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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川端康成 当前章节:147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10

胸口好像也在瑟瑟颤抖,她不由得向洋子身上偎依过去。

“用不着担心。其实我并不那么悲伤、即使住在肮脏的房子里,我也绝不会变成傻瓜的。我自信会变得更加聪明。”

三千子觉得洋子就像是在批驳自己似的。只是憧憬着美好事物的三千子,她那种天真烂漫的性格就如同柔弱的花朵一般……

一旦发现洋子的脸色不好也是因为心事重重的缘故,三千子不禁为自己刚才的想法而感到害臊。

“因为三千子喜欢漂亮的东西,所以,我想问你,即使我失去所有的饰物,变得赤身裸体,你也会和从前一样待我吗?”

看见洋子满面的愁容,三千子就像是生了气似地涨红了脸说道:

“姐姐,我才不是那种人呐。其实只要有钱,就可以买到漂亮的房子和衣服。我只是觉得像姐姐那样的美人与所有漂亮的东西搭配在一起,都是那么协调吻合,从而在一旁观赏赞叹罢了。”

三千子说得天衣无缝。

但依旧缺乏安慰洋子的力量。她有些焦灼地说道:

“如果姐姐失去了牧场也失去厂家,我就能和姐姐变得更亲近了,因为现在的姐姐过于完美伟大了。”

“谢谢你,三千子。”

洋子拉着三千子的手,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一幕:一个外国小孩正和保姆在对面蔷薇藤架下的长凳上玩耍。

保姆是一个日本人,梳着一头西洋式的发髻,和服上的腰带也系得很低,看样子是一个踏实肯干的女人,显得干净利索。

一看见洋子,便马上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小梅丽,你在散步吗?”洋子面带微笑地问道。

那外国的金发女孩点了点头。

据说眼前的这些雪松是在开港时便种植的。如今它们伸展出波浪般宽厚的树枝,篷生出清凉的树荫。

“那女孩是住在我们家附近的美国人。”洋子说道。

三千子突然回头一看,只见那小女孩独自一人在广场上来回奔跑着,而保姆却在凳子上阅读着什么书籍。

此外,这一带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人影,就俨然像是步入了某个家中安静祥和的庭园一样。

“如果姐姐明年毕业了,我会讨厌去学校的。”三千子又说道。

“可是,我又不可能一辈子就这样留在学校里呀……”

三千子不服气地说道:

“假如想留下的话,不是可以留下吗?”

“是啊。我也想那样,只是……”

洋子埋下了头。她睫毛上的阴影在夏季的阳光中显得那么凄寂。

她们从一个关闭着的球场前面倘佯而过,来到了山下的街道上。与山丘上呈现出的那种异国情调的富庶大相径庭,这里到处是贫穷寒碜的房屋,就恍若踏进了另一个国度……

在狭窄的空地上饲养着几只鸡,并竖着,“此处有鲜蛋出售”的木牌的房屋,还有写着“此处承接缝纫业务”字样的张贴纸……那些光着胳膊干家庭副业的人也格外引人注目。

三千子感到内心那脆弱的梦境顷刻间分崩离析了,她有一种大梦初醒后的感觉,懂得了生存意味着什么。

她们穿过眼前的这片谷地,又开始沿着对面的坡道往上爬去。

洋子在三千子的耳畔坚定地说道: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认输,让我们不屈不挠地活下去吧。”

三千子点了点头。

一股莫名的力量重新在身体中涌动奔腾。一种强烈的感情宛如波涛一般,从洋子那儿翻卷着奔泻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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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银色的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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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从洋子那儿得知的心事,在年少的三千子心里激起了千层巨浪。三千子尽管想安慰洋子,却又心有余而力不足。

把这事告诉母亲,或许能和母亲一起来激励洋子吧。

洗完澡以后到睡觉之前有一段静谧的时间。三千子走进了客厅。

母亲一边听收音机,一边剪裁着散发出靛染香味的浴衣布料。

“哎,功课已经复习完了?”

“嗯,在八木那儿,她帮着我温习了英语,所以很轻松地就做完了。”

母亲摊开一段漂白布,一边在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哝着什么“垫肩”呀,“里衬”之类的,一边用剪刀进行剪裁。

“喂,妈妈,你要第一个给我缝浴衣哟。”

“知道了知道了,前不久阿芝伯母送给我们的那件竺仙浴衣,你穿起来未免过于素雅了,更主要的是有些可惜呐……”

“你也太糟塌人了,妈妈,为什么?”

“你还留着娃娃头呐。即使穿上真资格的靛染浴衣,也并不那么引人注民还是带点红梅图案之类的浴衣更适合你。竺仙的浴衣有些过于凝重和考究了。”

“那么,我什么时候才能穿呢?”三千子绷着面孔说道。

母亲把估算好了的布料一段一段地折叠起来放在针线盒的旁边,说道:

“三千子好像一直承蒙八木小姐的关照。她已经是5年级了吧?我想这浴衣不是正适合她穿吗?图案显得又端庄又典雅。”

“真的吗?妈妈。”三千子张开双臂,扑向母亲。

她一直以为母亲舍不得给自己穿,没想到是打算给姐姐穿

“你真好,妈妈。”

“一提起八木小姐的事,三千子就热心得不得了。”

“才没有呐。”听妈妈那么一说,三千子不禁对自己那种夸张的高兴劲儿感到有些害臊了。

“她呀,无论穿什么漂亮衣服都很协调呐。”

“送人浴衣什么的,尽管是有点失礼,但我们这儿又没有像竺仙那样的店铺,更何况即使在偌大的东京,竺仙在名流雅士中间也算得上是家响当当的店铺了,所以,但愿能讨得八木的欢心。”

说着,母亲从壁橱里拿出了一件用绘有竹于图案的纸包装起来的东西,郑重其事地打开来看了看。

从伯母那儿得到这东西时,三千子并没有怎么在意,可一旦想到要送给姐姐穿,不禁对上面的花纹是否好看有些担心了。

只见在用靛青染得相当精致的藏青色底板上,清晰地浮现出红瞿麦迎风摇曳的图案,乍一看,便会感到一种少女的清纯扑面而来。

失去了母爱的洋子,一旦知道了三千子母亲的良苦用心,不知道会有多么高兴啊!

三千子早已是热血沸腾,激动地说道:

“妈妈,洋子家尽管是一个大户入家,可她的身世却很不幸呐。”

妈妈正准备收拾手里的缝纫活儿,听三千子这么一说,不禁用探询和责备的神情说道:

“不是说在学校里她的功课也很棒吗?”

“妈妈,你能不能停下来听我说?”

不等母亲回答,三千子“啪”地一声关掉了收音机,于是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甚至还蓦然听见了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八木她没有妈妈呐。”

母亲用惊讶的眼神望着三千子问道:

“是在几岁时发生的事情?”

“据说连母亲的模样也记不得了,想必还是在婴儿的时候吧。”

“哎呀,那真可怜。”母亲平静地说道,“失去了父母当中的任何一方都是很不幸的,何况是在那么幼小的时候,那就更……外界的任何幸福都无法彻底抹平那种不幸呐。”

“关于这件事,妈妈,”三千子像是要透露一个可怕的重大秘密一般,神秘地说道,“据说她母亲得了精神病,现在还呆在某个地方呐。”

母亲一阵愕然,微微点了点头说道:

“下次邀请她到家里来一次怎么样?”

三千子摇摇头说道:

“要是告诉她我家里有三个哥哥,她肯定会害羞的,恐怕无论怎么邀请她,都不会来吧。”

“像是一个很腼腆的姑娘呐。这一点要是三千子能像她那样就好了。”母亲像是在逗三千子发笑似地说道。

可三千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如果能像姐姐的话,再怎么像我都心甘情愿。”

“不过,你要尽可能避免提及八木小姐不幸的话题,和她好好相处。”

“嗯,我会默默地安慰她的。”

“那就好。”

“我希望妈妈也能一起来安慰她,我求你了……”三千子的声音都有些哽塞了。

但是,如果不幸能够把人磨练得坚强而优秀,那么,刚才分手时洋子所吐露的那一番坚毅的话语,就正好是那些浸渍于幸福之中的人所无法获得的灵光吧。

三千子思忖到:假如伴随在如此光彩照人的洋子身边,或许自己的身体也会被映衬得熠熠生辉吧。

看来母亲也会一起来帮助姐姐的,这让三千子甚感欣慰。

走到离学校不远的坡道中途时,有人在连声叫着“八坂,八坂”。洋子闻声望去,原来是同班的山田道子。

“你早!就你一个人?!你妹妹呢?”

“昭子是个急性子,只要我出门时动作慢了一点,她就一个人走到头里去了。”

尽管平时和洋子算不上那么亲密的关系,可因为妹妹是一年级学生,刚好和三千子同班,所以山田姐妹俩常常在一块儿谈起洋子和三千子,对她们俩也不乏好感。

洋子是名冠全班的才女,而心地善良的道子在功课上近乎于全班的倒数第一,所以,总觉得洋子很难亲近。而且她有些担心,倘若过分接近洋子,或许会被人认为有阿谀奉承的嫌疑。

可一旦和洋子搭上了腔,才发现洋子一点也没有那种装腔作势的感觉,所以道于一边和她并肩走着,一边说道:

“今天有英语作文课,还有嬷嬷的会话课,我最怕了。”

“有时候一看课程表,发现那一天尽是些让人头疼的课,会觉得好讨厌呐。”

“是吗?就连洋子都那样的话,我等之辈可就是每天都如坐针毡了。”

道子爽朗地笑了,随即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啊,真想早点成为自由之身,没有考试,没有作业,终日悠闲自得。我呀,倒宁愿洗衣服和做饭呐。”

洋子不由自主地被道子那种诚恳坦率的说法吸引住了。

“说真的,要是能够快乐地学习就好了,可我们现在就像是为了应付老师的考试而用功似的,真是讨厌。”

自己不也是并非那么喜欢学习,而只是出于不愿把班级冠军的称号拱手让给别人的这种不服输的心理才拼命努力的吗?——这种念头倏然间划过了洋子的脑海,使她不寒而栗。

“这怎么行呢?我是因为惦挂着家里的事情才萌生这些自暴自弃的糟糕念头的。”

就像是要拂去心中的乌云一般,她坚定地抬起了埋着的头。

于是她看见了银色的校门。

一条花边手绢掉在了小砂石的路面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

“是谁掉下的呢?”

洋子拣起来一看,在镶着细细花边的手绢中央,用蓝色的丝线缝缀着“克子”两个字。

洋子吃了一惊,连忙折叠了起来。

通常,一般人都只会缀上“K”呀、“S”呀之类名字的第一个拼音字母,可这张手绢上却完整地缀上了“克子”这个名字,这似乎也说明克子是一个毫不含糊的理智派。

“是谁的呀?”道子从洋子手中抓过手绢说道,“哎呀,是克子的呐。像她那么能干可靠的人,居然也丢三落四的。”

洋子在大厂门口比道子先换好了室内拖鞋,来到了走廊上。只见一群四年级学生正在寻找着什么。仔细一瞧,原来正好是克子她们那帮人。洋子若无其事地说道:

“是不是在找手绢?掉在校门口了。”

“哎呀,既然看见掉在那里,干吗不帮着拣起来呢?”克子一个箭步跨了过来。

“拣是拣起来了,只是……”

“那太谢谢你了。请给我吧。”

克子一笑也不笑地径自伸出了手来。

“什么?发现是我的手绢以后,拣起来又扔掉了,对不?你真是太过分了。”

洋子不由得面红耳赤,双唇颤抖。正在这时,道于“吧嗒吧嗒”地跑了过来。

“这是克子掉的东西。”

克子为了泄愤一把夺过了手绢。

洋子头也不回径直沿着教室的台阶爬了上去。

不知为什么,今天从一大早起心中就漫延着一种莫名的落寞感,此刻因克子刻薄的举上更是无限凄凉了。

“克子为什么对我总是那么偏激和苛刻呢?就仿佛每时每刻都在伺机寻找着我的过失一样。”——洋子寻思着。她把教科书收进课桌里,在心中许下了一个小小的心愿。

然后她睁开眼睛,凝望着朝阳普照下的运动场。运动场上活跃着学生们天真烂漫的身影,响彻着她们爽朗快活的声音。

洋子拿着桔黄色的法语课本一个人走了出去。

一年级学生围成一个圆圈,唱着刚刚学会的外语歌曲。

洋子的心豁然开朗了。于是她寻着那歌声走去。

少女们在丝柏树的四周围成了一个圆圈。而双目紧闭着站在圆圈中央的正好是三千子。

她不时眯缝起眼睛嫣然微笑着。

终于她笑出了声来,一边和大伙儿一起唱着歌,一边兀自在中央像一根柱子似地亭亭玉立。

“哦,原来是在模仿五月花柱里的情形呐。”洋子恍然大悟道。

说起五月的花祭,在西欧各国有这样一种习俗:在繁花似锦,芳香扑鼻的嫩树下,将美丽的少女遴选为女王,并竖立起一根美丽的花柱,少女们一边唱歌,一边绕着花柱来回旋转。

在这个港口城市的外侨住宅区的国际学校里,幼小的异国孩子们每年也在校内的草坪上举行着这种故国的花祭。

一年级学生们此刻正快乐地模仿着那种花祭,在光灿灿的朝阳中……

“我的女王三千子。”

洋子在心中嗫嚅道。一年级学生把三千子选为女王,比自己成为学校的女王,更让洋子高兴。

她甚至忘记了克子那张紧绷着的面孔,心儿像少女们的歌声一般变得清澈透明了。

看见少女们围成的圆圈,“快扶我起来,快扶我起来”这句《蔷薇活着》一书中的话语又索绕在洋子的脑海。

是的,不光是从疾病中勇敢地站起来。

还应该从家庭的不幸,从伙伴们的恶作剧中勇敢地站起来。

一想到这儿,洋子不禁涌起了一种信心:纵然所有的不幸一齐降临,自己也能抵抗到底。她不由得心头一热,动情地呼唤起小小女王的名字来了:

“三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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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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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云飞渡高山顶

          勿忘捎信给友人

          崇山峻岭已翻越

          崎岖山路吾独行

                ——细川幽斋①

          碓冰岭上枫叶红

          山高路险急煞人

          千辛万苦刚过岭

          又念从此路更难

                ——(土高)保己一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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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安土桃山时代的武将和歌人。

②江户时期的国学者。

伯母告诉三千子,过去的旅行者曾经咏唱出了这样的和歌。

难以翻越的碓冰岭只能使三千子为火车的缓慢而心急火燎。

此刻,火车沿着齿轨铁道,穿过了26个小小的隧道。这对于三千子来说,也已经见惯不惊了。

“啊,真是不得了。”

眼前的妙义山就像是在崎岖陡峭的山岩上削壁而成的,以致于看得三千子心里一阵发怵。

正值夕暮时分,呈锯齿状的险峻山峦恍若波浪一般黑压压地逼近过来。

不知不觉之间,四周已被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物体之中。原来是高原上的雾霭。

月台上还站着好多外国人,这对于在港口长大,身为基督教会女子学校学生的三千子来说,也是颇为新鲜的风景。

其中还有一眼便能认出是牧师的人。

“肯定还有学校里的老师吧。”三千子嘟哝道。不知为何她竟涨红了面孔。

“还会见到好多认识的人呐。

“是的。还有从中国、菲律宾、印度,南洋以及遥远的西洋来的人呐。”伯母向三千子解释道,“据报纸上说,光是外国人就有2000人左右,汇聚了36个国家的人。不过,三千子能说出世界上36个国家的名字吗?”

“36个?!”

三千子不由得瞠目结舌。她一本正经地数出了“英国、法国”等,但要全部说出36个国名,未免太过吃力。

“有那么多国家吗?36,这不是伯母的年龄吗?”

“真讨厌。你把伯母看得很年轻呐。”伯母不由得笑了起来。

汽车在两侧长满了落叶松的道路上飞速行驶着,然后蓦地驶入了一条明亮的街道。

在流动的雾霭中若隐若现的、色彩斑斓的商店。——三千子觉得自己仿佛被带进了一座魔法的城堡之中。

“瞧,伯母,辨天大道上的商店这儿全都有呐。”

“是呀。横滨,神户的商店也在这儿设有分店呐。到时候三千子肯定会缠着我要这要那的吧。不过,最多的还是妇女服装店呐。”

汽车穿过了热闹非凡的街道之后,进入了树木丛生的别墅地带。

“真黑呀。”

“据说这附近叫做‘水车之路’。你仔细瞧瞧,一直到山的那边都还有很多别墅哟。”

“是呀,在雾里看起来就像是山间的小舍。”

无论哪一条道路和哪一栋房舍,在三千子看来,都俨然是一个神奇的故事。

“好啊,打明天起,我会到处去溜达溜达的。”

“不过,这一带的小姑娘全都是骑着自行车出门的,所以,才有了那些路。”

没有什么像样的大门,繁密的灌木丛已经占领了伯母别墅的庭院。在圆木柱子的阳台上悬挂着中国式的灯笼,有几把藤椅被弃置在雾霭之中……

尽管眼睛看不见,但却能听见邻居家传来的小孩的歌声。那歌声中娇嫩的外语也使三千子格外兴奋。

“隔壁住的是德国人吧,伯母。”

“怎么,三千子还在学德语?不愧是教会学校的学生。”伯母啧啧称赞道。

三千子有些羞怯地说道:

“哪里哪里,因为既不是英语,也不是法语,所以,我估摸着可能是德语。”

“我真是佩服三千子。”

用从东京带来的土特产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以后,三千子无法静下心来呆在屋子里,性急地催促伯母带自己出去逛逛。

老仆人在门口递来了一个小田原灯笼。这种做法也颇具山中生活的情趣。

在灯笼重新换过的油纸上,按照西洋人的爱好印满了红色的樱花,因而比电筒更显得风流雅致吧。

“用灯笼,这我可是生平第一次呐。”

三千子把灯笼提得高高的,差不多到了齐眼睛高的地方,结果被伯母斥责了一通:

“那怎么行,三千子。灯笼不是用来照亮脸的工具,而是用来照亮脚下的路。”

“我还以为提着灯笼走路,只是为了冒充风雅呐。”

“怎么会呢?三千子呀,你什么都觉得稀奇,就跟弥次喜多①一个样。说起来,弥次喜多过去也可能曾经从这儿通过呐。那条热闹的繁华街道据说就是一条古老的道路,曾经是参勤交代的大名乘坐着轿子路过的道路,叫做中仙大道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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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日本十返舍一九著《东海道中膝栗毛》中的主人公“弥次郎兵卫、喜多入”之略称。

②江户时代大名每隔一年从自己的领国轮流到幕府供职的制度。

在来到繁华街道拐角上的一家商店后,三千子被其中陈列的商品彻底俘虏了。

“哎呀,多可爱的帽子呀!”

率先映入视线的是一顶用麦秸编成的草笠式帽子。

“这在外国的妇女中间非常流行呐。”店里的女售货员机敏地说道。

“除了轻井泽,别的任何地方都还没有卖的。它有点像中国的苦力们戴在头上的那种。”

戴在头上一看,只见麦秸被染成了红蓝两种鲜艳的色彩,宛如花冠一般美丽可爱。

或许肤色白皙的外国女孩戴在头上,会更加引人注目吧。

“伯母,这帽子不能拿来做电灯的灯罩吗?”

“是呀,这倒是个好主意,赶快拿回去在家里的阳台上试试看吧。”

尽管三千子认为洋子姐姐不可能戴这种野丫头式的东西,但还是把洋子计算在内,一共买了三顶。

这个商店还把信州的民间工艺品和乡土偶人作为特产大量出售给顾客:

幸运邮筒——用白桦树的树筒做成的可供发信的邮筒。

亲密偶人——在白桦树的树桩上亲密地坐着两个头顶上留着一小撮黑发的光头小人。

信鸽——白桦树雕成的鸽子张开了翅膀呈飞翔状,脚上套着一只银色的信筒。

虽说看起来就像是玩具一样,但上面系着行李签,只要贴上一张4分钱的邮票,它就变成了一封信。

倘若这白桦树的偶人带着三千子的信件,投进位于港口附近的洋子家的邮筒里,将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

此刻,三千子的脑海里甚至清晰地浮现出了写在信中的话语,这使她兴奋无比。

“购物嘛,大可不必操之过急,因为你还要在这儿呆一阵子口内。”

在伯母的劝阻下,三千子终于走出了商店。

“啊,就跟银座差不离。”

尽管是避暑胜地,但人们却要么身着随意的西装,要么穿着华丽的日本和服在街上款款而行。对于初次造访此地的三千子来说,轻井泽是一座不可思议的城市。

外国人比港口城市还要多。

好一阵子三千子都用目光追随着那些梳着毛线似的长辫,脚穿木屐的少女。突然,她像是恍然大悟似地说道:

“哎呀,那些雾呢?伯母,那些雾都到哪里去了呢?”

“你是问那些雾吗?那种事即使问我,我也……”

繁星闪烁,空气清凉的高原之夜。

刚才的雾雹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了。这是一座华美的城市。

三千子在繁华街上好奇地溜达着,突然间她惊讶得停下了脚步。

“哎呀,是大河原——”

在一群装束鲜艳靓丽的人中间,有人一边叫着三千子的姓氏,一边兴高采烈地走了过来,原来是四年级B班的克子……

她在嫩绿色的麻纱衣服上套了一件蓝色的夹克衫,这身时髦的打扮俨然就像每年都造访轻井泽的常客,与这片土地浑然为一了。

“什么时候来的?”克子十分亲热地拉住了三千子的手。

尽管入学不久就收到了那封紫罗兰花的信件,但后来在三千子和克子之间却产生了芥蒂,以致于在学校里相互碰面都成了难为情的事,不仅如此,作为一个给姐姐使坏的人,克子甚至成了三千子憎恨的对象。可现在,在这意想不到的地方冷不防被她一套近乎,三千子也不免有些张惶失措了。

“刚来。我住在伯母那里。”

“是吗?那我明天去看望你。”就像是在叮嘱一般,克子加大了手掌的力量,使劲地握着三千子的手。

三千子受到对方情绪的感染,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因为人在旅途的心绪所致吧,见到同一所学校的同学,竟然使三千子高兴不已。

伯母也向克子还以简单的礼节性寒暄:

“我们期待着你来玩,欢迎你。在‘水车之路’往里的拐角处有一栋名叫‘憧憬’的房子。从那里再往前走不了多久便到了。”

伯母一边回头望着,一边对三千子说道:

“不是很快就有了好朋友吗?一个长得蛮漂亮的小姐呐。”

看来,克子已经彻底融入了这座城市之中,她和五六个漂亮的姑娘一起聊着大向前走去了。目送着她们的背影,三千子不禁羡慕不已。克子显得那么自信和干练,三千子巴不得自己也能跻身于她们的行列中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第二天早晨,大空万里无云,老仆告诉三千子,还能从别墅里直接看见浅间山。

“昨天夜里还喷发了鲜红的烟雾呐,不知小姐是否看见了?”

“没看见呐。”

三千子马上学着那些洋人的模样,让仆人把藤椅和小桌子搬到树木繁茂的庭院中,开始学习起了英语。

小橡树、厚朴树,还有榆树,所有树木的绿叶都那么苍翠欲滴。美丽的阳光撒落在凤尾草上,使三千子心里直发痒。

“啊,真想在清晨的树林里溜达溜达呐。”

要是深谙本地情况的克子能早点来约我就好了……

不知为何,那个平时早已被摒弃于心灵之外的人,此刻竞奇怪地令三千子翘首等待。

“哎呀,糟糕!”三千子对自己心灵的多变大为惊讶。

“姐姐,洋子姐姐!”她轻声地呼唤着,飞也似地跑回房间里,取来了“亲密偶人”。

   “姐姐,你好吗?这是一个美丽的城市,我已喜欢

 上了这儿。想和姐姐一起漫步而行的道路在树林中笔直

  地延展着。

   街上的商店里陈列着不少我想要的东西,我会央求

 伯母买下来,我要带给你各种各样的礼物。

   明天是星期天,我想去看看天主教教堂的弥撒。据

 说要举行两次,一次以日本人为主,一次以西洋人为

 主。西洋人贪睡懒觉,所以安排在10点。尽管我不是

 一个爱睡懒觉的人,但我还是决定去看西洋人的弥撒。

 因为即使我为姐姐祈祷,周围的外国人也听不懂,所

 以,不会感到害臊,还颇有点罗曼蒂克。据说还有庄严

 的忏悔室呐。将脑袋伸进一个木头的洞孔里……”

刚写到这里时,传来了自行车“叮噹叮噹”的铃声。

“哎呀,你在用功啊?”

只见克子已经站在了桌子旁边。

粉红色的罩衫下面穿着一条短裤——一副男孩子式的运动装束,显得英姿飒爽。

三千子看见克子突如其来地站在了自己的旁边,连忙把写了一半的信纸翻了个面,脸上羞得通红。

正在给姐姐写信的当口,无论被谁撞见了,都不免有些害羞的。更何况偶人已经来不及藏起来了。

“哦,是‘亲密偶人’呐。送给谁的呀?”克子用严厉但却美丽的眼神盯视着三千子的瞳仁,“我知道了。既然是三千子写的信,那肯定是写给八木了,对吧。”

她的措辞是那么肯定,使三千子无从回答。

克子把手搭在三千子的背上,从背后偷觑着说道:

“这种旅行中的信件,该写得更有趣才好呐。能不能让我也添上几句?哪怕是只言片语也行啊。这才显得像是在旅行当中,而且又人多热闹,不好吗?”

听了这话,三千子一阵紧张,但对于轻松地说出了这番话的克子,又没有勇气从正面加以拒绝。

一想到洋子、克子和自己之间的微妙关系,即便是作为旅行中的消遣,让克子和自己合着给洋子写信,也显然是荒唐的。尽管知道这一点,可三千子还是被克子的气势压倒了。在紧要的时刻没能够拗过对方。

“喂,该是可以吧。”

面对克子不容分说的态度,三千子无助地点了点头。

“谢谢,承蒙你接受了我的无理要求,太感谢了。从今以后你也做我的好朋友吧。我们说定了哟。”

克子决不肯放掉这个机会,进一步向心地柔弱的三千子发起了攻势。

从近处看上去,克子显出少有的健康,浑身上下都洋溢着高原少女那特有的美丽。——在紫外线强烈的阳光中,她没有戴帽子,脖子和大腿都晒成了褐色,闪烁着光彩。

这一切具有一种与魔药的妖冶气息相近似的力量。三千子低下了头,不敢长时间地正视克子。

一旦呆在这个人的身旁,“自己”这个物体就会莫名地消失

“写什么呢?干脆就写简单点吧。反正我写的话也不过是附言而已。真没劲啊。”克子一边嘟哝着,一边读三千子刚刚写好的部分。

“……‘即使我为姐姐祈祷,周围的外国人,也听不懂,不会感到害臊,还颇有点罗曼蒂克。’……哎,真让我羡慕啊。”

“喂,不准读了。”三千子的脸陡地红到了耳根。

“不,我可不是在捉弄你哟。……‘据说还有庄严的忏悔室呐。将脑袋伸进一个木头的洞孔里’……请在这下面签上你的名字吧……然后由我来续写下文。”

在自己敞开心扉特意写下却又没能写完的文字下面,三千子怀着无助的心情,写下了“三千子字”这几个颤抖的文字,交给了克子。

“将脑袋伸进木头的洞孔里……你这样写,对方能知道你说的是忏悔室吗?”

克子思考了片刻之后,随意地继续写道:

   (将脑袋伸进木头的洞孔里……三千子)忏悔罪恶,

 不过,三千子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因而也就不必向上帝

 认错吧。

   在这儿我意想不到地与你的三千子相遇了。请千万

 不要动怒。

   我家位于一个名叫‘北幸之谷’Happy Valley

 North的地方。能与三千子邂逅相遇,真是幸运。

                       克子

“怎么样?”

给三千子浏览了一遍之后,克子不顾三千子的表情,一下子把信和‘亲密偶人’揣进了口袋里说道:

“回去时我顺道到邮局去寄。”

这时伯母送来了柠檬苏打水。

伯母亲自送饮料过来,表明她对昨晚遇到的克子不乏好感。再加上克子此刻活泼可爱地向伯母寒暄,更是一下子博得了伯母的信任。

“真的,三千子也高兴得很呐。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我也可以放心地让三千子出去了。”伯母微笑着说道。

“岂敢岂敢。我可是个野丫头呐。我担心自己以后说不定会教给她一些挨骂的事情哩。”

“看你说的。就请你多带带她吧。三千子是个害羞的人,真让我为难啊。让她跟着轻井泽的活泼小姐学一学才好呐。”

听着她们俩的对话,三千子在内心中像是念咒语似的反复念叨道:

“洋子姐姐,对不起……三千子做了坏事,要向上帝和姐姐认错。即使遇到了克子,可要是姐姐不在我身边的话,我也一点不会幸福。克子的信是在撒谎,撒谎,撒谎!”

但那天下午,三千子还是和又来接她的克子一起到街上去了。

三千子身上穿的是淡蓝色的平纹棉制衣服,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衬袄,头上戴的是系着长长飘带的麦秸帽。

而克子戴的是一种在蓝色底板上用手工缝制出白色线条的流行型凸纹帽。

“想不想去高尔夫球场看看?有一条很漂亮的路呐。”

只见一个外国人正从落叶松中间的笔直道路上策马而过。

少男少女们也大都骑着自行车。

“明天起你不练习一下骑自行车吗?让我来教你。”

“嗯”

“要是你学会了的话,我们俩就一起骑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因为这儿的道路就是修来骑车的。”

“嗯。”

“我家刚好在与这儿相反方向的山上,孤零零地耸立在四周都是外国人的地方。明天去喝茶吧,你来吗?”

无论说什么,三千子都只是点头。

总觉得自己被笼罩在一种遥远的快乐中似的。

不少外国人挽着手臂信步而行,他们身上那与夏天极其协调的亮丽色彩的衣服在绿叶中清晰可见,俨然是一幅电影镜头似的美丽风景。

右面可以看见高尔夫球场上的草坪。从这里沿着如同山路一般的坡道往下走,有一汪清泉。只见泉眼里往外涌流着清澈的泉水。

“这儿就叫做水源。从前明治天皇巡幸时,曾有人把这儿的泉水献给天皇。所以,是御膳之水呐。在碓冰岭的下面也有御膳之水哟。”

“这水冰凉冰凉的,真想喝呀。”

这条小河水源的水是从那个泉眼中流出来的。

沿着流水有一条小路,与刚才那条延伸到高尔夫球场的笔直而宽阔的道路所呈现出的明朗向阳有着截然不同的情趣。这是一条被茂密的树林投落下层层浓荫的静谧小道。

在清澈透明的水流里长满了青青的水芹,将它们做成色拉菜,一定又脆又好吃吧。

树根上的青苔美丽无比,凤尾草更是茂盛浓密,还传来了小鸟的啁啾,抬头一看,头顶上的树叶正在轻轻地颤动。

“真是一条漂亮的小路。”三千子甚至不愿发出声音来打破周围的恬静。

路上遇不到其他的人,在透过树叶照射进来的光线中,脚底接触到野草的声音就如同有人在喁喁私语一般……

“真是一条漂亮的小路。”

“该是吧。是最适合与好朋友一起款款而行的小路呐。真没想到能和三千子一起在这条路上漫步。不会是在做梦吧?”

克子坐在栗树下,出神地望着树上的青色刺果,说道:

“喂,开学以后,要是你忘了这条路上所发生的一切,那才讨厌呐。……不过现在想来,三千子最终也没有给我那封紫罗兰的信回信啊。”

“对不起。”三千子低着头嗫嚅道。

远在他方的洋子那光彩照人的面影和深深的爱又在三千子的心中复苏了。

她寻思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克子自得其乐地吹着口哨,然后好像有点为难似地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八木她哪儿也没去吗?”

“嗯。这个夏天好像就只呆在家里。不过,八木家的牧场可真是棒极了。如果去了那儿,就不用去别的地方了。”

“是吗?不过,她也够可怜的。”

“为什么?”

三千子情不自禁地追问道。她暗自想到:请你不要随随便便地说什么我的姐姐可怜。

但克子平静地说道:

“我可不愿让你不高兴,但是,我听说八木家好像有不少难言之隐呐。或许根本就谈不上去避暑什么的。”

克子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三千子觉得好生奇怪:那些不都是姐姐只对我一个人透露过的秘密吗?

“我们还是不要谈一个不在这里的人的事情吧。我觉得那怪无聊的。”三千子掸掉沾在裤脚上的野草,站起身说道,“我累了,想回去了。”

克子吃了一惊,抽动了一下眉毛,但随即又改变主意,乖乖地向三千子道歉道:

“哎,对不起。我并不是在说别人的坏话。你又在想你的姐姐了吧。三千子的心情,我也明白。不过,你伯母也说过,只是在轻井泽这段时间里,请把我也当作你的朋友吧。就像你伯母说的那样。像三千子这样可爱的人,要是也一副垂头丧气的蔫样儿,实在是太不相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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