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的一阵剧痛惊醒了她。又再流血了吗?她得想办法止血。她缓慢地将身子一寸寸地往上移,直到成为坐姿。
疼痛令她垮了下去,背靠在潮湿而滑溜的墙上。那又怎么样?他们即将再度来临,折磨又将开始。她还能在乎什么?
但她的确在乎。
她不该受到这种折磨。熊熊怒火将麻痹她情感的绝望燃烧殆尽。她做了什么?她象个奴隶般唯命是从,也象个奴隶般被利用了。
她被利用了。
一只蟑螂从她的颈子上爬到头发中。她无精打采地甩甩头以赶走它。
污秽、痛苦、虫子......以及背叛。
对奴隶所做的承诺用不着遵守。他们微不足道,甚至比微不足道还不如。
她的所有肌肉都僵硬起来。她听到了鲁法拉的脚步声。她会把她带到那个房间去,将她绑在桌上。他会用他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注视她,苦难将再度开始。
而戴法南会站在一旁欣赏她的痛苦神色,玩弄她的头发并低声嘲弄她。这一切毫无公平可言,她激昂地想道,她不该受到这种折磨。如果对人忠诚就会受到这种痛苦,她就不该献出自己的一片忠心。
鲁法拉打开门走了进来,走廊上燃着的火炬照亮了他的身影。
桑琪紧紧环住自己。她本该害怕,但愤怒却取代了恐惧占据她整个身体。
“准备好了吗,孩子?”
她艰难地站了起来,用右手将身子推离墙壁。她想用力撞到他身上,用拳头揍他那张死白的脸孔。她昨天就那样做过一次,而他们让她付出了代价。
可是她总有一天会设法从他们的掌握中逃走。有朝一日她会逃离所有害她沦落到这个局面的人。
在此之前她只能忍耐。
鲁法拉举起他的手。“来吧,戴法南大人在等候。他建议我们今天早晨从拇指开始。”
“我的天!”
那是雷昂的声音,但又不象是---沙哑、破碎.....
但雷昂已经将她丢给戴法南而一走了之,这怎么会是他的声音?桑琪试图冲出她借以逃离那两个疯子的黑暗,但那道障壁太坚固了。她不能抬起眼皮或移动身体,否则疼痛会再度袭上来。疼痛无所不在,在黑暗中与蟑螂老鼠住在一起。反正她用不着睁开眼睛;她只是在做梦。
“耶稣基督,”罗伦道。“别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她。快动手,雷昂。我们得在戴法南加强军力回来之前把她带走。”
“看看她。”雷昂喃喃道。
“她没死,而且你也见过更糟的情形,”罗伦不耐烦地说道。“先把她从这个肮脏的鬼地方带走再看看他们对她做了什么。”
可怕的事,她想告诉他们。那些残酷而冷血的折磨将从前的她焚毁,在她的躯体中留下了某个别人。但是在梦里说话又有什么用呢......
她被轻轻地抱了起来。奇怪。她从未作过这么真实的梦。她还闻到雷昂特有的皮革及香皂味。或许这不是梦。
她试图抬起头来。
“别动,你现在安全了。”雷昂的声音浑厚而咬字含糊。“我们要带你离开这里。”
她想驱散黑暗,看看那是不是真的雷昂。她发现自己的意志战胜了软弱的身体,她集中所有力气,缓缓地抬起眼睑将目光集中在眼前的脸孔上。
闪耀着潮湿光泽的黑色双眸凝视着她。雷昂的双眸。“你......你破坏了诺言。”
他下巴上的一束肌肉抽动了一下。“我知道。”雷昂的手臂紧紧地抱住她。“但我现在在这里照顾你,桑琪。我会一直照顾你。”
她摇摇头。“太晚了。”
她听到他猛然倒抽了一口气,接着她再度垂下了眼皮。
房间在移动、颤抖、崩塌。
又是一个噩梦。桑琪低声呻吟,将身子往墙上靠,以免跟疯狂移动的房间一起摔下去。
“别害怕,”罗伦道。“只是一阵狂风,没什么好怕的。”
暴风雨中才有狂风,不是吗?一个房间怎么会有暴风雨?
桑琪睁开眼睛,看到罗伦斜倚在房间另一头的椅子中。
“噢,你醒了,太好了。我渴望能跟你聊天。你一直昏昏沉沉的,但雷昂坚持我得留在这里直到你恢复意识为止。你觉得怎么样?”
这不是梦而且这个房间极度倾斜!她试图坐起来。“怎么回事--”
“躺好,”罗伦道。“我可不想跳起来跑过去让你别从床上摔下来。当海浪汹涌时我就维持在某个定点而不移动,以免出一大堆洋相。”
“海浪?”桑琪瞪大眼睛。
“我们现在正搭乘雷昂的船--舞者号--航向热那亚。”
“热那亚,”她重述道。“可是现在--”她茫然摇摇头,她必定是在做梦。“我在地牢里。”她跌回枕头上喃喃道。
罗伦点点头。“你在地牢中待了3天。”他苦着脸道。“那三天雷昂一直象头狮子般咆哮着。”
她在地牢里一定待了三天以上。蟑螂、泥污、石板....“不,没那么短。”
“别发抖。”罗伦蹙起眉头。“已经结束了,雷昂设法将你从戴法南那里救了出来。”
还没结束。永远不可能结束。“用什么方法?”她喃喃问道。
“他去比萨向雷伯爵借调了一支部队,然后回来攻击那座宫殿。戴法南知道他的军力不足以抵挡,就跟鲁法拉一起溜之大吉。”他叹了口气。“真可惜。当雷昂看到你的样子时,我打赌若是戴法南还在,雷昂绝对会用某种特别的方法回报他。”
桑琪合上双眼,试图透过刺痛的太阳穴来了解他的话。“你们必定使戴法南大吃一惊,他没料到你们会为我而回来。他说我得一辈子待在地牢里,什么办法也没有。”
“他真是个心地善良的下三滥。你有没有告诉他他是个骗子?”
“没有。”她睁开眼睛。“因为他说的是实话。我会永远待在那里。”
罗伦默不做声地端详她的脸庞。“那毕竟是感觉,但事实上你只待了3天。”
她将目光移到毯子上。“我们为什么在这艘船上?”
“戴法南的部队驻扎在离宫殿只有20里远的地方,雷昂知道他会带着我们无法与之抗衡的大军赶回来。因此我们没在索利纳久留,而是骑马到比萨为你找了个医生。医生说你太虚弱,无法承受陆上旅行之苦。因此雷昂叫马可带着风之舞者回去守护曼达拉,以防戴法南决定出兵攻打。然后我们航向热那亚。他打算把你安顿在那里避开戴法南一阵子再回曼达拉。”
“他认为曼达拉可能遭到攻击?”
罗伦耸耸肩。“也不尽然。戴法南太狡猾,不会用自己的部队攻打象曼达拉这样强大的城邦。他需要鲍其亚的支援,但鲍其亚的军队大都忙于作战而分身乏术。戴法南可能会等到最有致胜把握时才对曼达拉发动攻击。”
军队、攻击、鲍其亚。她既疼痛又虚弱,无法消化这些字眼。她得回到睡梦正休养生息、疗伤止痛。她再度合上双眼。
“你不想知道雷昂的近况吗?”
“不想。”
“也不想知道你的手的伤势?”
她睁开眼睛注视着裹着绷带的左手。在那场酷刑的最后几个小时中,她努力假装左手和疼痛都不是她自己的。她发现那种疏离赶仍然存在。“已经不痛了。”
“如果你活动左手,它还是会痛的。医生将你断裂的手指接了回去并加以固定。”他顿了一下。“要不要告诉我戴法南对你做了什么?”
“你已经看到他对我做的事了。”
“拇指和其他三根手指会痊愈。小指头断裂成三段,骨头刺穿了皮肤,医生说你以后可能无法弯曲或使用它。”
“铁锤,”她颓然道。“流血......”她闭上了眼睛。“我要睡觉了。”
“那我最好去告诉雷昂你恢复意识了。你睡醒后我会帮你沐浴更衣。雷昂在离开比萨之前为你买了几件衣服,不过他的品位当然没有乔莉那么好。”
她听到他站了起来,步履颠踬地走向门口。“这是个明亮而崭新的世界,你知道。”他平静地说道。“你要记住这一点,而且要为此心存感激,桑琪。”
她默不做声。片刻后,她听到房门被关上的声音。
“她醒了。”雷昂迅速转过头来,看到罗伦抓着栏杆蹒跚地穿过雨湿的甲板朝鸵轮室走过来。
“希望你对我冒着这么大的麻烦走过来通知你表示感激之意。”
雷昂紧紧抓住鸵柄。“她....还好吧?”
“如果你是指戴法南是否把她折磨得发疯了没有。”罗伦拉紧他的风衣以抵挡寒冷的骤雨。“我不认为他有办法摧毁她。”
雷昂的脸象张凶横的面具。“天,他已经够努力了。她有没有她到她的遭遇?”
“不。”他在雷昂的逼视下耸耸肩。“她提到什么铁锤的。”
雷昂觉得自己的胃部仿佛被同样的铁锤敲击。他走到罗伦旁边,茫然凝视着汹涌的海浪。“我本该早些去那里的。”
“在三天之内去比萨说服雷伯爵借你军队,然后对宫殿发动攻击已经可以算是个奇迹了。”
雷昂紧抓住栏杆,指关节为之发白。“我不该等,我本该想其他方法。”
“别唠叨不休了。你当时没有其他方法。”
雷昂不是没那么想过,但是仍然无法忘怀他找到桑琪时的情景:她昏迷不醒地蜷伏在牢中的地板上,看起来仿佛......破碎了。
接着他看到她的手。
“我要杀了戴法南。”
“我想象得到。我猜你不会让我替你下手吧?”
“不会。”雷昂松开紧抓住栏杆的手,转过身来。“我要去船舱探望桑琪。”
“她可能再度睡着了。”
“那我就等她醒来。”他渴望见到她、知道她已不是两天前他带上舞者号的那个苍白又虚弱的孩子。
“雷昂。”
他回头注视罗伦。
“她没发疯。”罗伦犹豫片刻才继续说下去:“但她变了。”
“哪里变了?”
“我无法确定。”
“老天,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想她是......”罗伦再度停下来思索。“我想她不是从前的她了。她有一股力量......”他耸耸肩。“我可能错了,你自己判断吧。”
“你使我毫无选择的余地。”雷昂步下阶梯走进船舱中。
片刻后,他矗立在床边注视着桑琪苍白的容颜。力量?罗伦八成是疯了。桑琪看起来象是最脆弱娇贵的花朵。当他看到她那裹着绷带的左手时,愤怒淹没了他。戴法南。上帝,他要收拾那个婊子养的。
桑琪的眼皮抽搐了一下,仿佛她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她倏地睁开双眼。她的目光机敏无比,了无惧意。
当她那逼人的目光紧盯在他的脸上时,他的肌肉为之紧缩。她默不做声地盯着他,他发现自己突然不安起来。他笨拙地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罗伦说你好多了。”
“是的。”
“你很快就会康复的。”
她没有回答。
他将手抽了回来。“要不要我帮你拿些什么东西来?你渴不渴?”
“不渴。”她漠然打量他。“你全身都湿透了。”
“正在下雨。”
“你不该淋雨。”
“没办法。暴风雨往往使船只陷入险境。我花了两年建造这艘船,可不想因为怠忽职守而使这艘船沉入海底。”
“我了解。”她沉默半晌。“你为何到这里来?”
这个唐突的问题跟她刚开始那锐利的一瞥同样令他震惊。“因为我要亲自来看你康复的情形。”
“我不要你留在这里,你离开好吗?”
他错愕得哑口无言了一会儿,接着露出微笑。“如果我不离开,你会怎么样?”
她没有对他报以微笑。“不怎么样。”她闭上眼睛。“我虚弱得无法跟你对抗......至少现在是如此。”
最后那句话中带有一种奇怪的威胁成分。从前哪个容易受惊而极欲讨好人的桑琪会发出威胁?“以后呢?”
“以后我会对付你。”她的双眸仍然禁闭着。“雷昂。”
她没有叫他主人而只叫他雷昂。他曾要求她那么称呼他,但他的名字从未被如此毫不由于地叫出来过。就算是豪门巨宅中的女主人,也没有象她这样的自信和权威。
他故意转身坐进墙边的一张椅子中。“我要留下来,你或许需要我。”
“我不需要你。我永远不需要你。”她故意翻了个身。“如果你喜欢就留下吧,你在不在这里都对我毫无意义。”
她已经把他撇在一旁,走到某个他无法追上去的地方,雷昂无味杂陈地想道。她对他的那种冰冷态度已经显示得很明白了。他早该知道她会将一切磨难归咎于他。他知道自己的确该承担责任,她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她受了苦,他该对她保持耐性。“对我有意义,”他和颜悦色地说道。“我会留在你身旁,桑琪。”
她没有回答,他知道她已经沉入梦乡了。
“我带桑琪到甲板上呼吸了一些新鲜空气。真是的,雷昂,我又不是女人的护士,”罗伦道。“但我这些天来却得为她洗澡、更衣什么的。如果你想让她受到良好的照顾,你就该带个仆人上船来。”他略微停顿。“否则你就自己照顾她。自从她恢复意识的那天后你就没有涉足她的仓房了。”
“你知道我没时间为她找个女仆。”
“我注意到你没有对我的第二个建议表示意见。”
“她不想见到我,”雷昂紧抓住鸵轮。“她表示得很清楚。”
“因此你就乖乖的跑出来避开她,以免你的攻击本质令她沮丧。”
“她生病。”
“已经康复了。”罗伦的目光移到数码外凭栏眺望的桑琪身上。强烈的午后阳光象火焰般洒落在她的琥珀色秀发上。她抬起脸庞,仿佛徜徉在阳光的温暖及海风的活力中。“她恢复了精力而且逐渐生龙活虎起来。戴法南没对她造成什么实质伤害,她的手除外,但那也痊愈得很快。她已经不再脆弱无助了。”他朝桑琪那边颔首。“你自己过去看看。”
雷昂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再催促我了。你真的那么想让尚未完全康复的她上我的床吗?”
“我有提到上床吗?”罗伦状似无辜地问道。“是你思想不纯正吧?她变了,你知道,我们都注意到了。告诉我,你没想过和一个涣然一新的女人上床是什么滋味吗?躯体迷人依故,但是本质有了某些变化。你向来有着浓厚的好奇心,你不想探究那些变化吗?”
雷昂将头转开。“不,我没想过。”
“说谎。”罗伦道。“你回到曼达拉后得去告解。你想桑琪会喜欢曼达拉吗?”
“她没机会判断。她得留在热那亚,你很清楚。”
“我们后天就会抵达热那亚?”
雷昂撇了撇嘴。“对你而言时间不够,是吗?”
“我希望能有更多时间,不过这也够了。不管怎么说,因为你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固执,我只好直说了。”
“直说?”
“我在这船上已找不到什么可以为桑琪做的事了。她是你的财产,你必须视情况照顾她。”他若有所思地蹙起眉头。“除了换绷带以外。”他转过身去。“你该注意到,桑琪承受海风而没围着披肩。她可能会着凉。”
“她没那么娇弱。”
罗伦耸耸肩,走到栏杆旁并将手肘搁在上面。“或许她比我想的还娇弱。”他平静地眺望海洋,将雷昂和桑琪抛诸脑后。
雷昂在鸵轮室又待了15分钟湖,对他身后的水手喊道:“你来掌鸵。”他大踏步经过咧嘴微笑的罗伦,步下阶梯,越过甲板走到桑琪身旁。
“风很大,回你的仓房去吧。”他说道。
“待会儿。”她没看他。“我喜欢这里,我觉得我可以永远看着还。地平线再过去是什么?”
他随着她的目光看到海天相接的地方。“那要看你航行至何处而定。直到最近还有许多人相信地球边缘有等着吞啮人的龙。”
“吓唬小孩的说法,”她不耐烦地说道。“我听说过伟大的探险家航行万里而发现宝藏。”
“金银遍地的土地,漫无边际的森林,凶猛的野蛮人。”他顿了一下。“还有龙。”
“哥伦布可没发现什么龙。”她蹙眉瞥了雷昂一眼。“你该不会相信那些怪兽什么的吧?”
“我相信无论什么未知之处都有不可预测的危险而你必须有所准备。”他微微一笑。“而且那里有形形色色的龙。”
“就算有龙也无法阻止你探究地平线的另一头吧?”
“对。”
“那也无法阻止我。那里有太多的......”她音调中的强烈热枕反映在她那灼灼的双眸及光彩焕发的容颜上。雷昂愉悦地注视她。她恢复生气了,正如罗伦所言。她仿佛由长久的睡梦中醒来而变得朝气蓬勃。
“你看不出来吗?在地平线的彼方有无穷的希望。”
一股柔情刺激了他。“是的,我看得出来。无穷的希望。”
“我想探索所有哥伦布去过的地方,甚至比他还多。”
他微笑。“或许有一天我会带你去进行某项探索之旅,我们会发现---”当他看到她的表情转为冷漠时,他住了口。一股尖锐的失落感使他突然怒火升腾。“我在想什么?女人不适合去探险。”他顿了一下再挑战道:“不过,如果你非常乖巧顺从,我或许会带个礼物以补偿你的损失。”
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紧盯在地平线上。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嘲讽道。“你知道我说的没错;女人无法涉足探险之旅,她们应该留在家中织地毯及---”
“她们该在哪里取得一席之地?”桑琪霍然转头面对他。“待在男人的床上并为他生孩子?待在地牢中等着接受惩罚?”
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她揍了一拳,他的怒气倏地消散。“桑琪,要是我知道,你有危险,我绝不会离开迷宫。我不知戴法南离我们那么近。”
“那是因为我决定不让你知道,因为我蠢得试图将他们引开以为我们求得一条生路。”
雷昂难以置信地盯住她。“你引开他---”他伸手抓住她的肩膀。“你疯了?为什么你不让我知道?我可以--”
“你什么也不能做。”桑琪挣脱他的掌握,后退了一步。“由于我知道你无计可施,我才将戴法南引开。我本来打算绕路回来和你们会合,但他逮到了我。”她直视他的双眼。“而你把我留在那里。”
“桑琪......”雷昂不知如何作答。她的指控没有错,他无法为自己辩护。“当时我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他抓到我和马可,我们3人全都非死不可。”
“你以为我是个不会思考的蠢材?我有一阵子傻傻的坚信你随时会来解救我,只因为你曾对我许下承诺。”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用裹着绷带的手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但后来我强迫自己衡量何者为真、何者为伪。我必须那么做,否则我会被愤怒摧毁。我不时以为我会被愤怒腐蚀或窒息而死。”
当他看着她那裹着绷带的手时,一阵哀怜扭拧了他的心房。“换作是我,我也会哟同样的感觉。”
“是的,你知道什么是愤怒,但你不知道我在地牢中究竟与何感觉。”她转头眺望海洋,背脊挺直不屈。“因为你从未象我在地牢中那样无助或象我这一生那样无助。你抛弃了我,但我知道我也有部分错误,因为我决定引开戴法南而未先知会你一声。你不是轻诺寡信的人,你可能曾经试图遵守诺言,”她的笑容无味杂陈。“即使你的承诺对一个奴隶许下的。”
“我尽了一切力量去遵守诺言。”
“所以,从某方面来说,我是咎由自取。令我愤怒的不是被背弃的承诺。”
他专注地盯着她的脸庞。“那是什么?”
“是我终究和你一起去了迷宫。”
他僵住了。“那是你的选择,我没有强迫你。”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吗?”她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是因为你对我微笑,因为你用仁慈及某种视我为同伴的态度对待我,使我感激得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她的目光往他脸上一扫。“而我认为你知道如果你好好待我,我就会跟你去迷宫,而你觉得自己用不着为此负责。”
他绷紧了嘴唇。“你想我会那么无情吗?”
“会。”她定定地注视他。“我认为你会为了夺回风之舞者而不择手段。相较之下,我对你没有任何价值,我只是供你差遣的奴隶。”她耸耸肩。“或许你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是对的吗?他一心想夺回风之舞者,他需要她的帮助。当他的诺言使他无法强迫她前去时,他曾用柔情来诱使她答应吗?如果真有那么回事,他的罪恶就远比他想象的还严重。“你的确对我有价值。”
“是吗?现在你既然夺回了风之舞者,你就不需要一个窃贼了。你想享受我的身体并使我成为你的情妇吗?”
她的话令他震惊。“情妇是要收取代价的,但我可不打算为你的服务付费。你和凡尼已经从我身上榨够了前。”他刻薄地笑笑。“而且我为什么不该享用你的侗体?当我和你做爱时,你似乎并不讨厌。我发现你非常乐于取悦我。我的快乐也就是你的快乐。”
她双颊绯红。“你的确给我我乐趣,但是......”她停下来斟酌字眼。“那种乐趣是错误的、是被迫的,因为我没有自主权。你享用我的身体只因为你认为你拥有它。”她的双眸中突然燃起冰冷的怒焰。“它不是你的,我也不是你的。”
震惊贯穿了他,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彻底的否定他。“我拥有的那纸卖身契可不是那么写的。”
“我才不管卖身契怎么写。一个人不该拥有另一个人,那种事不该发生。我之所以接受我的奴隶身份是由于我母亲的教诲;她说我将永远身为奴隶,由于凡尼买了我们,他就有权对我们为所欲为。她错了,凡尼错了,你也错了。我在戴法南的地牢中了解到,没有人有权因为一纸卖身契而驱使我做违背己意的事。”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冲口而出:“我不再是你的奴隶,我也不会顺从你。”
他为之一僵。“见你的鬼!”他柔声道。“你或许认为我是如假包换的魔鬼,但你就是属于我这个魔鬼,而且我不会容忍任何反抗。”
“我必须反抗你。”
“你的记性不好:你曾答应要对我忠贞。”
“那不是因为你买了我,而是因为你帮助了莉莎他们。我在戴法南的地牢中偿还了那笔人情债。”她举起裹着绷带的左手。“你取得了风之舞者,但付出代价的人是我;我们扯平了。”
他将目光从她的手移到海洋上。“那或许是你的观点,但不是法律的观点。”
“也不是你的观点。”她狠狠地说道。“你知道我已经为你付出了代价,你为什么不承认?”
“我承认,”他平静地说道。“但卖身契还在。”
“那就撕掉它,让我自由。”
他摇摇头。“我为何要让你自由?”
“因为那才是对的,”她说道。“老天,这世界上一定有公理存在,否则一切都没有意义。”
“你以为自己想获得自由,但你得多想想,身为我的奴隶,你就可以受到我的保护。一个女人要自力更生不容易。”
“我知道,我向来认为奴隶有时候比自由的女人幸运得多,但我错了。”她向前迈了一步。“自由的女人有自主权,我没有。我之所以在戴法南的地牢中受苦受难,只因为我是你的怒了依你的意愿行事。如果我再受到那种折磨,那会是因为我相信那是值得我付出的代价。”她摇摇头。“你则让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并不想受到你的保护。”
“那可真是不幸,因为你的确受到我的保护并隶属于我。”
“即使你知道我是对的,你也不会让我自由?”
他对她嘲讽地笑笑。“我怎么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剥夺自己的财产是对的吗?当戴法南只想再度逮住你时,我不保护你是对的吗?”嘲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厉。“用不着你来告诉我什么是对的,桑琪。是非取决力量的拥有者。”
“那我必须设法取得力量,因为我不会让你拥有我。”她毫不畏缩地注视他。“而且我不会让你再度驱使我的身体或我的心灵,你最好让我自由,因为我既不会给你乐趣也不会为你服务。”
“年用不着给予,身为主人的我有权取用,”他顿了一下。“如果我有迫切的需要。无论如何,不用急。召你到我床上之前,我会给你再度习惯我的机会。”
她难以置信地瞪视他。“你没听到我的话吗?我不再服侍你了。”
“我听到了,”他转身走上船桥。“但我决定不被你激怒。你为了我的缘故吃了不少苦,我容许你说些重话。”
“用不着你容许,我有我的自由意志。”
“那你恐怕得失望了,我认为你没有。回你的仓房去,我不想让你着凉生病。”
“你不想让我---”
“对,我不想,”他一面登上鸵轮室的阶梯一面回头。“虽然你把我视为如同戴法南一般的怪物,但你被他俘虏及伤害却令我难过。你对我的确有价值。”
“以财产的身份?”她讥讽道。
“以......桑琪的身份。”
她瞪大了眼睛,被他的表白震慑住了。当他命令水手离开并接掌鸵轮后,她立即转身眺望大海。
“她似乎对你很不高兴,”罗伦靠在栏杆上对雷昂道。“你对她说了些什么?”
“她要自由。她说她不再是奴隶而且希望我撕掉她的卖身契。”
“唔,我不惊讶。”罗伦蹙眉。“虽然我承认她决定在这个特别的时机为自己的自由奋斗令我觉得失望。我认为她该再等上一阵子。我想你没有答应她的要求吧?”
雷昂紧抓鸵轮。“没有。”
“啊,你你还有救,你还没有完全迷失在温柔乡中。”
“她是我的,”雷昂沙哑道。“她无权离开我。她---”桑琪说过的话回到他心中。她说他无权拥有她,但她错了。即使每哟卖身契,一个男人也有权运用力量得到奖赏并将之永远保留,那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更何况她跟他在一起日子会比较好过。对孑然一身的女人而言,这个世界危机四伏,到处都是卡普、戴法南及鲍其亚那中男人。
还有安雷昂。
不,他对桑琪不构成威胁。他立即将那个荒谬的想法屏弃掉。他会照顾她,他会给她美妙的礼物让她的生活充满欢乐。
但她声称那中欢乐是个错误。
“你今夜会和她同床吗?”罗伦问道。“她已经康复了。瞧瞧她,象朵盛开的花。”
他用不着看也记得当她怒红着脸驳斥他时那清澈闪亮的风姿。他还记得她睁着一对既恐惧又好奇的大眼睛裸身半坐在凳子上的模样。
但她不会再顺从他了。如果他企图霸王硬上弓,她会无所畏惧且毫不迟疑地反抗他,她会不计一切代价阻止他得逞。
“她的确给了你快乐,不是吗?她出事之前你一直为她疯狂。”
他仍然为她疯狂,他对她的欲焰仍然炽热。因此,他必须设法令她相信身为他的奴隶对她而言是最好的事。“是的,她给我欢乐。”
被迫的欢乐。
桑琪的话象刀刃般切穿他。
“我今夜不会跟她同床。虽然我知道你会感到失望,但保持一些耐心倒也无妨。”
罗伦欲言又止,最后仅仅说道:“当然,你说的没错,等待可能大有好处。你能等多久就等多久,我相信这种自制力的锻炼将对你的人格发展有莫大益处。我们彼此都知道禁欲对你有何影响,不是吗,雷昂?”
他不待雷昂回答就步下鸵轮室的阶梯,一丝满足的微笑浮现在他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