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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穿地警部补,有案子

作者:日-青崎有吾/译者:赵婧怡 当前章节:147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21

1

转转果冻是种具有悠久传统的零食。

根据生产地的不同,也有不同的叫法,有的就叫转转棒,有的叫转转果冻,不过基本差不多。将红、蓝、黄色等色彩鲜丽的果冻,装进螺旋纹的棒状容器。吃的时候,把最边上突起的部分剪掉直接吸食。吃到后半段时,吸出果冻会变得困难,因此需要用手指从后边挤出果冻,还多少需要一些技巧。虽然化学添加剂的味道浓重,不过我还挺喜欢吃的。这种一直使用香料和人工糖精的老零食的优点就是,不管在哪里吃,味道都不会变。不管是孩童时期在商店前,还是在脑浆迸裂的尸体前。

这个男人躺在某家公寓住宅区的停车场内,虚无的眼睛朝向夜空。虽然他称得上是体格健壮,但也无法与柏油路和重力加速度相抗衡。他穿着白色衬衫和西装裤子。右脚穿着一只拖鞋,左脚的拖鞋掉在了稍远的地方。

“死者名叫武藤势一。今年五十二岁,单身。以前是新闻记者。现在则是新闻网站‘海滨新闻’的负责人。住所就是这间公寓的七〇五号室。”糠田抬头看着这所九层的公寓。“从七层跳下来的,所以直接就死了。”

“有遗书吗?”

“没有吧。”

我从口中取出转转果冻,走进公寓,在电梯里按下了七层。糠田也跟着走了进来。

“可是,现在叫我们来是不是也太早了啊。辖区的警察还没有开始搜查吧。”

“这名男性死者,是押味警备局长大学时代的朋友。作为记者,如果死状可疑,会引起媒体的骚动。因为不想让局长的朋友成为社会的八卦谈资,所以砂贝参事官对这件事格外关注。”

“想要按非事件性处理吗?”

我无言地看着电梯楼层数的变化。这个比我年长不少的中年部下,意味深长地摸了摸胡子。

“优等生也挺不容易啊。”

七〇五号室,位于走廊的一端,警戒线前站满了一晚上没睡的人。有位长发女性向我搭话。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要调查之后才知道。”

我穿过黄色警戒线。

我套上鞋套,戴上手套,走进房间。在进门处,只有一双朝外摆放的皮鞋。还有一把长伞和鞋拔子。鞋柜上放着鞋刷和鞋油。玄关既没有放鞋垫,也没有摆放拖鞋,取而代之的是前方短短的走廊下方,那一尘不染的地面。看来是个相当爱干净的男人。

穿过走廊,打开门,已经先到达现场的深川署的刑警们一齐看向了我。

——这女人是谁啊。

——是本部的警部补。就是那个参事官的侄女啦。

——啊,原来是砂贝派系的……

一时间传来了一片小声嘀咕的声音,不过马上便安静了下来。

年轻,女性,而且还是在警界有极深根蒂的砂贝家族的亲属。他们对于这种闯入者的态度,基本上就是无视。不过还好我也有应对之法。既然他们什么都不说,那我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好了。

我吸了一口转转果冻,一边咀嚼,一边打量着这个房间。门的旁边就是厨房,吧台旁是餐桌。再里面则是电视和沙发,以及可能是案发地点的阳台,卧室应该在旁边吧。这个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简直像是样板间一样,不过也有几处例外。

首先,是餐桌下到门前,散落着一些玻璃碎片。看起来像是玻璃杯落下摔碎的样子。而且,餐桌下还躺着一个开着口的公文包。包中拴着钥匙的钥匙扣掉落在地上。沙发背上胡乱地搭着外套和领带。

我注意着避免踩到玻璃往房间里走。阳台上站着我认识的部下。那家伙注意到了我们,像是孩子一样冲我们招了招手。

“穿地!糠田!各位辛苦了!”虽然是深夜,小坪却仿佛完全不知疲惫一般,“这房间真不错啊。我也想住在这种地方。”

“这可是死了人的房间。”

“咦,穿地也相信凶宅幽灵之类的说法吗?”

“我倒是希望有,那样搜查就方便多了。”

我走到阳台上,夜风抚过我的皮肤。左侧是与邻居隔断的隔板,不过因为是最边上的房间,所以右侧并没有隔板。在阳台右侧的最边上,有一张小小的花园桌,与扶手处连接着。桌子下有个常春藤盆栽。差不多就是这些东西了。和室内不同的是,阳台的地板上积满了灰。

“确定是从这里掉下去的吗?”

“应该是。而且这里还有吸过烟的痕迹。”

小坪指着桌子说道。我靠近一看,桌角的确有两盒香烟,以及一个烟灰缸。两盒香烟的包装并不相同。一盒是绿色的金蝙蝠,一盒是蓝色的喜力。

“还挺讲究啊,”糠田说道,“这两种烟都带点朗姆酒香,口味相似。我比较喜欢金蝙蝠。”

“我记得有个超级英雄也叫什么蝙蝠?”

“这个是黄金蝙蝠啦。要按年代算的话,这个香烟的蝙蝠更早一些。不过应该马上就要改版了。新版的要加上塑封和滤嘴。不过我觉得现在这种复古包装也挺好的。”

听着这个烟鬼的念叨,我吸了一口果冻。我拿起这个复古装的金蝙蝠香烟盒,发现里面是空的。而喜力那盒里还有十八根香烟。烟灰缸里有四根吸过的烟蒂。根据糠田的分析,应该是两种牌子的香烟各两根。

我搭着阳台的扶手探出头去,正好对上了下面尸体的眼睛。

“武藤势一是在晚上八点左右,从‘海滨新闻’下班的。之后去了他之前常去的一家酒吧。”

小坪翻动着笔记本说道。虽然这家伙平时不拘小节,不过在搜查方面还是相当细致的。

“他回家时是晚上十点半,当时公寓大厅的摄像头拍到了这一幕。然后在晚上凌晨一点过半,有人发现武藤倒在停车场里,就报了警。当时他的房间开着灯,阳台的窗子也开着,但是房间的门是锁着的。”

“这个公寓门用的是自动锁吗?”

“不,是普通的门。钥匙和他的钱包,还有笔记本,一起掉在了餐桌下面。”

“有遗书吗?”

“房间里没找到。”小坪像是陷入了沉思般嘟起嘴,“从现场的状况来看,有点像是喝醉了酒回到家,去阳台上抽烟然后失足掉下去……”

“嗯,有可能。如果是喝醉了,把包丢下时打碎玻璃杯也是理所当然,”糠田顺势说道,“那这么看来,就是意外事故了。也不用尸检了。那我们就撤吧。”

我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盯着阳台的地板。我还有无论如何也想要弄清楚的问题。

我弯下腰,用小型手电照着桌子下面。什么都没有。我拿起那只常春藤盆栽,下面垫着一张香烟盒的塑料包装纸。然而,我却没有发现想要找的东西。

“怎么了,穿地?就这样……”

“不能撤。还有疑点。”

我直起腰,再次将视线拉回房间内。

“首先,是进门处的鞋子,整齐地向外摆放着。如果是醉到能从阳台上摔落的人,还会在回家时这样认真地摆放鞋子吗?”

“这……因人而异吧。”

“还有打火机。这里有香烟和烟灰缸,阳台上却找不到打火机。”

小坪啊地叫了一声,而糠田则耸了耸肩。

“可能和尸体一起掉下去了吧。也许装在口袋里,掉在停车场了。”

“有必要去找一下。如果找不到,就是被什么人拿走了。这样的话,就不太可能是自杀或者事故了。”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上面好像并不想把这件事闹大。如果搜查有所进展,恐怕会惹上面不高兴。也许会被找麻烦吧。不过现在暂时没事。我可是一课的优等生,还是砂贝家族的亲属,而且,我有自己的方法。

在有人提出异议之前,我会按照自己的喜好做事。

“我去调查打火机!”小坪说着跑了起来。

“哎呀真是的。”糠田挠了挠头。然而与他的抱怨相反,他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颇为喜悦。所以这家伙才升不了职。

我背靠窗子,从七楼眺望着外面的景色。从这里可以看到丰洲的大楼,以及晴海码头的黎明。

作为最后映入死者眼帘的景色,可以说算是很不错了。

搜查像往常一样进展着。

所谓像往常一样,是指既没有遇到瓶颈,也并不顺利。

首先,武藤的死因确认是摔落致死。通过尸检,尸体上没有与他从七层坠落相矛盾的伤痕。死者体内检测出了少量酒精,可以证明,死者死前并非喝得烂醉的状态。

在公寓的走访调查中,有好几个住户证言称“晚上十一点半时,听到咚的一声”。应该说不愧是在东京吗?虽然没有人探出头往外看,不过住户们提供的线索时间,与死亡推定时间一致。武藤在晚上十点半回家,从十点半到十一点半这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应该发生了什么事。

公寓附近的便利店留下了武藤当晚光临的监控录像。因为他当时常抽的金蝙蝠烟卖完了,所以他一边发着牢骚说“只剩两根了”,一边买了喜力。烟灰缸里的四只香烟,也都检测出了武藤的唾液。关于打火机,武藤的打火机似乎是刻了自己姓名首字母的ZIPPO,不管是在停车场还是在遗体身上都没有发现。所以谋杀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最开始警方希望借助大厅中的监控录像来寻找凶手,然而如果从垃圾专用通道进出的话,摄像头便无法拍到,最终这一调查也落了空。从七〇五号室中,检测出了数个武藤以外的人的指纹,然而因为武藤的记者身份,所以接待的来客相当多,难以从这条线索进行突破。

而真正的线索出现,是在事件发生的三天后。

“到了。”驾驶席的小坪说道。我看着手机下了车。

“走路的时候看手机很危险啊。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海滨新闻’里武藤写的报道。《要休产假就辞职吧——广告业界充斥着的职权骚扰现状》。”

“咦,听起来还挺社会派的。”

“我看只是为了赚流量吧。”

武藤势一的履历相当丰富。在担任报纸记者时期,每当警察引发不祥事端,他总会体贴地为老同学撰写拥护警方的报道。到了网络时代,他也维持着这种依附于权势之姿,直到两年前,他因为一篇报道郊区线电车痴汉问题的新闻报道火了,并从此开始改变写作路线。现在他的注意力集中于性别歧视与性骚扰方面的报道。如果警察因为强制猥亵罪而被捕的话,不知道他会怎么写呢?不过永远没有机会知道这一点了,有点遗憾。

走到建筑物附近,我关上手机。玄关处写着“深川和睦里”的字样。

“像是旅馆一样啊。要是我去住酒店的话也想住这种地方。”

“你就净想着这些。那个老人,证明能力还可以吗?”

“头脑看起来挺清醒的。”

电梯厅里进了不少刚刚出门散步回来的人。于是我们从楼梯步行上了四楼。

“说起来,这次,那两个人没出现啊。”

“哪两个人?”

“那两个侦探啊。片无先生和御殿场先生。”

“他们不出现比较好。”

“不过他们都是很优秀的人啊。穿地姐,你不会是讨厌他们吧?”

“至少我现在可说不上喜欢他们。以后大概也不会。好了,哪个房间?”

我们的目的地是四一三号室。房间内是没有门槛台阶的无障碍设计,方便使用轮椅的老人居住。他认真地低下剃得光秃秃的头,说:“我是荻洼。”

“我是搜查一课的穿地。六月二日晚上,您目击到了什么吧?”

“是的,发生事件的,是二丁目的那间公寓吧?茶色墙壁的那个?”荻洼往外看了一眼。

“我喜欢看星星,所以经常去阳台。那天晚上我也去了阳台,结果看到对面阳台上有个人影。他好像正从扶手那里探出身子。我想着这样好危险,所以就记住了。那天的天气多云,看不了星星,所以我马上就回了房间。那之后就没看到什么了。”

我走到阳台上。越过对面的楼,的确能够看到案发现场的公寓上层。而且正好能看到七层。

“你知道是哪个房间吗?”

“从这里看的应该是最下面左边的那个房间。是七〇五吧。是有人从那个房间掉下去了吗?我都听村本先生说啦。村本先生是这里的职员……”

“您还记得时间吗?”我又一次问道,“您是几点去看星星的?”

“十一点四十分,”荻洼毫不犹豫地说,“因为每周我都是在周四晚上的电视剧播完之后出去看星星的。”

原来如此,确实是可信性相当高的证言。但四十分有点奇怪。因为武藤应该是在十一点半坠楼的,这里产生了微妙的时间差。

“这个时间没问题吧?”

“肯定不会错的。就像这样,探出身子,那个长头发的女人啊……”

“女人?”

“是啊,是女人啊。我看到的是个女人。”

我和小坪对视了一眼。

会是看错了吗?不,武藤的体格,怎么样都不该会被错认为女人。

那就是说,在死者坠落十分钟之后,在七〇五号室的阳台上,有一个女人探出了身体。然而当警察到达现场时,房间的门却是上锁的……

这可是我们不擅长破解的谜题。看来这起事件应该找他们商量一下。

我们向老人道了谢。他低下头还礼,然后突然追问道:

“穿地女士,你是刑警吗?”

“嗯,是的。”

“好厉害啊。要加油啊,如果女性能够活跃起来,这个社会肯定会变得更好。”

荻洼干笑了起来。我说了声“谢谢”作为回答。我从进房间时就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一直在我西装裤腰部附近打转。

2

我搭乘中央线在东中野下车,从人比较少的东口出站。而后顺着青梅街道南下,走进通往神田川的狭窄小路。住宅区中一处老旧的独栋住宅出现在我的面前。门口还是像之前一样,贴着“敲响密室之门”这傻乎乎的门牌。看来还没有关门大吉。

这里的玄关没有安装对讲机,也没有门铃或者门环一类的东西,来访者必须直接用手敲门才行,也许给邻居添了不少麻烦吧。我正准备用一直以来那种把门敲坏的气势直接敲门,却在中途停下了。

我听到房间里传来了两个人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好像来的时候不太凑巧。我走到院子里往屋里眺望。

“去吧!怎么样!”

“我已经猜到你会这么打了……啊!”

“好!赢了!第十三胜!”

“等等,刚才那把很奇怪。我明明挥出拍了。”

“输就输了,别这么磨叽啊眼镜君。”

“是这个设备的灵敏度有问题。我要换个拍子!”

房间内,一个穿着高领衫的卷毛,与另一个穿着白衬衣的眼镜男,正在对打乒乓球。当然并不是真的打球。而是在电视机上接了一个绿色的游戏机,通过电视上一分为二的画面在对战,画面上有一只乒乓球桌。满头大汗的两个人发现了我,打了个招呼招了招手。

“哟,穿地。”

“有什么事?”

我进门前产生了一种想要回家的心情。

看来他们对我带来的礼物转转果冻并不怎么感兴趣,我便自己取了一根。在三个颜色当中,我选了一根蓝色的,随后在沙发上坐下。

“刺激乒乓,这游戏是二十年前的了吧。”

“是二〇〇一年发售的。”片无说道,“不过真玩起来居然还挺有意思啊。”

“虽然还是我赢了。”御殿场说。

“穿地姐快来说两句吧,”在这里打工的药子一脸无奈地端了麦茶过来,“这两个人从早上开始就跟傻子一样在玩这个。”

“这游戏还不是药子从二手游戏店买来的!”

“等会休息时再打一把。我感觉下一把绝对能赢。”

两个人说着把麦茶一饮而尽。我感觉自己仿佛在看着两个放暑假的小学生。

“真羡慕你们俩啊。永远都是这么童心未泯。”

“零食爱好者可别这么说我们。”

“我们可是一直在忙工作的。今天难得休息嘛。”

“明明这一周都没有委托。”

药子一出口,直接拆了两位老板的台。这时我突然发现,卷着袖子的片无,左手上戴着一个亮粉色的奇怪东西。

“片无……这个手表是什么惩罚游戏吗?”

“这个?啊,这个啊,算是个纪念品吧。”

“什么纪念?一周没有工作委托的纪念?”

“我是觉得冰雨太土了,所以这个手表刚刚好搭他。我想让搭档帅气一点嘛。”

“谢谢。因为实在太有个性了,每天别人都要看我好几次。”

我的头疼起来。这种人都当上侦探也是要世界末日了吧。可是,在一些奇怪的案子里,他俩却时常能派上用场。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确实是事实。

我从包里取出文件资料,摊在桌子上。

“二十一米高的密室。”

擅长不可能犯罪的御殿场发出了“哦?”的声音,而擅长不可解之谜的片无则“哼”了一声。

我一边吸着汽水味的果冻,一边讲述了案件的大概。包括基本排除事故死亡的可能性,被目击到的神秘女人,房间从内侧上锁的情况。当我终于讲完之后,两个人不假思索地说道:“八〇五号室的人就是凶手。”

两人同时说道。就连他们本人也颇为惊讶,两人对视起来。

“难得你们意见如此统一。你们知道凶手使用了什么诡计吗?”

“虽然不知道凶手使用的诡计,不过那个大叔的证言里,有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

他的证言中有什么问题呢?

“怎么回事?”我向片无问道。

“不管是那个大叔,还是穿地,都搞错了一件事。你在养老院的阳台探出去,认为自己看到的是七〇五号室吧?”

“是啊,正好能穿过一座楼勉强看到。”

“可是荻洼先生是坐轮椅的,他的视线高度和我们的并不一致。”

我不禁捏了一把手里的转转果冻。

是我大意了。我应该坐下来确认一下的。的确,坐着轮椅视线会变得更低,这样一来,七层就会被前面那座楼挡住了。坐在轮椅的状况下,是看不到七楼的。也就是说,那位老人所看到的,并不是七楼。那探出身子的女人则是——

“八楼的吗?”我沉吟道,“就在现场的楼上,八〇五号室。”

“在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探出身子往外看的话,应该会注意到停车场的尸体。然而,那时却没有人报警。这不是很奇怪吗?所以那个人就是凶手吧。”

“原来如此,是没有注意到视线的高低差啊。”

御殿场事不关己般地评论道。随后说了句,“说起来凶手使用的是什么诡计呢?”

“你为什么会觉得八〇五可疑呢?”

“因为只有住在上面房间的人,能够制造出密室。虽然这个手法相当古典。”

御殿场将手伸向堆满杂物的地上,拿起了一根马克笔。

“关键就是房间的窗户开着这一点。首先,凶手先从七〇五将死者推下。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八〇五号的阳台上垂下两根线,再来到下面的房间,将楼上垂下的线,在桌脚处打结系好。而后再一次回到八〇五号室,将七〇五的房门钥匙,穿到线上,通过打开的窗子滑入七〇五号室中。最后从上面把线回收即可。”

他在桌子上画图示意。“药子,拿块抹布来。”片无用他一直以来的语气说道。

“那个从八〇五探出身子的女人,应该就是正在实施这个诡计。凶手故意把死者的公文包弄乱,也是为了掩饰掉在地上的钥匙。严格来说,从九楼或者房顶上倒是也可以完成这个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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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五房间是空的,”我翻阅着公寓的资料说道,“房顶上了锁。”

“那果然,八〇五房间的住户就是凶手。好了,速度解决。这是个非常简单的事件。”

“作为刺激乒乓的中场休息还不错吧。”

两个侦探高声笑了起来。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表扬一下他们,算了。这些家伙可是禁不住表扬。作为替代,我打了个招呼,站起身来。

“我现在去调查八〇五的住户。”

“真不给面子啊。不一起打会儿乒乓球吗?”

“不好意思,我的工作密度和你们这种八百年都没有委托人的侦探不同。”

“那你人气还真高啊。祝你走运。”片无开始喝起了第二杯麦茶,“好了倒理,来吧。现在的比分是?”

“我十三胜,你十一胜。不过马上我就十四胜了。”

……原来这两个家伙,已经打了二十四场了。

药子笑着目送我离开了事务所。前往车站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是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电话号码。

“阿决。”

电话里传来柔和又干巴巴的声音。

是警视厅的刑事部参事官,砂贝真事警视正。

“我听到报告了。武藤势一的案子,现在的调查方向是谋杀?”

“已经锁定了嫌疑人。”

“很好。侄女的活跃像是我自己的功绩一样让我高兴,”电话里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这工作还开心吗?”

“这可不是份开心的工作。”

“那可真遗憾。也许你其实并不适合这份工作吧。不过小决这么优秀,所以叔叔还不想放你走啊。”

“我还在外面,不好意思先挂了。”

没等对方回话我便挂了电话。我吃着的果冻棒变热了。

刚刚那是在威胁我吗?不,这只是一段叔叔和侄女间的普通对话。至少我想这样认为。还有点自由发挥的时间,只要在那之前破案就是我赢了吧。

我一边走着,一边翻阅着文件。我想要确认八〇五号的住户。

湖山小百合。三十二岁,在美容品制造公司工作。半年前入住。

她和武藤一样,独居状态,并且在案发当晚没有不在场证明。

3

“方便的话,您就收下这个吧,是试用品小样。”

对方将一个小瓶和咖啡一起递到我的面前。那里面装着的,是像琥珀色糖浆一样的东西。

“这是脱毛蜡吗?”糠田问道,“你们公司的产品?”

“是的,这个脱毛效果相当好。虽然剥下来的时候有点疼。”

“这我们就不用了。现在已经不是会在乎毛发的年纪了。”

“别这么说,您可以给家里人用的。”

湖山小百合爽快地笑了起来。八〇五号房间是亚洲风格的装修设计,和她本人给人的感觉相当搭调。我对她那中分的长发有印象,是在我第一次到达现场时,问我“发生了什么”的女性。

和糠田说话期间,她却一直盯着我。那是一种如同强烈的同类意识般的眼神,由她单方面地传递过来,这种感觉让我有些不舒服。

“穿地小姐真是优秀啊,这么年轻就当上了警部。”

“还是警部补呢,”我喝了一口咖啡,这对我来说太苦了,“湖山小姐才是,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营业部长。我这才不算什么呢。”

“因为我们只是家小公司啦。”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家公司就职的?”

“差不多五年前吧。我从之前工作的事务所辞职……”

“您之前就职于‘海滨新闻’吧。是武藤势一负责的那家媒体。”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调查了您的过往经历。您也知道,武藤就住在您楼下的房间吧。”

“我是看到事故的新闻报道,才刚刚知道的。因为我平时几乎不怎么和邻居打照面——”

“在七〇五号室发现了您的指纹,”糠田打断她的话,“是在餐桌附近发现的。最近,您去过他家里吧。”

“……对不起,之前我没提这件事。大概是在案件发生前一周,我在电梯里碰到了武藤。因为是旧相识,所以去他家坐了坐。本来我应该把这事说出来的,可是因为害怕被怀疑所以就没说。”

“不,”这次打断她的人是我,“你去七〇五号室是在案发当天。是你把他推下去的。”

我将目击证言和她所使用的诡计说了出来。当晚从阳台探出身子的她,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尸体,更不可能一脸不知情地去问我“请问发生了什么”。

就在我们说话期间,湖山将视线从我这边移开,望向了窗户的方向。那里有一根铝制的晾衣杆,无趣地立在阳台上。外面则是六月的灰色云层。

“因为,”随后她开口说道,“因为,那家伙本就该杀。”

我向糠田点了点头。部下走出房间,她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穿地小姐。警察行业也是个男权社会吧。一定也发生过,让您不舒服的事吧。”

“怎么说呢,我性格比较大条,所以感受得不太深刻吧。”

“您没有想要杀死的男性吗?”

“…………”

“我在武藤的事务所工作期间,一直受到他的性骚扰,”她小声说道,“像是动手动脚,胁迫我和他发生关系。那天灌我酒,强行拉我到酒店……第二天虽然来了警察,却马上就停止了搜查。而且还很过分地说,是我勾引他的……不管是谁,都只会相信对自己最有利的故事。”

我闭上了眼睛。在旋涡般愤怒的角落,我能够充分理解这一切。

局长的同学。

想要按非事件性质处理,不要引起媒体的骚动。

因为——这是一起不能深究的案子。

“因为每天都哭着入眠,我只能辞去这份工作。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件事,但那天我碰到了他。于是我去了他的房间。”

“你不害怕吗?”

“我当然提高了警惕。可是怒火战胜了一切,好不容易有了亲手追究的机会,我可不想让这机会溜走。所以我用强烈的语气责备了他。我把他的包摔出去,并且打碎了玻璃杯。然而那家伙却完全不记得对我做了什么事。还说‘我做过那种事吗?’,他说要稍微冷静一下,于是我们便去了阳台,他抽起了烟。看着他那一脸无事地抽着烟的样子,我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摇了摇头。

“我当时没有真的想杀了他。毕竟他的体重在那儿摆着……结果他真的掉了下去。那之后,就像你们所说的那样,我制造了密室。”

“你为什么拿走打火机?”

“因为上面沾了我的指纹。”

“指纹?”

“我也拿了一根烟。并用他的ZIPPO点了烟。就是那个蓝色包装盒子的香烟,好像是喜力吧。”

“可是从烟蒂里只检测到了武藤的唾液。”

“我自己带了便携烟灰缸。”

明明现场有烟灰缸却用了自己带的?也就是说,她有意识地不想留下痕迹,这也可以证明她的杀意。

她像是在回忆自己的行凶过程一般,看着手掌。

“在被武藤袭击之后,我一直无法信任男性。甚至五年来都没有接触过男人,”她用自虐般的口吻说道,“穿地小姐怎么看,我做错了吗?”

“这应该交给检察官和法官来决定。”

“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同为女性的你怎么想?”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有良知的人,一种是没有良知的人。武藤势一属于没有良知的那种,而将他推下去的你也是一样的。我想说的只有这些。”

“……的确,你并不是那种敏感的性格。”

我像是要逃避她的视线一般,垂下了眼。她不知道武藤与警察干部的关系。过去的事件之所以停止搜查,恐怕正是因为这层关系的存在。上面的人想掩盖案子的行为也是,我接受他们的指示也是。我感觉自己刚才说出的话,实在是太过苍白。关于没有良知这一点,我们真的有资格说别人吗?

此时糠田带了其他警察回来,湖山小百合没有抵抗,而是爽快地跟着离开了房间。我在走廊中目送着她的背影。

“怎么样?”糠田摸了摸下巴,“参事官会生气吧。”

“我还攒了不少好感值,应该够抵的,”我愤愤地回答道,“毕竟我是优等生啊。”

口中一直吃的零食失去了滋味,只剩下了咖啡的苦味。

主人消失的七〇五号室内,只有照进房间的夕阳独自玩耍。我走进客厅,将身体沉入略高的沙发。此时房间的地板上已经积了些灰。

调查像平时一样,没什么进展。

这也意味着,比平时进行得更加顺利。湖山小百合认了罪,我们从她的房间找出了打火机。虽然表面被擦拭过了,可是上面印有武藤的姓名首字母。这成了逮捕她的决定性证据。还没有等上面给我们压力,我们就赢得了这场较量。

搜查本部充斥着“哎呀哎呀”“辛苦了”的对话,然而我心中的徒劳感,反而比成就感更加强烈。这起事件的额外要素过多,而我也思考了太多额外的事。我想要一个人待会儿,结果最后来到了这里。

我打开报告,看着她的供述。供述的内容和她对我说的一样,只是去除了她向我发问的部分。

您没有想要杀死的男性吗?

实际上的确有这么几个人。一个是我上大学时研习组的同学。我们原本应该一直在一起,他却因为毕业前发生的某起事件,从我的世界中消失了。我已经将近五年没有见过他了,如果再见的话会怎么样呢?至少会揍他一顿吧。

我,似乎的确是弄错了什么。

没错。在我的内心深处,并不认为她的做法是错误的。她是被害者,遭到了性骚扰、准强暴,以及隐瞒案情。我的胃袋收缩了起来。身体产生了一种想要强行将胃底的果冻吸出的感觉。

多云的天空变为紫色,我继续阅读着她的供述。

我停止了翻动文件的手。

我从沙发上探出身子,翻回刚才的文件夹,确认着几个细节。某个疑点浮现在我的脑海。我穿着袜子走到阳台,靠近手边的桌子。

突然,我的目光停留在了排水管上。

在阳台的一角,有一个竖向的排水管。这是每个公寓都备有的细管,高度和桌子一样,上面正卷着什么东西。我伸出手,触碰到了它。

那是常春藤的一截碎枝。

4

审讯室里的空调很冷。湖山小百合并没有露出疲态,仿佛在那里已经坐了多年一般,一直静坐在椅子上。

“突然打扰你,不好意思。我有无论如何也想确认的事。”

“什么?我应该已经全部都说出来了吧。”

“只是一些细节,”我坐到了她的对面,“你说和武藤一起去了阳台。可是,当时武藤穿着拖鞋,他的房间里也没有客用拖鞋了,你是怎么去的阳台呢?”

“我穿着袜子出去的。”

“可是,阳台上积满了灰尘。应该会把袜子弄脏吧。”

“我完全没有在意。因为太生气了所以大脑一片空白……”

“不,事实并非如此。我想知道,你杀人后的行动。杀人后,你回到房内并且离开房间。可是如果穿着脏袜子穿过房间的话,应该会留下痕迹吧。但是房间内的地板是干净的。那么,你是如何通过房间的呢?”

“啊,那个啊。”

她似乎是在努力回忆般低下头。“我当时脱下袜子,赤着脚走过了房间,然后在穿鞋的时候重新穿上了袜子。”

“你确定?”

“是的。”

“谢谢你。我现在可以确定——你没有杀害武藤。”

她抬起头。

我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在桌子上交叉双手。

“武藤势一是自杀的。”

“每个人,都只会相信对自己有利的故事——这是你曾经说过的话。我,也想创造一个对自己有利的故事。并且因此被骗了。”

男人和女人。复仇故事与杀人事件。

事实并非如此。

“让我按照时间顺序来说吧。七〇五号室的阳台排水管上,卷到了这个东西。它的高度,与放置烟灰缸的桌子一样。”

我将放在塑料袋中的小小证物递了过去。

“这是武藤养的常春藤的枝。这意味着,这个盆栽原本是放在阳台桌子上的。但是我们来到现场时,却发现盆栽是在桌子脚下。也就说,它从桌子上移位到了桌子下面。

“也就是在这时,有一截卷到了排水管上。”

问题是,它是什么时候变换位置的。

“盆栽下压着一张烟盒的包装纸。在阳台上找到了金蝙蝠和喜力两种香烟盒子。是哪一种的呢?要找出答案很简单。根据我部下的话,现在流通的金蝙蝠并没有这种包装纸。也就是说,这个包装纸是喜力烟盒的。有时老烟枪也能提供点有用信息呢。”

“也不能如此断言。”湖山说道,“也许是很久以前他抽过其他香烟,那时掉下的包装纸呢?他可是经常会在阳台抽烟的。”

“这不可能。武藤平时只抽金蝙蝠。那天夜里,他是因为金蝙蝠卖完了,所以才一边念叨着‘只剩两根了’一边买了喜力。也就是说,只有案发当晚,才有机会在阳台上掉落这个纸烟盒的包装纸。”

“总而言之,这个盆栽从桌上被挪到桌下,是在案发当晚,武藤打开喜力烟盒之后的事。”

“我想起来了,”她提高了声调,“武藤在抽烟之前,的确把盆栽挪了下去。因为挡到桌子上放烟灰缸了。”

“是为了放烟灰缸才拿走的吗?这样啊。可是桌子上应该有足够空间同时放下盆栽和烟灰缸吧。现在的烟灰缸放在桌子的一角。而且,明明还有在吸的,也不会再突然打开一盒喜力吧。因此,我不认为他将盆栽放下是在抽烟之前。也就是说,在抽完烟之后,他才将盆栽拿下去更加顺理成章。”

湖山的喉咙微微地震动着。我继续说道。

“不过,我同意他是为了将什么东西放上桌子而拿下盆栽的说法。除此以外,没有别的理由要拿下盆栽了。那么,是为了放什么呢?”

我们到达现场的时候,阳台的桌子上只有烟灰缸和香烟。而湖山小百合从现场拿走的,也只有一个很小的打火机。

如果桌子上放着什么,它到哪里去了呢?

还有什么其他东西吗?当晚从阳台上消失的,需要将盆栽拿下而放上的大东西。

只有一个。那就是——

“武藤势一本人。他在吸完烟后,将盆栽拿下来放到地上。而后,他自己站到了桌子上,并且跨过扶手跳了下去。他并不是你推下去的,而是死于自杀。”

湖山什么都没说。只能听到空调的运转声。

“那天晚上,你发现住在楼下的就是武藤。你来到他的房间,斥责他过去所犯的罪,并且将他的包扔出去打碎了玻璃杯。我想这些都是事实。然而与你的供述有出入的,是之后发生的事。恐怕武藤向你忏悔了吧。”

世界上有两种人。有良知的人,与没有良知的人。

而人类,每一刻都有可能,从一种人变成另一种人。

“海滨新闻”近几年一直致力于报道关于性骚扰与性别歧视问题。也许是在工作的过程中,武藤的性格发生了改变吧。

“为此而感到动摇的你,对他说了现在道歉为时已晚,用死来偿还吧一类的话,而后离开了。数十分钟后,你听到咚的一声。你从阳台往下看,发现武藤已经死了。他一边吸着烟,一边与过去自己犯的错对峙了一番吧。而烦恼的结果,是他选择了死亡。”

当然,我并不认为他只是为了赎罪。也许动机中也有一部分是害怕被告发后自己的人生就此完蛋的绝望感。然而,武藤势一受到了良心的谴责,也应该是事实。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她的长发左右摇摆着,“如果他是自杀,那打火机怎么解释?为什么我会拿着他的打火机?”

“虽然是突然的自杀,却并不是冲动地一跃而下。他是在抽了四根烟之后才这么做的。应该也留下了遗书吧。他将遗书和信封留在了桌子上,因为害怕被风吹走,而将打火机放在了上面。从八〇五探出身子的你,也看到了桌子上的东西。我想你应该是注意到了遗书,所以又去回收了遗书和打火机吧。”

“我要……怎么回收……”

“比如说,你阳台上的那个晾衣杆。它是轻量型的,而且能够伸出四米的距离。你将海绵一类的东西固定在杆子上,然后把脱毛蜡涂在上面,这样就制成了简易的粘虫胶。而后只要将杆子伸到下面就能轻易地将遗书粘上来吧。至少比制造密室诡计要更加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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