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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川端康成 当前章节:146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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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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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盛大的入学典礼结束后不久的某一天。

学生们从四面八方的走廊上涌向钟声响彻的校园里。

奔跑着嬉戏作乐的声音;在樱花树下的长凳上阅读某本小书的人;玩着捉迷藏游戏的快活人群;漫无目的地并肩散步的人们。

新入校的一年级学生们热热闹闹地从下面的运动场走了上来。看样子是刚上完了体操课,她们全都脱掉了外衣,小脸蛋儿红通通的。

高年级学生们俨然一副遴选美丽花朵的眼神,埋伏在树木的浓荫下,或是走廊的转弯处。

“今年的新生中小矮个可真不少呐。”

“看起来是那样哟。我们刚进校时肯定显得更矮小吧。”

“个头太大的新生让人有点难以亲近,才讨厌呐。她们现在这样子才可爱嘛。”

“喂,你已经盯上目标了?”

“无论我们怎么自作主张,一年级的新生也并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呀。怎么可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呢?”

三千子率先跑到通往教室的走廊上取回自己的上衣。这时,一个瘦高个儿的人突然从微暗的窗户边凑了过来,将一个深蓝色的信封交到了三千子手中。三千子惊讶得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对不起,请你过一会儿再……”

那个人轻声地低喘着,只是微微露出一张灰白的脸庞,便一溜烟似地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三千子把那封信悄悄地拥在怦怦直跳的胸口上,走进了教室。这时,已有五六个同学打别的道路率先返回了教室。她们一边穿外衣,一边梳理着自个儿的娃娃头,嘴里还嚷嚷着什么。一看见三千子的身影,就立刻七嘴八舌地嘲弄开来了。

“大河原,恭喜你呀。”

“大河原,你瞧,有人已经送来了幸福之花呐。”

她们又是敲打三千子的肩膀,又是抚弄她的头发,然后跑出了教室。

三千子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桌子上放着一小束色彩浓艳、芳香馥郁的紫罗兰花。她不由得吃了一惊,打开桌子一看,只见教科书上搁放着一个雪白的信封,上面的字迹是用紫色的墨水写成的……

倏然间三千子感到自己就像被人拽住了两只手似的,不知所措。

“先读哪一封呢?……”

这时,那在微暗的窗户边上匆匆闪过的灰白而优雅的面影,率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于是,她打开了深蓝色的信封:

  恕我冒昧,想必让你受惊了。但务必恳请你不要责

 怪我的失礼。在此,请接受我献上的花束。

   尽管你喜欢何种花卉我不得而知,但倘若在我的花

 束中有一种是你所喜欢的,那我将会多么荣幸啊。

      蔷薇花

   分明那与我无关

   为何竟泪流满面

   被蹂躏的蔷薇花啊——

   难道这世间的无常只属于你

      野梅

   在无人观赏的偏僻山村

   荆棘与构橘遍地丛生

   梅花被弃置于篱笆旁边

   在雨里褪色在风中凋零

   看见她为人世而烦忧叹息

   又怎不叫人顿生哀痛

      娑罗树

   根府川褐色的石头上

   白色的花儿猝然凋残

   只因绿叶太过繁茂

   树上的花儿才隐而不见

   谨以此献给我所爱慕的三千子小姐

             五年级A班木莲

尽管只有寥寥数语,但信中却透着一种优雅和高贵。那个人不喜欢绚丽花哨的草花,而喜欢饱经沧桑的树花。她的那颗心是何等深沉啊!

虽说这封信有些晦涩深奥,让刚成为一年级学生的三千子颇费踌躇,但她却萌生了一种感觉:仿佛那封信的字里行间都弥漫着那些花儿的浓郁香味。

蔷薇花。野梅花。娑罗树。

“娑罗树的花会是怎样的一种花呢?”

三千子不曾见过那种花,但在她看来,对这种生僻艰深的花儿抱着喜欢之情的人,就宛如出现在童话中的那些森林里的精灵一样,散发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美感。

然而,当她无意中低下头时,她又看见了桌子上的那一束深紫色的紫罗兰花。

三千子感到自己的内心中已经泛起了对刚才那封信的主人的一种淡淡的思慕。此刻又马上读另一个人的信件,不免使她心生愧疚。可是,那白色的信封又不可能不打开。

从信笺中霍地滑落出一朵紫罗兰花。

三千子忙不迭地把花儿夹进了书页中。

   三千子:

   从你纤柔而小巧的身影第一次出现在校门口的那一

 天起,它就深深地刻印在了我的脑海中。

   每天夜里,我都在床上辗转反侧,寻思着该怎样对

 你开口说话。

   我最喜欢紫罗兰花,胜过其它的一切花儿。你知道

 紫罗兰花的花语吗?

   我可以把你叫做“我的紫罗兰”吗?

   你又会回赠我什么样的花呢?

   其实,这恐怕是我自己过于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或许在可爱的你身边,已经聚集了一大堆美丽的蝴蝶

 吧。

   你将栖息在哪一只蝴蝶的巢穴中呢?我静静地等待

 着。

   献给我安静的紫罗兰姑娘

                五年级B班克子

读罢,三千子不禁感叹道:高年级的学姐中笔下生辉的写作高手的确是大有人在呐。

不久前自己还只知道整天坐竹马捉蜻蜒呐,此刻根本找不到辞句来应对如此风雅的信件。

怎么办才好呢?……

她穿好蓝紫色的上衣后,依旧怔怔地把紫罗兰花捧在手心中。这时,五六个学生一齐涌入了教室。

“我给你一点洁面纸吧。”

山田邦子一边说着一边使劲儿地揩拭着脸。她是一个长得又肥又胖但却喜欢装腔作势的人。

“喂,你竟敢把洁面纸带到这里来,不怕老师骂吗?”

“我说坂井呀,女孩子拉着一张因脂肪而油亮油亮的脸,不是很讨人厌吗?”

“我的脸上也浮着脂肪吗?”

“让我瞧瞧。没有呐。谁叫你是一只瘦猴子呢?在这开春的季节,要是一点脂肪也没有的话,倒是让人担心呐。”

在这开心欢愉的嬉笑声中,经子像是恍然大悟似地高声说道:

“哎呀,大河原,你这是怎么啦?”

说着,她从桌子中间走了过来。当她看见三千子手中的紫罗兰时,先使了个眼色,然后凑近三千子的耳畔低语道:

“关于这花的事情,我有话对你讲呐。放学回家时不和我一块儿走吗?”

“什么?!”三千子尽管心中怦然一跳,却还是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从附属幼儿园到小学部,又经过预科升到本科一年级的经子,与通过选拔考试后进入本校的三千子相比,在这所学校里真可谓如鱼得水,对学校的一切也是无所不知,还结识了不少高年级的朋友。

像今天这样,从陌生的学姐那儿收到情意绵绵的信件以后,自己该怎么办呢?三千子很想请教一下经子。

基督教会的女子学校与官立的女子学校相比,学生之间的人情可谓更加细腻微妙。她们用各种各样的爱称来彼此称呼,而高年级学生与低年级学生之间的交往更是热情奔放。对此,三千子也多少耳闻了一些,但实际的情形又如何呢?

“所谓的‘S’,也就是sister(姐妹)的省略语哟。不过只取了这个英文词语的头一个字母罢了。一旦某个高年级学生与某个低年级学生要好了,那大家就会这么称呼她们,并闹得个满城风雨。”

听经子那么一说,三千子迷惑不解地问道:

“说起‘要好’的话,和每个人都要好总可以吧。”

“哎呀,才不是那么一回事呐。彼此得特别地喜欢对方,互赠礼物什么的……”

原来那两封信是这么一回事啊!——尽管三千子似乎明白了,但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之中:自己连对方的模样都还模糊不清,怎么会……

可一旦想到在这个校园里有两个特别喜欢自己的人,不知为何,整个胸膛就跟春天这个季节一样暖融融的了。

她把紫罗兰花放进书包里,又把两封信塞入了上衣的口袋中,扣好了钮扣。就仿佛怀揣着一个重大秘密似的,她忐忑不安地期待着与经子一同踏上约定好的归程。

那天,早晨的时候还是樱花绽放、淡云蔽空的和煦天气,但从下午开始,突然刮起了寒冷的北风。只见含苞待放的木兰花蕾绽露着白色的花瓣,痛苦地随风摇曳着。

“好像要下雨了。我可没带伞呐。”

“我也是。”

“妈妈说听了天气预报的,好像没事,结果害得我上了当。”

“比起下雨,更让我受不了的是——一到下午我就头疼得厉害。”

“哎,是你的老毛病吗?”

“快别用什么‘老毛病’这类农村老太太式的说法了。其实是玛弗丽过敏症呐。”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和你可是同病相怜。怎么办才好呢?她老是冷不防说一大通英语,让人摸不着头脑。她呀,嘴巴又快,脾气又大。”

那个玛弗丽小姐此刻还没有进教室来,所以,一年级的学生们都凑在窗户边眺望着阴霾的天空。

透过浪涛般随风翻腾的树叶,能看见远方的天穹阴沉着脸变成了铅色,从大海的上空向着眼前一步步逼近了,还听见风的声音越刮越响……

不一会儿,学生们便看见大颗大颗的雨滴发出“嗒嗒”的声响,降落在校园里。

有人在匆忙地关闭窗户,有人赶紧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一片混乱之中,玛弗丽小姐脚下发出响亮的声音,走了进来。

她突然拿出一条细细的教鞭,“噼噼啪啪”地敲打着黑报说道:

“不行不行。有很多人还在说话。这可不行。”

尽管被称之为“小姐”,但她却常常阴沉着那张分明已经超过了30岁的面孔,神经质地将手指头捏得嘎巴嘎巴地响。

尽管带着点外国口音,但她已经习惯于用日语直呼日本人的名字了。

“石原……”

“Present.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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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英语,点名时相当于中文的“到”。

“山本……”

“Present.”

每一次玛弗丽都抬起头来,对照着察看学生的名字和学生的脸。

一旦教室安静下来以后,外面的雨声就更加猛烈地撞击着耳膜了。

在这所信奉天主教的学校里,下午全校的所有班级都无一例外地上外语课。日本教师们全都蛰伏在教员室里,惟有那些法国修女和英国教师们出现在教室里。

即便是那些能讲一口日本话的外国人,上课时也像是故意捉弄人似地只说本国话,因此,从新入学的当天开始,对于一年级的新生来说,下午的上课时间是最难熬的。

从该校预科升上来的20余名学生与从其它学校选拔上来的学生相比,已经掌握了英语和法语的基础知识,所以,在上外语课时被编入高年级中学习。而剩下的这些从头学起的学生则是半斤八两,不相上下。

玛弗丽小姐的嘴唇就像薄薄的刀片一般令人害怕。大家都全神贯注地谛听着从那里发出的每一个音节。

玛弗丽穿着棕色的裙子,上面套着一件灰色的上衣。她把自己的青春奉献给了学校和学问,从她身上可以发现一种花儿含苞未放便已过早枯萎了的凄寂。

“大河原,不,三千子……”

“到。”

“不对。大河原三千子……”

“Present.”三千子满脸通红地回答道。

“还有大河原爱子……”

三千子慌忙中又答应了一声。

“你干吗?”

玛弗丽小姐微微仰起头来瞅了瞅三千子,然后又接着点名。

50个少女的新面孔似乎与她们的名字一起,留在了玛弗丽的记忆中。不过,打一开始便镌刻在了她印象中的却是拥有大河原这一相同姓氏的三千子和爱子……

她在内心深处悄悄地捕捉着两个人的特征来加以区别:“漂亮的三千子‘和’腿脚不便的爱子”。

“正好下雨了。大河原,你用英语说‘下雨了’。”

“It is rain.”

“不对。安达,你说说看。”

玛弗丽小姐让三千子就那样站着,又接着叫了下一个学生的名字。

“Today rains.”

“不对。山田,你来说吧。”

“It rains.”

说错了的人都必须得一直站着,直到有人能正确地回答为止。

“Rain是一个名词。当说‘下雨’的时候,大都用It作主语,而Rain则转化成了动词。名词转化成动词的情况是不乏其例的。昨天的学习中也出现过。——尽管尚未学习语法,但你们毕竟是教会学校的学生呀。难道连最起码的会话也不会吗?这怎么行呢?好吧,让我们再练习一下关于‘下雨’的说法吧。”

如此这般地用会话来“整治”了一阵学生之后,才正式转入教科书的学习。

玛弗丽流畅而清晰地朗读着。学生们跟着她发出了琅琅的读书声。其中还有人将课本竖立在面前,用假名标注着玛弗丽的发音。

因口袋里揣着两封信,所以,三千子就像被某种暖融融的快意搔得胳肢窝发痒一般心绪不定。

“课早点结束就好了。我想从经子那儿打听好多事儿呐。”

当下课的钟声终于敲响时,那钟声就宛若鸣响在三千子的胸口中似的,使她的心儿“咚咚”直跳。

可玛弗丽却一边鼓捣着胸前的饰物,一边径自继续读着。

“刚才我稍稍迟到了一会儿。让我弥补一下,以便上满一个小时吧。”

学生们大为不满地齐声仿效着玛弗丽的嘴形。

从本地开辟为通商港口时起,山岗上就有了这一片古老的外国人居住区。眼下,这片山丘已被笼罩在乌黑的云层之中,教室里面就跟日落时分一样昏暗无比。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

或许是来接学生的汽车吧,山坡下面喇叭声此起彼伏,响个不停。

“是玛弗丽小姐。多可怜啊,学生们正在遭受她的虐待呐。”

不少人正窥伺着一年级教室议论纷纷。

“喂,瞧那个身体单薄,肤色微黑,头发又浓又黑的大眼睛姑娘。她到底是谁呀?”

“不知道。”

“哦,她该不会是大河原吧。”

“你认识她?”

“哪里哪里……吃饭的时候,不二屋的伙计给她送来了火腿面包,注意看了一下黑板上的订货单,今天一年级当中要火腿面包的人只有大河原呗。所以我才记住了。”

“哎呀,你可真是个侦探高手呐。”

三千子惴惴不安地望了望窗户,她发现有一张脸正从那儿朝着自己微笑。但由于雨水的湿气,窗户的玻璃变得雾沉沉的,看不清外面的情形。只有一种紫色的感觉朦朦胧胧地萦回在眼睑的四周……

玛弗丽小姐的脸上是一副对学生们的焦躁一无所知的表情,她延长了近10分钟的上课时间才终于合上了教科书。

“雨下得好大。你们回家时可要小心哟。”说着,她这才第一次微微露出了笑脸,耸着肩膀,悻悻地走了出去。

三千子抱起书包,飞快地跑向门口的鞋柜,迅速换好了鞋子。但雨下得太大了,她只能呆立在大门口,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坡道。

“经子会在哪儿等我呢?”

她跑到办公室一看,电话间前面排着一条长队,很多人正等着给家人打电话来接自己。

三千子的家离学校很远,乘电车也得花上40分钟,尽管家里人不可能来学校接她,但她想让他们到那边的车站来,所以决定排队等着打电话。

高年级学生中有些人本来就未雨绸缨地在伞架上放着一把雨伞备用,还有些人则跑到自己熟识的勤杂人员处去借用学校的雨伞。

因突如其来的骤雨而束手无策的,当然还是刚入学的一年级学生。

“哎呀,三千子,我找你找得好苦哟。”

不知经子从哪儿跑了过来。三千子也舒了口气:

“我也是。我正要给家里打电话,请等我一会儿吧。”

“叫他们来接你吗?如果是那样的话,顺便告诉他们一声,说你去我家玩玩。”

“可你们家的人我都不认识呀,多难为情啊,我总觉得。”

“喂,刚才不是说好一起回去的吗?该是吧。”

“不过,你家在哪儿呢?”

“辨天大道三丁目的那家贸易行便是我家。只要你告诉家里一声,就不至于挨骂吧。”

终于轮到三千子打电话了。她刚一开口说想去经子家,母亲不等她说完就劈头盖脸地训斥道:

“那可不行。下这么大的雨,就不要在路上耽搁了,径直回家吧。等天气好的日子再说。即便和对方约好了,也得赶快回家来哟。”

说完,母亲挂断了电话。

“不行,我妈说了今天不行的。”

“真是没劲儿。那就同路到马车道吧。或许家里已经有人来接我了。我这就去拿伞来。”

说罢,经子拔腿朝走廊的另一头跑去了。

正当三千子神情沮丧地望着天上下着的雨滴时,身后传来了一阵好闻的香味。她还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大河原,刚才真是对不起。你没伞吧。”

回头一看,三千子与刚才那位高个子的人目光相遇了。三千子就像是被迷惑住了似地点了点头。

深蓝色的眼睛,在紫色的光线中更显得乌黑锃亮的头发,如花儿一般芳香沁人的脸庞……这个人就像那花语的信件一样惦念着自己呐。一想到这儿,三千子的整个身体恍若着了火似地滚烫发热。

与平常梦见的那些童话女神相比,眼前的这个人不仅活生生地对着自己说话,而且还写给自己美妙无比的书信,把温柔的安慰传达给自己。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

“不过,挺远挺远的。”

“那就更应该送你了。我不忍心让你冒着这么大的雨独自一个人回去。车马上就要过来了。”

她若无其事地抢过三千子的书包,拽住还恍若梦境之中的三千子的小手,往大门口走去。

她似乎不想引起旁边其他人的注意,一下子把三千子拥入了一个来接她的男人的雨伞下面。

“三千子,大河原!”

从走廊的另一头跑了回来的经子睁大了眼睛,注视着三千子的背影。

“对不起,我刚才一直在等你,可是,”三千子连忙从伞下抽身跑到经子旁边嗫嚅道,“那个人,虽说我并不认识,可硬是说要送我回家。看样子是一个蛮不错的人呐,我很高兴。对不起,尽管我并没有忘记与你的约定,但我却又无法回绝那个人,真是对不起呀。”

“哎?!要是像三千子这样缺乏主见,听人摆布,会怎么样呢?那个人嘛,是五年级的八木洋子,赫赫有名呐。她是一座牧场的千金小姐,成绩又好,从来就对低年级学生不屑一顾的,不过……另一个送紫罗兰花的人也不赖哟。明天我就把她介绍给你……”

经子一边说着,一边对着洋子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洋子被大雨淋了个透湿,却还伫立在砂石路边,等着三千子。

“难道不能也和那个送我紫罗兰花的人,还有其他的所有人都成为朋友吗?……”

三千子一脸困惑的表情。

“说来也是那样,只是你还不懂呐。等明天再细说给你听。”

“要知道,漂亮的人我都喜欢哟。悄悄地躲闪着做朋友,不是让人讨厌吗?”

“那你就快去吧。总而言之,5年级的八木在各个方面都是有名的人物呐。”

经子留下这样一句谜一般的台词后,绕向另一侧的出口去了。

三千子觉得,女子学校里学生之间的交往是一种颇为奇妙的东西。比如说,明天大家每天都要碰头见面,却装出一副互不认识的样子,尽用书信来交谈。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并非不是一大乐事。仿佛一旦说出口来,语言本身所蕴含的美妙气息就会陡然间消失流散似的。

似乎自己快要能够进入到那梦一般的世界中去了,所以,三千子心儿怦怦跳着走出了校门。只见一辆汽车在雨水中闪着光亮,等候着三千子。

洋子走近三千子说道:

“你家在哪个方向?”

“弘明寺。”

“那么,也就是在高等工业学校的附近吧?”

“嗯,是在山下。不过,或许已经有人在那儿的汽车站来接我了。”

汽车顺着山上的坡道一溜烟似地滑行下去。大雨在眼皮底下的街道上恣意肆虐。

在耸立着高高尖塔的教堂前院里,石阶的周围铺满了青草,开满了鲜花。在它们的对面,盛开的连翘被雨水淋湿后熠熠闪亮,仿佛在那里点燃了灯盏。

“收到我的信了吧?”

三千子低俯着脸庞,点了点头。

“不过,要是你在学校里听说了什么关于我的风言风语,谁知你的想法又会怎么变呢?”

“我希望和每个人都和睦相处,以致于巴不得每一个漂亮的人都成为我的姐姐。因为我们家只有三个哥哥,女孩子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可是孤苦伶仃一个人。不过,要不了多久,我的母牛就会产仔了。下次请你去看看吧。”

一听到这句话,一股亲密的暖流就倏然间漫遍了三千子的全身。

“我曾看见过有人牵着一头牛犊走路。那模样可爱极了,我都想要一头呐。”

“那就送给你一头吧。”

“它长大后可就吓人了。如果能够永远都是一只牛宝宝该多好啊!”

“不光是牛宝宝,人也一样呗。要是永远都是小孩子,该有多幸福啊!”

长大成人,理应其乐无穷,可洋子那悲哀的言论又源自于何处呢?

三千子无言以答,只是把视线悄悄地挪向了雨中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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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绿色的牧场与红色的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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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阳光明媚的星期天,从某个地方传来了烟火升天的噼啪响声。

走廊的藤萝架下,三千子正梳理着自己那乌黑的娃娃头。

“喂,带我去哪儿玩玩吧。我估摸着今天肯定是个好天气,可以出去玩玩,所以早早地就把作业做完了。”

“你倒是挺会安排呀。不过我可不行。我得去打棒球呐。”

哥哥昌三斜倚在睡椅上,头也不抬地盯着报纸看。三千子摇晃着一头浓黑的头发,就像是在摆弄着什么缨穗儿似的。她央求道:

“那也行啊,就带我去看棒球吧。”

“三千子会觉得没劲透了的。又热又渴,坐得屁股都痛了起来。那对健康可没有好处。”

“真会捉弄人。”

“我才不愿和女学生一起去呐。”

“为什么?就因为我个子小?”

“要是被学校里的朋友看见,那才讨厌呐。”

“那有什么不好呢?我们是兄妹呀。我才不在乎呐。”

“因为是兄妹,所以才更讨厌。”

“瞧你说的!”

昌三是中学三年级学生,是个运动迷,有些死认真,和三千子说起话来,就像是一对冤家。他生性腼腆害羞,即使偶尔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与三千子邂逅相遇,他也不正面看看三千子,而只是红着一张脸,加快步伐赶快跑掉了事。

三千子觉得这怪有趣的,所以有时候故意大声地喊他“哥哥”来为难他。

三千子梳理好头发以后,开始用耙子清理起庭园来了。

绿色的松树就像绿萼梅的铅笔一般,不知不觉之间又伸出了十到十五厘米。花坛中盛开的雏菊、蔷薇花和连理草散发出一阵阵芬芳。

清晨的风清冽而爽快。

“吃饭了哟。”

前来给鸡圈铺沙的乳母从后院里喊叫道。

三千子折下两三枝结着花蕾的蔷薇一边唤着香味,一边走上廊子,把花儿插在了盥洗室的镜子前面。然后她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惬意感走进了饭厅。

在雪白干净的桌布中央插满了连理草,让人不由得想起五月美丽的庭园。

“大哥呢?”

“可能是有事去了吧。”

母亲那张刚毅而优雅的面孔一下子阴沉了下来。头发明显地有些稀疏了,隐隐约约地露出头顶上白白的皮层。

“可今天是星期天呐。我希望他和我们在一起。”

三千子绷起了面孔。但她察觉到母亲平常就一直很为大哥操心,所以马上一声不吭了,默默地举起了筷子吃饭。

这时,二哥带着一身的滑石粉气味走了进来。

“盥洗间的蔷薇花是三千子干的吗?”

“该是好漂亮了吧。都已经结花苞了,多可爱啊。”

“你父亲就很喜欢蔷薇花呐。”母亲一副回想起了什么的表情,“尽管那样艳丽的花与佛龛不协调,但我昨天也还是插了这种花。”

“行啊,那就献给时髦的佛吧。一旦佛龛插上了耀眼绚丽的花儿,整个家都会变得执闹亮堂的。”

三千子的一番话轻而易举地就让母亲的脸上绽露出了微笑。

作为幺女儿和独生女,三千子乃是抹去母亲的忧愁,照亮整个家庭的光明天使……

除了从昨天起就没有回家的大哥以外,包括乳母在内,全家人一起用完了早餐。然后母亲戴上手套走到了庭院里,一丝不苟地替蔷薇的枝叶除掉蚜虫。

三千子则开始往草坪清除杂草。

昌三和二哥在谈论着棒球的话题。

这时,乳母叫道:

“三千子,你的电话。一个叫八木的人打来的。”

“喂,是八木吗?”三千子喘着粗气接过电话说道,“是,我是三千子。唔,是的,想看想看。喂,喂,请稍等片刻。”

她从走廊上大声地叫着庭院里的母亲:

“喂,妈妈,我这就去八木家,可以吗?去牧场,去看小牛犊。喂,可以吗?该是可以去吧?”

“午饭前回来吗?”

“那么快就回来多扫兴啊。午饭肯定会招待我的。”

母亲微笑着说道:

“你自作主张就那么定了,会遭人笑话的。既然人家特意邀请你,你就去吧。”

三千子又回到电话旁与对方约好之后,开始在走廊上飞快地跑了起来。

“喂,去哪儿?”

“去看牛。”

“牛?!”昌三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是的,是去牧场,去看小牛犊。”

“干嘛呀,那么兴高采烈的。和谁一起去?”

“和高年级同学。是她家里的牛呐。”

“就是那个经常写信给你,写一手丝线似的蚂蚁字的人吗?”

“你太过分了,居然偷看人家的信件?”

“我才不屑一看呐……像那种感伤的东西……老是喜欢做一些奇怪的荒唐事儿。这些女学生呀,明明每天都见着面的,还写什么信……”

“哥哥是不会明白的,因为哥哥是一个野蛮人。”

母亲已经洗完手站在了壁橱前面。她拿出一件新做的法兰绒衣服,再配上一条绉绸的碎花腰带对三千子说道:

“穿在身上看看。”

三千子穿惯了水兵服的校服,很少穿带袖子的衣服,这下可真是惊喜交加。

能够让“姐姐”看到自己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模样,使她又兴奋又害怕。

她感到美丽地活着的幸福感正盈满了自己的心房。

三千子身穿红色的法兰绒衣服,脚上套着伯母送给自己的皮鞋,抱着一大把连理草和畜该花,在母亲那依依不舍的眼神护送下,走出了家门。

“哎呀,太好了,我真想变成一只牛。”

三千子说着,任凭衣袖在风中飘动着,飞也似地跑了起来。

牧场上绿草葱宠,仿佛把人的脚也染成了绿色。身体躺在草地上,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咀嚼那嫩绿的青草。

在周围平缓的山同上开满了紫首宿花。

仔细观察,还会发现到处都盛开着一种不知名字的小花。三千子又连忙询问那种小花的名字。

“牛犊的早餐特别可爱呐。由牧牛人打来沾满晨露的青草,带到牧舍里喂牛犊。牛犊记得牧牛人的模样,一看见他来就会兴高采烈地哞哞直叫。在那些打来的草堆中,还夹杂着好多活生生的花儿呐。牛犊甚至把那些花儿也津津有味地一古脑儿吃了下去。”

听着洋子的说明,三千子出神地点着头。这时,传来了牛悠闲自得的鸣叫声。

“哎呀,牛居然爬上了那么高的山丘呐。我也想上去瞧瞧。”

三千子说着,抬起头望了过去。

“牛是一边吃着草,一边往高高的山丘上慢慢爬去的呐。那是一只今天才让人挤了奶的母牛。”

洋子说话时是那么平静自若,与其说是在满心喜欢地眺望着那只牛,不如说是在满心喜欢地凝视着三千子。

“喂,你觉得哪座山丘好呢?我们到三千子最喜欢的山丘上去用餐吧。”

“好的。”

三千子拽住洋子的手,朝一座山丘跑去。谁知刚一爬上去,她又说对面的山丘更好,于是,又转移到了另一座山丘上去。最后洋子忍不住噗哧笑了起来:

“讨厌,三千子真是性情多变,贪婪无比……难道你就是这样马不停蹄地移情于新的朋友吗?”

“你太损人了,真会恶作剧。”

“不,我是开玩笑呐。不过,要是走得太远,搬起椅子之类的东西来,实在是很费事呐。”

“不过,谁叫每一座山丘都如此美丽呢?”

“是的。你说过,巴不得让每一个漂亮的人都成为你的姐姐,你希望和每一个人都成为朋友。三千子就是这副德性呗。”

“我自己也糊涂了。”

三千子的双颊飞起了红霞,埋下了头。见此情景,洋子的心因胜利的喜悦而颤栗不止。她思忖道:三千子已属于自己一个人了。

洋子吩咐随同而来的女佣,让她搬来了椅子和桌子,设置了一家蓝天下的沙龙。

从篮子里取出罐头、面包、红茶,还有寿司。三千子也在一旁帮忙,把餐具摆放在了青草上。

“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过家家的情景。”

“真怀念那个时候啊。”洋子突然沉默了。她吩咐女佣道:“把水煮沸,等牛奶温好以后先告诉我一声。另外,如果冰淇淋已经做好了,就去拿过来,还有我的草莓……”

在等女佣回来的时候,三千子说道:

“可以光着脚在草地上走一走吗?真想踏一踏美丽的绿草。”

她脱下的白色布袜和鲜艳的红色草屣,在一片绿草之中是那么清晰和醒目。洋子凝视着它们,就如同凝视着三千子那可爱灵魂的露滴一样。她带着淡淡的忧愁说道:

“三千子,这地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真是太棒了,就像是童话的王国呐。”

“是啊。但听这儿的管理员说,要是真地住下来,可就并不那么像童话的王国了。但我还是喜欢得不得了,甚至想等毕业以后,干脆做个牧场管理人得了。”

听了这话,正来回踏着柔软青草的三千子不由得停下了嘴上哼唱的歌曲,回头看了看洋子。

洋子今天也穿着一套颇具少女特色的和服,她那系着和服腰带的纯洁身影,还有那种只是衬托出她天生丽质的新化妆法,在三千子眼里都是那么耀眼鲜丽。

倘若让这样的丽人在绿色的牧场上看护牛群,谁知道会酿造出多么美味爽口的牛奶和奶酪啊!

但三千子又转念想道:那样做未免太可惜了。眼前的这个人分明更适合于在一大堆花儿的簇拥下,沐浴着明亮的灯光,享受明朗而丰饶的生活。

“瞧,它们都走到那儿来了。”

洋子指着前面的一片树荫说道。只见两只牛犊从树荫后面走了过来。

可她们眼前的这头牛却出乎意料地大,以致于三千子不由得屏住呼吸,紧挨着洋子说道:

“你不怕吗?它不会做什么吧?”

“它可温驯老实呐。”

“哎呀,你瞧,那么大的乳房,真让人恶心。”

那牛的乳房真是大得惊人——它那桃红色的大口袋松弛地耷拉在腹部上……

“一看见那乳房,我总是想起母亲呐。”洋子平静地说道,她的声音分明已经潮润了。

“乍一看,那模样怪难看的,可里面装满了温暖的乳汁。我想那便是母性的象征吧。”

三千子默默地点点头,对洋子的深刻想法感佩万分。她又一次看了看那硕大的乳房。

但她却没有留意到掠过洋子脸上的那一道哀愁,只是说道:

“我也想试着挤挤奶呐。”

“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哟。在牧场上,如果能干挤奶的活儿,那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得花三年到四年的时间来学习。挤奶时,如果使出的手劲和牛犊吃奶的感觉不一样,那母牛的奶计就流不出来了。”

正在这时,两只牛犊从母牛的背后钻了出来。

“啊,真可爱,就像小鹿一样。”

三千子跑过去抚摸着牛犊的脊背。那牛背是那么光滑而温暖。

“这,就是姐姐的牛犊吗?已经取名字了吧?”

“还没取名字呐。我们俩一起给它们取个名字,当它们的父母吧。”

这一切也是那么妙趣横生,以致于三千子的面颊已经熠熠生辉。

她们把双腿伸展在草地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了取名字的游戏。

“叫‘阿雨’,怎么样?”

“‘阿雨’?!讨厌,我讨厌雨。”

“要知道我是在关于雨的会话中受到了玛弗丽小姐的羞辱,尔后又多亏了雨,我才有幸第一次让姐姐你送我回家的……”

“不过,取名叫‘阿雨’挺别扭的。说起带‘阿’的名字嘛,……阿丽莎怎么样?安德烈·纪德①的小说《窄门》中的阿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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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纪德(1869—1951)法国著名小说家,1947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窄门》是其主要作品之一。

“可听起来就像是‘啊,你傻’,取人的名字也可以吗?那么,如果是男孩,就叫保尔,女孩嘛,就叫维吉尼。”

“喂,你读过《保尔与维吉尼》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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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保尔与维吉尼》系法国作家圣皮埃尔(1737—1814)的代表作。

“唔,哥哥的岩波文库等等,我全都读呐。”

三千子罗列了一大通书籍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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