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重现。
桑琪躺在黑暗中,希望心脏的疯狂节奏能稳定下来。那只是个梦,她反复告诉自己。她不是在地牢中,而是在雷昂的船上,离索利纳有数百里之遥。那只是个梦。
徒劳无益。仓房太过狭小,而且似乎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更为紧缩。她必须出去。
她起身飞快地穿上衣服。她要走到甲板上眺望海洋,呼吸清新的空气及思索地平线彼端的奥秘,自由及探险......
片刻后她凭栏眺望月光点缀着的海洋。是的,这就是她所要的。她可以感觉到宁静贯注到她的体内,驱逐了烦躁、模糊了无法忘记的记忆。
“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知道现在是半夜吗?你一直企图让自己生病。”
当她认出那是雷昂的声音时,宁静感粉碎了。天,她不要他在这里。今夜她渴求平静,而他只会令她心烦。“我围着披肩。”她拉紧了衣服。“我一会儿就走。”
他走到她旁边。“快回去。”
“不!”接着她试着缓和自己的尖锐声调,她现在不能跟他起冲突。和平。宁静。“我没办法睡。离开我,我保证一个小时内回去。”
“做交易吗?”他的声音中带有一丝讶异。“你必定是生病了,今天下午你相当反叛。”他突然蹙眉。“你为什么没办法睡?你的手在痛吗?罗伦说你的手复原得很好。”
“我的手不痛,复原情况一天比一天好。我只是无法安眠。”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做了梦?”
“是又怎么样?走开,你别烦我。”
“你才令我烦恼。”他的声调难以言喻。“又做同样的梦?窃贼被扔到监狱里的梦?”
“不是那个。”
“那是什么---”
“你为什么不离开?”她霍然转头面对他。“我梦到的是戴法南的地牢,我梦到铁锤变成一把剑而鲁法拉把我的手指一只接一只地削下来,那就是他打算做的,你知道。但是首先他们让我想象,他们逗弄我,将我的手放在木板上,然后---”
“嘘。”她突然被雷昂拥进怀中,她的脸颊紧贴在他的皮衣上,他那凶猛的声音沉沉地在她耳边震动。“别说了,别想了。”
“然后他们将我折磨一番后再带我回牢房中,让我在那里待上几个小时,如此一来我可以恢复意识并想象下一次他们会---”
“我说不要!”雷昂的手掌猛然盖住她的嘴。“我不要再听了,我要你忘掉那一切。”
她摇摇头以甩开他的手。“我无法忘记,我没有那种能力。我记得每一件事,即使白天我尽量不去想,晚上我也会梦到。”她苦笑。“但我不会再谈论它,如果那对你造成了困扰。”
“那的确令我困扰。我......感同身受。”雷昂俯视她,他的黑眼睛在月光下闪耀。“告诉我,”他突然要求道。“告诉我一切。从你被抓住的一刹那到我去救你时,把他们对你做的每一件事及你的感觉告诉我。”
“为什么?你说过你不想听。”
“老天,我是不想,但我必须分担。我得为你的遭遇负责,我不能让你独自承受。”
“那没什么益处---”
“告诉我。”
她告诉了他。起先断断续续,继之滔滔不绝,将所有的记忆向他倾泻而出。
他静静倾听,面无表情,目光则凝聚在她的脸上。
她的倾吐逐渐减缓而终至停止。
“结束了?”他的声音沙哑、紧绷。
她急急点头。“就是那样。”她转头避开他的目光。她惊讶的发现自己觉得轻松多了,仿佛雷昂真的设法将她心中那段黑暗记忆的一部分移传给自己承担。
“谢天谢地!”他一把将她搂回怀中。他的胸膛仿佛刚做完激烈运动似的起伏着,但他的拥抱中没有热情。“我不喜欢你的故事,它令我难过。”
她发现自己颤抖地笑着。“我也难过。”笑声纡解并且减轻了戴法南在她记忆里的重要性。
“我知道,”他沉沉地道,接着将她放开。“你知道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发生。你属于我而我必须保护--”
“我不属于你,”她后退了一步。“我只属于自己。我要---”
他的手迅即盖住她的嘴。“我们现在不谈那个。你就不能休息一下吗?”
她又后退了一步,转头避开他的手。“如果你继续用你那巨掌盖住我的嘴,我似乎也没有什么选择余地。”她尖酸地答道。“如果你不想听我说话,就别待在这里。”
他蹙眉注视她。“我不想离开你。”
桑琪感到一阵急促得不合常理的轻松。她发觉自己不再想独处,雷昂的陪伴带给她一种粗糙的安适感。“那我想讲话时你就得让我讲。”
雷昂的不豫之色被吸噱取代。“从我到这里以来,我似乎除了倾听之外什么也没做。”他挽起她的手臂带她越过甲板。“来吧。”
她试图挣脱。“你要带我去哪里?”
“这里。”他在通往鸵轮室的阶梯上停步,要她坐在第二阶上。“坐下。”他的笑容中有一丝孩童式的顽皮。“你以为我决定把你拖到我床上?我是要证明我是个多么有耐性的人,你现在可以安心了。”他将头朝数码之外的掌鸵水手一偏。“此外,由于我无意和别人分享你,因此若当着他面占有你,对他而言将是很残酷的。”
她好奇地瞥他一眼。“你曾经和其他男人分享一个女人?”
他耸耸肩。“好几次了。随军妓女总是不够。”
他看到她露出了憎恶之色。他在她身旁坐下,神色严肃了起来。“是的,我曾经嫖妓、杀人,甚至奸淫。”他看到她僵硬起来。“你以为我是什么?我可不是马可那样的翩翩君子,我是个野蛮的军人。每当有一个城被攻陷时,城里的女人就成了奖品。”
“那是不对的,”她清晰地说道。“当你做那种事时你有什么感觉?”
“每个人都会习以为常。”他顿了一下。“大部分。”他沉思默想半晌后才承认道:“我只强奸过一次。当时我14岁,被权力及胜利冲昏头而伤了一个女人。她是个被我从店铺中找出来的商人之女。我想,有何不可?其他人都把那种奸淫视为理所当然。我甚至见过我父亲也做过同样的事。”他略微迟疑后爆发了出来。“但我讨厌那种事。她两眼空茫,还流着泪.....我没办法安抚她。我把她留在身边直到军队撤离为止。我没让别人碰她,但---”他嘎然住口,接着再度说道:“我讨厌那种事。”
桑琪默不做声。
他仿佛遭到攻击似的猛然转向她。“我不是在为自己辩护。我就是我,我做我该做的室。我没什么善心,但我诚实,对于他人的给予我必定有所回报,不管是好是坏。你必须接受这样子的我。”
他的激烈态度令她惊讶。“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各种冲突的感情令他神色黯然。“我不知道。”他露出扭曲的笑容。“你对我有种奇怪的影响力,或许我希望你能解开我心中的不解之结。”
她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沉默笼罩在他们之间。
“你不喜欢身为军人?”她终于问道。
他耸耸肩。“我自幼就施以军事训练。我是个好军人,我的父亲对我很满意。”
“但是你并不快乐?”她问道。“因此你解散军队开始造船?”
“我的家族与海有很深的渊源。安家于100年前从波斯迁徙到意大利,在此之前一直居住在沿海地区。”他做了个苦脸。“我的曾祖父是安家从军的始祖,安家就靠四处征战而致富。”
“但你放弃那项家业。”
“我们够富有了,而且我也讨厌跟那些花钱雇我为他们作战的贵族们尔虞我诈。”他往阶梯上一靠。“有一天,我在威尼斯的船坞看到一艘来自马达加斯加的船进港。”他微笑着回忆着。“风将船帆扬起来,我可以闻到海的味道及从船上卸下来的肉桂香气,我突然了解到---”他停下来转头面对她。“你知道你可以去睡觉了。”
“我还不想睡。”她顿了一下,目光未曾须臾离开他。“你了解到什么?”
他站起来并伸手拉她。“我了解到我应该回到我所隶属的海洋上。”
“但为何造船?为何不探险或贸易?”
他摇摇头。“到此为止,去睡觉吧。”
桑琪感到一阵强烈的失望。从她认识雷昂以来,他第一次变得这么有人性而较容易了解,她不愿让他的这种形象一闪而逝。“我不想睡。”
“我也是。”他卤莽地继续道:“但我的身体已经畜势待发,如果你不想和我同床,就得马上离开我。”当他看到她瞪大双眸时,他淡淡一笑。“你以为我不再想要你了吗?当你在我身旁时我就想要你,你必须接受这一点。”
“我只接受我愿意接受的事情。”
“我可以令你‘愿意’接受。”他柔声道。
一阵熟悉的感觉刺激着她的小腹。不,她不能有那种感觉,否则她会再的被他奴役。“我不想--”当她接触到他那了然于心的目光时,她顿了一下。“让我自由,雷昂。”
“到床上来,桑琪。”
“我不能。”
“那我也不能。”
一股绝望袭上了她。他毫无让步之意。她真希望自己在他初踏上甲板时就回到仓房里去,那样她就没机会对他倾吐、受他安抚、了解他粗犷冷酷外表之下的真心。现在她虽然没有屈服,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被他吸引了。“我不会留在热那亚,你知道,我会逃走。”
他为之一僵。“别傻了。你在热那亚会很安全,戴法南不会为了抓你而长途跋涉,而且我会在离开之前将你安顿在舒适的住宅中。”
“但你回来之后呢?”桑琪摇摇头。“如果你需要床伴就去找马乔莉,让我自由。”
“我不会让你自由。”
“那你得派人找寻我。你回来之后我就不在了。”她恳求地看着他。“为什么你不让我自由?你说你将无法忍受身为奴隶,你会逃走。”
他僵住了。“你可知道我可以为那种行为施以什么样的惩罚。”
“别以为我害怕受罚,”她苦笑。“我已经学会应付疼痛了;戴法南是个顶尖的教师。”她摇摇头。“而且你不会伤害我。”
“你倒是很肯定。”
“是的,所以别虚声恫吓了,雷昂。我再也不怕你了。”
愤怒及挫折同时反映在他的脸上。“或许我得改变作风。显然我太容易被看穿了。”他转身走过甲板。“你是个非常难缠的女人。”他对掌鸵的水手叫道:“把船头掉头,我们要回比萨。”
“比萨。”桑琪惊愕神色和那个水手一样强烈,他正急急忙忙地执行雷昂的命令。“再航行一天就到热那亚了。”
“我不想让你趁我不在时从热那亚逃走,”他绷紧嘴唇。“所以我决定把你留在我身边。”
“在比萨?”
“只是要在比萨上岸,我不能留在那里。我必须确定戴法南没有对曼达拉发动攻击。”
“但罗伦说那是非常不可能的。”
“曼达拉是我的,我必须确定。”
“那你要带我去曼达拉?”
“你让我别无选择。”
明亮的月光照耀他脸上,但桑琪从没见过他的表情那么严厉过。
“是的,”他说道。“我要带你去曼达拉。”
“那就是曼达拉,桑琪。”罗伦勒住马缰,目光凝聚在不远处城墙环绕的建筑上。某种奇特的热切温暖了他那向来冷漠的神情。“它没有看起来那么远,我们可以在30分钟以内到达。”
雷昂不悦地回头瞥了他一眼。“那必定使你快乐无比。”
“是的,事实上我的确从中得到极大的满足。”他的声调中第一次少了嘲弄。“虽然我不知道其中是否有快乐的成分。”他耸耸肩。“反正还有许多字眼我不知其意。”
“真美。”桑琪可以从这片微微隆起的小丘看到城墙环绕的曼达拉及北方山谷间的广大葡萄园。她不自觉地抓紧了缰绳。桑琪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不该一想到要会晤雷昂的母亲就心生胆怯。那个女人对她并不构成威胁。雷昂告诉过委屈,她不用住在城堡中而只要住在城中的一栋小屋中。很显然的,凯琳夫人将会认为桑琪对雷昂而言是微不足道的,而对桑琪不屑一顾。
她会设法离开曼达拉。当她注视着高耸的城墙时,一股居丧随即淹没了她。他们在比萨上岸以来她一直找不到开溜的机会,现在进入雷昂的领地之后,逃跑可能困难。
“放弃吧,桑琪。”
她转过头去,看到雷昂的目光正投注在她脸上。“你无法离开曼达拉的。”
“你错了,我会设法。”桑琪的目光移到城堡上。“别忘了,我是个非常优秀的窃贼,你很难把我锁住。”
“我用不着锁住你,此地不需要钥匙。你会发现到护城河、吊桥及城门都由我的手下看守着。”他愉快地微笑。“而且我会记得提醒他们,如果他们让你踏出了曼达拉的城门,我就要把他们凌迟处死。”
“我想那已经够具说服力了,”罗伦温和地说道。“雷昂说得对,放弃吧,桑琪。”
她默不做声地策马向前。
曼达拉的城门在他们一行尚未到达时便打开了,两个骑士策马出城。骑着高大灰马的人领在前头疾驰而来。
“那就是凯琳夫人。”罗伦低语道。
桑琪紧张起来,目光直盯在那个朝他们奔驰而来的骑士身上。她无法从这个距离看清那位女士的五官,但她显然是个非凡人物。她的马上坐姿极为英挺,骑术显然和她的儿子一样精湛。她的个子显得高挑而纤瘦,宽阔的肩膀罩在深红色丝绒披风之下。
“勇敢些,桑琪。”罗伦的目光一直盯在凯琳夫人的身上。“至少她把她的长矛留在家中没带来。”
“桑琪不需要勇气,”雷昂驱策‘泰伯龙’向前迈了几步。“我母亲又不会对她怎么样。”
凯琳夫人在几尺外勒住了马,桑琪不自觉地精神一振。雷昂的母亲不需要任何武器就能震慑他人。
凯琳夫人的五官过于刚硬而无法称之为美丽,她的下巴太长、太坚毅,她的眉毛是雷昂那对剑眉的女性版本。她拥有男人那种勇猛而权威的架势,但她那美如雕刻的颧骨及乌黑双眸中的大无畏精神却一点也不男性化。
她那敏锐的目光审视着雷昂的脸。“你还好吗?”
雷昂颔首。“戴法南呢?”
“他没有攻击曼达拉。”她耸耸肩。“那个下流胚不敢。他只喜欢收买别人为他做些肮脏事。马可派人去比萨探察,因此我们得知戴法南知道你去热那亚后就去找鲍其亚了。”她的双眸中突然闪出一丝幽默。“无疑的,他是去为他无法达成承诺而告罪。我倒很想看看他是怎么结实风之舞者是如何当着他的面被3个男人夺走的。”
“还有一个女人。”罗伦柔声补充道。
凯琳的目光移到罗伦的脸上,她礼貌地颔首。“罗伦。”
他嘲讽似的躬身为礼。“夫人。”
接着凯琳转向桑琪。“你就是那个奴隶桑琪?”
桑琪挺直身子。“我是桑琪,但我已经不是奴隶了。”
凯琳瞄瞄雷昂。“你放了她?马可说你不打算放她走。”
“我没有让她自由。”雷昂声音干涩。“她似乎认为把话说出来事情就会成真。”
“我已经付出了代价,”桑琪道。“我该得到自由。”
“她来这里做什么?”凯琳问雷昂。“你不是要把她留在热那亚?马可说--”
“她在这里,就是这样。”雷昂沙哑地插嘴道。“反正没什么不同。”
凯琳将目光凝聚在他脸上。“你该不会把她带到城堡里吧?”
雷昂摇头。“她在城里。”
“除非你愿意邀请她成为你的客人。”罗伦道。“我相信雷昂会听从你的安排。”
“不!”雷昂道。“别插手,罗伦。没你的事。”
“我们的韦先生从未被任何顾虑阻挠过。”凯琳的声音轻柔得近乎危险。“是吗,罗伦?”
罗伦只是对她微笑。
“为什么?”凯琳转向雷昂。“如果你感激她的 服务,就给她自由和金钱,让她走自己的路。曼达拉不是她待的地方。”
“她该待在任何一个我为她选择的地方。”雷昂道。“就是这样,母亲。”
“我不会--”当她听到逼近的马蹄声时,她顿了一下。“我待会儿再处理这件事,这件事还没结束。”
“我们并为认为它结束了。”罗伦道。
凯琳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再掉转马头迎接来人。“你太慢了,贝安。你应该多表示一些热忱,否则雷昂会以为你不高兴见到他。”
“我一向很高兴见到雷昂,他很清楚这一点,”被唤做贝安的女人沉静地回答道。“别忘了我可不是象你一样高超的女骑士,不敢用那种风驰电挚的速度奔驰。”她亲切地对雷昂微笑,深邃的绿色双眸中闪耀着温情。“欢迎回曼达拉来,领主。我们想念你。”
她或许是桑琪所见过最美丽的女人。阳光照耀在她那缠在头上的金色发辫上,辉映出她那精致如维纳斯雕象的完美容颜。不,不象维纳斯,桑琪突然断定。这个女郎的脸庞太过纯真,和那位举世闻名的爱神气质不符。她那宛若孩童的纯洁光芒使人想起了赛姬(释注:她是维纳斯之自爱罗斯--即丘比特--的妻子。)
“我也想念你,贝安。”雷昂温和地微笑。“你的气色很好,比我上次见到你时更明亮。”
“是的,我很好。马可要我在花园为他摆上几个钟头的姿势好让他画画,上个星期我晒黑了不少。”
“马可应该更加留神照顾你。”
“现在你既然已经回来了,她就用不着马可来照顾。”凯琳对雷昂道。“你可以---”
“你不把桑琪介绍给贝安吗,雷昂?”罗伦插嘴道。“你的礼貌哪里去了?”
“这位就是桑琪?”贝安露出了热切的笑容。“马可把你帮忙夺回风之舞者的英勇事迹告诉了我。真荣幸能认识你。我知道我们就会成为好朋友的。”
贝安的诚恳令桑琪备感温馨;她的笑容就象桑琪常在莉莎脸上见到的那种笑颜般温柔甜美。“我也非常荣幸能认识你,小姐。”
“但你们还没被正式介绍,”罗伦道。“我想这个美好的任务必须由我来执行。桑琪,让我为你介绍贝安小姐。”他略微停顿。“她是雷昂的妻子。”
为何她那么震惊?桑琪狂乱地猜想着。没人提到雷昂有妻子并不表示他就是个单身汉。她立即挤出一丝笑容以掩饰她知道必定流露在脸上的震惊。她颔首为礼。“小姐。”
“贝安。”雷昂的妻子微笑道。“你一定得叫我贝安。”
“贝安......”桑琪麻木地重复道。她不能注视雷昂,她不能让他看出她心中震惊消散后升起的绞痛。她觉得遭到了背叛......比她在地牢中以为雷昂抛弃了她时的感觉更强烈。她会有这种感觉真是愚蠢又不可理喻。她不该为他已有妻子而介意。
“而我叫你桑琪。”贝安转向凯琳。“可以把她安置在我房间附近吗?我很乐于---”
“她是个奴隶,贝安。”凯琳厉声打断她。
“仍然是?”贝安的美丽容颜上浮起一抹不解之色。“但我确定雷昂只是疏忽了还她自由的正式手续。”
雷昂面无表情。“她身份的问题不适宜在此时讨论。桑琪不会住在城堡中。”
贝安正想抗议时,雷昂举手示意她安静下来。“或许待会儿再讨论。桑琪需要休息,我已经为她在广场边安排了一栋屋子,她可以在那里休养生息。”
贝安看到桑琪那裹着绷带的手时,脸上的不解之色消失了。“我明白,”她柔声道。“你是对的。她必须休养并祈祷上帝能还她健康。”她点点头。“我也会祈祷,桑琪,而且我们会尽快邀你到城堡去。”
“谢谢你。”桑琪咕哝道。
“我还会从城堡中带些垫子及被褥给你,”贝安继续道。“或许还有仆人。你说呢,雷昂?”
“我会安排一个仆人给她,”雷昂道。“你不用麻烦了,贝安,我会负责安顿桑琪。”
“但我确定贝安一点儿也不认为那是个麻烦,”罗伦道。“慈善是上帝的意旨,对吗?贝安?”
“雷昂是对的,贝安,”凯琳恼怒地瞥了罗伦一眼后说道。“你不该在这件事上违抗他。”
“违抗他?”贝安不豫地瞪大双眸。“我永远不会违抗他。你是知道的,对吧,雷昂?我只是想---”
“我知道,我知道,”雷昂突然不耐烦起来。“我母亲的语气太重了。这件事就照我的意思办吧。”
“当然,雷昂,就照你的意思。”贝安松了口气。“我可以吩咐厨房送饭给她吗?”
“随你高兴,”雷昂将字句从齿缝中迸出来,接着策马前进。“现在我们可以停止闲聊进城去吗?我得向马可探询戴法南的事并对城门守卫下命令。”
雷昂带他们去的那间房屋小而雅致,俯瞰广场的阳台上种满了珊瑚红的天竺葵。
“我知道这间屋子。”凯琳缓缓地道,将目光投注到雷昂身上。
雷昂迎上她的目光后和,神色软化了下来。“我没时间找别的地方,不住这里就得住城堡。”
“我没有挑剔的意思。我觉得这里相当合适。”
“母亲,我只是---”
“我没时间在这里逗留,你有钥匙吧?”
“钥匙在隔壁的店老板那儿。”
“那就没问题了。来吧,贝安,我们得赶紧回去确定今天的晚餐够不够。”凯琳掉转马头疾驰而去,被昂紧随在后。
雷昂低声咒骂一句才转向罗伦。“你可以去拿钥匙并将桑琪安顿好再去城堡吗?我必须跟我母亲谈谈。”
罗伦颔首。“我猜这间房屋是你父亲用来金屋藏娇的。”
雷昂颔首。“天,她为什么要来迎接我?我并不想让她知道桑琪住这里。”
“你想把我藏起来?”桑琪直截了当地问道。“如果我成了你的包袱,你应该知道怎么把我解决掉。”
雷昂狠狠瞪了她一眼。“别惹我生气,桑琪。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罗伦的目光集中在策马远去的凯琳身上。“是的去追上她并好言劝慰一番,我想她有此需要。”他转头对桑琪微笑。“没有你我们两个依然能处理得很好,雷昂。”
“非常好。”桑琪加重了语气。
雷昂阴沉沉地瞥了她一眼,掉转,马头追他母亲及贝安去了。
罗伦下马把桑琪扶下来并将马系在门柱上。“在这里等我,我去拿钥匙。”
几分钟后他拿着钥匙跟一位丰满、和颜悦色的女郎一起回来。女郎的明亮笑颜和罗伦的冰冷外表成为对比。“这位是黎罗莎,她是隔壁丝绸铺老板的小女儿,她将服侍你。”
桑琪错愕地注视她。她无法理解一直身为奴隶的自己现在竟也要被人服侍了。“我不需要仆人。”
“雷昂显然不作如是想。”罗伦打开门并憎恶地抽抽鼻子。“来吧,罗莎,这整个地方需要通风并彻底清扫一番。”
罗莎二话不说地走进屋内。
“至少她不罗嗦,”罗伦道。“我讨厌喋喋不休的女人。”他瞥向桑琪。“不过我可对你没什么怨言。自从我把你介绍给贝安后,你几乎没有说过几个字。”
“我只是......惊讶。”
“我猜得到。”罗伦微笑道。“贝安是个可爱的女孩,而且也很善良。”
“是的。”
“你注意到雷昂对她是多么的有耐性及和颜悦色吗?”
桑琪感到一阵怪异的抽痛。“男人对他的妻子好是很平常的事。他必定非常爱她。”
“是的,每个人都爱贝安。”
桑琪转头面对他。“你为什么不先把她的事告诉我?”
“我认为尽可能让你不知道比较好。”
“对谁比较好?”
“所有人。一旦你了解情况后你就会明白。”他专注地凝视她。“不过我想你已经从刚才的场面中猜到了不少了。”
“我不会在这里久留到足够了解那一家子人的地步。”
“喔,我想你会。雷昂会采取各种必要措施以确保你不会离开。他忍受那么多麻烦可不是要让你溜走。”他微笑道。“所以你何不享受一番?一幢漂亮的屋子、一个好女仆、除了休息之外什么也不用做。明天我们来挑选布料,你的新衣会华丽得让马乔莉嫉妒得咬牙切齿。你不觉得心动吗?”
“不觉得。”
罗伦蹙眉,然后面容开朗了起来。“我一时忘了你对那些普通女人的娱乐没兴趣。书本。我会从城堡里拿几本书给你,你还可以订做属于自己的书。”
“书本?”桑琪的声调流露出无法抑制的热切。她自己的书本!她可以将脑袋中的东西转化为细致羊皮纸上的奇妙字句!
“城里的工匠可以为你做出深红色皮面、镶金边的书。”他补充道。
桑琪忽然微笑了。“你的确是撒旦的门徒,罗伦。”
他颔首。“我一直那样告诉雷昂,但他不愿相信。你可以拥有书本以及---”
“就算我接受了书本,我还是会设法逃走,”他连忙道。“我必须老实告诉你。”
“那我已经被公平地警告了。”罗伦耸耸肩。“现在和我一起去广场另一边的餐馆小酌一番,等她清扫完毕再回来。我受不了你这间屋子的气味。”
“这不是我的房子。”桑琪一面说一面跟着他离去。
“可能是,如果你打消逃走的念头而开始思索如何取悦雷昂。” 桑琪绷紧了唇。“他的妻子会取悦他。”
“是的。甜美温柔的贝安。”
桑琪默不做声地走了一会儿才猛然问道:“他们结婚很久了吗?”
罗伦颔首。“我和雷昂相识之前他们就结婚了。我想当时他16岁而贝安14岁。柯贝安是望族之女,安家和柯家的联姻对曼达拉有很大的助益。那椿婚姻是雷昂的父亲安排的。按照传统,他们在婚前从未见过面。”
“他们有孩子吗?”
“没有。”罗伦微笑。“真可惜。曼达拉还没有继承人。话说回来,贝安美得简直无法跟生儿育女这档事联想在一起,对吗?”他的目光突然集中到桑琪脸上。“告诉我,你对她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赛姬。”她不假思索地答道。
他茫然注视她,接着轻声发笑。“你总是逗我开心,多么有趣的比拟呀!”
他们到达了餐馆,他为她拉出一张椅子后弹弹手指召来侍者。“这里的葡萄酒风味绝佳,比佛罗伦斯的还好。曼达拉逐渐以葡萄园而闻名了。”他在她的对面坐下。“现在谈谈我们都喜欢的话题吧。你最想要什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