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敲了敲门，没等回应便推开了门。
七月的强烈日光，照射着这间堆满资料的房间。沙发对面的一个男人站起身，慢慢推了一下眼镜。
那是如同舞台剧演员一般姿态相当端正的一位老人。说是老人，大概六十岁左右吧，因为他满头白发，所以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更大一些。就连刮得很整洁的胡子也是白色的。他的胸前戴着一条南美格子领带，上面还有一只青蛙形状的领带夹，领带在胸前飘来晃去。他的眼神明明很温柔，但是眼眸深处，却如同玻璃珠一般。我和冰雨都有点害怕正视这个人。
他是春望大学文学部的社会学科教授，天川考四郎。
也是带领我们进入这个混乱行业的人。
“好久不见啊。”
教授脸上没有露出吃惊的样子。而我也只是回了句“您好”。
“你一点都没变呢。”
“是啊，”教授打了个呵欠，“你们应该赚了点钱吧？”
“您听说过我们的事？”
“那倒没有。买的什么车？”
“咦？”
“你坐的车，是自己买的吧？”
如果是一般人，听到这话应该已经震惊了，我却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我向窗外看去。从这里只能看到图书馆和施工现场。根本看不到停车场。
“你怎么知道的啊？”
“御殿场，对于我能推理出其他人的事，你不需要这么惊讶吧。”
“不要说些有的没的了。我现在就在做侦探，能不能请教一二呢？”
“是你的口袋，”教授指了指我的裤子口袋，“你现在没有拿钱包和手机。身上没有挎包，左右口袋也不是鼓起来的状态。你应该也没有把东西放在裤子后面口袋的习惯。那么，如果要放钱包和其他东西，就只能放到车里了吧。因为公交、地铁和出租车是不能放的。所以，你应该是开车来的。虽然也有租车的可能，但是来趟市区的大学，没有必要特意借车。所以你的车应该是自己买的。而你们正在经营事务所，如果已经买得起车了，应该是经营情况还不错吧。那，你买的什么车呢？”
“……PAO，日产的。”
“不错啊，是有玩心的人会买的车。这是你带来的见面礼？那我泡个茶吧。”
教授若无其事地将手伸向电水壶。我坐到沙发上，像扔车钥匙一样，将糯米饼扔到了桌子上。
教授打开看了一眼。“量还挺大的嘛。”他这样评论道。
“没事，和研究组的学生一起吃好了。”
“最近的学生怎么样？”
“一年比一年难搞了。”
“比我们还差？”
“至少你们不会上课时用平板电脑看动画片。”
他将茶杯递给我后，坐到了我的对面。而后他像折纸鹤一样，仔细地打开了糯米团的包装纸。
“好了，具体是什么案子？”
“……我还没说有案子呢。”
“你一脸为难的样子，来找我还能有什么理由呢？”
“就不能是突然想来跟恩师打个招呼吗？”
“那你就会敲门之后等一会儿。是寻人之类的工作吧？如果我能帮上忙就好了。”
我差点把嘴里的绿茶从鼻孔喷出来。
“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会来找我，就代表着你想尽快解决这件事。所以应该不是已经发生的案件，而是正在进行中的事件。而你没有和片无一起行动，车子是你开来的。这就意味着，冰雨的工作与其开着车上上下下，步行或者坐地铁移动效率更高。而且这个案子现在正在进行中，应该是要细致地四处调查，还要争分夺秒。这样一想，应该就是找人吧。因为擅长不可能犯罪的你来找我，那应该不是这类案子。有什么人在某处消失了？”
“要是我什么都不说，您也能全部推理出来吧。”
“那可不行，我又不是侦探。哎呀，这个有点太甜了。”
最后他发表的是关于糯米饼的感想。
我长叹了口气，将事情的原委及搜查经过讲了出来。教授没有追问，而是沉迷于处理撒出来的糯米饼的粉末。等我说完，他才终于出声。
“有人在撒谎。”
虽然教授没有直说，却点出了推理的关键。
从他最初说出关键词，我便意识到了说谎的人是谁。已经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必要了。所有的线索就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直接冲击贯穿了我的大脑。我靠着沙发，抬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明显的裂缝，一如我学生时代曾经无数次看过的一般。
“不，可是，”我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后，开口问道，“现在还不知道那家伙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这对对方有什么好处呢？”
“我不认为没有任何好处哦。”
教授啜了一口茶，却没有继续说明。
“……好吧，总算是帮上忙了。之后我会和冰雨讨论的。动机是那家伙的领域了。”
“领域啊，你们还挺有意思的。就好像是，害怕一个人解谜一样。”
我就像打发服装店的店员一样，耸了耸肩。喝完绿茶，我站起身。
“五年前的事件，还没有解开吧。”
“……那是个难以破解的事件啊。”
“可是你知道答案吧。片无也是。”
我回过头，看着教授，看着他那像是装上了超音速飞机的引擎一般，讨人厌的白发，以及那双能够看透一切的冷淡的眼睛。然而，取代回答的却是问题。
“你解开了吗？”
“成为一个好的指导者的条件是什么呢？是不要越俎代庖。那是你们的事件。应该由你们自己来解决。你和片无，还有穿地以及系切。”
“……”
“这个还是太甜了。要不你拿一半回去吧？”
最后还是关于糯米饼的感想。
一个小时后，我和冰雨在涉谷的咖啡店里会合。我们一边分享着一块上面堆积着多得惊人的奶油、本身体量也超大的薄饼，一边报告着各自的情况。冰雨那边毫无收获，我这边则有了实质性突破。当然主要还是归功于教授。还好，这已经是暑假的最后一天了。
随后冰雨接过我的工作。作为“不可解”领域的专家，他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得出了答案。之后，冰雨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本庄真琴发了邮件。
“关于潮路同学失踪的事，你能再隐瞒一阵子吗？”
“也可以……但为什么呢？”
“我们已经知道她在哪儿了。”
5
高桥优花穿着和平时一样的制服出现在我们面前，坐在平时她坐的沙发上。之前在一旁等着的药子，端来了冰茶。委托人道了声谢，喝了一口，而在此期间，我们一直保持沉默。
“请问，有新的报告吗……”
“我们找到岬了。”
听到我这么说，优花睁大了眼睛。“真，真的吗！”她发出兴奋的声音。
“岬她没事吧？”
“没事。活蹦乱跳的呢。”
“那她在哪里呢？”
“就在我们眼前。”
我们和少女之间，仿佛降下了一道百叶窗，我从她那里感受到的情绪消失了。
我稍微倾斜着身体，盯着低下头的她的脸。
“终于找到你了，潮路岬。”
“这个还你。”
我将蓝色的泳镜放在她的面前。那是她落在游泳俱乐部的东西。
“这个泳镜度数很高。所以岬应该是高度近视吧。平时她会戴隐形眼镜，但是在游泳的时候，则会把隐形眼镜摘下来，戴这副有度数的泳镜。星期一练习游泳时也是这样。”
少女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玻璃杯中的浮冰。
“然而，游完泳之后，岬没有照镜子就离开了更衣室。那么问题来了。这时的岬戴了隐形眼镜，还是没有戴呢？一般来说，隐形眼镜是要对着镜子戴的。更衣室里也有镜子，在这种情况下，要戴的话一定会照镜子。更何况最近岬刚换了新型的隐形眼镜，还说眼睛有点疼。不过说起来，因为她使用的是日抛，所以只要用过一次就可以丢掉了。这是前提一。那么潮路岬就是在没有戴隐形眼镜的情况下，离开了游泳俱乐部。”
“那么，如果不戴隐形眼镜的话会怎么样呢？会戴框架眼镜吗？不，至少那天她不可能戴框架眼镜。首先，当时岬的框架眼镜落在了宿舍的桌子上。而且，监控摄像头所拍下的岬，也没有戴框架眼镜。这是前提二。也就是说，潮路岬在没有戴眼镜的情况下，离开了游泳俱乐部。根据前提一和二，可以得出结论。潮路岬，是在裸眼的状态下离开游泳俱乐部的。”
少女上移视线，盯着我，并且露出了不知该说些什么的表情。不过事已至此，已经不需要再着急解决事件了。我继续说道。
“平时，岬应该都是在游泳之后戴着框架眼镜回去的。那天她也打算戴着框架眼镜离开游泳俱乐部，就这样失踪。但是出了泳池之后，她发现自己将框架眼镜落在了宿舍里。而她手头也没有备用的隐形眼镜。所以，她只能裸眼回到宿舍取框架眼镜。”
平时徒步十分钟的路程，哪怕在裸眼的情况下，应该也没什么太大的危险。
然而，如果岬是裸眼状态，就会产生矛盾。
“高桥优花这么说过，‘我正走过地下通道旁边时，岬在马路对面，冲我喊话’，从时间、地理上考虑，这毫无疑问是在岬离开游泳俱乐部之后，回宿舍之前发生的事。也就是说，是岬在裸眼的时候发生的事，对吧？可是，在傍晚时分，视力不好的人，在裸眼的状态下，真的能够看到五十米开外的熟人，并且向对方喊话吗？——这不可能吧。在那种情况下，她应该看不清楚对方。所以我们得出了第二个结论，高桥优花在撒谎。”
推理的棋子又进了一步。不过因为到这里为止，都是教授帮忙推理出来的，所以我也没有什么资格耍帅就是了。
“如果岬打招呼这件事是在撒谎，那么她的消失事件也就站不住脚了。如果你根本就不在地下通道的另一端，那么谜题一瞬间就被解开了。我的注意力，从岬转移到了你的身上，并且开始思考你的行为。”
“说起来，你虽然穿着校服，却没有背包。从我们第一次见你，到现在一直如此。明明裙子和袜子穿得很整齐，却只有针织衫的扣子是敞开的。还有你撞到我们车子那次。明明和车子接触的是腰和膝盖，但你为什么抱住了脑袋呢？就好像是为了防止假发掉下来一般。还有，你拜托侦探找岬这种程度的亲密朋友，岬周围的人却都不知道你的存在。你戴着很厚的眼镜，岬的视力也很差。岬的手机摄像头坏掉了，而你的手机摄像头也扫不了二维码。还有你昨天的发言也很怪。听到冰雨说‘本庄说OK了’之后，你问他‘要去宿舍吗？’，为什么你会知道岬的舍友的名字呢？还有，岬很擅长化妆。”
只要戴上假发，戴上眼镜，再画粗眉毛，就能改变一个人给人的印象。
“要证据的话，打个电话就行了。只要问问米凯尔女校有没有高桥优花这个人就好了。”
人，是不会消失的。
当然，也不会突然出现。
如果以上两点同时发生，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就是——
“高桥优花和潮路岬是同一个人。这样一来，就无需说明在地下通道发生的事了。你只是正常地走了过去。因为根本就没有一个叫高桥优花的人等在另一边。”
咔啦。冰块的声音响了起来。
优花——应该说是潮路岬，将手伸到她那油亮的长发上。然后扯掉了假发，露出了我们见过的照片上的短发。
“这是哪里买的啊？唐吉诃德吗[1] ？”
“网上买的……制服也是。只有这件针织背心，尺寸不太合适。”
“你这身变装很成功。名字也取得不错。高桥是个很常见的姓氏，优花也是你们这个年纪里面出现频率很高的名字。”
“对不起！”
虽然本来准备说她一顿，但岬却用快要哭起来的样子道歉。
“我并不是想要恶作剧的。可是我……”
“我们已经知道你的动机了。”
“是我发现的。”
从这里开始就轮到冰雨出场了。我的搭档调整了一下姿势，推了推眼镜。
“失踪者本人化身为他人，找到侦探，委托对方寻找自己——虽然也有可能是单纯地为了引发骚动，但是你的室友却说，你曾经预告过自己的失踪，并且会定期给父母回消息。同时你告诉我们‘不想把事闹大’。所以应该不只是引发骚动这么简单。那么，我们再回顾一下你的行动吧。你特意来到这里，还听取了我们的进展报告。特别问了我们‘平时岬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
当冰雨告诉她答案时，她露出了迷惑的表情。而后说了“谁都不知道”。
“你应该是想要知道别人是怎么看你的吧，所以才暂时隐瞒了身份，如果委托侦探调查自己，一定就能知道周围其他人对自己的真实评价了。所以你才会消失，而作为别人出现。没错吧？”
少女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紧握着手中的黑色假发。拿下来才发现，这顶假发的毛发与普通头发并不一样，看起来甚至有些像一团黑色的怪物。杯子上的冰气凝结成的水，滴落到桌面上。
“我时常会感到不安，”岬自言自语起来，“在学校和其他人说话时，在宿舍吃晚饭时，我想要融入大家的圈子，却好像没人能看到我。所以我产生了一种想要消失的心情。我无法忍受这种恐惧，无论如何，也想知道大家的真实想法，所以便策划了这件事。可是你们不会接受没有事件的委托，所以我就制造了失踪事件。而且御殿场先生只对不可能犯罪感兴趣……”
“不是吧。难道说那个从地下通道消失的事其实是？”
“如果这样，就变成不可能犯罪了吧。当时我在那一瞬间想到了这个。”
都是因为我的胡言乱语才引发了这样的事态吗……可是，也正是她这临时起意的谎言，成了整个事件的突破口，也可以说是因果循环吧。
“最开始的时候，我还是有一些期待的。大家是怎么看待我的呢？大家会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来说吧。不管是好的评价还是坏的评价，都能听到很多吧。可是……”
所有人都说她“普通”。岬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印象。
对于想要证明自己存在感的少女来说，这是最残酷的结果。
“真的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岬将手搭在桌子上，低下头说，“已经足够了。我已经把酒店退了准备回家。原本也是打算下周就回去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啊，不过我会付调查费的。”
“不用了。”
“可，可是。”
“都说不用了。从失踪者本人那里拿调查费，实在是太蠢了。”
“等等。还请付给我们调查中使用的经费，一万两千元。”
“好，好的……请问是做什么用的？”
“买了一箱糯米饼。”
“……”
岬歪了歪头，还是付了钱。而后她低下头，像是逃跑一般从沙发上站起身离开。
我一边揉着卷毛，一边晃着二郎腿。岬离开房间的瞬间，我对她说了一声：“对了。”
“没有人认真地关注过你。这的确是事实。可是，你也没有努力让周围的人注意到自己吧。你总是拼命地不和其他人深交，所以才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印象，对吗？大家都说你平时不怎么和其他人说话。”
“我，”回过头来的岬，眼睛湿润了，“我本来就不是像御殿场先生那样能够自在生活的人。”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挺在意周围人的眼光的。”
我下意识地用手抓了下脖子。“说起来，”冰雨大声说道，“我有件事忘了报告。那就是，我们对潮路岬的评价。”
“……”
“岬小姐是个可怜，心思纤细，尽管如此却仍然勇敢的人。有礼貌，会撒谎，脑子还转得很快。”
“是个很能给别人添麻烦的大怪人。我们可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岬好一会儿才张开嘴。
她的嘴微微动了动，最后变成了无奈的微笑。那是和我们在照片上看到的那种做作微笑截然不同的笑容。她没有说话，再次转过身去，在我们面前消失了。
药子脱下围裙，追了出去。
《贞子V S伽椰子》的打折券还在有效期内，我们准备去六本木的电影院看。
我们打开PA O蓝色的车门坐了进去，我坐助手席，冰雨则坐驾驶席。到周日之前我们都不会互换。
“真是个古怪的事件啊。”
“那家伙还会再来我们这里吧。她好像和药子交上朋友了。这雨下得还挺大。”
“我倒是想去淋淋雨……不过，我大概也能理解，想要知道周围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心情。”
“你也这么俗气吗？”
“不是这个意思啦。”
冰雨检查了两次安全带后，又用手微调了好几次后视镜的位置。我看着他这小市民一样的举动，突然想到——
我们彼此又了解多少对方的事呢？
片无冰雨。二十八岁。五月十五日出生。擅长破解不可解谜题。为人认真，爱操心，又很天真无邪。喜欢奇异果，讨厌秋刀鱼。虽然表面上看不出，却喜欢锻炼身体。喜欢狗狗，爬山，竹笋，爱穿运动短裤。如果洗发水或者牛奶没有了会很生气。生气的时候很恐怖。要说有什么爱好的话，就是制作新闻剪报。喜欢的作家是榆周平，喜欢的艺人是恋爱女孩组合。喜欢的歌手是——算了，这实在是太无聊了，还是别想了。
“对了。如果我突然不见了。然后有侦探跑来你这边调查，向你打听，平时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会怎么回答？”
“为什么是其他侦探来调查啊？”冰雨专注地看着后视镜，马上回答道，“如果你不见了，我一定会马上去找你的。”
“……这，这样啊。”
我从助手席伸出头，冰雨发动了车子。
颇有年代的车子引擎，发出了令人不快的声音。
注释：
[1]日本一家连锁百货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