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下午皮耶失踪了。
桑琪、凯琳和贝安近黄昏时返回城堡。她们骑着马进入庭院时,罗莎在那里等着。
“不是我的错,”罗莎一见到桑琪就说。“看顾那个男孩是那个笨马夫的责任。我没办法跟着他跑遍全城,对不对?”
桑琪觉得心脏一下抽动后疯狂地跳动起来。“是皮耶吗?”她下马冲向站在台阶上的罗莎。“你在说些什么?皮耶怎么了?”
“不是我的错。我一直象只老鹰般牢牢盯着他。你知道的,桑琪小姐。”泪水滑下罗莎的面颊。“都是那个奔杜纳---”
桑琪抓住罗莎的肩膀摇撼她。“别唠叨了,告诉我皮耶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罗莎啜泣道。她的脸蛋因试图压抑眼泪而扭曲起来。“他和杜纳一起骑马出去,而那个额驴蛋跟丢了他。他应该好好看住那孩子的。如果我在那里我就会---”
“他怎么会把皮耶弄丢了?”桑琪再度摇撼她。“皮耶又不傻,他不会四处乱跑的。他走失了多久?”
“一整个下午,”罗莎道。“杜纳说他在市场那儿,一转头皮耶就不见了。”
“一整个下午?为什么没有人来通知我?”
“问得好,”凯琳厉声道。“有没有告诉领主那个孩子失踪了?”
罗莎悲伤地摇摇头。“杜纳比你们早5分钟回来。他在城里找了那个孩子一下午。他本想在天黑以前把孩子找回来,但却不得不自己回来。我刚刚刚才叫他去找领主大人并承认他把皮耶弄丢了。”
“皮耶当然不会出什么事。”贝安安慰道。“总之,他只是个孩子,或许他到处逛逛去了。我自己也常常逛着逛着就越走越远。”
“皮耶不会那样。”桑琪的手从罗莎的肩膀上滑落。“他绝不会---”
“我们会找到他的,桑琪。”雷昂边戴上手套边步下台阶。他回头对杜纳吩咐了几句。杜纳就匆匆奔过庭院。雷昂转向贝安。“叫马可到马房和我会合。我不久前看到他在花园里作画。”
贝安点点头后离开。
“皮耶是个灵敏的孩子,”凯琳道。“桑琪说的没错。为何那个苯马夫竟找不到他?”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罗伦走了过来。“这个城的居民都知道皮耶受安家的保护,所以他不会受到伤害。”
“你怎么知道?有那么多的情况可能发生在流落街头的孩子身上。”桑琪狠狠说道。“你自己也知道,罗伦。”
“是的,”罗伦温和地道。“邪恶的事情到处都有,但曼达拉比那不勒斯或佛罗伦斯的街头安全多了。相信我,这是事实。”
桑琪转向雷昂。“我要跟你一起去。皮耶可能被什么事吓着了而不肯回答别人的呼唤,他会认得我的声音而回答我。”
雷昂颔首。“来吧。”他定定地注视她。“我们会找到他,桑琪,我向你保证。我们会一直搜索至找到他为止。”
“他还那么小。”桑琪将泪水眨回去。“我们得找到他,雷昂,我好爱他。”
“我知道。”雷昂握了一下她的手,接着大踏步穿过庭院走向马房。
他们那天晚上一直没发现皮耶的踪影,虽然雷昂命令搜索行动持续至深夜。第二天他们继续在城中挨家挨户地搜索。
没找到皮耶。
傍晚雷昂带领一队人马出城至曼达拉城郊搜索,徒劳无功。
没找到皮耶。
接下来的四天,雷昂找遍了邻近村落,甚至绝望之下远行至离曼达拉8个小时路程的修道院。
“你得睡一觉,”凯琳对桑琪说道。“自从皮耶失踪后你几乎没有休息过。让自己生病也不能使皮耶回来。”
桑琪的视线盯在城北的葡萄园上,她举手揉揉太阳穴。“我不记得他们是否搜索过葡萄园了。”
“第二天就去过了。”凯琳顿了一下。“连酒桶都找过了。”
桑琪打了个寒战。“他死了,对不对?他必定是死了,不然他们怎么会找不到他?”
“胡说。就算死了也该找得到。没找到他,说什么都不算数。”
凯琳的驳斥奇怪地安抚了她。“没错。如果他死了,他们早该发现他的---”她无法说出那个字眼。“贝安说她在为皮耶祈祷。我祈祷过,但我不确定上帝是否会聆听我的祈祷,我曾经违反了许多戒律。我偷窃、撒谎,”她的音量降低为耳语。“还犯了通奸罪。”
“我也不确定上帝是否会聆听我的祈祷。我想它让那些有办法解决问题的人自食其力而专心照顾那些束手无策的人。虽然不见得公平,但我们无法跟它争论。”凯琳将身上的红披风拉紧。“太阳已经下山,这里越来越冷。跟我回去吃点东西,你站在这里也没有用,雷昂该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
“我待会儿再回去。”桑琪转头继续眺望城外。她突然僵住。“那是不是有人来了?”
凯琳眯着眼从远方扬起的烟尘中辨认出奔驰中的人马。”可能是,对,我想是。“
“雷昂!”桑琪转身冲向通往楼梯的门。
“他离这里还很远。”凯琳在她背后叫道。“小心。如果你跌下去摔破脑袋可就什么消息也听不到了。”
“我会小心但我得---”桑琪的声音随着她冲下城垛而消失。
约莫1小时后雷昂骑着马进入庭院。桑琪冲向前,视线在雷昂脸上打转。“皮耶呢?”
雷昂微笑。“我们找到他。他没事,桑琪。”
桑琪晃了晃,伸手抓住‘泰伯龙’的马鞍。“他在哪里?”
“就快到了。我先回来告诉你。”雷昂下马搂住桑琪的腰以稳住她。“马可会带他回来。”
“你在修道院里找到他?”
雷昂摇头。“离那里不到3里的地方。我们正要从修道院回来,却看到路肩有一辆倾斜的马车。皮耶盖着一堆毯子躺在马车里的座位上。他的手脚被绑住,眼睛被蒙起来。”
“绑住?”桑琪感到震惊。“为什么有人会对皮耶做那种事?”
雷昂摇摇头。“天知道。”他绷紧嘴唇。“但我打算查出来。”
桑琪现在才看到雷昂两边嘴角的纹路因疲惫而更加深刻,他的眼睛底下也出现了黑眼圈。这5天以来雷昂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四处搜索。她向他迈进一步。略微迟疑地碰触他的脸颊。“你得休息,你看起来很累。”
“桑琪!”
桑琪的目光飞到疾驰而入的人马身上。那是罗伦和马可,以及马可后面那个可爱的小身影。
“皮耶!”她冲了过去。
皮耶放开马可的腰部。飞快地从马上滑进桑琪的怀中。“我回来了。”他紧紧地抱着她,害她几乎无法呼吸。“他们把我带走,但我回来了,桑琪。”
“你上哪儿去了?”她焦急地检视他的身子。“你没事吧?”她皱皱鼻子,一边哭一边笑。“你的味道真难闻。你这些破布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皮耶抚摸她的头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在市场里逛着.....接着我的头好痛---”他后退一步,面色凝重地看着她。“当我醒来时我什么也见不到,我以为我瞎了,后来我听到他们在谈蒙眼布,我才知道---”
“天,这孩子臭死了。”凯琳走了过来。“给他洗个澡、吃顿饭后再问他问题。”
“好主意。”马可道,接着扮了个鬼脸。“我也得洗个澡。被他一路抱着骑回这里,我想我的味道必定跟他一样难闻。”他环视庭院。“贝安呢?”
“在小教堂里祷告。”桑琪抓起皮耶的手紧紧握住,“你何不去告诉她皮耶已经已经平安地回来了?”
“恩,我或许该去一趟。”他下马将缰绳抛给等在一旁的马夫。“她一定想知道她的祈祷是否灵验。”
罗伦抽抽鼻子。“别太靠近她,否则她会被你熏倒。”
马可笑着走向小教堂。
一辆小小的货运马车驶了进来,后面跟着8个雷昂带出去的骑士。桑琪望着马车时,握着皮耶的手加重了力道。他怎么会被绑起来弃在马车里?还有,他为何被带走?
“去洗澡,”凯琳坚定地说道。她俯身用力抱了皮耶一下。接着拉起他的另一只手。“罗莎会很高兴见到你。自从你失踪她就一直哭哭啼啼的,小皮耶先生。现在走吧。”
桑琪经过雷昂身旁时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投注到雷昂那紧绷而卷怠的脸上。“谢谢你,”她喃喃道。“我会永远记住---”她的声音突然中断,转身快步跟上皮耶及凯琳。
待会儿有时间让她告诉雷昂,皮耶的回来是多么的意义重大。
“我得见你。”
雷昂出现在皮耶的房门口。他穿着外出的衣着,连披风及手套都一应俱全。桑琪连忙从皮耶床边的椅子中站起来走过去。“什么事?”她低声问道。
“我要带一对人马去比萨。”他将她带出门外并轻轻关上门。“几分钟前有个信差从那里来,他是我船坞里的造船工人巴沙派来的。”
“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戴法南放火烧掉船坞里所有的船。”
“噢,不!”她泪眼模糊地抓住他的手臂。难怪雷昂的脸上刻满了痛苦的线条。“全部?”
“对,四艘全烧毁了。”
“巴沙确定是戴法南放的火?”
“戴法南向巴沙宣称是他干的,他还扬言要回来将船坞也烧掉。”他苦着脸道。“他现在可能已经下手了。”
“那该怎么办?”
“我会找到他,在他身上放一把火。”他顿了一下。“我回来时你还会在这里吗?”
桑琪犹豫了,她知道他不是在要求答案而是在要求承诺。她的心已经倾向他;5天以来他不眠不休地寻找皮耶,现在又得离开城面对另一个灾祸。此刻她愿意答应他任何事。“我会在这里。”
“很好。”他转身举步,却又突然停下来问道:“皮耶怎么样了?”
“他很疲倦,不过小孩有惊人的复原力,我相信他睡个好觉后就会恢复元气的。”她蹙眉。“我不了解这是怎么回事。谁带走皮耶?这一切都茫无头绪。”
“他跟你说了什么?”
“只说他一直被蒙住眼睛。他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或是谁带走了他。他一直被单独留在房中,只有1、2次被带到有人的地方。”
“他就只知道这些?”
“他说他听到了沉重的喘息声、呻吟声....”她失望地叹口气。“或许明天早上他会记起一些。”
“也许。你回去睡吧,你坐在那儿看着他睡觉也没用。”
“我还不想离开他。他才刚回来,我不想让他离开我的视线。”
“我已经吩咐马可及一整部队的人好好留心你们。他们不会让他出任何事。”他轻轻碰触她的面颊。“我两个星期以内回来,即使我得去索利纳揪出戴法南也一样。”
“起先是风之舞者,现在是船坞,他为什么那么恨你?”
他扭曲了嘴唇。“因为我是我父亲的儿子。他母亲曾经住在广场边你住过的那间屋子里一段时期。”
她惊愕地瞪大眼睛。“他是你的兄弟?”
“天,不是!他母亲是个寡妇,她成为我父亲的情妇是他才两岁。她是个粗野庸俗的女人,但她是抓住我父亲最久的女人。”他的脸色黯淡下来。“戴法南7岁时,我父亲在我母亲的恳求下把他们两个请出曼达拉,但他12岁时回来请求成为我父亲的部下。”
“而且他想要你所拥有的一切。”
“但他将不会得逞。”雷昂转身。“再见,桑琪。”
“雷昂。”她不想让他走。她突然看到戴法南在地牢中俯视她的那张脸庞,狠毒,邪恶,欲置人于死地。
他回头探询地看她。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他还是一样会去找戴法南。“愿上帝保佑你。”她喃喃道。
一个灿烂的笑容照亮了他的脸,接着他大步沿着走廊离去。
“皮耶如何了?”第二天早晨桑琪进入大厅后凯琳问道。
“还在睡。我想我给宠他一下,把早餐送到他房间中让他在床上吃。”
“纵容一下是无伤大雅的。”凯琳顿了一下。“你知道雷昂昨夜动身前往比萨吗?”
桑琪颔首。
“我不该让他去的。”凯琳蹙眉。“那个船坞对我而言是个大麻烦,但我不想让雷昂就此栽在那个下流胚的手里。”
“我知道你不会。”桑琪笑道。“而且雷昂也明白。他是你的儿子,不会不了解你的想法。”
凯琳舒开眉头。“你说的没错,雷昂知道我的心意。”她从碗里拿了一个苹果放进已搁着一片甜瓜的盘字中。“去喂那个孩子吧。我待会儿去探望他并问他几个问题。我们必须把这件事理出一个头绪。”
凯琳在15分钟后来到皮耶的房间。
“还在睡?”她微笑地走进来,大踏步迈向床畔。
“不!”桑琪尖叫声道。“别再靠近了。”她的目光未曾须臾离开皮耶的脸。
凯琳煞住脚步。“怎么回事?”她的目光扫射着皮耶那通红的面颊及闪烁不定的双眼。“他病了。”
桑琪急急点头。“雷昂找到他时他所盖的那些毯子被怎么处理了?”
凯琳蹙眉。“怎么了?我昨晚叫仆人把那些毯子分送给穷人。那些毯子是用上好的羊毛织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皮耶说他的左臂酸疼。”桑琪的声音低沉而勉强可懂。她拉起皮耶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之高举过他的头。
“我的天!”
皮耶的腋窝下有着鸡蛋大的红色脓肿。
“口渴。”皮耶抽回手臂翻身侧卧。“水,桑琪。”
“马上来。”桑琪走向门口。“我一会儿就回来。”
凯琳跟着她走进大厅并关上门。
桑琪霍然转身。“是我想的那样吗?”
“我不确定,”凯琳缓缓地道。“我从未亲眼看见患者。1470年佛罗伦斯流行时我还小,而且曼达拉从未被传染到。”
“但我听过一些故事。”桑琪将手掌抵在门上。“传染就是这么开始的。”
“有时候是。”凯琳转身举步,向来行动敏捷有力的她突然迟缓了起来。“我得.....想点办法。”
“你能怎么做?”桑琪问道。
“我会派人收集那些毯子。不,我自己去做。也许现在还不迟。”
“我听说过一切事物都能成为它的媒介。风....脏衣服.....”桑琪惊恐地瞪大眼睛。“我们从皮耶身上脱下来的那些破衣。我叫罗莎烧了它们,她也有危险了。”
“罗莎、马可、贝安、你和我,”凯琳数道。“我们都触摸过皮耶。或许还有雷昂......天知道谁能逃得过?”
桑琪闭上双眼往大门一靠。“但愿我们弄错了。”
“我们马上就会知道。黑死病一向来势汹汹。”
罗莎当夜发病,第二天清晨死亡。城堡中没有其他人出现病征,城里亦然。
凯琳到皮耶的房间来,告诉桑琪除了罗莎之外没人发病。她远远地看着皮耶。“他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桑琪疲惫地摇摇头。“他很不舒服,一直睡睡醒醒的。”
“他在努力对抗病魔。传说黑死病的病魔有两个,会制造脓肿的那个头没另外一个那么可怕。”
两个头。她想到躲在一旁准备伺机袭击无警觉性者的蛇发女妖美杜莎。
“我再为那个脓肿准备一块膏药,”凯琳转身。“然后回来照顾他好让你休息。”
“不。”桑琪坐进床畔的椅子中。“我不在这里的时候他就更加无法安睡。”
“你应该---”凯琳耸耸肩。“如果你改变心意,派人通知我一声。”
凯琳一离开房间,桑琪就把头靠到椅背上。谁能为她通知凯琳呢?没有人愿意靠近这个房间。
“桑琪。”
她的视线立刻投注到皮耶的脸上,他正用那双发亮的蓝眼睛凝视她。
“要水吗?”
他摇摇头。“我病了,是不是?”他沙哑地问道。“病得很重。”
她点点头。
他顽强地一缩下巴。“我不会死。等着瞧,我不会死。”
“你当然不会。”她勉强微笑。“你的意志非常坚强,不会让任何疾病将你打倒。”
“但如果你躺下来抱着我,我会比较舒服。你愿意那么做吗?”
“当然。”她从椅子中站起来,在他旁边躺了下去。当他的手臂象他被带走的前一夜那样紧紧抱住她时,她的喉头抽紧了。
“我不会离开你,”他闭上眼睛喃喃道。“我知道你需要我。”
“是的,留下来,亲爱的。”她的声音破碎了。“我好需要你。”
“我不会死....”
6个小时之后,皮耶死了。他所经历的痛苦让桑琪几乎庆幸他得到解脱了。
他死时凯琳在这里,她为他合上了眼睛,然后将麻木的桑琪带出房间。“哭得出来吗?有时候哭一哭比较好。”
桑琪摇头。
“那就保持忙碌。为他沐浴更衣后把他带到小教堂去。几个小时前我命人做了些棺材。我想可能派得上用场。”她顿了一下。“你把事情做完后就去马可的房间。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个的。”
“马可。”桑琪麻木地重复道。
凯琳颔首。“马可病了。他需要你,他需要我们两个。”
“黑死病?”
“是的。我们没有想象中那么幸运,病魔神出鬼没。”她转过身去,声音有点不平稳。“我要去马可那儿了。你与空的时候就过去,那里现在需要你,或许梢后需要你的地方会越来越多。”
桑琪从小教堂回来时,贝安已在马可房中。穿着黄丝长袍的她看起来象朵金凤花一样美丽。她不理会她们的抗议,坚持要留在马可的床畔。
马可要求凯琳命令贝安出去。“她不了解,”他喃喃道。“她不是有意.....”他再次陷入昏迷中。
“贝安,去花园里坐着,”凯琳温和地提议道。“桑琪和我会照顾马可。”
贝安摇摇头,抓紧马可的手。
“我们会把他照顾得非常好。”桑琪抓住贝安的肩膀。“我向你保证,亲爱的。”
“但我为何要去花园?”贝安不解地抬头看桑琪。“马可又不在那里。没有马可我不去。”
桑琪突然清楚地忆起贝安坐在秋千上和马可说笑的情景。
“马可病了,”贝安道。“我要陪他到他康复为止。”
“但他可能不---”桑琪瞪大了眼睛。贝安知道。桑琪从贝安那沉静的神色看出她明白马可或许活不久了。马可曾误以为贝安对真实世界没什么了解,但贝安不仅了解,还坦然接受。
马可在此时睁开双眼,贝安立即转向他。“她们要我去花园。那不是很傻吗?”她对他微笑。“你康复之后我们可以常常上花园去。你说你想画我坐在秋千上的模样,记得吗?”
“记得。”他的目光问如地在她脸上留恋。“很美,好美......”
“但现在我们可以坐在这里想象那些花朵及你那可爱的喷泉,不是吗?”她的手在他那发烫的额头上摩挲。“今天真热。你何不想象流水及花香呢?”
“我会的。”
“还有,我们坐在喷泉旁的椅子上一起谈天说笑。”
“一起.....”
“对,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上帝是很善良的,它永远不会把我们分开。”
他们相伴了4个小时,马可死了。
凯琳走上前,轻轻地将马可的手从贝安的掌中抽出来。“带她回房间,桑琪。”她将双眸紧闭了一会儿才睁开眼沙哑地说:“我必须待在这里为我儿子料理后事。”
贝安顺从地颔首。“是的,我得回去了。”她站起来俯视马可的脸庞。“待会儿见,马可。”
不是再见,而是待会儿见。桑琪拉着贝安的手臂强迫她出去时,眼泪几乎夺眶而出。贝安跟跄了一下,桑琪随即抬头看她,以为会看到一张哀戚的面容,但贝安的神色很沉静。“桑琪,我想见神父。”
“我们几个小时前已派人去教堂找他了,但他还没来。”桑琪温和地加了一句:“马可是个好人,贝安。上帝会二话不说地接受他。”
“上帝已经接受他了,”贝安道。“需要神父的是我,我想在死前再做一次告解。”
桑琪震惊地注视她。“贝安--”
“我觉得不舒服。我告诉马可的是实话:上帝是善良的。”她对桑琪粲然一笑。“我和马可永不分开。”
桑琪抓紧贝安的手臂。“你一躺到床上我就去找神父。”
贝安回房后就垮了下去,两天后,她被正在曼达拉肆虐的病魔给吞噬了。
病魔恶毒、贪婪、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仆人、妇孺、军人都难逃其毒手了。凯琳将居民已遭感染的不幸消失告知桑琪的3天后,城堡了的大半人也已遭到病魔的侵袭。桑琪照顾贝安时,凯琳正忙着探视曼达拉城内的病患。
贝安咽气时,桑琪派人将凯琳找了回来。
“慈悲的天父,”凯琳柔声道,她一开门就有股恶臭袭上来。“亲爱的上帝。”
“我需要更多水。仆人本来每隔几小时就会放一盆水在门外,但从昨夜开始就一直没有人送来。”桑琪徒劳无益地用毛巾吸取贝安身上的黑色脓液。“我得让她恢复美丽,如果我没有水可以为她擦洗,我怎么办得到?”
“她的脓肿破了。”凯琳用力吞咽唾液,然后走到桑琪旁边。“他们大部分都死与脓肿破裂之前。”
“我需要水。”
“没有水了。城里的水井已经被污染,所以我准许大家来城堡里取水。现在城堡里的蓄水池已经空了。”凯琳轻柔地将贝安那张着呈无声尖叫的双唇合上。“我们得驾一辆运货马车到葡萄园去水回来。”
“我必须把她弄干净。她好美......”
“嘘,我会帮你,”凯琳将桑琪手中的毛巾拿过来。“但这块小毛巾没有用,我会设法找张床单及弄罐水来。”她转身离开,几分钟后又回来了。
“她一直问神父怎么没来,”她们清洗贝安那浑身脓肿的身体时,桑琪木然道。“我无法告诉她神父不是走了就是躲起来,因此我只能对她撒谎。她病得那么重,什么也搞不清楚。我假装成神父听取了她的告解,我错了吗?凯琳夫人。”
“叫我凯琳。”她摇摇头。“如果我是你,我也会那么做。上帝忙着将我们击倒,不会有时间聆听我们的告解。”她转向桑琪。“你得帮我为她造个棺材。本来负责造棺材的那些人似乎溜走了,我找不到其他人可供差遣。你会做木工吗?”
桑琪摇头。
“我也不会,但那些瘪三会做的事情想必不太难。”凯琳耸耸肩。“必须为死者保持尊严。我们不是野蛮人,不能想城里那些人般将尸体堆在门外或丢在阴沟里。”
“城里已经变成那样了?”
凯琳颔首。“那里已经没有信仰了。有人哭泣哀号,有人醉酒发狂。”她直起身子。“我去拿针线来,我们得用这张床单为贝安缝件寿衣。然后我们再设法造出一具棺材来。安娜在哪里?她可以帮我们缝衣服。”
“安娜大概也溜了。她非常害怕。”
“我们都害怕。”凯琳走向门口。“或许我们还得自己把贝安抬到教堂去,我们可能得在教堂里早棺材。”她打开门离去。
桑琪坐进床畔的椅子中合上双眼。上帝,你已经带走了皮耶、马可、贝安。求求你,停止。
“你病了?”那是凯琳的声音。
“不。”桑琪睁开眼睛,看到凯琳拿着针线篮放在床上。“帮我缝吧。”
一直到晚上贝安才得以安眠在她们所造的拙劣棺材中。
“走吧,别在这里逗留。他们都已经走了,你感觉不出来吗?”凯琳将桑琪从小教堂中拉出来。
城里一片死寂、黑暗。
桑琪拢拢头发。“我大概已经累得没有感觉了。”
凯琳颔首。“我们必须休息。”她的手从桑琪臂膀上滑落下来。“但先跟我来。”
桑琪跟着凯琳走进城堡、步上楼梯、朝通往塔楼最顶端的房间。
这是收藏风之舞者的房间。
风之舞者立在基座上。天马的眼睛在月光的照耀下似乎发出栩栩儒生的目光,茫然地盯着她们。
桑琪本能地后退一步。“我不要留在这里。”
“求你行行好。我要你陪我留在这里,我会尽量把时间缩短。”凯琳的声音在颤抖。“我得向我的儿子告别,在此之前我一直抽不出时间。马可喜欢这个房间。”
桑琪突然感到同情。她和凯琳都被迫压抑悲伤以帮助仍然活着的人。她也想向死者告别。“当然,”她关上门。“我奉陪到底。”
“坐下来休息。”凯琳指指一张椅子,桑琪却在地毯上坐了下来并将头靠在石墙上。“马可小时候我常带他来这里看风之舞者,我们一起坐在地毯上谈天玩耍好几个小时。”
“我明白。我工作时皮耶也常坐在我的脚边玩耍而我会伸手抚摸他的头发。”她停下来稳住自己的音调。“他的头发象春风般柔软。”
“马可的皮肤摸起来象玫瑰花瓣。”
“皮耶早上刚醒来时声音沙哑得象只青蛙。”
“马可来吃饭时手指老是沾着油彩。”
“皮耶顽固得可怕。”
“马可非常温柔。”
她们沉默了好半晌。
凯琳道:“我还低的马可凝视着雕象、缠着要我说风之舞者的故事的模样。关于风之舞者的故事太多了,我生怕我会忘掉它们,因此命人将那些故事抄写在羊皮纸上并装订成一本书。”
“你将那本书给了马可?”
凯琳摇头。“雷昂把它放在船坞中。马可后来再也不来这里了;他开始作画后,风之舞者所能带给他的只有痛苦。”
“为什么?”
“他说他永远无法创作出有风之舞者十分之一美的作品。这个自觉令他悲伤。”凯琳停下来对那尊雕象瞄了一眼。“那也令我悲伤,因为我知道我和他谈天玩耍的那些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象雷昂一样离我越来越远。”
桑琪的视线从风之舞者移到凯琳那泪雾迷蒙的双眸。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马可爱你,他似乎爱每一个人。”
“是的,但他最爱贝安。我不该试图将贝安从他身边带走,我本以为那是最适当的做法。”凯琳闭上眼睛。“现在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最适当的了,所有的事都混沌不明。”
“对,一切都混沌不明。”桑琪试探性地伸手握住凯琳的手。
凯琳僵了片刻,桑琪正以为她会把手抽出来时,凯琳却紧抓住桑琪的手。“那么多人死亡我却只想哀悼我的儿子,这样是不是很自私?但母亲当然有权哀悼儿子。”她顿了一下,当她再度开口时,她的声音因痛苦而颤抖。“马可!”
桑琪感觉到当自己的悲伤排山倒海地袭上来时,泪水滑下了面颊。她开始为他们全体哭泣。皮耶、贝安及马可......还有那些她不知其名的人。
风之舞者的翡翠双眸静静地看着凯琳和桑琪抱在一起,它无言地分享她们的哀伤,直到她们无泪可流为止。
凯琳和桑琪在那个房间中睡了一觉后,第二天早晨出去再度面对病魔。
这一天的第一件任务是去葡萄园的井中汲水。她们找了一匹马来拉车,由凯琳驶到城里去。
曼达拉一片寂静,老鼠在街道上四处横行。桑琪偶尔会看到一具倒在阴沟中的尸体。
城门大开,无人看守,她们很快地驶到了目的地。
“这里好象荒芜了,”桑琪道。“有多少人在葡萄园工作?”
“每年的这个时候只有一、两个,采收季节时当然多出许多。”凯琳将马车停在水井前。她提高嗓门大声叫道:“喂!有没有人在这里?里欧!”
每哟回答。
凯琳耸耸肩。“我们似乎得自己动手了。”她跳下马车,走向水井。“来吧。”
汲水的工作对她们而言算是一场磨难。肌肉抽紧,汗水不断地滑落。但她们所运来的桶子终究被一一装满了。
凯琳气喘吁吁地靠在马车上。“天,我真高兴这件工作结束了。我从不知道汲水是这么的---你的手怎么了?它在流血。”
桑琪俯视自己的手。右掌上有一道流着血的小伤口。“我不知道。大概是被桶子割到了,没什么。”
凯琳蹙眉。“什么叫没什么?伤口可能会溃烂。”她撩起裙子,开始撕扯衬衣。“我曾经看过强壮的男人因伤口发炎而死,你想步他的后尘吗?你这傻---”她不解地看看桑琪。
桑琪在笑,她笑得很厉害,必须抓住马车边缘才不至于笑得跌在地上。“凯琳,你不能.....”她又大笑了起来。
“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凯琳,老天,就算我死在曼达拉,原因也不会是割伤。这里在流行黑死病呀!”
凯琳瞪大眼睛,接着笑了出来。她也情不自禁地纵情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一道伤口,”她摇摇头。“天,一道小小的伤口......”
“我们不该笑的,”桑琪喘息道。“根本就没什么好笑。”她又开始笑。“为什么我停不下来?”
“当四周有着太多悲伤时,笑或许是使我们维持心智健全的方法”凯琳用手背擦拭面颊。“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舒服多了。把你的手给我包扎。”
桑琪伸出手,耐心地站着让凯琳处理那个小伤口。
“你可以留在这里。”凯琳低声说道。“你在这里可能比住在城里安全。”
“我不想留在这里。”
“曼达拉不是你的家乡,你没有义务留在那里。”
“你需要我。”
“是的,我需要你。”凯琳倦然道。“而且我不想让你离开,你......给了我安慰。”
桑琪点点头,对凯琳顿生亲爱之情。在她面前的女人不再是高贵优雅的曼达拉淑女了。凯琳的黄色丝质衣裳上污渍斑斑,脸上也深深刻画着疲惫及痛苦的痕迹。然而凯琳从未象此刻般风采照人过。“你也给了我抚慰,因此我们才因该一起留下来。”她温柔地挽起凯琳的手臂。“我们得走了,城里的人需要水。”
桑琪发现她接下来的日子都在汲水、看护病人、料理丧事、打造棺材的恶劣循环中度过。只有一个年轻女仆从黑死病中康复,但桑琪依然对现况毫无信心。死亡随处可见,怎么会有人侥幸免于难?她知道病魔迟早会找上她,象贝安和皮耶那么纯洁的人都难逃其毒手,象她这种罪人当然更没有侥免于难的理由。
“我要去广场为杜纳找医生,不过我猜大概没有什么用。”凯琳跪在桑琪旁边时说道。“让我帮你忙。”她开始清洗数分钟前断气的杜纳之身体。“这个城的医生都跑光了。”
“反正医生也帮不上什么忙。”桑琪耸耸肩。“我们都要死了,对不对?”
“也许。但我鄙视不战而逃的人。我和你都不是。”她将干净的布扔进水盆中。“这个城似乎被遗弃饿。死的死,溜的溜,躲的躲。”
桑琪用一块洁净的麻布盖住杜纳的尸体。她认为她应该为他做个祈祷,但她什么祷词也想不出来。
“有些病人爬到教堂的台阶上,躺在那儿希望上帝及圣灵会来帮助他。我怀疑上帝是否会有所回应。或许你该去看看你是否能帮得上忙。”
“我?自己去?”
凯琳颔首。“我快要无法帮你忙了。”
桑琪僵住了,她的视线飞到凯琳的脸上。她本以为她已麻木得无法感觉任何悲伤,但她错了。“什么时候?”
“我什么时候在腋窝下发现脓肿?昨天晚上。”
但凯琳一直没有停止工作,或许那是意志的力量。桑琪端详凯琳的脸庞,她现在才注意到她那发红的双颊及因疼痛而扭曲的嘴唇。“我不要离开你。”
“我不认为你会愿意离开我。”凯琳那紧绷的面容突然被微笑照亮。“我知道我该劝你去帮助那些比我更需要救助的人,但我心中却期盼能在朋友的陪伴下死去。我不想独自死去。”她正色敛容地对桑琪伸出手。“你愿意和我一起到花园里去吗,朋友?”
桑琪缓缓地站起来握住凯琳的手。她们紧紧地拉着手在阳光下走到玫瑰盛开的花园。
“他为什么不再来?”雷昂喃喃道,他的目光停伫在舞者号焦黑的残骸上。“他说他要回来烧船坞。为什么他没下手?”
罗伦耸耸肩。“或许鲍其亚有什么事召唤戴法南回去。”
“或许他想将我诱进他在索利纳设下的陷阱。”
“巴沙说他只带了一小对人马来放火烧船。你想他的主力军队会不会在----”
“我觉得不对劲,”雷昂突然恶狠狠地说道。“这一切都不对劲。”
罗伦的目光在船坞中的几处焦黑残骸上来回移动。“这件事给你不小的打击。”
雷昂紧抓住缰绳。“他的目的就是要打击我,”他嘶哑地说道。“他还指望我会冲到索利纳找他,为什么?”
罗伦只是看着他。
“他为什么不在发现我们乘舞者号前往热那亚时就烧了船及船坞?那是个比较好的时机。为何他那时按兵不动直到现在才下手?”
“他可能想把舞者号也一起毁了。”
雷昂摇头。“我想不是。”
“那我们该去索利纳一探究竟吗?”
雷昂默不做声地望着舞者号。“如果他的本意不是诱我们去索利纳而是将我们引出曼达拉呢?”
罗伦愣住了,他迅速地瞥了雷昂一眼。“你是说他可能说服鲍其亚助他攻打曼达拉?”
“我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打算,但我觉得这一切完全不对劲。”雷昂突然回头对簇拥在船坞的人马下令:“走!我们回曼达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