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次打赌是我赢了。”
这是初夏的某个早上。我正打着哈欠,从卧室走下楼,某个恶魔靠在沙发上这样说道。他的黑色卷毛头发,因为睡觉而炸了起来,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糟糕。不过倒是难得,这家伙比我起得还早。
“什么打赌?”
“一年前那次打赌。我还记得呢。今年我可不会忘记了,是我赢了。”
看着桌子上那只绑着缎带的小盒子,我撕掉了一页头脑中的日历,突然发出了“啊”的一声。
原来今天是我的生日。
因为最近一直在调查一些琐碎的出轨之类的事件,所以我完全忘了这回事。与此同时,我也回想起了去年的事。当时倒理给我开了个“生日惊喜派对”,但实际上我的生日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当时目瞪口呆的我,打赌说来年他一定会晚半年才想起我的生日,或者索性直接忘记了。他说那就打个赌,于是便成了这样。虽然就算他忘记我的生日,实际上也不会有任何影响,不过我们还是做了这个无聊的约定。
“你记得可真清楚。”
“我可是用了记忆技巧的,”倒理说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因为你和美轮明宏[1]的生日是同一天。这样就能完美记住了。”
我倒是想问他为什么知道美轮明宏的生日。
“好吧,总之谢啦,”我拿起小盒子,怪轻的,“看起来不像炸弹啊。”
“要是炸弹,这分量可足够把这间房子炸得粉碎。”
“那你也得一起上路吧。”
我解开缎带打开盒子。
里面出现的是一只手表。
手表的表带,是如同削过石头一般厚的金属质材,上面涂装着闪耀着金属光泽的粉色。在黑色的表面,还印着个相当逼真的笑着的骷髅,表的长针和短针歪曲成了闪电的形状。
“……”
这还不如炸弹呢。
“你的手表也太旧了,我看是时候换个新的了。”
他一脸得意,仿佛在说“你看我也会做这么帅气的事”。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不,从他拿掉我们门上的对讲机,并且给侦探事务所取名叫“敲响密室之门”这点来看,他大概确实是认真的。
“嗯,啊……那就,谢啦。”
我点了点头,有点努力想理解眼前事态的含义。我将手表戴在手腕上,今天就要戴着它上街了吗?这个生日可真是太棒了。
“哎,说起来,我们一年前打赌,赌注是什么来着?”
“高级烤肉。输的人请客。”
“……咦,可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生日快乐,冰雨君。”
倒理耸了耸肩,仿佛一个正在下达指示的公司领导,就在我试图反驳的时候。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门口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我们的门上没有安装对讲机和门铃,这是为了让我们更容易从敲门声来推测来访者的状态。而这极富特征的敲门声,甚至无须我们发挥推理能力,是那家伙吧,应该是那家伙吧。我和倒理交换了一下眼神,门发出了被直接打开的声音,一个年轻男人走进了客厅。
“哎呀,你们好啊,这么早来真是打扰了。”
来者的外貌甚至连偶像明星也要相让三分,可是说话却颇为油腔滑调,这个名为神保剽吉的男人,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他取过装在托盘里的夹心软曲奇,一边吃得满地掉渣,一边还厚脸皮地说着“能给我来杯茶吗?”。
“哟,这不是中介大佬嘛,”倒理跟他打了个招呼,“你也是来庆祝生日的?”
“生日,咦,谁的啊?”
“美轮明宏的,”我说,“你有什么事?”
“确实有事找你们。是一起不可能犯罪事件,这应该是御殿场老师的专业领域吧。”
倒理马上恢复了神气,而我则打了个哈欠。
神保算是个游走于黑白两道的中介。他通过情报网来介入各种事件,并且寻找合适的侦探进行调查,从中抽成。虽然不怎么讨人喜欢且形迹可疑,不过长期处于委托人不足的状态下的我们,倒是还挺仰仗他的介绍的。
既然他是带着工作来的,我们自然也不好赶人了。我去厨房冲泡了三人份的速溶咖啡。当我回到客厅时,桌子上已经铺满了各种文件,神保则开始说明这次的工作委托。
“昨天清晨,在大井町的公园里发现了一名女性的尸体。死者名叫奥森泪,今年二十四岁,从事玩具修理工作。平时一个人住在案发现场附近的公寓里。应该是在夜路上遭到了什么人的袭击,被人绞住颈部身亡。她的手包还在身上,没有被抢劫偷盗的迹象,也没有发现遭到强奸的痕迹。”
“是变态杀人魔所为吗?”
“嫌疑人已经浮上了水面。对方叫塚越大悟,今年二十五岁。你知道‘九十九大无限’吗?”
“不知道,倒理呢?”
“我听说过。是搞职业摔跤的吧?”
“这是个乐队的名字。这是个三人组成的地下乐队。塚越是队里的吉他手兼主唱。有时也担任和声。”神保摸着下巴说道,“依我个人的意见,他应该专心弹吉他才是。”
“他和被害者的关系是?”
“恋人关系。不过最近有传闻说他俩快谈崩了。据说是经常吵架,三月的时候,他还在居酒屋里大打出手了一次。所谓大打出手,是指塚越把女朋友踹飞,而后被周围的人阻止了。”
“把女朋友踹飞,那已经是故意伤人罪了吧?”
“差不多了。顺带一提,他们打架的那家店是道玄坂的‘女王鸡’。据说他家的炸串很好吃。”
这家伙的话里总是带些多余的情报。
“那么,为什么嫌疑人是这位男朋友呢?”
“在现场发现了男士项链,调查发现是塚越的个人物品。”
“那不就是他干的了嘛。”
这看起来只是一起寻常的案件。我说出我的想法,神保则好像正在等着我这么说,舔了舔嘴唇。
“问题在于手表。”
“手表?”
“被害者所戴的手表坏了,时间指向七点四十分。然而当天的这个时间,‘九十九大无限’乐队,正在四谷的LIVE HOUSE里演出呢。当然,塚越也在舞台上表演。这可以说是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了吧。”
“喂喂喂,”倒理猛烈地摇了摇头,“光凭一个停摆的手表可不能证明什么。凶手只要把时间调一下再弄坏不就行了?现在可不是一百年前了。”
“这只手表可是关键证据。”
神保将一份文件递给我看。
纸上附有一张手表的商品图。那只手表,拥有着纯白的皮质表带,以及造型简洁、闪着银色光辉的表身。表盘上只有十二个阿拉伯数字,其他部分则刻画着简约的线条。不知道该说是现代派还是未来派,反正是和刚才我收到的那只完全不同的简约设计风格的作品。纸上还印着大大的宣传文案。
“疋田制作所的实力——神定之刻‘施特劳斯’”。
“被害者所戴的手表,正是这款‘施特劳斯’。最近,人们纷纷开始重新重视起了本地工场的技术能力。而制作精密仪器的疋田,借着这股东风,与SEIKO手表合作,推出了这款手表。这是一款完全预定生产,一旦设定了时间后,就能自动调整误差,绝对不会发生错误的高性能手表。敢这么做算是相当自信了吧。请看,为了优先设计原则,所以这款手表上是没有旋钮的。电池没电了怎么办呢?‘请将手表送回原厂,我们会为您免费更换’,这可以算是相当大手笔了吧。所以这样一来,普通人根本无法人为地调整这款手表的时间。”神保像个推销员一样解说道,引得倒理笑了起来,“现在可不是一百年前了。”
“……死亡推定时间呢?”
“是五月十三日晚上七点到十一点之间。因为尸体倒在马路的一边,邻居家的空调室外机正好在旁边吹着热风,所以没有办法进一步精确时间了。现场也没有发现可疑指纹。”
我们沉默地喝着咖啡。虽然嘴上讨论着杀戮的话题,客厅却被上午的阳光铺满。外面的鸟叫声与上学的小学生的喧闹声,传进了我们的耳中。
“警察查看了塚越的不在场证明之后,开始转向调查变态杀人魔这条线索。可是,如果塚越就是凶手……”
“那就是使用了某种诡计吧。”
倒理用手梳了一下卷毛。虽然引擎已经发动起来,但是老实说,我却并没有乘胜追击的打算。这好像并不属于“不可解”事件专家的活跃范围,而且我的出轨调查报告还没写完呢。
“觉得没意思,我们不接这个案子也无所谓哦,”我委婉地说道,“不好意思,神保,我们现在手头案子还真的有点多……”
“那个宣传视频拍的可真棒啊。”
“宣传视频?”
“YOUTUBE上那个啊。我可真的看笑了。明明超级有趣,怎么播放量那么低啊。要不要我介绍给其他侦探也看看?”
“……”
他指的是我们上个月为了吸引更多委托人而拍摄的网络短视频。在这个世界上的七十六亿人里,只有八个人看过这部视频,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失败之作。可为什么这八个人里就有这家伙啊。
他要把那个世纪级的耻辱影像,发给其他侦探看?
“倒理,”我的脸上流下了冷汗,“我们还是接了这个案子吧。”
“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这个生日,可真是太棒了。
注释:
[1]日本著名歌手。
2
激烈的吉他独奏声震动我的耳膜,让我几乎想起了米克·贾格尔[1]。在发出了一段我喜欢的音色之后,演奏进入了极度自我彰显的境界,显得有些散乱。而随着鼓点的全力击打,拼了命般的高音进入副歌段落。
啊,我们要去哪里才好呢——
已经无法看见路——标——
这样的话我们哪里都无法到达——
我们失去了方向——
没有目的地——只能彷徨——
啊——
这段之后又重复了数次“失去了方向”,这首名为“失去方向”的歌曲终于结束了。总而言之,是要传达没有方向的意思吧。
现在我们正位于四谷LIVE HOUSE中的录音工作室里。这里的墙上,贴满了我们不认识的地下摇滚明星的宣传海报。像是什么“开炮的苯乙烯”,“RED HOT PIG”,“镰仓善哉公社”,当然“九十九大无限”也在其中。我拿下和倒理共享的耳机,回头看着那个和海报上长得一样的男人。
“怎么样?”
“这首歌不错啊。”
“你们应该再找个主唱。”
我还在客套,倒理却把实话说出来了。看来他们也知道自己唱得不好,两个男人难为情地挠着头。留着棕色刺猬头的是贝斯手钏路,穿着T恤瘦骨嶙峋的则是鼓手摸木。
“要不要听听其他曲子?我们上个月刚发了迷你专辑。”
“其实你们应该听听现场演奏,可惜今天大悟有点……”
两人将视线投向了工作室的一角。坐在那边椅子上的,正是他们的吉他手兼主唱(有时还兼和声)的乐队队长,此时他的手里甚至连乐器都没拿。看着他那一脸憔悴的样子,恐怕都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到来。
“其实他能露面已经不错了,最近他一直这副样子。”
“这也是没办法啊,毕竟小泪出了那种事。”
“你们和奥森泪很熟吗?”
注意到他们使用了小泪这个称呼,倒理问道。
“嗯。我们演出或者平时开会时,她经常过来。”
“从他们开始交往时就认识了,大概是在两年前吧。”
倒理向我使了个眼色,似乎是在说“我负责这边,你去问那边”。于是我若无其事地离开这里,走近受害者的恋人。
塚越大悟是个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的青年。他长长的刘海在眼前分开,正好挡住了一只眼睛,如果化个妆去搞视觉系乐队也没问题。
他一直盯着放在膝头的平板电脑,画面上播放的是照片的滚动幻灯片。而照片上的人,则是塚越和一名短发的圆脸女子——正是奥森泪。照片上的背景出现了牧场和红砖屋顶的房子,奥森泪则用手比了个反V字手。
“你们这是去德国了?”
“是在千叶拍的。”塚越抬起头回答道。
啊,原来是东京的德国村。画面切换到了下一张照片,那是在一辆游览车里,她仍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她一直觉得反V字手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姿势,虽然现在已经不流行了。”死者的恋人虚弱地笑了起来,“她可真是个怪人啊。”
“能不能说一下十三号晚上的事呢?”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这时塚越才开始第一次看我。他的眼睛红肿。
“那天——我在这里演出。泪没有来,当时她发了LINE跟我说,因为要加班所以今天来不了了。我们的演出是从晚上五点到八点,然后直接解散。我九点时回了家。”
“塚越先生的家是在……”
“新马场的公寓。”
新马场,距离大井町一公里。死亡推定时间是在十三日的晚上七点到十一点之间。如果他九点在新马场的话,作案时间倒是很充足。
“都怪我。”
“嗯?”
“是那家伙拿的项链。几天前我发现项链不见了,肯定是落在泪的家里了,那天她正好在家里找到了项链,想要拿给我。所以才从公寓里出来,结果就在路上被……”
塚越神色十分痛苦。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住他,但我当时的感想只有“就随你怎么说吧”。
“泪小姐已经说过不来LIVE HOUSE了吧。这样的话,哪怕她发现了项链,也要在当天交给你吗?”
“她就是这种突然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人,这家伙确实是个怪人。”
怪人啊,这可是个相当好用的说法。我的同居者也是个怪人,今天早上还送了我一块奇怪的手表呢。那家伙也会这么一时兴起就做出如此亲切的事吗——
“咦?”
当我看平板电脑时,注意到了某些细节。
德国村的回忆似乎已经结束了,平板上出现了其他日子拍摄的照片。那是在某个咖啡馆里休息的奥森泪。她的右手依然摆着反V字,左手则拿着勺子正在吃雪顶饮料。
“奥森小姐,是左撇子吗?”
“嗯。”
“那手表呢?她平时戴在哪只手上?”
“戴右手。”
“怎么了?”塚越问道。这就很奇怪了。不管是在德国村拍的照片,还是这张在咖啡馆里拍的照片,从奥森泪的袖口,都看不到她的右手上戴了任何东西。
“她平时不戴手表吗?我听说她有一只施特劳斯的手表吧。”
“会戴的。大概是在两三个月前,她才买的那块新表。啊,不过……最近,她好像确实没怎么戴过。”
“好像?恋人的事你都记不清了吗?”
“我们都交往两年半了,也不会连手表这种细枝末节都关心到吧。”幻灯片终于播放完了,塚越划动平板电脑,“你应该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和女孩子长期交往过吧?”
他一脸看透了我的样子。我咬紧嘴唇,前倾着身子,盯着这个乐队男的眼睛。
“可是你们已经不会再继续交往了吧。三月底的时候,你在居酒屋打她了吧。”
塚越沉默了。
“是我一时冲动撞了她。不过她并没有受伤,而且我事后也好好道歉了,我们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糟糕。而且去德国村旅行还是在那之后……”
听起来也像是在找借口。在他充血的眼睛里,能够看到游移不定的眼神。果然不愧是名曲《无所去处》的词作者。
而后,他的眼睛固定在了一个奇怪的角度。他的视线盯着的,是我的左手。
“你的手表……挺有个性的。”
“我可不是因为喜欢它才戴的。”
坏了。到此为止吧。我打了个招呼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回头看向倒理的时候,发现他正在和另外两个乐手聊着当代日本摇滚的话题。我扯着他的卷毛,把他拉到外面。
“有收获吗?”
“他们太依赖电子合成器了。”不,我不是问这个,“我问了关于塚越和奥森的关系,但他们的回答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你那边怎么说?”
“他夸奖了你送的手表。”
“是吧?我送你的东西可是有意义的。”
可真是个听不出好赖话的搭档。
***
“全国的损坏玩具都会被送过来,在这里修理之后,再送回去。”
玩具修理工作室“AQUAWOOD”的社长,一边缝着一只泰迪熊玩具的眼睛,一边说着。他看起来三十来岁,身着与自己很相称的工作围裙。他的名字是水木里资。因为从事的工作比较小众,社名听起来也很简单。这家公司位于一家商住两用楼的四楼,说是“工作室”,实际上却只是个堆满了裁缝工具和玩具的小小房间而已。
“奥森小姐一般是晚上五点下班。不过那天有个娃娃损坏得比较厉害,所以她在这里加了一会儿班,你看。”
水木用手指着架子,上面放着一只被修好的鲨鱼玩偶,还有其他小鸡玩具、斑马、皮卡丘,穿着兔子衣服的黑猫,看起来像个住满患者的医院。
“我想她是晚上六点半左右走的。那之后我和广告业务员聊到晚上八点左右。”
“奥森回去时,有没有说什么呢?比如和男朋友约好了什么事之类的。”
“好像,并没有……奥森的男朋友,是那个玩乐队的吧。她经常抱怨那个人,还说那人太粗暴已经想分手了。”
水木露出了同情的神色。可是尽管如此,晚上六点半——我一边看着玩具,一边回忆着神保的报告文件。
根据警察的调查,奥森泪的房间里似乎有煮过意面的痕迹。那天是垃圾回收日,所以应该是早上之后吃的面。也就是说,她下班之后应该回过一次家。从这个工作室到她家公寓,步行大约需要三十分钟。假如她的手表所指示的七点四十就是准确的杀人时间,那么她应该是在七点左右回家,用了三十分钟吃饭后,再慌忙外出的。如果真是这样那未免有点太赶了。
“你觉得奥森小姐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性格成熟稳重的人,挺不错的。啊对了,那个东西也是奥森小姐买的。”
他说的“那个”,指的是挂在墙上的一个软木板。看起来不像是工作用的,而是个装饰用的饰品,上面用大头钉钉着十几张照片。
“我们和客人的沟通全都是在网络上进行的,工作也都是在房间里完成,那种东西能够很好地治愈我。在其他方面她也帮了我不少忙。明明只有她一个员工,却把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看来比起被害者的死,他倒是对于失去了助手更加痛心疾首。
我走近那块软木板,上面拍摄的是修理完的玩具,以及工作中的水木,还有工作室的一些日常光景,可是在知晓了社长心里的真实想法后,这些照片也显得有些不真实了。板子上贴有奥森泪的照片。她正从一只塑料桶中取出一块柏饼[2] ,而右手依然比着那个反V字。从她的袖口可以看到那白色皮革的表带,是手表。
咦,为什么这张照片上的她好好地戴着手表呢?
“你们二位,如果有充满回忆的玩具想要修理,也可以送过来。我们这里也能清洗玩具哦。”
水木已经开始推销起了业务。倒理歪着脑袋重复了一遍,玩具啊。
“我们事务所有这么可爱的东西吗……啊,说起来客厅里有只鹿吧,鹿也可以送来吗?”
“当然了,不管是鹿还是驯鹿都没问题。”
“这样啊,那下次我们带来吧,确实有点脏了。”
“别了别了,”我插话道,“不好意思,我们的鹿是剥制的。”
随后,我们留下张着大嘴说不出话的水木,离开了工作室。关门的声响被拖得老长。
“接下来去哪儿?”我一边下楼一边向倒理问道,“大井警察局?”
“没错。不看看那个手表的实物,是没法真正破案的。”
“不能给你们看。”
然而,虽然已经预想到了这样的结果,我们最后还是在前台吃了闭门羹。刑事课的课长双臂交叠,用看待嫌疑人一样的眼神打量着我们,一对浓眉怎么看都很顽固的样子。
“求求您了,我们只是想帮忙破案。”
“就稍微让我们看一眼证物吧,我们又不会偷走。”
“不行不行。快回去。”
“就麻烦您行个方便吧。拜托了兄弟。”
“谁是你兄弟啊。”
倒理的玩笑话,反而更加惹火了这位兄弟,不,是课长。旁边其他警员的视线,也像针一样扎了过来,现在实在难以说是形势一片大好。
我有些烦恼地离开了接待处,拨打了那个电话号码。
“有话三十秒以内说完。”
电话响了三声对方就接了起来,还是像往常一样的冰冷声音。
“啊穿地——我们在调查关于大井町女性被杀的事情,现在正在大井町警察局呢。但是他们不让我们看证物。”
“这样啊,”电话里传来沙沙的咀嚼声,“那你们就老实回去吧。”
“你又在吃甜甜棒?”
“是巧克力棒。”
“啊好,”这东西可没法推理,“能不能帮忙跟这边的负责人打个招呼啊。”
“我可没有义务这么做。”
“拜托了……今天,可是我的生日啊。”
对方丢了句不行之后,挂断了电话。通话时间是二十五秒。原本想要借助朋友的力量,结果还是不行啊。
看来实在不行只能改天再来了。我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倒理,把他扯到大厅。课长气势汹汹地监视着我们离开。
这时,他身后的电话响了起来。一名警员接起了电话,恭敬地说了两三句话之后——
“课长,您的电话,”他一边说着,一边向我们这边看来,“是本部搜查一课的穿地警部补。”
五分钟后,课长一脸被蔬菜汁浇过似的难看表情,用钥匙打开了保管室。虽然穿地是个绝对零度的强硬派,不过至少比倒理强一点,送了我一份好一点的生日礼物。既然如此,中元节我就回送她一箱巧克力吧。
“是路边杀人魔干的,没什么内情。”
课长一边念叨着,一边将证物摆放在桌子上。有现场掉落的项链,奥森泪的手包,以及她的随身衣物和鞋子,还有那只手表。
“如果是变态杀人魔干的,”倒理戴着白手套拿起项链,“这个东西要怎么说明呢?”
“塚越大悟是清白的。他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吗?而且周围的摄像头也拍下来了。从当晚七点到十一点,附近没有塚越这样的男人出没。”
“如果我是凶手,既然想要制造不在场证明,总归会有意避开摄像头的。现场和尸体的照片也让我看看。”
课长现在的脸,已经青得如同静脉被注射了蔬菜汁一般。倒理则继续拿起手表,我也凑过去看。
这是疋田制作所的“施特劳斯”手表。和神保当时拿来的报告文件上印的照片一样,是一只白色的漂亮手表。表盘上有斜形的划痕,时针停留在了七点四十分二十八秒处。倒理像是要把这块表吃进去一样死盯着,反复地观察手表,确认表带和表扣的状况。在荧光灯的浅光照射下,那细微的划痕反射出闪闪微光。
“华生,你怎么看?”
“品位比福尔摩斯给我的手表好多了。”
倒理放下手表,稍微考虑了一下,而后将手伸向了手包。他将手包打开,来回掏着里面的东西,不知为何,脸上的表情和看手表时一样认真。
这时课长走过来,将一堆文件放到了桌上。
因为倒理还在沉迷研究手包,所以文件由我来看了。案发现场大井第二公园,是住宅区中的一个小型公园。奥森泪的尸体似乎是被隐藏在了树木之中,脖子上有明显伤痕,因为死相过于悲惨,让我也有些于心不忍了。她的右手戴着那只白色表带的手表,表盘在手臂内侧,也就是冲着手掌的方向。也许是因为倒地时撞到了地上的石头而偶然摔坏了吧,也有可能是被害后被人为破坏的。仅凭这张照片暂时无法做出进一步判断。
“啊哈哈。”
与场合完全不搭调的冰冷声音,打破了现场的安静。出声的人是倒理,他正盯着手袋的内袋,露出了恶魔般的笑容。他从里面取出零钱和钥匙扣上挂着的钥匙,在荧光灯的照射下,嘴角越发上扬起来。
“走吧,冰雨。”
而后,他稍微扫了一下照片和其他证物,便结束了对于证物的查看。
“已经看完了吗?”课长用有些轻蔑的语气说道,“侦探还挺好当的啊。”
“如果能力够强,确实不用花太多时间。”
大概课长的脸色再一次变得铁青,不过因为门已经关上,所以我们也无缘得见。在走廊里快步走着的倒理似乎心情不错。他那摇摇晃晃的卷毛,看起来像是摇着的狗尾巴一样。
“你知道什么了?”
“我解开了手表之谜。”
咦,这就解开了?我刚要下意识地回话,差点就要把那句“那可真是太棒了”说了出来,还好刹车了。我又不是这家伙的助手。
“那,接下来呢?”
“对了,我们兵分两路。你去找奥森泪的熟人调查一下,尽可能多找一些受害者最近半年的照片让我看看。我去调查点别的事。然后我们晚上在店里汇合。”
“什么店?”
“都说了啊,”倒里拍了拍我的肩膀,“打赌我赢了啊。”
注释:
[1]英国摇滚歌手,滚石乐队成员。
[2]日本的一种特色点心,一般在端午节食用,以柏叶的叶子包裹红豆馅的米团而得名。
3
红色的梦在圆环般的满月周围四散开来。
盐烤厚切牛舌、拥有漂亮轮廓的里脊肉,以及稀有部分的肩颈肉,我们没有点排骨,而是主攻牛排系,又加了二百克腰肉。哪怕只看着这些摆盘,幸福指数就已经升到了极点。店内的环境也相当不错,既没有喝醉的家伙,也没有大吵大闹的学生。如果不是我掏钱,那就简直如同做梦了。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关于钱的事之后再想吧。
我心急地夹起了一块肉。
“还早。”
结果上来就碰了一鼻子灰。
“火才刚点上啊,烤盘加热了之后才能烤,不然肉会粘在烤盘上,”倒理一边穿上纸围裙一边说道,“还有,你夹的是什么?”
“什么,是里脊肉啊。”
“你是笨蛋吗,要先烤牛舌。”
“你怎么这么讲究啊……”
明明平时是个极度大大咧咧的人,怎么这种时候又讲究起来,让我着实摸不着头脑。
“照片收集好了?”
“嗯。”
我把差不多二十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递给他。全部都是奥森泪的照片,有的是从社交网络上下载的,有的是直接去找她的朋友要来的。我也给塚越发了邮件,请他给我发了打包照片。倒理一张一张地确认着照片,就像我玩大富翁一样,开始排列这些照片的顺序。我则趁这个工夫,将牛舌放到烤盘上。
“好,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倒理将菜单推到一边,将照片摆在桌子上的空处,按照日期排列,分别是游乐场、购物中心、餐馆还有演唱会现场的。有些是和塚越一起拍的,有些则是和朋友或者家人一起,不管在哪张照片里,她都用右手比着反V字手势。
“你仔细看,奥森泪的手表……等一下,等一下,你这是在做什么?”
正在说明照片的倒理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翻面的话葱会掉下来啊,这都不懂吗?”
“但是不翻怎么烤另一面?”
“把它卷起来烤啊,这样中间的葱就会被蒸熟了,之前不是教过你吗?”
“我忘了,”说起来,上一次吃烤肉是什么时候我已经完全忘了,“那你来烤好了。”
倒理爽快地接过了我推过去的烤肉夹,熟练地烤了起来,我则喝了一口啤酒。
“回到刚才的话题可以吗?”
“你注意看手表,”倒理用烤肉夹指着照片,“她最开始戴的手表是丹尼尔惠灵顿的,直到今年二月,才换成了那款施特劳斯手表。三月也戴着它,但是到了四月份——”
“手表消失了……”
在看塚越平板电脑上的照片时,我已经感觉到了某种异样,但是这样把照片排列起来看,则更加一目了然。直到今年三月的照片,都能从袖口的位置看到她戴的手表,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表盘。但是从四月开始,奥森泪的右手就没有再戴手表了。
虽说现在的确是智能手机取代手表的时代,出门也不是必须戴——
“为什么突然就不戴了呢?”
“你觉得为什么?”
他把已经烤好的牛舌放进我的盘子里。
“在警察局看到那块手表的实物时,你不觉得奇怪吗?明明才买了不到三个月,手表上却有不少细小的划痕。别蘸调料。”
“啊?”
“盐烤牛舌不要蘸调料比较好,直接吃就行了。”
“好好好,”还是希望他让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划痕有什么问题啊,也可能是在现场摔倒的时候弄的……”
“如果是摔倒的时候弄的,会伤到手表的里侧吗?”
牛舌堵在了我的嗓子眼里。
对啊,在保管室里,我的确看到手表的背面有大量划痕。
“手表的背面是和手腕直接接触的部分,日常应该不会弄出划痕。所以我想,很有可能是奥森小姐会把表摘下来带在包里。嗯,这肉真不错,”倒理啧啧地说道,“我调查了她的包,发现了内侧口袋里的零钱和钥匙。而在钥匙扣上,也发现了和手表背面类似的细微划痕。是否因为奥森泪在四月以后,就把手表装进了那个包的内侧口袋里呢?如果是长时间和钥匙以及硬币放在一起,的确会产生这种划痕。”
我将第二块牛舌放到烤盘上。肉接触到烤盘上的油之后,马上发出了线香花火[1]的声音。
“我去了一趟大井町的手表店,还找到了证据。三月末的时候奥森泪曾经去过那里,并且问他们能不能修这块表。当时手表就已经完全坏掉,而且发票收据什么的也全扔了。手表店说修不了后,她露出了难过的神色,然后把手表放进包里走了。”
“你还真去调查了?”比起他拿到证据,我更吃惊的是这个,“我还以为你回事务所歇着了。”
“在我的专业领域方面,我可是很认真的。”
也不至于这么自满吧。不过总之,这个谜倒是破解了。
“也就是说,奥森泪的手表,已经停了一个多月。”
“而且一直指向七点四十分的状态。可能是因为手表本身就有毛病,也可能是那次被男朋友打的时候摔坏了。”
手表是在三月末坏掉的。的确,和他们在居酒屋发生争执的时间一致。
“因为拿到手表店发现没办法修好,所以就这样一直装在包里。这也是常有的事嘛。凶手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来制造不在场证明。”
倒理将第二块牛舌夹到米饭上,一起塞到嘴里。看起来是吃上瘾了,他又开始烤起了里脊。香喷喷的烤肉味道马上散发出来。
然而我却不像刚才那样沉迷于品尝烤肉了。盐烤牛舌那柔软的口感,就像是什么东西粘在了牙上一样。
“如果手表早就坏掉了,那凶手是谁?”
我向烤肉盘上冒出的烟气对面的倒理问道。
“是那个玩乐队的男朋友啊。”
“塚越,在杀害她之后,从包里翻出了她的手表,并且戴到了被害者的手腕上吗?”
“没错。”
“但是现场那么暗,恐怕找不到吧。”
“用手机上的照明不就行了?”
“如果现场有照明,他会注意不到落在现场的项链吗?”
原本正倾斜着的酒杯停止了动作。
倒理甚至忘记了给里脊翻面,他一言不发地陷入了思考。我吃了一口韩式拌菜之后,也喝起了啤酒。喉咙中的冰冷触感,让我集中意识,开始陷入思考。
发生在公园中的事件,手表的不在场证明,奥森泪,塚越大悟,项链,照片,反V字手势——
咦?
我突然感觉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从那之中生出了疑问,从而进入了下一阶段的推理。当我放下酒杯时,眼前的道路已经变得更加宽广了。
“倒理,什么时候吃柏饼?”
“你喝醉了吧?”我的搭档皱起了眉,“菜单上没有柏饼啊。如果你想吃饼,就点个糯米团点心吧……”
“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柏饼一般是什么时候吃的?不是点心店里卖的那种,而是超市里卖的,放在塑料盒里的那种。”
“……四月底,五月初吧,其他时间并不会卖。”
这个答案让我确定了自己的推理。我拿起烤肉夹,给烤得过头的里脊翻了个面。
“这顿饭啊,要不然还是AA吧。”
“咦,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解决了事件。”
虽然倒理说这起事件是他的专业领域,但其实呢,没准应该算是我的专业领域。
因为擅长破解不可解案件的人,是我。
注释:
[1]一种缠绕、包绕在细竹棒上的小型烟花。
4
第二天午后下起了雨。阴沉沉的云层遮蔽了天空,大街就像是被加了滤镜,变为一片蓝色的浑浊。
今天的大井第二公园里,并没有孩子们玩闹的身影,不过这应该不是因为天气不佳,公园的一角仍然拉着警戒线,应该没有人想在杀人现场玩耍吧。
如果有,那就是——
“来了。”
出现在我们视线中的人,正穿着丧服,打着一把雨伞。因为奥森泪的告别式就在附近举行,所以我们预想到,某人会顺道来这里转转。
“犯罪者总会再次回到现场吗?”倒理沉吟道。
我因为回忆起了什么而理解了他的意思。那是在我们学生时代教授讲过的内容。那时我们在六号楼的研讨组教室中,四个人坐在一起,听着教授淡淡地说。
当时“犯罪者会再次回到现场”的理论经常被提起。经典理论之所以能够成为经典,毕竟是有一定道理的。犯罪者们往往会回到犯罪现场,有的是为了看热闹的愉快犯,但大多数人并非如此。就像是你们出门旅行时,总会担心家里的门有没有锁好,这种心态也是同理。他们会担忧作案时是否留下了把柄,或者是有没有忘记消除的证据。为了确认这些所以才必须要——
“虽然有几个多余的人,不过算了,走吧。”
“要不要等警察过来比较好?”
“我们两个人足够对付他了。”他乐观地说道。
和警察不同,我们既没有手枪,也没有手铐,并没有能够收押凶暴犯人的能力。一般的老手侦探,总会带着具有一定打斗能力的助手,以便应对这种情况。不过可惜的是,我们并不是这种老手侦探,而是长期处于委托人不足状态的,只能接零活儿的侦探。而且也根本没有助手。
说起来,两个人曲着身子坐在狭窄的隧道玩具里,已经算是我们的体能极限了——还要从玩具的两侧四脚着地地爬进去。
“哟。”
听到倒理的喊声,几个穿着丧服的男人一起回过了头。
“啊,是侦探……”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和我们说话的,是贝斯手钏路和鼓手摸木。他们打着领带,看起来像是普通的上班族。
“我找这家伙有点事。”
“我们是为了让某人自首才来的。”我们面朝着凶手说道。
塚越退后了一步。
“自首……你们是说我是杀人犯吗?别开玩笑了,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干的,我们知道。”
“本来还想把鹿头拿到你那边清洗,真是可惜啊。”
塚越终于意识到,我们并不是在对他说话,于是慢慢往旁边让了一步。
在他的身后,是玩具修理工作室“AQUAWOOD”的社长,他的脸色十分僵硬。
“我吗……为什么?”
水木里资问道,声音几乎要被雨水冲掉。
“是手表。在这起事件中,你围绕着手表撒了几个谎。”
“首先是关于凶手的撒谎。”
倒理向前一步,再次开始了昨天在烤肉店里的推理。关于手表背面的细小划痕,关于包包里的硬币和钥匙,关于照片和手表店的证词。他说完这些后,以一句“总而言之”进行总结。
“手表在一个多月以前就已经停了。也就是说,哪怕是在七点四十分有不在场证明的人,也是有行凶可能的。不管是变态杀人魔,还是在开演唱会的乐手,又或者是和业务员开会的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