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子在透过绿叶照射下来的光线中,苑如花朵一般地嫣然微笑着。她那一身英武的运动装是那么耀眼夺目。
三千子感到自己就要被那种强大的东西迷迷糊糊地拽拉过去了似的。
走出水源,来到了云场之池。背景是新大饭店的草坪,只见水池中漂浮着几只小艇。
再往旁边拐进去是一个游泳池。在被树林和草坪所环绕着的水里,异国的少女和日本的姑娘们混杂在一起,愉快地嬉戏着。
看着看着,三千子心中布满的愁云也不知不觉的散去了,不由自主地被引入了属于克子领地的轻井泽所特有的氛围中。
洋子的回信终于寄来了。
三千子是那么忐忑不安,以致于打开信封的手指也在轻轻地颤抖。
三千子小姐:
谢谢你的来信。你似乎每天都很快乐而充实,这让
我也非常高兴。
据说你遇到了克子。有一个朋友在身边,就不会寂
寞了。你就和她好好地相处吧。不过,在克子面前,千
万不要像和我在一起时那样任性。另外,也不要过多地
向伯母提出要求,如果要送给我礼物的话,就给我那种
用高原上的鲜花所做成的干花吧。我很好,早已把悲伤
的事情忘在了脑后。
我将听凭命运的安排。你绝对不要担心。盼望你的
来信。
洋子
“不对劲儿呐,这和姐姐平常的来信判若两人。”三千子不由得失声叫了起来,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抬头也不是写的“我的妹妹”,而是非常客套地写着“三千子小姐”,这使她倍感凄凉。但仔细一读,发现里面不但没有一句埋怨的话,反而认可了自己与克子的交往。三千子更加了解了洋子那美丽而大度的爱,不由得满腹感佩。
她立刻写了回信,但却隐瞒了自己去水源散步的事情,信中的措辞也尽量让对方觉得自己和克子并不和睦。
这是自己第一次对姐姐撒谎。
三千子的内心中漫延着一种悲哀,仿佛自己正变得越来越污浊龌龊,以致于老是把字写错。
伯母正聚精会神地在阳台上静静地编织东西。
“伯母,我这就去发封信回来。”
她刚一拿着帽子走到外面,就在圣路卡医院的前面遇见了克子。
“哎,你到哪里去呀?我正琢磨着要教你学自行车呐。这不,我正要去找你。”
三千子连忙把信藏进了荷包里。
这儿是一座茅草盖顶的古老寺院,高高的垂枝樱树伸展出硕大的枝头,空旷的院子里正好适合于学骑自行车。
有六七个洋人的孩子和日本妇女也在这里来回骑着自行车,看来都是初学的新手,所以每当转弯时,都会发出一阵叽叽喳喳的叫声。
“喂,我给你扶着,你就骑骑看吧。哎,用脚蹬呀!不要怕,手上不要太使劲儿。”克子一边用手把住自行车,一边掌握着方向。
就像是爬上了一个老高老高的地方一样,三千子惶恐不安地踩着踏板,不一会儿就从车座上摔了下来。但就在摔倒又爬起的反复之中,她觉得越来越有趣了,以致于一反刚才的情形,现在是她自己在不停地催促着克子:快,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到更宽敞一点的地方去吧。你已经可以在路上跑了。”
被克子这样一鼓励,三千子更是来劲儿了。来到高尔夫球场的道路上,在两边的围墙上东碰西撞,却玩得如痴如醉,结果从荷包里掉下了东西也没有察觉。
“这是三千子掉的东西。”
克子递给她的正好是刚才写的那封信,而且已经沾满了路边的烂泥……
三千子的脸一下子变得绯红,大有如梦初醒的感觉。
把姐姐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只顾着在这里胡闹一气,自己不正是像使出恶毒魔法的老太婆一样可恨吗?
克子的嘴角流露出一种俨然是在炫耀胜利似的笑容,目不转睛地盯着三千子。
三千子的脸色一片煞白。她还来不及从自行车上攀住克子,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大颗大颗的雨滴便已经落在了肩膀上。
“是雷雨。这可是轻井泽的一大景观呐。快坐到自行车的后座上去!”
克子让三千子坐到后座上,自己骑着自行车在雨中飞快地跑了起来。
每当电闪雷鸣时,三千子就情不自禁地蜷缩起身体,紧紧地搂住克子的肩膀。即使是在狂烈的雷雨之中,强大的克子也是值得依赖的存在,以致于三千子觉得,仿佛自己的整个心活都快要倚傍在她的身上了……
可是三千子却渴望着大声地呼唤一声“姐姐”,让这声呼唤传达到遥远的海港。此刻,洋子那如同静静的湖水般清澈而凛然的身影,不断地扩张开来,占据了三千子的整个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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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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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师的大鞋子,真的,一双好大的鞋子呀……
三千子被那双大鞋子吓了一惊,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牧师长得又高又大,以致于站在他的前面,三千子感到像是有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正要从头顶上盖将下来似的。她不由得低下了头,却看见了一双硕大的鞋子。
“你早啊。是一个美妙的早晨呐。”法国牧师缓慢地用日语说道。从他高大的身体中,怎么会发出如此温柔的声音呢?想来真是不可思议。
——三千子刚才来到天主教教堂的前面时,牧师正站在长满庭院的三叶草中间。
有忏悔室的教堂。三千子来到轻井泽之后的第二天早晨,就在给洋子的信中提到过“去天主教教堂看弥撒”。她说的就是这个教堂。
做弥撒时,三千子因为呆在教堂的后面,再加上人多,就像是跪在洋人们投下的影子里,所以牧师并不认得她。但是,当她摁响铃声驾着自行车打这几路过时,牧师回过头来看了看她。三千子向牧师行礼致意。
牧师踏着三叶草走了过来。
三千子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
于是她看见了牧师脚上的那双大鞋子。
“啊,多难看的鞋子啊!”
三千子差一点笑出了声来。但仔细一看,却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那双黑色的鞋子就如同牧师那不加虚饰的博大心胸的象征物一般,令人眷恋不已。它们就像是两只结实而又琐大的口袋一样,盛满了上帝的慈悲。
或许并不是那么昂贵的上等货吧。只见它们那厚实而坚固的皮制外层已被清晨的露珠濡湿了。
三千子喜欢上了这位牧师。
“刚才可漂亮呐。今天早晨还喷火了。”牧师指着天空说道,“那如同微微泛红的云彩一般的东西,其实就是烟雾。黎明时的色彩还要红呐。”
“是吗?牧师,你看见喷火了?”
“是的。可真是蔚为壮观呐。”
法国人竟然使用了“蔚为壮观”这样一个不算简单的汉语词汇,使三千子不禁刮目相看。
然后她和牧师一起抬头眺望着浅间山。
“哎呀,真可怕!”三千子露出了胆怯的眼神,“那就是烟雾。烟雾吗?”
牧师微笑着说道:
“千万别害怕!日本人不怕火山,日本人很坚强。”
是的,日本是一个火山之国。三千子突然想起了一部名叫《新土》的电影。那电影中的火山就是浅间山。
烟雾就像翻卷着的云朵一般,声势浩大地升腾在天穹中。
的确很壮观,就像是神灵在勃然大怒一样。
三千子看得都陶醉了。她问道:
“什么时候喷的火?”
“在小鸟儿睁开眼睛醒来的时候。——大家都还在酣睡呐。我还听见了响声。”
“小鸟儿睁开眼睛醒来的时候。”牧师真会说,使三千子又一次钦佩不已。
尽管火山灰不至于吹到轻井泽来,但在这个夏季,也算得上是一次巨大的喷火吧。只见烟雾驻留在空中一动也不动。
看着看着,心中竟涌起了一种岑寂的落寞……
“或许牧师也会感到落寞吧?”三千子突然想到了这样一个问题。
为了侍奉上帝而来到了异国他乡,独自站在庭院里,凝神远眺朝霞满天的火山。身体和鞋子都硕大无比的牧师……
尽管不是信徒,但照样有一种虔诚的东西传达给了身为基督教会女子学校学生的三千子。她的胸中荡漾着一种静谧的不舍之情。
真想和这个牧师再聊点什么。
“牧师,我是一个坏孩子。我差一点就背叛了自己的姐姐。如果再和克子一起玩,我就会变成一个更糟糕的孩子。”
——要是能把这些话告诉牧师,并抓住他那长满金色汗毛的大手,就会茅塞顿开吧。
三千子想起了自己在红色宅邸的庭院里恶作剧地藏了起来时洋子所说过的话。
“我突然想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或许我真地会这样到处去寻找三千子呐。也许那时候无论怎么找,也找不着三千子吧。……但是,无论多么遥远,我都一定会去找回三千子的心的,一定会。”
三千子就要被克子俘虏了,可姐姐却还不出现,无论怎么用信来邀请她……
或许牧师觉得这个可爱的日本少女那略带哀愁的脸庞有些不可思议吧,但又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你的黑头发真漂亮!”他只是温柔地俯看着三千子的娃娃头。
三千子一下子羞红了脸。
“清晨的火山,绿色的树林,乌黑的头发,这一切太美了。”
三千子也不由得高兴了起来,说道:
“我呀,不久前曾参加过礼拜天的弥撒呐。”
“是吗?”牧师流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那么,请下次也光临吧。”
“嗯……也有人去忏悔吗?”
“是的,有。”
三千子琢磨到:为了向姐姐道歉,自己是不是也该去忏悔呢?
“不过,因为我们的友情而去向上帝忏悔,总觉得怪难为情的。忏悔,是大人们做的事呐。”
想到这儿,她向牧师告辞,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下完一个小小的斜坡,自行车顺势飞跃了草津电车的岔口,然后径自向高尔夫球场的道路爬将上去。
“骑得真棒,真棒!”三千子自我陶醉得大声喊叫道。
在落叶松的树林里延展着一条宽广而笔直的道路,而前方的天空中翻腾着火山的烟雾……
山鸠也在轻声鸣叫着。
怎么能输掉呢?怎么能输给克子呢?”三千子风驰电掣般地驶向前方。
三千子之所以一大早就出来骑自行车,也是因为不想输给克子。
克子教三千子骑自行车好倒是好,可三千子刚一学会,克子就拽着她骑到远处去,还不时劈头盖脑地训斥道:
“不行不行。三千子真是个胆小鬼。老是那么战战兢兢,胆小如鼠,一辈子也骑不好的。”
一旦看到对面有汽车、摩托车,或是马冲了过来,三千子每次都会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乖乖地等着对方过去。
这时,克子要么撂下三千子径自向前,要么敏捷地绕个弯又折回来说道:
“你在干吗呀?用不着你担心,对方也会避开你的。”
“但是,人不是越想避开某种可怕的东西,反而就越容易受到它的威胁吗?”
“是的,最初谁都那样,但你得拿出勇气来。我说三千子,你一点也不适合于从事体育运动呐。既然是运动,如果一点都不冒险,那该多无聊啊。”
“可人家才学会呀。”
“自行车嘛,没有人会学那么久的。骑22的,怎么可能受伤呢?”
“22,是什么意思?”
“自行车的尺寸呗。就是胎径为22英寸、供小孩用的那种。”
“克子的有多大?”
“26。是大人用的。三千子至少也得骑个24的,把大腿练得修长一点才好呐。”
三千子感到脸上一阵发烫,懊恼得不得了。
她长得小巧玲珑,可爱得就像是一个偶人,其实并不显得特别腿短,或者是身材格外难看。
但听克子那么一说,三千子觉得克子就像是在羞辱自己的个子小似的。
尽管她也知道克子并没有恶意,但总觉得克子那刺耳的声音中隐藏着让人不快的东西。
而且,一看见克子那从短裤下露出的修长大腿,她就羡慕得好生嫉恨。
无论洋子姐姐多么漂亮,三千子都只是出神地在一旁欣赏着,就像那是自己的骄傲一般自豪无比。
但和克子在一起,三千子却想在每一个细节上与她比个高低。
“怎么能输给她呢?”
克子却对三千子的竞争心理不予理会,说道:
“自行车的学习结业之后,下次该轮到学骑马了。”
“骑马?你说学骑马?”
“是的。”克子像个男孩子似地点着头,“这个夏天得好好锻炼一下三千子。我要按照我的爱好来改变三千子……到时候或许洋子会大吃一惊吧。”
“不,我才不干呐。”三千子情不自禁地摇着头,像是在拼命地抗拒克子的引力一样,“我就是不改变,好了吧。”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要改变你。”
“可是,克子你也会骑马吗?”
“尽管还没有骑过,但如果骑的话,就能够学会吧。因为是人骑在马的上头呀。而马生来就是让人骑的呗。”
“天啦!”克子那满怀自信的胆量和勇气使三千子瞠目结舌。
“真讨厌,有什么可感慨的?八木不是牧场主吗?既然是八木的好朋友,那三千子也至少该学会骑马吧。”
“八木的牧场里没有马呐。”
“什么?尽是牛吗?那多没劲儿啊。”
“才不呐。是一些可以挤出又香又甜的乳汁的奶牛呐。”
不管三千子怎么说,克子都不加理睬。
“没有马的牧场,怎么谈得上罗曼蒂克呢?”
“谁说的。牛也不赖呀。”
正当三千子咕咕哝哝地说着时,克子突然冒了一句话出来:
“八木家的那一片牧场,说不定就要卖掉了。”
说罢,她趁势猛踩踏板,一溜烟似地骑走了。她松开了车把上的双手,像是在翩翩起舞似地和着歌曲的节奏,挥舞着双手。
留在原地的三千子听见克子的歌声在树林中越来越远,顷刻间眼泪潜然而下。
“我回去了,再也不和克子玩了。”
尽管她不胜悲伤,但还是在后面骑着那辆22英寸的小自行车紧追而去。
在孩提时代,曾经因受到孩子王的捉弄,而气恼得泪流满面,尽管觉得懊悔,但还是忍不住想和那些坚强的男孩子一起玩。此刻的心情正好与此类似。
克子焕发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三千子一边抗拒那种魅力,一边又受到那种魅力的牵引,甚至不惜去往任何一个地方
总之,为了不输给克子,首先得练好自行车。因此,三千子今天早晨才和森林中的小鸟一起早早地起床后,跑了出来。
但与牧师邂逅相遇以后,心灵竟蓦地平静了下来,突然觉得那种逞强的举止是多么无聊透顶。
“如果那样做的话,三千子不是像克子所说的那样会发生变化吗?那么,我就不会再是姐姐的三千子了。”
三千子反省着自己的所作所为,一边朝着能看见火山烟雾的方向径直驶去。
“为什么和三千子总是在拌嘴呢?”
“拌嘴?我可没有拌嘴。不是只有克子一个人老是在发脾气吗?”
悄悄进行的练习终于结出了果实。今天,三千子也能边骑着自行车,一边与人轻松地谈天说地了。即使有卡车迎面驶来,也能不慌不忙地应付自如了。
“三千子和八木也爱这样拌嘴吗?”
“不,从来不。因为姐姐很温柔呗。”
“是吗?那多没劲儿啊。我讨厌那样。”克子回过头来看了看三千子,“喂,三千子,真正的好朋友是要拌嘴的哟。连嘴都不拌,未免太可怜了。”
“你说什么?那是因为我不可能和姐姐拌嘴。”
“是吗?如果你打心眼里喜欢某个人,不是就会特别想挑她的刺儿吗?”
“说来也是。”三千子不由得点了点头。
看见她点头,或许克子以为自己大功告成,已经捕获了三千子的心吧,突然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三千子,到了新学期,可别故意板起面孔不认人啊!”
“那种事怎么可能……”
“不过很难说呐。一看见八木的脸,整个夏天和我一起玩过的事情,或许就会从你的记忆里烟消云散吧……”
“你说什么呀?”
“三千子,我要你好好记住。我可不单单是三千子的自行车老师,我们已经成了朋友哟。”
“我想和每个人都友好相处。要是克子和八木也能成为朋友就好了。”三千子天真地说道。
克子惊讶地看着三千子的侧脸说道:
“要是事情以我那种童话般的方式得以解决的话,固然好,只是……”
“可我们是在同一个学校里呀,难道不能把大家都看作姐妹吗?”
“但也是因人而异哟。我和洋子怎么也……我倒不是故意和你吵架。但怎么说才好呢?她难道不是我的竞争对手吗?”
是谁让她们俩成了竞争对手?三千子,难道你不知道,就是你吗?——克子那欲言又止、面带不满的表情……
三千子又陷入了不安之中,呆在这个人身边,或许就会像中了魔法一般,再也找不到返回姐姐那儿的道路吧。
三千子和克子俩都想说什么却又没能说出口来。
两人各怀心事,骑着自行车向前飞奔。这时,从对面的灌木丛中传来了欢呼声和拍手声。
“哎呀,今天是20号呐。游泳池里正在举行游泳比赛。去瞧瞧吧。”
“好的。”
三千子也舒了口气。
“这里就像是汇集了轻井泽所有的自行车似的。”
的确,只见道路两侧的树荫下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两三百辆自行车。
“倒好,尽是些脏兮兮的自行车。”
“要知道,这些全都是租来的自行车呐。”
在秋天的花儿盛开着的草原上,既摆放着自行车,也停放着大使馆的轿车。
三千子尾随着克子进入了观众席。两侧的树荫和草坪构成了天然的凳子。
50米仰泳、100米自由泳,这些与普通的游泳比赛别无两样,但其中还掺杂着穿救生衣游泳和水中抢西瓜等项目,不愧为是避暑胜地的娱乐节目。
“下面是争吃面包——请出场者赶快集合!”一个大学生模样的日本青年担当着比赛的负责人,他用麦克风敦促大家赶快集合。然后是一个洋人老大爷用英语说道:
“Next bread eating race.Men,women,boys and girls.”
“潜水比赛。男子、女子、少年、少女。”
“Under water race.Men,women,boys and girls.
虽说称之为游泳比赛,但却更像是一种愉快的国际性社交活动……
在进行少女50米蛙泳比赛时,三千子看见了一位个子特别大的美国少女。她吃惊地问道:
“哎,那也算少女?她多大年纪呀?个头比我整整高出一倍口内。”
谁知那大个子少女却不堪一击,败给了小巧玲珑的日本少女。
“洋人真脆弱,一点也没有拚劲儿。”三千子高兴地拍着手说道。
克子笑着说道:
“说来也是。不过,这仅仅是游戏罢了。日本人干什么事儿都过于一本正经,一点也不可爱,不懂得该怎么去尽兴地玩耍。”
“但这是比赛。难道赢了不好吗?”
“好是好,不过,瞧你那副高兴的样子,想必是因为洋人比日本人了不起,而现在日本人却战胜了那些了不起的洋人,你才那么兴奋的吧。这一点让我觉得很讨厌。”
三千子满脸通红,的确是被截到了痛处。
不知为何,至今在三千子的家里也还残留着崇拜洋人的风气。
看见克子和那些金发少女们在跳台上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三千子羡慕不已,觉得克子真是伟大。
“要是我也能像克子那样用英语对话就好了。”
“哪里的话,这算不了什么的。只不过和她们说了一些无聊的话来彼此逗乐罢了。”克子笑了。突然间她两眼闪烁着光芒,说道,“三千子,你觉得怎么样?来轻井泽看了以后。”
“什么怎么样?”
“将外国女孩与日本女孩进行比较以后……日本女孩是多么漂亮、健康。勇敢啊!三千子不那么认为吗?”
三千子被强烈地打动了,使劲地点了点头。
“嗯,我也那么想呐。”
“该是吧。所以呀,我们应该成为世界的明灯。日本的少女们完全可以更加自尊自信。”
三千子快活地扬起了头。
……克子也的确有她优秀的地方。
游泳池里,100米自由泳的比赛已经结束了。获胜的日本少女正在安慰着输掉了的西洋少女,挽着她的手,把她拽到了混凝土的岸边。
在场外观战的人全都一齐鼓起了掌来。
从游泳池回到别墅里,看见洋子的回信正等着她。
三千子小姐:
如今这边真是酷暑难当。好一阵子都没有下雨了,
所以,就连青草也变成了烧焦后的那种颜色,的确是一
个严酷的夏天。
不过。我精神着呐,甚至比往年更结实更健康。关
于家里发生的事情,我丝毫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幸。请三
千子也不要挂记在心。
我希望你尽可能愉快地渡过与克子在一起的每一
天,留下美好的回忆。听说那边夜里气温很低,千万别
着了原。我想早日见到你那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黝黑的
健康脸庞。
为了保卫自己小小的家园,我一定要百折不挠地战
斗下去。
另外,前些天你寄来的高原玉米真是好吃。每天早
晨,我都把浅间山的葡萄酱夹在面包里吃。据说那里的
葡萄是深紫色的,小粒小粒的,可爱无比。
洋子
尽管洋子采用了明朗快活的笔调,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似的,但字里行间却分明渗透着她与巨大困难拼命搏斗的坚强和对三千子深厚的友谊。
想办法央求伯母,让自己去见一次姐姐吧!
想到这儿,三千子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了。
今天已是8月20号,避暑地的鼎盛时期即将结束,剩下的便只有辉映在落叶松上的夕阳和它的凄凉了……
为了像克子那样在西洋人面前也毫不怯场,结识异国的少女朋友,从去游泳池后的第二天起,三千子就拜克子为师,拼命地练习英语会话了。
按照克子老师的说法,擅长语言的人不一定就能流畅的会话。会话自有会话独特的规律,首先必须得习惯于那种规律。
其次是不要向洋人认输。不要过分在意发音的优劣,要不怕出丑。
即使对方说的话不能全部弄懂,但也可以懂多少就回答多少。纵然是只言片语,也要尽可能地进行会话。
要多和外国小孩说话。小孩的吐词清晰,便于自己听和自己说。
“总之,熟能生巧。有时候,那些英国文学的学者在会话上还敌不过那些洋人馆里的保姆呐。婴儿一个字都不认识,不是也能轻而易举地说话吗?就是那种感觉。语法固然重要,但会话嘛,得像小孩子说话那样随意才行。”
克子的家是海港上的一个贸易商,或许是因为生意的缘故吧,与洋人之间的交往特别频繁,从孩提时代起就能流利地用英语对话。当然在这一点上,也应归功于克子那种泼辣好胜的性格。
三千子与克子正好相反,尽管记忆力很好,但却生性腼腆,即使是自己知道的英语句子也很难上口,令克子老师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午觉醒来后,穿上一件棉织品的连衣裙,像只蝴蝶似的骑着自行车奔向北幸之谷,倒是蛮不错的,可一旦看到克子躺在灌木丛中的栗树枝上的吊床里,悠哉游哉地晃荡着,装腔作势地说,“我们开始对话吧”,三千子便顿时感到锐气大挫。
而这正是她们俩合演的一出快乐戏剧……
“呀,你看起来气色不错,真是太好了。”首先,得谢谢你的书。”
什么书呀?——三千子一时慌了神,回答道:
“不用谢,也祝你健康!”
克子马上皱紧了眉头,回复到日语说道:
“不对不对,那样的话,会话就戛然而止了。对于你好之类的寒暄语,你只需说一句谢谢便可以了,然后就该给我谈起书的事情了。会话嘛,就是要忽而把接力棒交给别人,忽而又再接过来……”
被克子这么一教训,三千子更是压低了声音,用英语说道:
“那本书有趣吗?”
“是的。对于那故事中的少女所遭遇的命运,我想了又想,以致于夜不成寐……仿佛她脚下的海浪也在不停地摇荡着我一样。”
“不行,你说得太难了。”
“那就回到幼儿园去吧。”克子用手撕扯着榆树的树叶,笑着说道,“你多大了?”
“13岁零4个月。”
“你的老家在哪儿?”
“美国的洛杉矾。”
“哎呀,很远呐。你喜欢日本吗?”
“很喜欢,因为有你这样的朋友。”
克子兴奋地摇晃着吊床说道:
“三千子越来越会拍马屁了。不过,不能光是在会话的时候,而要一直都这样才好。”
正在这时,女仆送来了冰凉的麦茶和饼干。一只老松鸦带领着五六只小松鸦从头上的绿色树枝上飞了过去。这是一个寂静的下午,周围只能听见树叶与树叶相互摩擦的声音。
“再练习一下吧!”
“好的。”
“不会下暴雨,也不会起雾吧。”
“下雨才好呐。道路两侧的绿色都已经灰扑扑、脏兮兮的了。不过,每下过一场雨,就越是接近秋天了。”
“我喜欢下雨的日子。”三千子对自己这样的回答也吃了一惊。
第一次和洋子在一起,不就是在那个下起了骤雨的午后吗?打那以后,自己比过去更偏爱下雨的日子了……
一想到这儿,三千子的心中陡地涌起了一阵悲哀,声音也一下子哽塞了。
不知情的克子瞅了瞅手表,说道:
“哎呀,已经晚了。从1点半开始,要举行轻井泽儿童学校的音乐会呐。去看看吧。是外国小孩的汇报演出会,还可以练习一下会话”
两个人又并肩骑着自行车出发了……
网球场旁边的联合教堂里,坐满了各个国家的小孩,其中还有黑人小孩,让人不得不怀疑:轻井泽怎么会有这么多外国小孩呢?
独唱。合唱、钢琴演奏……演出者大都是和三千子一般大的少女。
“瞧,洋人的小孩也怯场呐。声音那么小,我们这儿都听不见。”三千子嘀咕道。她喜欢上了那个站在祭坛中央,一本正经地唱着歌的少女。
接下来是民俗舞蹈。长棒的棒尖上飘舞着鲜红的布带,想必是象征着火炬吧。在那一群人中间,还夹杂着杂三四个日本少女在一起翩翩起舞。
最后,少男少女们整齐地排列在祭坛上,开始演唱《萤火虫之光》。
儿童夏令营的活动到今天就结束了。那分别的歌声经久不息地回荡着……
当然,歌词是用英语演唱的。三千子也不由自主地小声哼了起来。不知不觉之间,她已热泪盈眶,潸然而下。
快乐夏天的分别之歌——对于三千子而言,也是与克子的分别之歌吧,也说不定是与洋子的分别之歌吧。
正因为是众多遥远国度的少男少女们聚集一堂的合唱,所以,那歌声更是显得哀婉动人。
从窗户外已刮来了秋日的瑟瑟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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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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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这身下的病床能飞快地启动、奔跑,一下子飘落到洋子姐姐的家中……突然睁眼醒来的三千子,一边仰望着用圆木建成的开花板,一边这样幻想着。
在就要离开轻井泽回家之际,或许是玩过了头吧,三千子开始发高烧了。
伯母遵照医生的嘱咐,强迫她用梅干下稀粥。真是讨厌——
“肯定是为了唤醒我的心灵,洋子姐姐的悲哀从老远的地方飞到了这儿。在我健康时,成天稀里糊涂的,甚至忘却了恬静的真实。洋子姐姐不喜欢表白,所以,要是我不生病的话,就不可能发现她那深厚的情意。肯定是她在对我说:三千子呀,你要在病床上好好地洗涤自己的心灵呐。”
她把生病发烧看作是对自己的惩戒,顽强地与克子的诱惑厮杀搏斗。三千子那纤弱的心灵……
但另一方面,越是见到克子,就越是被克子所吸引,一旦远离克子那种坚毅果敢的美,三千子就会一下子变得软弱无力,茫然若失。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种进退维谷的寂寞使三千子感到不可理喻。
三千子将发烫的脸颊紧贴在冰枕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听见伯母在枕边对克子说着话:
“昨天晚上烧到了39.3度,没有睡好。”
“真的?”
“或许是在梦中吧,有两三次听见她清楚地呼唤着什么‘洋子,等等我。’小孩子的梦,也真是有趣呐。到底她梦见自己在哪儿玩呢?”
克子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梦被称之为心灵深处的镜子。难道能进入三千子梦中的,仍旧只有洋子一个人吗?
即使在梦中也占据了三千子心灵的洋子。
如今在现实世界中三千子已被掌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那么,又怎么能再把她交还给洋子呢?即使是在睡梦的世界里……
想着想着,克子的整个身体都变得热乎乎的了。
“伯母,没关系的。从今天起,我就呆在三千子身边,帮你看守她的梦。”
“看守她的梦?”三千子的伯母笑了。
这是一个说话多么乖巧而别致的姑娘啊!伯母不由得感慨万分,但却对克子内心的强烈嫉妒一无所知……
“哎呀,我说克子,……你怎么看守梦呢?难道能够把梦捉住以后绑上绳子吗?”
“不,我要用魔法来驱赶它。”克子那好胜的眼神在炯炯发光。
伯母的笑声惊醒了三千子。
“还说要看守我的梦……”
三千子感到一阵畏惧,悄悄动弹了一下用毛毯裹着的身体,望了望外面的庭院。
长得老高老高的桃色胡枝子就像是被谁欺负了一样,耷拉着头颅,将小小的花儿撒落在地面上。
“哟,你已经醒过来了呀。”克子第一个发现她醒了,说道,“我真替你捏了把汗呐。怎么样了?”
“烧好像已经退了。”伯母静静地用手抚摸着三千子的额头。
就像是要紧紧攀住那只手似的,三千子说道:
“好静啊,一个人躺着好害怕。”
“瞧,你马上就说出了心里话。是不是已经想回到母亲身边去了?”然后,伯母又对克子说道,“那就拜托你看守她的梦了。我这就去沏点茶来。”
只剩下她们俩以后,克子提高了嗓音,讲起了学校里老师们的诨名各自的来历,逗得三千子咯咯直笑。她还说,那些洋人小孩在哭的时候好像用的也是英语呐。总之,她想尽办法来巧妙地安慰着三千子。
“昨天晚上,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到了下学期,我们俩啊,就把两朵成对的紫罗兰花各拿一朵,放在自己胸前的荷包里一直珍藏起来,怎么样?”
三千子面带难色地说道:
“作为胸前的装饰吗?”
“不是,是作为友情和爱的象征……”
三千子又想起了克子在上个春天写给自己的信:
我最喜欢紫罗兰花,胜过其它的一切花儿……
我可以把你叫做“我的紫罗兰”吗?
你又会回赠我什么样的花呢?
当时,三千子最终也没有寄情于任何花儿来回答克子,可是,此刻克子却离自己这么近,比洋子姐姐还近,而且,此刻自己正被拥抱在克子的翅膀里……
克子就像是要拂去三千子内心的困惑似的,说道:
“而且,还不能是人工做的假花,而是要那种深紫色的、散发着芳香的、活生生的鲜花呐。”
“但不是很快就会枯萎吗?”
“所以,每天都要换一朵鲜花。由我去向元町①的花店订货。无论哪一个季节,都要一直有紫罗兰花佩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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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横滨的街名。
“真的?”
“你不觉得罗曼蒂克吗?”
说来也不无道理,但为了不让两个人的“象征物”凋零枯萎,每天都更换一朵鲜花,这也未免太……更何况那些枯萎了的花朵又该怎么处置呢?
为了炫耀自己的“友爱”,而每天扔弃花朵的残骸,总觉得这与友爱的象征不相协调,甚至于太过残酷。三千子觉得这并不像克子所说的那么美妙。
“这么一来,整个学校都会引起轰动的。”
这倒是与克子的性格同出一辙的一种华而不实的想法。
而且克子也知道,这一切就会像一根恶作剧的鞭子一样,把洋子抽打得遍体鳞伤。
“即使不那么做,伙伴还是归伙伴,朋友还是归朋友呗。”
“那是说。三千子不愿意啦?”
“……倒也不是那样,不过……”
“三千子对我说的话一点也不赞同呐。真是冷酷无情。”
“不过……真对不起。”
“用不着道歉的。”克子用多少有点严峻的表情不客气地说道。
“我明白,你是在顾虑八木的事吧。”
就像是一个被撵到了悬崖峭壁上的人一样,出于逆反心理,三千子的内心竟然涌起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俨然要还击对方似的,与克子对望着。
在这种对峙中率先低下头的依旧是三千子。
她的眼前倏地闪过了学校里那昏暗走廊的一角,不由得一阵悲哀。总是在那儿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洋子姐姐……
“早点开学就好了。”
“是啊。那么从胸前的荷包里就会总是散发出紫罗兰的芳香了……”克子就像是在夸耀胜利似的说道,“我最喜欢学年中的第二学期了。要知道,又要举行运动会,又要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