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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川端康成 当前章节:146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10

那些无一不是引人注目的克子最为拿手的好戏。

“不过,这儿的秋天也蛮不错的。眼看着夏日的热闹如同电灯一盏盏地熄灭一般消失而去,还有一幢幢别墅相继关闭,无论谁都会成为一个诗人的。”

“我真想秋天再来看一看。”

“唔,那就再来吧。我会约你一起来的。洋人们会一直在这儿居住到临近冬季的时节。在落叶纷飞的道路上漫步而行时,而看见烟雾从凋敝的树林中袅袅升起。一想到某个人正住在那里,不免会涌起春恋之情,在我家的别墅里,每当刮风的夜晚,树叶飘落在屋顶上,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下着冰雹一般。圣诞节时,旅店早已关门歇业了,于是洋人们聚集到疗养院和德国人的公寓里,在大雪天里尽情狂欢。”

这时,伯母给克子送来了茶点。

“难为克子了,还让你看守梦什么的。”

“真讨厌。伯母说话总把我当小孩子看待。”

“好了好了,三千子。这儿有件好东西呐。瞧,你母亲寄来的信。”

三千子高兴得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

   从伯母那儿得知了你的详情,所以我并不担心。不

 过,我们这儿已经是秋风萧瑟了。炎热消退后,日子也

 变得好过了,所以,两三天之内我就去接你。

接下来母亲还写了好些话,但三千子却早已经心不在焉了。两、三天之内母亲就会来这里接自己,马上又能回到洋子所在的海港了——惟独只有这个消息在三千子的内心中掀起了令人晕眩的漩涡……

在宁静祥和的牧场中央的山丘南面,有一幢不大的住宅。

房屋的样式就像山中的小舍一般不加修饰,板壁也是用染色剂涂抹的。

以古老的米槠树为背景,红瓦盖成的屋顶显得明快而活泼。

洋子从出生前便已建成的那栋位于山坡上的豪宅中搬到了这山丘上的小屋。这小屋中的每一个房间和每一个角隅都是那么明亮,没有一星半点的阴翳,让身在其中的洋子感到一阵眩目,就仿佛是走进了一个没有夜晚的国度一样,反而静不下心来。

这是一个没有多余家什的清爽住居。

快乐而健康的新生活将在这里开始孕育。一想到未来的岁月,这小小的房舍就俨然化作了搭载着洋子的希望之船。

说来,这房间的感觉在某些地方真地与船舱相似呐……

“不过,三千子一定会大吃一惊的。要是她能够明白,我并没有因此而变得不幸就好了……”

相反她会为我高兴吧,为我失去了那位于山坡上的,总是紧闭着铁门,被古老的树林遮蔽得快要窒息的阴暗之家而高兴吧。我要把这一次的失去当作是一次勇敢而纯洁的放飞……

请看吧,这新居的每一个角落都明亮得光彩照人。还有那没有阴影的山丘。

无论是多么袖珍的魔鬼,都不可能在我身边找到藏身之地,所以,我将像天国花园中的花朵一般茁壮成长,美丽动人,芬芳无比。

洋子反复阅读着从学校的圣皮埃尔嬷嬷那儿寄来的信,不由得浮想联翻。

 写给我喜欢的牧场上的姑娘:

   常春藤把你家那扇紧闭的大门严严实实地遮掩住

 了。遍地的常春藤中,惟有刮不着风却又朝阳的那部分

 开始染上了色彩。

   每当去山手公园散步,从你家前面信步通过时,我

 的心中就会有一种凄凉感油然而生。不过,那是一种为

 宽阔庭院中的树木和花朵也失去了主人而产生的凄凉

 感,我并不是为那个家不再属于你而悲哀,因为你是一

 棵成长的嫩树,你应该生活在一片没有被耕耘过的崭新

 土地上。那个家只是你张开翅膀开始放飞的旧巢,所以

 不要为它的失去而怜惜。

   我祈盼着你按照上帝的旨意,恢复你原来的样子,

 懂得为人们劳作的尊贵。

   另外,你前几天的那篇法语作文写得确实精彩,所

 以我给你打了个满分。

                   圣·皮埃尔

这巨大、温柔而又暖人的路标……

洋子展开嬷嬷的信,把它用图钉固定在刚刚粉刷过的新墙上。

当然无论在谁看来,这都是一封精彩绝伦的信,更何况它是用只有洋子才能读懂的法语写成的,所以更是令她高兴。

无论遭遇到多么悲伤的事情,只要钻到嬷嬷那宽大裙子的褶壁中放声大哭,眼泪就会更然而上。啊,那宽大,丰饶而又神秘的裙裾……

嬷嬷总是对洋子寄与特别的理解和同情,让洋子很难把她看作是一个外国人。

对于一个家道中落的少女而言,学校里的嬷嬷能如此安慰和鼓励自己,会带给人多么大的力量啊。

“小姐,请出来一下。”传来了女仆的叫声。

“什么事?”

“你瞧!那晚霞多美啊,就像是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刚发生了一场火灾似的……”

“喂,阿姨,搬到这里以后,你倒是变得越来越风雅了。”

“因为闲情所致呗。”

尽管并不那么清闲,但在洋子面前,她总是竭力藏匿起内心的悲哀和重重的心事。

自从拾掇这个家以来,女仆所付出的辛劳,聪明的洋子比谁都清楚,但还是故意装着没有察觉的样子。两个人都缄口不语,只说一些快乐的话题。

默默地彼此安慰,彼此温暖。这宁静而久远的爱,尽管渺小而寒碜,但却照亮了这牧场上的新居……

两个人并肩站在米储树的旁边,面向被夕阳的余辉染红了的天空默默地朝拜,就像是在对着上帝朝拜一样。

“再见,太阳。保佑我吧。明天清晨再见。保佑我,即使是在漆黑的夜里。”

父亲今夜也要很晚才回家。

他每天都忙于业务交接和处理债务。

除了这个女仆,家里再没有别人了。只有她们俩列席的悄无声息的晚餐……

吃饭的时候最让洋子黯然神伤。因为过于冷清,过于凄凉。

如果是和父亲、母亲在一起用餐,无论多么寒碜的饭菜也不会如此凄寂吧。这不,甚至好像还能听到针头掉在地上的清脆响声……

如果沉默不语,那么,那种寂寥就会象丝线一般发出又长又细的疼痛。真想说点什么有趣的话题来开怀一笑。

可一旦抱着这种心情来寻觅话题,反倒无话可说了。

这时,走廊上的电话铃声响了。

就像是在危难中得救了一般,女仆连忙放下筷子,摇晃着肥胖的身体跑了过去。

“小姐,是一个名叫大河原的人打来的。”

“嗨——”

洋子用宏亮得连自己也吃了一惊的声音回答道,并一个箭步奔向电话。

“喂,喂,是三千子吗?”

“姐姐。”

“三千子,三千子。”洋子高兴得整个声音都在颤抖。

“姐姐,我是乘坐今天3点钟的高原列车回来的,现在刚刚到家。”

“真的吗?”刚说完这一句,下面的话语便哽塞在了她的喉头。半晌以后,她才说道,“你一直都好吗?”

“是的,比起这些,我更担心姐姐呐。……要知道……”

三千子本想率先道出自己的怨尤,对洋子那隐藏着什么秘密似的、客气而冷淡的信件的怨尤。姐姐完全把我当小孩子对待,就像是在说,那些事告诉小孩子也是白搭。

可谁知仅仅是听到洋子的声音,那些怨尤便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要知道什么?”

“我不说了……已经没事了……”三千子松了口气,又开始撒起娇来了。

“在那边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吧?克子呢?”

“她对我倒是挺好,不过……”三千子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

莫非姐姐以为,你不在我身边,我一个人还能玩得快乐吗?——一种油然而生的亲密感使她想反过来抱怨姐姐。

“明天早晨见面之后再……”

“喂,请等等。三千子,你可要早点起床哟。你是一个贪睡的懒虫。”

“不对,姐姐才是个懒虫呐……”

“怎么会呢?要知道我是和牛一同起床的哟。”

“那就比赛一下吧。”

“好的,一定哟。可别输掉哟。”

“姐姐,晚安。”

“三千子晚安。”

洋子刚才那夕暮时分的忧愁此刻已荡然无存了,陡然间变得神清气爽了。

她情不自禁地一个人唱起歌来:

        让我躺在绿色的牧场上

        把我引向恬静的水滨

        啊,那声音

        来自神灵,来自神灵

        谷间的百合,暗夜的牧人

        正轻声低语着——

        神灵知道我

一个急不可待的清晨。恍若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或许我已发生了变化,因为克子的魔法。”

那如同被人施加了魔法似的爱情,还有那如同奇怪的咒术一般的力量,只要我一站到洋子姐姐的面前,就一定会消亡得无影无踪吧。

于是,我又能够变回到原来的三千子了……

某个清晨在圣保罗天主教堂前对牧师说过的话又回响在耳边:

“牧师,我是一个坏孩子。我差一点就背叛了自己的姐姐。如果再和克子一起玩,我就会变成一个更糟糕的孩子。”

当时,我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涌起了一种强烈的愿望:想抓住牧师那长满金色汗毛的大手。那种绝望的悲伤姐姐是无从知道的;

姐姐,洋子姐姐,请赐与三千子力量。

请让我变回到原来的三千子。

内心被不安、懊悔和喜悦的混合物死死纠缠着,三千子穿过了牧场的大门。

洋子正在米储树下读着书。

她已经为多次走到山丘下去眺望三千子将要通过的道路,但由于过分的不安,索性拿着书包跑了出来。

此刻,她那疲惫的面孔上,还有凹陷得更深了的眼角上浮现出了笑容。她喊道:

“三千子!”

是和往常一样的声音。她还和往常一样把手搭在了三千子的肩膀上。

就像堤坝决了口子似的,三千子什么都想说,却又对说什么都感到厌倦了。

更何况要是对克子的事情进行辩解的话,自己就会更显得厚颜无耻。

啊,姐姐。这个世界上居然有像你这么漂亮的美人。我仍然是属于你的。

如果把克子比作地上的花儿,那么,洋子就是天上的花儿。

“这阵子,我对一切都抱着一种崭新的心情。在我从前所拥有过的东西中,没有什么是值得我惋惜留恋的。”洋子一边说道,一边在心中像是祈祷似地嗫嚅道,“不过,三千子,惟有你是我绝不愿放弃的宝物……要是连你也和我从前拥有过的东西一起离我而去的话,我该怎么办呢?”

但这无声的语气,三千子也能听到吗?

两个人都没有提起克子的事情。

“姐姐,我会骑自行车了响。”

“真的?我好想瞧瞧你骑车的那副模样。”

“说起克子嘛……”三千子欲言又止,一张脸涨得通红。

但对克子的事故意噤口不语,不是更加不妥吗?

“是克子教会我的,她呀,倒是一个活泼开朗的人,还骑马呐。即使在轻井泽,好像也是一个深受众人好评的姑娘。”

“想必是那样吧。又漂亮,又时髦,还很乖巧。”

“不过有点喜欢恶作剧。”

“哎呀,那样说她可不好,她陪你玩了那么多天,你却……”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嘛。”

三千子一边回忆起自己和克子呆在一起的那些如同挥舞着刀刃彼此厮杀似的日子,一边说道:

“我想和每个人都友好相处,可克子却不是这样的。”

“说起来也是。就算是和每个人都友好相处,可也得依每个人的情况而定呀……”

洋子的话使三千子大吃了一惊。

就连温顺宽厚、谨小慎微的洋子姐姐,怎么也和克子一样一副苛刻尖酸的语气……

或许都怪我吧。

“姐姐讨厌克子?”

洋子一脸尴尬的表情,笑着说道:

“我也想和她成为朋友,可她不愿意呐。”

三千子曾目睹过洋子多次在学校里遭到克子的敌视却一声不吭地忍耐着的情景。

尽管如此,洋子却从不怨天尤人。在三千子看来,洋子那宽广的胸怀就如同牧师那双硕大的鞋子一样,是上市慈悲的栖息之地。

“或许开学以后,我也不得不和克子一起玩呐。”三千子小心翼翼地诉说着自己孩子气的担心。

“无论什么,只要按照三千子自己所想的去做就行了。上帝让我们每个人都各行其道。”

洋子的回答似乎有点含糊暧昧,又似乎过于直率诚恳,以致于三千子终于没能把“紫罗兰的约定”说出口来。

要是洋子姐姐更加任性和更加苛刻地责骂我就好了……

要是她能够用力摁住我,拚命地把我拽向某个地方,直到我晕头转向就好了……

之所以会产生这样一些不满和遗憾,或许是因为克子那逞强好胜的性格已经传染给了自己的缘故吧。

洋子指着自己那干净爽吉的房间里用图钉固定在墙上的法语信说道:

“瞧这个,是嬷嬷写给我的。”

尽管三千子看不懂,但她的记忆里马上浮现出了圣·皮埃尔嬷嬷那像苹果一般光润透亮的脸颊,还有她那被金色汗毛环绕着的,如同柔软的毛线一般的眉毛。

“下学期开始,我要在课外学习法语呐。”

“哎哟,那不是就没有时间陪我玩了吗?”三千子不满地咕哝道。

“要知道,我已决定不上专修科了。”洋子凄楚地说道。

从她的话语中三千子也隐约察觉到了洋子如今所背负的生活重担,不禁涌起一股怜悯之情。

“不久还会发生更多的事情呐,三千子。不过,无论我怎样忙于学习,都决不会忘记三千子的。”

洋子用燃烧着希望的眼神凝视着三千子那惴惴不安的眼睛。

“三千子,你又长高了。这也得归功于你夏天玩了个痛快吧。”

“看你说的。”

“我们来比高矮吧!”

她们走到了庭院里,对于两个要好的朋友来说,这也是快乐游戏的一种……

“来找个值得纪念的地方——”

门廊的柱子一点也不好玩,而那道与牧场交界的栅栏又容易混淆弄错,再说崭新的墙壁又不免显得过于缺乏智慧——那么,在哪儿刻上两个人身高的记号呢?

“姐姐,找棵树怎么样?”

“这倒是个好主意。刚才怎么没想到呢?……那就找一棵米槠树吧!”

她们飞快地跑了起来,朝着大门边的一棵古老的米槠树。那棵树耸立在那儿,迎候着初次造访洋子新居的来客。

她们俩在褐色的坚硬树枝上刻上了记号,先是洋子,然后是三千子。

两个人用小刀刻上了自己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

就像她们的身高将伴随着年轮一起成长一样,这棵树本身也将一直枝繁叶茂地生长下去吧。

但愿两个年轻人不会输给这棵古老的树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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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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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场上一尘不染,就像一件刚刚洗濯一新的衬衣一般,使学生们也不由得精神抖擞了,新学期——每一张面孔都洋溢着青春的朝气。

学校里曾经习空见惯的一切现在却让人感到又新鲜又亲切。的确,假期在少女们的心中饰演了一种值得尊敬的老师的角色。

尽管彼此都想倾诉新学期伊始的勉励之语和友情的喜悦,但却又羞于启齿,以致于说出口的竟然是这样一些话。

“哟,你长胖了呐。”

“或许吧,腿好像也长粗了,正难过得要死呐。”

有四五个人站在雪松的树荫下,躲避着依旧强烈的日照,贪婪地欣赏着久违的海湾。她们正议论着此刻进入港口的是哪个国家的船只,放学后是不是一起绕到防波堤上去瞧瞧。港口基督教会女于学校的少女们所特有的种种思绪正充塞着她们的心胸……

“喂,你见到五年级的八木了吗?就是A班的八木哟。”

“还没呐。今天还没有找到机会。”

“我呀,刚才在教室前面差一点就和她撞了个满怀。当时我一瞧,发现她比以前瘦了许多。所以,看起来更像玛丽亚了。”

“哎呀,那也是没有用的,即使你现在对她大加赞美……她和三千子早就……”

“真讨厌,我又不是那种意思。”

一旦大家聚集在一起,首先成为议论对象之一的,无疑有众人观注的洋子。

但刚刚谈到洋子,大家又立即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些趣闻轶事,乐得个开怀大笑。这倒的确很符合一年级学生的性格。

“我呀,听人说,如果用红糖洗脸的话,晒黑的脸就会变得漂亮起来。所以,这阵子我正悄悄地尝试呐。”

“哎呀,是真的吗?红糖可好吃啦。”

“据说用柠檬也行,只是洗完以后脸上会火辣辣地发疼,弄不好反而会长出一些小疙瘩。”

“那多吓人啊。你也真够辛苦的。”

“哪里呀,要知道我家的姐姐还说了,为了变漂亮,再怎么费事也心甘情愿。她每天都化好复杂的妆呐。”

“化好复杂的妆?”有人对此大感兴趣。

可旁边一个人却岔开话题道:

“我呀,用一整天来做英文的书法练习,把手腕都写得又酸又疼了。”

“比起书法练习,更让人头疼的是日记呐。尽管老师叫我们把当天的生活真实地记录下来,可要是把家里的事什么都暴露出来,我可做不到。就算是光把自己的事全都写出来,也担心会影响到操行的评分呐。”

“不会有那种事的,日记是另当别论的。我想:日记具有操行评分的治外法权呐,因为它就跟在上帝面前进行忏悔一个样。”

“不过,毕竟还是存在着羞于提笔的事吧?”

“我呀,倒没什么羞于提笔的事情,可要是三千子那样的人,恐怕就无法一五一十地写出来了吧。”有人别有用心地说道。

“哎呀,三千子她怎么啦?”

“瞧,她就那副德性呗!”

大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偎依着站在校舍门口的两个人正好是四年级的克子和一年级的三千子。

俨然就像是100年前结交的好朋友一样,克子亲昵地拥着三千子的肩膀……

三千子就像一只小蝴蝶停留在一朵大丽花上歇息着翅膀似的

“哎,这可是一大新闻。要知道大河原不是和八木好的吗?”

“是呀。”

“八木她知道吗?”

“真让人难以置信。居然脚踏两只船……”

“肯定是在假期中发生的变故。看来,稍微和对方离开一阵子也会出问题呐。”

“那倒是的,那些姐妹们。”

“啊,太好了。幸好我没有那些事儿,倒能够一个人无所牵挂地玩呐。”

“无论发生了什么,大河原那么做都要不得呀。”

“不觉得对不住八木吗?怪不得八木那么憔悴。”

“大伙儿故意从她们旁边走过去吧。”

“甭管她了,那种人。”

“瞧,克子故意炫耀给大家看呐。要是我们走过去瞧她,她反而会更得意的,所以我们干脆扭头不理睬她们吧。”

尽管也有人反对,但最终还是决定:四五个人一起从她们面前走过去。

大家都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面孔,仿佛在无声地谴责三千子的变心似的……

克子也不甘示弱,用冷冷的目光回望着大家,故意提高嗓门说道。

“喂,尽管微不足道,但还是请收下我的礼物吧。它正好和我自己的那个配成一对。”

说着,她把一个写有英文字母的白色盒子交给了三千子。然后端详着三千子的脸说道:

“那么回头见,一定哟。”

就像是又一次叮咛对方一样,她拍了拍三千子瘦小的肩膀,拐过走廊去了。

目送着克子那夸耀胜利似地昂首挺胸的背影,被怔怔地留在原地的三千子这才霍然发现,自己正处在睽睽众目之下。

她避开那些刺人的目光,独自倚靠在校舍的墙壁上。

一会儿聚合在一起,一会儿各奔东西,朝着海面上移动迁徙的白色云朵。还有盛开在坡道下面的那一片纤细的波斯菊。

总觉得大家都在满怀恶意地瞅着自己。

克子那纠缠不休的友情未免过于矫揉造作,使人难以相信其中的真实性,以致于三千子不得不怀疑:那不过是克子为了打败洋子折磨洋子而使出的伎俩罢了。

所以,每当受到克子亲昵的对待之后,三千子总是郁郁寡欢,神情沮丧。

她突然想看看那种晴朗无云的天空。

但天空被一层薄薄的乌云遮住了,陡然间阴了下来。她低下仰着的头一看,在中间只隔着一个庭院的对面校舍二楼的玻璃窗户上,映出了洋子一动也不动的脸庞……

三千子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而且,她自己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啊,洋子姐姐刚才肯定看见了克子和我在一起的情景……”

在每个教室的黑板上都由班长公布新学期的课程表。

 星期一 修身 几何 国语 唱歌 译读 英语 法语

 星期二 代数 地理 家政 译读 英语 作文与会话

 星期三 国语 图画 体操 译读 英语 法语

在五年级A班,洋子正左手拿着班主任交给她的课程表,用右手抄录到黑板上。

好几次她都把字写错了。

刚才克子和三千子偎依在一起的身影深深地镌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以致于自己写下的文字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大家一边抄写着黑板上的课程表,一边叽叽喳喳地嚷嚷着。可那些声音在洋子听来,就恍若梦境一般遥远。

“啊,这样抄写课程表也是最后一次了。离毕业还不到半年多的时间了。”

“是啊,人们都说毕业的那一年过得特别快,看来此话不假。”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往后会忙得不可开交,所以静不下心来。”

“我倒是期待着修学旅行呐。”

学校的五年生活结束后,有十几个人将晋升专修科,而剩下的人大都会回到家里专心地从事作为一个大家闺秀的种种修业。

好像还有不少人将作为职业妇女活跃于社会舞台上。但不知为什么,学生们都不愿主动地坦诉自己那份渴望工作的心情。

洋子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家里的境况发生什么样的变化,都绝不颓丧和哭泣,而要做好准备,随时都能好好工作。

无论多么微不足道,但只要是自己拥有的一份工作,它就会带给人无穷的力量吧。

“绝不能因为三千子和克子的那点小事就灰心丧气。”

洋子在内心中责备着自己,终于抄完了课程表。这时,副班长从座位上站起来叫着洋子:

“喂,八木,据说莱特小姐生病了。”

“嗯,前不久我也听说了。”洋子站在讲台上,回过头望着大家。

“我们班去探望一下她不好吗?”

“好啊。”

“那么,现在就定下来吧。”

与洋子不同,副班长具有一种办事麻利果断的才能。

因为她生性豪爽,颇有男孩子的气概,所以常常在同学之间发生纠葛时扮演从中斡旋调停的角色,颇受众人的信任。与其说是声望很高,不如说是没有一个敌人更为准确。

洋子看着副班长,平静地说道:

“好吧,关于这件事就拜托你了。请你到讲台上来调查一下民意,看大家是否赞同。”

说着,她走下了讲台。

把抛头露面的机会让给副班长,这也是洋子谦恭的美德。

“好的,那我就接受这个任务了。”

副班长爽快地答应了。她代替洋子站到了讲台上。

她向大家通报了莱特小姐住院的事情,建议大伙儿一起送给莱特小姐一钵鲜花。

莱特小姐是教英语语法的老师。她是一位独自在这个山冈上居住了20年之久的英国人。

当然没有人反对去探望她,但关于赠送什么花才好,大家七嘴八舌地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因为是送到老师病床上的花儿,所以才让每一个人都那么兴奋吧。兴奋得就像是大伙儿的心灵全都被维系在了一个支点上。

这是一个大家都渴望着彼此安慰、彼此敞开心扉的群情激奋的宝贵时刻……

突然,一个学科成绩不好,但却因携带的学习用品非常奢侈和时髦而引人注目的少女,发出疯狂的声音叫唤着洋子:

“八木,八木——”

“什么事?”

“虽说与大家讨论的话题无关,但却是有关你的重大事件哟。”她说着,一边环视着同学们的表情,“那个四年级的克子,对你的大河原也太过分了。你可要挺住呀。”

“哎呀,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旁边的人似乎比洋子更加吃惊。

“就是刚才呗。那真够气人的。”

对于比她们低一个年级,却在她们这些五年级的学姐面前肆无忌惮的克子,大家都朦朦胧胧地抱着一种强烈的反感。

更何况此刻恰恰是五年级的学生们团结一心,众志成城的激动时刻,所以,大伙儿就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样闹腾开了。

洋子反倒腼腆地说道:

“没什么的,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正因为你老是那么高尚,所以才遭到了克子的侵犯。”

“是的,与其把大河原交给克子那样的人,还不如让我来接管……八木,你说可以吗?”

“真的,绝对要保护三千子,这也关系到我们五年级学生是不是有志气的问题。”

“不过,是几时变成那个样子的呢?克子的动作可真快啊。”

大家把中心人物洋子撂在一边,开起了克子的声讨会。

正好这时四年级的学生从走廊上走过。于是有人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有事拜托你们,请等一下。”

“唔。”

四年级的人被五年级学姐的气势所压倒了,只好乖乖地站在了那里。

五年级的那个少女马上回到大家身边,扯下一张小小的纸片,飞快地写着什么,然后拿给洋子她们看道:

“怎么样?”

上面仅仅只写着一行字:

“践踏花园者是谁?五年级有志之士”

“哎,这可为难了,我看……还是别闹了吧。”洋子一本正经地劝阻道。

“没关系,没关系。这儿的落款又不是写的八木的名字,而是五年级有志之土。这有什么不妥呢?”

说着她撂下洋子,一边快活地笑着,一边跑到走廊上把纸片交给了四年级的那个学生。

目送着四年级的学生悻悻地离去,竟然有人拍起手来。

在同学们的喧闹声中,洋子一个人静静地伫立在那儿,似乎对大家的关心既感到欣慰,又感到凄楚。

她看不见任何人的脸,只是埋着头。

三千子在校舍后院的树荫下等着洋子出来。

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找到机会与洋子碰头,所以没能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自从洋子搬到牧场上的新居之后,她回家的线路也与以前不同了,所以,再绕到那红色宅邸的庭园里汇合,也不合时宜了。

三千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走出校门的人流,惟恐任何一个人从眼皮底下漏掉。她的心中充满了不安,担心洋子姐姐已经率先回去了。

是不是再到教室前面去看一看呢?三千子一边寻思着,一边绕到草坪那边。这时,正好一群五年级学生从二楼上走了下来。

三千子的心停然一跳,刚想逃到树荫下藏起来,却已经被她们看见了,所以她只好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脸上羞得鲜红。

“如果是找八木的话,她还在教室呐。”有人善意地搭讪道。

三千子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只觉得脸上又是一阵发热。

看见三千子站在这里,五年级的学生们就理所当然地认定她是在等八木,这一点令三千子深感欣慰。

“姐姐还在呐。”

她急不可待地穿上套鞋,飞也似地跑进了建筑物中。在昏暗的拐角处,正好与某个人差一点撞了个满怀,原来那就是洋子。

“哎呀,是三千子!”

“我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等……”

“对不起,因为事先没有约定,我想你肯定早已回去了,所以就顺便办了点事。”

“不过……”

“不过什么?你怎么啦?”

“不和姐姐见一面就回去,我总不甘心。”

“对不起,是我不好。”

一直憋在三千子心中的悲哀一下子冲破了闸门。她不禁啜泣了起来。

一种无缘无故地想要撒娇的心情……

“哎,怎么啦?有人欺负你了吗?”

三千子像是在跟谁斗气似地摇着头说道: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那么说了?”

洋子白皙的脸上泛起了美丽的红晕。

“行了,行了,我真地没当一回事。不光是我,还有别的人也喜欢三千子,这让我很高兴呐。因为我觉得很自豪。”

为了不让自己为难,洋子姐姐才采用了如此巧妙的说法吧。一想到这儿,三千子更是忍不住想要嚎啕大哭。

三千子就像是一个在母亲面前撒娇的幼儿一样,越是安慰她,她就越是泪如泉涌。

“因为我了解三千子的心情。我怎么会生三千子的气呢?……别挂在心上了,已经没事了。喂,我们去盥洗间吧。”

洋子拉着三千子的手向盥洗间走去。

不见学生踪影的校舍安静得令人不寒而栗。这时,从某一间教室里传来了清澄的钢琴声。

“啊,肯定是嬷嬷在弹奏。那支曲子……”

或许是想起了这个夏天嬷嬷写给自己的那封信吧……那封打一开头就写着“写给我喜欢的牧场上的姑娘”的信件带给了洋子多大的安慰和鼓励啊!想到这里,洋子那乌黑的眼睛便宛如星辰一般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她又用那双眼睛对着三千子微笑道:

“喂,要是三千子哭了的话,太阳公公也会吓一跳的,对不?”

三千子掩住自己的脸,一下子跑进盥洗间洗了个脸。

当她从镜子上看到了笑逐颜开的自己以后,才放心地回到了走廊上。

不知不觉之间,来了个五年级的学生,正站在洋子旁边嘟哝着什么:

“我到处找你呐。刚才去大门口看了看,发现你的姓名卡还没有还回去,估计你肯定还没有回家,于是就找来了。”

“是吗,谢谢你了。”

然后洋子用道歉的口吻对三千子说道:

“听说圣·皮埃尔嬷嬷在叫我呐。我想多半是关于学法语的事儿。真是抱歉,今天你就一个人先回去吧。我这就送你到山坡下面。”

三千子好不容易笑逐颜开的脸上又陡然间罩上了乌云。她静静地点了点头。

洋子跑到五年级的入口处去换鞋。

三千子也无精打采地往那边走去。这时,克子和两、三个朋友一起从接待室旁边狭窄的入口处又说又笑地走了过来:

“哟,三千子还在呀!你是在等我吗?……那就一起回去吧。”

克子自作多情地认定:三千子是在等她。

“我吗?还有点事呐。你就先走吧。”

正当三千子支支吾吾地敷衍克子时,洋子的身影出现在面目U。

倏然间克子绷紧了面孔,眼睛里燃烧起嫉妒的火焰。

“八木,我已拜读了你刚才写的信……你可要好好地用铁丝网来围住你的花园,免得被人践踏哟。”她一边用挖苦的口吻说道,一边和她的伙伴们交换了一个眼色。

洋子的脸就像湖面一般宁静安详,一句话也没有对克子说,只是凝神看着自己的三千子说道:

“那么,刚才的事儿你都明白了吧。我这就去嬷嬷的房间了。三千子现在已经有伴了。那就和她们一起走吧。”

洋子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那没有任何不安,也没有任何愤怒的背影……

三千子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仿佛只要有人轻轻动弹她一下,她就会“哇”地哭嚎起来似的。

“喂,走吧。”

对于克子那像是在炫耀胜利似的声音,三千子什么也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瞅了瞅克子的脸,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就独自一人飞快地逃离了那儿。

惟有脚尖踢打着小砂石的声音像是在传达着三千子那痛切的心声……

一个秋高气爽的晴朗日子。每个班级都在为运动会大做准备。

运动会的到来,那些平常在教室里夹着尾巴做人的学生一下子红起来了,变得引人注目了。相反,那些学业和操行的优等生却受到了众人的冷落。

“啊,太好了,你能够加入白队。”

“今年白队的形势一派大好。无论是二年级还是四年级,白队都是好手如林。”

“啊,真幸运,克子也是白队呐。”

200米选手经子穿着一身运动装。运动衫上还特意用彩色丝线绣上了名字的第一个字母。此刻,她正假装内行地向同学们介绍着接力赛跑的选手阵容。

“红队也有相当棒的选手。就说大河原吧,尽管个子不高,但却很有爆发力呐。”

“没关系,因为她缺乏耐力。”

“不过,接力赛可是短距离呀。她起跑技术好,反应又敏捷,不想法牵制她就会……”

听见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经子冷笑道:

“才用不着担心她呐。要知道三千子这阵子消沉得很,似乎根本无心在赛跑之类的活动中争赢夺胜。”

“不过都是些个人的感伤情绪在作祟罢了。一旦参加到全校的比赛中,没准反而会萌生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呐。必须得提防着她。”

这时,响起了集合的哨子声。

小鹿一般的腿从四面八方的树下、凳子上飞奔了过来。她们身上散发着止痛膏药的气味,还用老式的碘酒把双脚涂抹得红黄红黄的……

“那么,再练习一次舞蹈体操吧。注意,要做出美丽的波浪曲线。”

说着,二阶堂出身的年轻体操老师径自走进了运动场旁边的室内体操场,弹奏起了钢琴。

微风徐徐的校园里,一年级学生的黑发在阳光下锃亮锃亮的,她们伸出的双腿和着音乐的节奏时起时伏,洋溢着年轻生命的勃勃朝气,甚至让人联想到大海的波浪。

一年级的舞蹈体操练习结束后,轮到五年级B班的学生出场练习了。只见她们的手上挥舞着漂亮的纸花……

“啊,这次是五年级了。我真想看一看。据说她们的花之舞棒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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