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十七条。好了,开拍!”
穿着围裙的导演,手举智能手机,冲着我们这边喊道。
“Hey Guys,我是御殿场倒理。”
“那个——啊——大家好。我叫无片,不是,我叫片无冰雨。”
就在我挥着手爽朗地说完后,我身边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接着说道。虽然他又把名字给念错了,不过和之前的连续十六次NG相比,这已经是在容许范围的失误了。
“说起来我们的工作不太寻常。今天我们就来介绍一下吧。”
“我们两个人,其实都是侦探。我们共同经营着一家,侦、侦探事务所。”
“事务所的名字就叫‘敲响密室之门’。”
“听起来可是个怪名字啊。真是不好意思。”
“不奇怪啊,不是挺酷的吗?”
“根本就不酷好吗,哪怕真的酷,也根本不是个像样的事务所名字,”冰雨停止了他的职业性笑容,转头看向我,“现在已经有很多人把我们事务所当成咖啡馆误闯进来了。”
“也不是很多吧,一周一个。”
“已经够多了,都比来委托我们的人多了。”
“可是,如果委托人够多,我们也不需要来拍这种东西了吧。”
我苦笑起来。而导演则皱起了眉头。糟了,我可不想再NG了。
“啊,话说回来,我们并不是开咖啡馆的。虽然我们会请委托人喝咖啡,不过都只是便宜的速溶咖啡,而且也没有续杯服务。”
“虽然是便宜的咖啡,也物超所值。我对自己冲泡的咖啡口味可是有自信的。”
“你的自信不需要用在这种地方,”我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哦,对了。说起来之所以没有续杯服务,也是因为,大部分情况下,委托人的话在一杯咖啡的时间内就能说完。”
“没错。之后我们会马上开始调查,并且很快解决事件。这就是我们‘敲响密室之门’事务所。”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哦?是嘛。呃……下面该说什么来着?”
接下来的四秒钟,整个接待室兼起居室一片安静。导演赶紧做了个口型发出指示,“地址、地址”。冰雨打了个响指。
“对了,地址!事务所位于东中野车站往南走五分钟的地方。”
“不,应该是七分钟。五分钟是中介公司乱说的。”
“这个不用特意说出来,”他又回捅了我一下,“身体状况良好的话是徒步五分钟。”
“那得是健步如飞吧。”
“都说了不用特意说出来。”
导演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应该不是在赞叹我们天衣无缝的对口相声。没关系,接下来我要出大招了。
“正在看着这个视频的你,如果身边发生了什么事件,就来我们这里吧。我们可是超级优秀的侦探。还有在警局的朋友,事件的解决率也相当高,如果把两个人的解决率加起来的话。”
“没错。如果大家身边发生了不可解的事件,一定要来找我们。我正是专门解决这种事件的。”
“不要只宣传你自己。我是专门研究不可能犯罪的。像是密室杀人,或者是尸体消失之谜,都是经常发生的哦。”
“并不会经常发生。”
“倒是比把自己名字念错更常见点吧。”
“都说了是因为紧张,我有什么办法!”
“已经录到第十七条了,也差不多该习惯了吧!这种视频人家看到开头你打招呼的地方就要点右上角的叉了。”
“没准哦。大概是你说Hey Guys的时候人就全跑光了吧。”
“美国的视频博主可都是这么打招呼的好吗!”
我们俩同时站了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又转向了摄像头的方向。
而后我们勉强摆出笑脸,搭着肩膀。
“就是这样,请来委托我们吧。”
“我们是‘敲响密室之门’侦探事务所。”
“好。停!”
导演——在这里打工的药子放下了拿着手机的手。我们马上就停止了虚假的友情表演。
“药子,怎么样。我觉得这条是拍得最好的了。”
“还要拍第十八条吗?”
“不,这条可以了。”
她的笑容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就算拍再多遍,这两个人也不会再有进步了”的同情,虽然我也发现了这一点,不过好歹导演总算说了OK。哎呀真是的。
药子熟练地操作着智能手机,几分钟后,便将视频上传到了Youtube上——【介绍宣传片】“敲响密室之门”侦探事务所。冰雨打开笔记本电脑,马上点开播放进行确认。很快,画面上便出现了两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一个是大喊大叫毛手毛脚的卷毛男,另一个则像是要去参加公司面试的土气眼镜男。
“我的眼神怎么这么诡异?”
“我的西装怎么褪色这么厉害?”
“你们俩不是一直都这样嘛。”
这部花费了我们一整个周日上午时间拍摄出来的视频,质量却如此令人悲伤。不过不管怎么说,这跟我都没关系。毕竟提出要拍宣传视频的人是药子,而耽误时间一直NG的人是冰雨。
“如果能多吸引一些委托人就好了。”
“要是委托人看了这个视频,估计会关掉页面去找别家侦探吧。”
“别这么消极嘛。哪怕能多骗来一个人也好。”
在说出“骗来”这个词的时候已经完蛋了吧。
“不过没听说有侦探会在视频网站上放宣传视频呢。”
“因为现实里的委托人实际上并不多。不过这样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吧。反正不要抱有期待,等等看吧……”
咣、咣、咣咣。
突然间,一阵干涩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们三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有人在敲玄关的大门。
“好强。这么快就有效果了。”
听到我这么说,冰雨耸了耸肩膀。咣咣咣咣,短促的敲门声仍在继续着。
说起来,我们忘了在视频里提到一件事。那就是我们事务所的玄关是没有应答机的。不管是电子门铃还是摇铃,包括门环之类的都没有。来访者必须得用手敲门,然后我们会通过敲门声的强弱和间隔,来推测现在站在门口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今天的敲门声算是比较容易推理的。
“一开始的敲门声带着些许迷惑,”我说道,“所以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的客人。如果是把这里当成咖啡馆的人,不会这么敲门。应该是委托人。而且挺着急的。”
“不过这声音是用手背轻轻敲门,”冰雨补充道,“并不是那种粗暴的敲门声,所以并没有着急到已经忘我的程度。”
第一次来进行委托,而且是紧急事件,也应该比较明理。结论:这是个优质的客人。
药子像平时一样喊着“来了来了”走向玄关。我们则赶紧收拾了一番这间接待室兼起居室的房间。有吃了一半的威化棒,还有买来就一直放着没用的铁道模型和飞镖盘。还有堆在杂志和旧报纸堆上,早就过了季的围巾和外套。最近这房间实在是有点乱。我们把杂物先统统堆到沙发后面,而后再像刚才拍视频时一样,坐到沙发上。当然,并没有像刚才一样勾肩搭背就是了。
此时,药子带着委托人出现了。这是一位头发花白,看起来感觉像语文老师一样的大叔。男人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我叫志田。”
“您请坐吧,”冰雨点了点头说道,“您该不会是看了那个视频广告来的吧?”
“嗯?没,没有。”
“没看就对了,”我说,“您有什么事吗?”
“啊,是的。是这样的,昨天我朋友家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人杀死的……虽然警察也来调查了,可是因为发现时的状况实在是太奇怪了。所以也想请侦探来调查一下。”
“你选对了。你有潜力参加答题节目哦。”
“你说的状况奇怪,具体是指什么呢?”
我负责贫嘴,冰雨负责询问具体事务。我们俩的巨大差异,让委托人迷惑地来回看着我们俩,而后缓缓地说起了事件的原委。
“被害者是住在附近的一位名叫石住茂树的人。他平时喜欢自己动手做点东西,经常把自己家的别屋[1]当成工作室使用,周末没事就经常窝在里面制作家具。我最近也开始学着做手工,所以经常会去石住先生家借工具。昨天也是想着,趁着白天去别屋找他。可是,不管我怎么喊他都没有回应。我想着会不会在主屋那边,但以防万一,还是透过窗子往里看了一下……结果发现了尸体。”
“在别屋里发现了尸体啊,”我摸了摸下巴说道,“别屋的出入口只有大门吗?”
“是的。窗子被封死了打不开。”
“那门锁呢?”
“是锁着的。石住先生自己在屋里时,总会把门锁上。而后根据警察的调查发现,门的钥匙就在尸体的口袋里……”
“这是密室杀人!”
我发出了高兴的呼声,冰雨尴尬地叹了口气。这明明就是他刚才说的“稀奇事件”嘛。我所擅长的,正是解开不可能犯罪之谜,这可是我的专业领域。我充满干劲地朝桌子的方向探出身子。
然而这原本对我相当有利的局势却——
“不,现场并不是密室。”
被这样一句话打破了。
“为什么?窗户不是封死的吗,门也上着锁,钥匙在房间里。”
“确实如此。可是……”
药子端来了我们的便宜咖啡,放在了桌子上。志田先生没有加糖和牛奶,就直接一口喝了下去,也不知道是因为咖啡的苦味,还是因为事件给他造成的困惑,他一直皱着眉头。
“可是啊,别屋的里侧墙上,被开了个大洞。”
“…………”
我靠回沙发上,这次换成冰雨探出了身体。
注释:
[1]别屋:日本旧式宅邸的一种建筑物。在一户建中,家庭成员主要活动或睡觉的房屋称之为主屋。主屋旁另外建造的独立建筑物,称之为别屋。一般来说,别屋比主屋小,里面的设备只能满足最低需求。
2
我们搭乘青梅线,在车厢里晃荡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来到了这个奥多摩附近的小城镇。
这里的视野相当狭窄。因为小镇前后左右都被山头包围着。可以听到如同环绕式立体声般的鸟儿的鸣叫声。在车站附近看不到咖啡馆或者便利店之类的门店,只有一块铁锅饭的招牌,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本地特产。
“如果这里也能算东京,那岛根都能有天空树了吧。”
“又不是只有二十三区才算东京,”冰雨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舒展着僵硬的背部说道,“我们也差不多该弄辆车子开了吧。”
“那你就努力赚钱到汗流浃背吧。加油啊,冰雨。”
“别说得这么事不关己啊,倒理。”
“今天的案件可是你的专业领域。我只是来看热闹的。”
“那你还不如留在家里,拍那个宣传视频的第二集 呢。”
我们一边斗着嘴一边开始了行动。我们还没走到汗流浃背的程度,就到达了被害者石住茂树家。此时这家门口正聚集着看热闹的人群。不仅门口贴着黄色胶带,旁边还停着警车,看起来想要进去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困难。要是能刷脸通过当然是最轻松的,不过拥有这种排面的侦探,在行业内哪怕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吧。
“怎么样?要去后门那边看看吗?”
“也是……不,等一下,那不是女强人么?”
虽然没法直接刷脸通过,不过过去的交情似乎能派上点用场。我们在警戒线内的现场搜查人员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嘿,穿地。”
我像视频博主一样抬起手来,那名女性向我的方向看来。她穿着一身西装,脸上有颗泪痣,还架着一副无框架眼镜。眼镜里侧,是那闪着光的绝对零度般的眼睛。
“我刚才就有种预感,你们是不是要来了。”
“因为早上的星座占卜节目预测今天会是最糟的状况,”她补充说道。警部补穿地决像平时一样,瞪着我们。我们之前在宣传视频里提到过的在警局的朋友,就是这家伙了。不过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她大概并不把我们当成朋友吧。
“那个占卜节目我也看了哦。今天的幸运物是卷毛和眼镜。”
“明明是青蛙周边啦。”
穿地从胸前取出一只绿色的袋子,上面画着一只青蛙模样的警官,她从里面取出圆形的点心送进嘴里。是以前流行的一种,叫圆白菜太郎的零食。
“你们来这里干吗?”
“来观光的啊,”冰雨说,“听说这里有开了洞的杀人现场啊。”
“真不凑巧,这里可不对一般人开放。”
“你可真绝情,之前的毒杀事件我们还帮过忙的,”我说,“你忘了我们在旅馆大厅里解谜的事了?”
“记得。我还记得,你们没付咖啡钱就回去了。”
在嫌弃了我们一通之后,穿地最后妥协式地叹了口气。“算了,你们要进就进去吧。”她说道。本以为还要再跟她理论几分钟,现在倒是有点泄了气。
“今天倒是挺爽快的。”
“看来你终于认可我们的实力了。”
“从后面的树林可以看到整个现场。就算我让你们打道回府,你们也会绕到后面去偷看的。与其引发无聊的争执,倒不如直接看着你们行动好一点。”
“这么简单就能看到吗?”
“当然了,”女警官毫无兴致地回答,“毕竟墙上开了那么大一个洞。”
虽然这里的地价可能不高,不过石住家的面积还是大得吓人,差不多快赶上一个运动场大小了。
主屋像是电影《龙猫》里的房子一样大,随处可见传统的日式家居建筑设计风格,阳台和二楼倒是西式风格。从后门穿出去是个广阔的天然草坪庭院。院子一角还种着一棵樱花树,树后就是发生案件的别屋了。因为房子周围都被农田和树林所包围,所以最近的邻居家,离这里应该也有个百十来米。
“只有被害者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我一边看着现场一边问道。穿地看了看主屋的方向。
“死者和妻子女儿三个人住在这里。还有他原本住在隔壁镇上的弟弟和外甥,因为家里正在装修,所以两个月前也搬来,暂时借住在这里。明明一家之主就在眼皮子底下被杀害了,可在主屋的人却似乎全无察觉。”
的确,可能是因为中间的庭院太大了吧。
“现在有怀疑对象了吗?”
“经常出入别屋的人,除了被害者,只有死者的家属和尸体的发现者——那个叫志田的男人。死亡推定时间是昨天早上十一点。那时正好有一家超市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了志田。而死者的女儿和外甥,则互相证言当时和对方一起在厨房看电视。死者的妻子和弟弟没有不在场证明。”
“虽然也有外来人员进入作案的可能性。不过,如果只考虑妻子和弟弟的话,弟弟的嫌疑更大一些。”
“为什么?”
“你们用过电锯吗?”
“……没有。”
“冰球面罩我倒是戴过。”
穿地无视了我和冰雨的回答,径直走向现场。这里的别屋,是一个自建的木制小屋。她穿过主屋的大门,走向小屋。
“虽然我并不想性别歧视……不过女人不太可能,弄出这么个大洞来吧。”
我们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冲击性的场景。
就像之前提到过的,小屋的墙壁上被打出了一个洞。
这个洞大约高一百七十公分,宽二百公分。等于是在这道墙上,打出了一个从我脚踝到头顶的,倾斜的椭圆形大洞。被打掉的部分的木制碎片,此时正散落在我们脚下。从这洞的切口上满是毛刺来看,开洞人应该是个外行。
“啊,片无先生,御殿场先生。”
在洞的另一侧,出现了一个嘟着嘴的男人。是穿地的部下小坪。
“啊,我就说,刚刚就预感到你们也会来。”
虽然他和他的上司情绪表现完全相反,说出来的话倒是完全一样。穿地穿过墙上的大洞,进入小屋。我们也跟着一起走了进去。
这是个大约十畳[1]的单间。既没有贴墙纸,也没有铺地毯,是个本着实用主义打造的朴素房间。我们正面对的墙壁上,有一道门和一扇窗子。门前的地上散落着绿色的油漆,旁边还掉着一只罐子。右侧的墙壁上,则有个摆放工具和材料的架子,旁边放着一把牧田牌的电锯。原来如此,就是用这东西在墙上打的洞吧。左侧的墙上挂着空调,还靠着一张设计桌。房间中央则散落着各种工具,同时摆放着一个正在制作的桌子。
“死者死前,好像正在制作一张厨房里用的桌子,”穿地说道,“桌子上还放着设计图呢。”
我们走近桌子。与小屋一样,这张桌子同样是木制,且没有装饰的手工制品,桌脚是可折叠式的。以手工制品来说,可以算得上下功夫了。我用手碰了一下桌边,马上就听到了微小的声音,桌子也倾斜了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有一只桌脚歪了,在四只桌脚之中,有一只比其他的更短一些。看来死者死前还在调整桌子的高度。
桌子上用白线画出一个人形,而旁边则是一摊赤褐色的痕迹。
“看起来是个新做的东西。”
“发现时比这更新呢。”
对方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眼睛大睁着,正仰面躺在桌子上。他的腰上绑着收纳尺子铅笔的工作腰包。他的嘴唇青肿,衬衫上的钮扣似乎被取走了。而他的脑袋上,则插着一把大十字螺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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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凶器应该原本是房间里的工具,”小坪补充道,“致命伤在头部,不过他的脸上和衣服上,也有打斗的痕迹。”
看来是有人在他制作物品时前来拜访,因为什么事情争吵了起来而大打出手,并且用现场的螺丝刀刺中了他。不过能够死在自己亲手制作的桌子上,对于热爱手工制作的人来说,也算是夙愿得偿吧。
“看起来像是突发的杀人事件啊,”冰雨说道,“凶器上有指纹吗?”
“凶器和桌子附近的指纹都被擦拭掉了。而且凶手可能是戴上手套后,才使用了电锯或者触碰其他东西的。”
因为是工作室,所以架子上摆放着很多手套。对于不想留下指纹的凶手来说,可谓是求之不得。
“墙上的大洞,是从小屋里侧钻开的吗?”
“是的。从切断面和木片散落的方式来看,应该是从内侧锯开的。而且用来锯洞的电锯,也摆放在小屋的架子上。昨天早上十一点多的时候,有家里人曾经听到过电锯的声音,那时应该就是凶手用电锯开洞的时间。因为死亡推定时间是早上十一点,所以使用电锯应该是在凶手杀人之后的事。”
“家里人听到电锯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吗?”
“因为家里经常会有各种工具发出声响,所以家人以为死者又在制作什么。关键问题是凶手在墙上开洞的理由是什么……”
“该不会是个极其愚蠢的凶手,想要尝试什么极其愚蠢的密室诡计吧?”
“看热闹的人给我闭嘴。”
又被冰雨训了。好好好。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开不起玩笑。
“打洞的原因,会不会是因为油漆?”
穿地指着门前地上的油漆和墙边的置物架说道。在架子的最上层,摆放着三个和掉落在地上的同样大小的罐子。
“凶手和被害者发生争执时,不知是谁撞到了架子。因为冲击,架子上的一罐油漆摔到地上,洒出的绿色油漆正好泼到了门口。如果要从门走到外面,就必须得从油漆上经过。这样凶手就会留下足迹,成为铁证。但窗户被封死了也无法通过。凶手经过一番冥思苦想后,决定使用现场的电锯,粗暴地在墙上穿了个大洞出去。”
这样确实说得通——可怎么说呢,我们在脑中想象着这个场景,冰雨首先发言。
“可是直接打破窗子不是更简单吗?也可以在油漆上垫块板子。”
“也许杀了人之后,脑袋就没那么灵光了吧。又或者是像御殿场说的那样,是个极其愚蠢的凶手。”
“不,我收回刚才的话,凶手是个擅长运用恶毒智慧的家伙。”
三个人都露出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看向了我。而我则摆出经常被人说是——恶魔一样的笑容回应。
“啊,不好意思,我应该闭嘴的。”
“我突然就想听你说话了,”冰雨一脸不情愿地说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油漆本身是用来伪装的。也就是凶手特意洒到地上的。”
“伪装?”
“只要看看就明白了。这个罐子上一点伤痕都没有。如果是一瓶装满油漆的罐子,从架子的最上层摔落下来,一般来说应该会摔出些痕迹吧。可是这罐子却完好无损,不是很奇怪吗?也就是说,这罐子并不是偶然间从架子上落下来的,而是有人特意拿下来的。”
小坪马上将罐子拿起,从头到尾地确认了一下,并且向他的上司转过头去。吃着卷心菜太郎的穿地点了点头,而我的搭档此时则失落起来。
“和密室相关的案件,还是我比较擅长。”
“大概吧。”
冰雨胡乱应付了我一句后,推了推眼镜,展开反击。
“你说的凶手故意在地上洒下油漆,意思就是,凶手是自己选择不从大门离开的。为什么他要故意堵上自己的逃脱出口,而大费周章地在墙上开这么个大洞呢……不,倒不如说是反过来吧。到底是什么理由,让他有必要在墙上打开大洞,为了隐藏这个理由,他才在地上洒下油漆的吧。也就是说,在门前的油漆,其实是对墙上大洞的伪装。”
“你说是什么理由呢?”
冰雨看着大洞的另一侧。距离洞口向外两三米的距离,是一堵外墙,再外面则是一片茂密的树林。
“只是打眼一看,这个洞,会让人感觉凶手是逃到树林里去了吧。如果直接从门口出去,有被主屋的被害人家属目击的危险,但如果直接从墙上的洞穿出去,就不会被发现了。”
“想悄无声息地逃走,还用电锯发出那么大声响在墙上打洞吗?这有点自相矛盾吧。”
“而且,哪怕凶手从正门走出去被目击到,也并不危险,”穿地说道,“小屋的前面有一棵樱花树。因为树的遮挡,所以从主屋的方向看不到别屋的门。而且这附近也没有什么邻居。”
冰雨一边继续思考着,一边在小屋里来回踱步。我再次将视线投向了现场照片。死者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痛苦与绝望,倒更像是在表达对什么人的愤怒。
“说起来,作案动机呢?”
“还在调查当中。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什么可疑的线索。不管是金钱方面还是异性关系方面,都没有纠葛。”
杀人动机不明。为什么现场的墙上被开了洞也不明。我确实不擅长这种寻找“为什么”的谜题。看来还是把这个案子交给冰雨为好。
而此时的冰雨则正在——盯着地板上的那个罐子。
“这个罐子上没贴标签。”
“啊,也许本来不是装油漆用的罐子吧。可能是其他什么罐子被用来替换着装油漆了……”
“那么,如果凶手是故意将油漆洒在地上的,”冰雨打断了穿地的话,“为什么凶手会知道,这个罐子里装的是油漆呢?”
——啊。
这次轮到我失落了。可恶,原来如此。在我意识到油漆是伪装的时候,就应该能够推理出这一点了啊。
“这样一来,穿地。基本可以排除是外部人员作案的可能性了吧。”
凶手需要在小屋中打洞并抹去指纹。所以自然并没有太多调查房间内部的时间。也就是说,凶手应该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架子上放着油漆的人。换言之,是对于这个别屋非常熟悉的人。
除了被害者,经常出入别屋的人,只有死者家属与发现死者的志田。因为志田有不在场证明,而且凶手也不会特意跑来侦探事务所求助,所以他的嫌疑应该可以排除。
也就是说——
“我们去主屋吧,”冰雨重新系紧了领带,“凶手应该就在这家人之中。”
注释:
[1]日本榻榻米房间的面积计算单位,一畳相当于1.62平方米。
3
天上的云彩增加了,我们从主屋出来时,太阳已经隐藏了在云层之后。早春的天气依然有些凉爽,不过也是一年中最适合穿高领的时节。
我们一边踩着飘落在地上的花瓣,一边抬头看着石住家的樱花树,看品种像是染井吉野。虽然此时樱树已经开始抽芽,不过高高伸展的树枝上点缀着粉色的花瓣,可是相当值得一看。
“说起来已经好几年都没赏过花了啊,”走在后面的冰雨说道,“案子结束之后我们就在这里赏花吧。”
“在杀人现场旁边?”
“俗话说,樱花树下埋着尸体。哪怕多加一具也无所谓。”
“如果能在太阳下山前解决的话。”
“你怎么说出这么没自信的话啊?你不是专门破解不可能犯罪的专家么?”
“在不可能犯罪专家出马之前,你应该能更早解决吧。”
冰雨背对着樱花树,进入了思考模式。有必要如此烦恼吗?我只好说道:“这个事件已经解决了。我知道谁是凶手了。”
没错。通过刚才在主屋的餐厅和被害者家属的对话,让我如此确信。
凶手就是——
***
“我是茂树的弟弟,石住芳树。”
坐在餐桌对面的男人如此说道。虽然看上去他和他的兄长年龄相近,不过这两兄弟长得倒是完全不像。也可能是他嘴边留着胡子的缘故吧。
“我是多香子。”
接下来说话的,是个身材瘦削的中年女性,她一边咳嗽着一边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丈夫亡故的打击,她看起来相当软弱。
而后,我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多香子身边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明显在温室环境中成长起来的,留着长发的可爱女生。另一个则是想通过发型和打扮让自己看上去时尚一些,却掩不住柔和五官的学生模样的男生。两个人分别自称“奈保”和“健斗”。奈保是被害者的女儿,健斗则是芳树的儿子——也就是被害人的侄子。
“原来世界上真有侦探这种职业啊,”健斗超没礼貌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
“是吗?其实是有很多啦,”而且还会把宣传视频放到网上哦,“我们想确认一下昨天的事。”
“芳树先生,昨天上午你在哪里做什么呢?”
“我出去散步了。这附近有个小瀑布,我去那里看风景。之后我沿着多摩川随便转了转。到了傍晚回家的时候,我发现门口停着好几辆警车,还吓了一跳呢。没想到我哥哥竟然……”
芳树摇着头悲叹道。所谓散步这种说辞,既然已经被穿地划进了“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分类中,看来暂时也没有找到相应的目击证人。刚才那番悲痛说是演技也不无可能。
“太太呢?”
“我啊……昨天白天一直在二楼睡觉,最近这几天我有点感冒。”
“您一直一个人在房间里吗?”
“是,是的。咳咳。”
多香子咳嗽了一声。也许是觉得再追问下去有点过头了,冰雨将目标转向了年轻的二人组。
“那么奈保和健斗呢?”
“我们在厨房里一起看电视,”健斗回答道,“昨天正好电视台在播《无线刑警》,我和奈保特别喜欢这部剧。是吧,奈保。”
“嗯……”
“啊,《无线刑警》啊。”
的确,这是根据一部人气小说改编的剧集,讲的是以前担任飞行员的刑警,使用无线电技术,解决各种事件的故事。去年夏天,这部作品被改编成了电视剧。虽然我只看了一集,不过我还记得当时冰雨说了一句:“有没有《乌龙派出所》里那样的刑警出场啊?”
先不提这个。我扭过头,观察着餐厅旁边的厨房。作为豪宅的一部分,这间厨房占据了一整个房间,里面还摆放着椅子和电视机。通过露台上的玻璃窗,正好能够看到庭院里的樱花树,感觉相当不错。不过——
“不过,一般看电视不都是在客厅看吗?那里也有电视机吧。”
“因为奈保要洗衣服,还要准备午饭啦,所以才一直待在厨房里……”
我想知道的不是奈保待在厨房的理由,而是你啊。不过算了,把正在做饭的表妹一个人丢在厨房里,自己跑去客厅看电视确实不太好。如果两个人都是剧集的粉丝,一起看倒是更快乐一点。
“从厨房可以清楚地看到庭院里的样子吧。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冰雨问道。
两个人对上视线互相确认着,说道:“没注意到什么吧。”
“不过刚过十一点的时候,我听到电锯声,”奈保说,“当时我以为是爸爸又在制作什么东西,所以并没有特别留意……因为樱花树挡在小屋前,所以也看不清那边发生了什么。”
“没有看到过有什么人走到别屋附近吗?”
“没有,因为我们一直在看电视剧啊。”
“我也是,睡觉的时候一直拉上窗帘的,所以什么都没注意……”
健斗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多香子也有些抱歉地接着说道。我一边喝着咖啡(可比我们事务所的高级多了),一边观察着四个嫌疑人。我发现,芳树衬衫的胸部口袋里,似乎有个长方形的物品。我若无其事地指了指那里。
“这手机挺大的啊。”
“啊,是啊。最近刚买的。”
“看起来画质应该也不错吧,”冰雨立刻接着说道,“应该拍了瀑布的照片吧?”
“这……”
“现在这个年代,没人去瀑布玩却只把美景留在记忆里了吧。至少也应该拍一张照片。”
在两个人的对话中,芳树明显有些狼狈。他的手下意识地摸着手机,眼神左右游移着。最后好不容易找了个听起来很不可靠的借口。
“不好意思……昨天没拍。因为当时手机没电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谢谢你们的咖啡。”
“石住芳树就是凶手。”
已经无须再考虑了。
“知道罐子里装着油漆的人,只有死者的家属和志田。而志田以及死者的女儿、侄子都有不在场证明。剩下只有死者的妻子多香子和弟弟芳树,无论怎么想,以多香子的体格都不可能使用电锯,使用排除法就只剩下芳树。决定性的证据就是,他对于没有拍瀑布照片的解释过于牵强。”
“现在就下断言还为时过早。如果石住芳树是凶手,那么他在墙上开洞的理由又是什么?”
“逮捕他之后再问不就好了?”
对于专门破解不可解谜题的人来说,这个理由并不能说通,冰雨再一次陷入了思考。我放弃了劝说,开始观赏起染野吉井樱花。这时,穿地出现在了小屋的里侧,她用审问犯人一样的眼神盯着我们。
“你们在干吗?”
“我们在赏花呢。”
“赏花?现在是这么悠闲的时候吗?”
“我们以前就这样啦。”
学生时代时,每当樱花季来临,我总会陪朋友一起去公园或者河边赏樱。我和冰雨、穿地,以及另外一个人。每次我们都随性地聚在一起,随性地喝着酒再随性而归,既不会刻意选择地点,也不会策划烧烤一类的活动,只是随性地赏花。虽然并不会觉得特别高兴,也总会想着,明年要不然就算了吧,可是真到了第二年,又会不由自主地开始这样的赏花活动。
穿地站在我的身边,抬头看着樱花树。在几枚花瓣飘散下来时,我听到了她口中咀嚼着卷心菜太郎的声音。
“可花期已经快过了啊。”
“还赶得上。”
女强人没有回答,而是返回了小屋的里侧。我们也跟在她的身后走了进去。冰雨拍了拍西装上粘的几片飘落的花瓣,总感觉气氛有些忧郁。
“那么,片无,你找到墙上被开洞的理由了吗?”
“这确实把我难住了,”冰雨少见地示弱般说道,“无论我怎么考虑,都想不到,在墙上打开一个洞,会对凶手有什么好处。我都想同意倒理那个凶手是蠢货的理论了。”
“别见缝插针地说我坏话好吗。”
我们再次回到这个开了洞的小屋中。真是的,要是没有这个洞,就是个完美的密室杀人案了。我对这个不解风情的凶手生起气来。
“会不会,这个洞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只是为了扰乱调查而打的?”
“这个推理才是真正的愚蠢至极呢,”穿地说道,“只是为了扰乱调查,就如此大费周章吗?”
“你说没有实际意义?”
冰雨突然接着我的话问道。
他那土里土气的外表中,唯一能给人留下些印象的眼睛,此时突然发出捕捉到了什么一般的光辉。
“对啊,搞不好那个洞本身根本就没什么意义嘛。”
“喂,”穿地摇着头说道,“就连你也赞成这个愚蠢的推理?”
“我不觉得这只是在扰乱调查。可是,这会不会是,想要掩盖什么痕迹呢?”
冰雨在洞前弯腰屈起身体,用手触摸了一下地板。他的手指上粘上了细小的粉末。那应该是电锯钻墙时留下的木屑。
“凶手行凶前,曾经和受害者发生过争执撕打。因为死者身上的钮扣被扯掉了,嘴上也有淤青。当然,凶手也有可能受到了受害者的反击,”冰雨站起身,转过头看向我们,“会不会是,那时凶手流了鼻血之类的呢,比如凶手的血溅到了墙上?”
“血?”
血溅到了墙上——凶手当然会去擦拭血迹吧。不过这还不足以让凶手脱罪。因为哪怕将血迹擦掉,也无法躲过鲁米诺测试,只要墙上稍微留下一点血迹,也能从中检测提取出DNA。那么,如果只是撕掉壁纸呢?也不行,这个自建小屋中连壁纸都没有贴。所以要消除血迹的方法只有——
我的视线,再一次落到了地板上的某样物品上。那是手工制作与猎奇恐怖片里最经典的道具,如果想要切断什么东西,用它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那把电锯。
“凶手想用电锯将墙上的血痕锯掉吗?”
冰雨点了点头。的确,如果将沾了血的墙壁削得粉碎,确实能够掩盖证据。警察再怎么调查,也不可能有空把木屑一粒一粒拼起来。
“可是,如果只是削掉沾了血的那一小块墙壁,就会在墙上留下非常明显的痕迹。甚至无须名侦探出马,普通人都能看出,这是凶手想要消除墙上的什么痕迹。所以,凶手使用了更加华丽的手法把墙给……”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墙上的大洞上。也正因如此,没有人注意到凶手真正的隐蔽工作。
我抹了一把脑袋上的卷毛,马上开始验证起这个推理。这个推理还不错。凶手想要通过这么做,不让人发现他在隐藏证据,的确合乎逻辑。
“如果真是这样,”穿地说,“那么墙上的大洞,就是对于那块沾了血迹的痕迹的伪装了吧。”
“没错。”
“可是凶手在门前洒了油漆,油漆又是对墙上大洞的伪装,做两道伪装工序是不是太过小心了?”
“……也许是个很聪明的凶手呢。”
“你们对于凶手的智商判断起伏可有点大啊。”
“而且,”我说,“如果凶手只是想要掩盖墙上的血迹,打一个小一些的洞就好。理论上,对于凶手来说,早一点离开作案现场更加重要。虽然说洞是开得越大越好,但浪费时间开这么大一个洞,其实并没有意义。”
“好好好,我收回刚才的话。”
冰雨像是叹气一样,吹了一口手指上沾着的木屑。
这个谜题确实不好破解。我双手叉腰,盯着这难得一见的杀人现场。密室的墙壁上被打开了一块毫无情趣的空间,划出了一个高一百七十公分,宽二百公分的斜椭圆形。看来是不是只能认为,凶手是个究极蠢货了。
“不管怎么想,这个洞都太大了。”
“就是说啊。”
对于我的吐槽,冰雨难得地表示了赞同。
“不管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在杀人现场打出这么一个大洞,实在是超越了普通人的常识。这个洞的大小已经能过人了……等等。”
“这个洞太大了。没错,不管怎么说也是大过头了。我们之前只是思考在墙上打洞的意义,搞不好这个洞的大小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地方……”
冰雨像是着了魔,向洞的方向靠近了一步。他像是想要用身体感受这个特大号的洞一般,将脸靠在墙壁上一动不动。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我感觉现在不便打扰他,因此我退后了一步,走到了那张死者生前没有做完的桌子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