”
“你可不像是会讲道理的人啊。”
“你这么看我吗?”他自嘲般地笑了起来,“和工作相关的事,我都很认真的。”
“请重新考虑一下吧。”
“我拒绝。你才是,为什么非要阻止我不可呢?”
“我不想让杉好成为复仇者,我也不想让你……”
“抱歉,没时间了。我要走了。”
倒理推了一下我的胸口。那是一种带着劝解意味的轻柔的推搡。我向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因为太用力,倒理皱起了眉。我们的平衡被慢慢打破了。在夕阳无法照射到的阴影中,我们开始了无声地较量。
我的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口袋。
“闪开,”倒理的语气强硬起来,“我可没有你那么温柔。”
“温柔的人,”我将手从口袋中伸出,“是你吧!”
我挥动着手腕。红色稍微沾染了我的袖子,最开始我还以为挥空了。
然而倒理猛地按住了自己的脖颈。他左手抱着的外套再度掉到了地上。而后他摇晃着退后了两三步,撞到了暖炉上。他手心里流出的血,像打在窗上的雨滴般滑落下来,流向手腕。
我带着粗重的呼吸看着这一切。啊,我发出了一些无意义的声响。可是要说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与倒理对上视线,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我的倒理好像很高兴。
“刚才我说错了,”倒理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还是戴着眼镜比较好。”
他直接栽倒在衣柜前的床铺上。
不管是房间中,还是我的大脑中,都充满了让人难受的寂静,只能听到时钟的声音。
我确认了一下时间。穿地和美影马上就会过来。我打量着这个六畳房间,思考着自己应该怎么做。我穿上外套戴上手套,将杯子移动到电灯正下方,再用刀子切断电灯拉绳。将钥匙连带上面的那截拉绳放进大衣的口袋中,走了出去。
而后,我用钥匙锁上了门。
10
“有点冷啊。”美影一边说着,一边按着遥控器。
久病初愈后就开始高强度工作的空调,运转的声音终于变得更低了一些。我还没有回话,倒理就有些怀念似地用手摸着自己脖子处的衣服。
那是被我留下的伤痕。
穿地抓着玻璃杯,一口气将苏打汽水喝光。这位喜欢零食的警部补,终于冷静下来一点了。
“那么,那个信息是……血字的意思是什么?为什么系切消失了?”
“不可解专家先生,你怎么看?”美影问道。
我说着“这是因为……”而后停下了。
关于那则留言,我确实无法理解。这是真正不可解的难题。这是倒理所写下的。这一点没错。但是为什么没有写我的名字,而是美影呢?
“你知道吗?”
听到倒理的反问,美影点了点头。
“那时,在冰雨提到喉咙的伤时,我已经察觉了凶手是谁。而且知道应该是为了阻止倒理去通知杵塚的事而所做的。可是屏风上却写着我的名字。我是这么理解的,这是——委托。”
我吃了一惊。
现在在这里的,是当时与事件相关的全体人员。
侦探,刑警,被害者,发现者,凶手。以及——委托人。
“那天,倒理是准备去杉好宏伸家吧。可是他的脖颈被割,无法动弹,也发不出声音。这样的话该怎么办呢?很简单。只要让朋友代替他去就好了。所以倒理在昏过去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了我的名字。就像是得了感冒的学生,发邮件找朋友去替他打工一样。只是这样。就是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