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琪头靠石墙坐在教堂的台阶上时,戴法南骑着马来到天井。
夕阳就在他的正后方,因此刚开始时他只是那个血红色球体前的一个黑色身影。当他逐渐接近时,桑琪认出了他,但不知怎么地,她丝毫不感到惊讶。他出现在这种充满死亡和哀戚的地方似乎很恰当。
“啊,桑琪,真高兴见到你。”戴法南跃下马背。“告诉我,你还没生病吗?”
“或许。”桑琪倦怠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凯琳夫人呢?”
“昨天死了。”她顿了一下。“大概是昨天。他们都死了。马可、贝安.....皮耶。”
他颔首。“非常好。我本来就希望凯琳夫人会死。现在恕我还有事得到城堡去,我待会儿再过来。”
他匆匆走向城堡。
桑琪将头靠回墙上并闭上双眼。她本该去广场看看是否还有牺牲者,但坐在这里相当舒服。和凯琳及皮耶的距离这么近使她不再觉得那么寂寞。
“起来跟我道别,桑琪。”
她睁开眼睛,看到骑在马上的戴法南拿着一只熟悉的木箱。那是风之舞者。
“你瞧,它又是我的了。我说过我会把它夺回来的。”
他的愉悦似乎很荒谬,她有点惊讶地想道。他以为那尊雕象的丧失在如今还会有什么意义?
“你不以为然,是吗?”他将木箱系在马上。“我真的很高兴与你能在这里看到我的胜利。我本来还担心这里没有人能活着欣赏我的智慧。”
“没有人活着。”
“这个嘛,你是半死不活的,也可以了。”他微笑。“告诉我,那个男孩是不是马上死了?我的手下将他放在货车时,他似乎已经病了。”
皮耶。他说的是皮耶。“不是马上死。”她试图从他的话中理出头绪。“是你带走皮耶的?”
“是我的一个部下。那真是个绝妙的计划。当我得知某个沿海小乡村在流行黑死病时,我立刻想到把黑死病传播到曼达拉的妙计。谁来当这个媒介呢?被你捧在掌心的那个男孩当然是最佳人选。当时我已知道你和那孩子都住在城堡中。我们把他带到那个小乡村的停尸间住了两天以确定他能被传染。”
戴法南就是那个造成死亡的恶魔。他那耸人听闻的故事令她从麻木及疲惫中惊醒。“你怎么能做那么邪恶的事?”她喘息道。
“当然,这个计划的实施必须非常精准。”戴法南泰然自若地说下去。“我回比萨放了把火以引出安雷昂和他的部下,接着我派人将马车弃置在你们找得到的地方,而后我带领我的属下回此地拦截那些溜出这个城的人。”
“溜出......”
“当然,黑死病不能散播出去,鲍其亚和教皇都惟恐疾病的散步会为他们带来麻烦。”他微笑。“我向他们保证过那种事不会发生,因此我埋伏在山岭上将曼达拉者一一用箭射死。我的部属中如果有人太靠近死者或疫区,一律被我格杀勿论。”
“但你现在却站在这里。”
“啊,我不担心我会得到黑死病。”他擦擦他那坑坑疤疤的面颊。“那个该死的凯琳夫人将我母亲和我送往天花肆虐的地区害我染病。但我没死,我是命中注定要成就丰功伟业、领军建国的。”
桑琪摇摇头。“你会象其他人一样死在这里。每个人都死在这里。”
戴法南的脸上闪现转瞬即逝的不安之色。“我不会。我的命运不一样。”他将缚着木箱的绳子系牢。“你闻到烟味了吗?”
“没有。”
“我闻到了。”他抬起头嗅闻。“我在城堡及花园中放了把火,我的部下目前在城里各处放火。这是另一个预防措施,教皇坚持要我做的。”
“雷昂.....”
“你在怀疑为何我让可能已早传染的他离开?”他耸耸肩。“我得冒险。我必须将他及他的兵力引开才能顺利进入城堡。如果他真的将黑死病散布出去,我们也可以将罪过全推到他头上。”他微笑。“我现在得回索利纳了。”当他俯视她时,他的脸上闪现一丝遗憾。“我很想带你走,我十分怀念我们在地牢相处的那一段时光。很少有女人象你那么有勇气及耐力。”他摇摇头。“真可惜。但如果鲍其亚得知我让知道他和教皇与这件事有关的人活下来,他会非常不高兴。”
“你要杀我?”
“我早就下手了,”戴法南道。“我只不过想让你苟延残喘几天。再见,桑琪。如果你够幸运,火会在黑死病吞噬你之前结束你的生命。听说患了黑死病的人死得很痛苦。”
“是的。”她闭上眼睛。“非常痛苦。”
她听到戴法南的马蹄声逐渐远去,片刻后第一缕辛辣的烟味冲进她的鼻孔。
他们在曼达拉城外7里处见到第一具死尸。
雷昂俯视那个蜷缩在路上一辆马车旁的8岁小孩尸体。一枝箭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钉在木质9车轮上。
罗伦勒住马缰。“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再过去还有两个小孩。”
罗伦颔首。“马车中堆满了家当,似乎是用最快的速度一股脑儿扔进去的。他们显然匆匆离城且无意再回来。”
“接着被一箭射死,横尸路旁。”雷昂移开目光。“连妇孺也不放过。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被抢。他们究竟为什么被杀害?”
“要叫人埋葬他们吗?”
“不,待会儿。我们得查出他们为什么逃出曼达拉,快走。”
接下来的一里路中,他们见到了两具单独的尸体及一家子的死尸。过了一又四分只一里路后,雷昂不再理会遍布于路旁及沟渠中的死尸,策马奔向曼达拉。
他们一到山脚,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照亮夜空的火光。
“曼达拉。”罗伦木然凝视不远处燃烧着的城市。
雷昂听到后面那些部下惊恐的低语声。他们和他一样,妻子、朋友、家人都在那个练狱中,他呆滞地想道。桑琪、他的母亲、马可、贝安.....
“凯琳,”罗伦沙哑地道。“他们必定成了阶下囚。”
雷昂生出一丝希望。罗伦是对的:他们未必在那个燃烧的城市中。他策马奔驰。
“雷昂,”罗伦叫道。“如果这是戴法南干的,他的军队呢?”
雷昂也被同样的问题所困扰。在这个平原上应该可以看到火炬及军队的攻击行动,但他什么也没看见,没有军队、没有马匹、没有任何武器,什么也没有。
除了被火焰吞噬的曼达拉外,什么也没有。
离城尚有3里之距时,雷昂看见了桑琪。
她步履沉重缓慢地茫然沿着道路前进,要不是曼达拉的火光照亮了道路,她早就被军队的乱蹄碾毙了。
“桑琪!”雷昂举手制止军队前进。“天,这里是怎么回事?”
她似乎没听见而继续前行。她的目光凝聚在遥远的彼方。她首如飞朋,衣衫褴褛。
“桑琪,”雷昂下马快步走向她。“你受伤了吗?”
她继续蹒跚前行。
雷昂抓住她的肩膀。“天,回答我。你受伤了吗?”
她那空洞的目光终于投注到他脸上。“雷昂?”她喃喃道。“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除了戴法南,每个人都死了。他该死,你知道。当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死了时,他不应该还活着。”
“不是每个人都死了,桑琪。你还活着。”
她不解地注视他。“不,我没活着。戴法南杀了我,就象他杀死其他人一样。凯琳、马可、皮耶、贝安。”
他被痛楚撕裂了。“全死了?”
“当然,”他的问题令她讶异。“每个人都死了。”
他流着泪摇撼她。“你没有死,桑琪。我们都还活着。”
“对,你还活着,你告诉我的。”她突然一愣,双眸因惊恐而睁大。“不!”她挣脱他的掌握并向后退。“别碰我。你疯了?黑死病......”
雷昂浑身僵冷。“黑死病?不是戴法南吗?桑琪。”
但她转身发狂似的奔向曼达拉,破烂的裙子随之飞扬。
雷昂追了上去。“天,桑琪停下来,没有人会伤害你。”他将她拉进怀中。“桑琪,亲爱的---”
“你不明白。”她拼命挣扎。“我会害死你。我不想杀你,只想杀戴法南。放开我!”
泪水滑下雷昂的双颊。“亲爱的,不.....”他抱紧她,双手不停的抚摸她纠结的头发。
她突然停止挣扎,瘫倒在他的怀中。“反正也太迟了,你已经碰到我了,连戴法南都不敢碰我。黑死病.......”
她摇摇晃晃地陷入昏迷状态中。
焦苦的烟味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木材及某种象成熟的水果、由带着霉腐的气味。
她睁开眼睛看到雷昂正俯身擦拭她的额头。暮色笼罩着他们,唯一透进来的光线是从她上方的两个小窗中流泻进来的幽暗阳光。尘埃在那两束光线中舞动,她心醉神迷地观赏着。
两道舞动的阳光.......
罗伦曾经那样形容贝安和马可,不是吗?但那两道阳光不再舞动了,他们静静地躺在教堂中。
但教堂还在吗?石墙能抵挡那吞噬曼达拉的烈焰吗?
“火......”她喉痛声嘶。她曾尖叫过吗?她曾有狂叫一番的冲动。但她相信自己抑制住了。
“不再有火了,桑琪。”雷昂温和地说道。“你已经不在曼达拉了。”
“我在哪里?”
“在葡萄酒厂。”他拂平盖在她额上的湿布。
她环视四周,辨认出大大的装酒木桶。
“盖好,这里很冷。”他拉拉毛毯,她发现自己裸着身子躺在毛毯下。
雷昂也没有穿衣服,她困惑地想道,奇怪。
“你知道我是谁吗?”雷昂问道。
“雷昂。”
他松了口气。“曼达拉发生了什么事?”
她怎么会忘记?没有人能忘记。“黑死病。”她突然完全清醒。“离我远一点!”她坐了起来,试图挪开身子。“黑死病!”
“放心。我已经和你在一起一周以上了。”雷昂心平气和地说道。“要感染早就被感染了。”
她惊愕地望着他。“一周?”她闭上眼睛。“老天,为什么?”
“你又为什么留在曼达拉照顾我的亲人呢?”
“因为我在那里。”
“而我在这里。张开眼睛看我,桑琪。我看起来象是生病或已遭感染的样子吗?”
她睁开双眼。除了脸上那些悲伤及疲倦所刻画的线条外,他看起来生龙活虎。“有时候你不会马上发病。”
“而有时候你根本不会染病。曼达拉的所有人都得到了黑死病吗?”
“有些没有,但正如我所说的,有时候你不会马上发病。”
“我想要是没有那场火的话,有些人还是可以生存下去的。”
火。“戴法南和他的部下四处放火。我看着他放火,但我无法移动.....我有没有告诉你皮耶的事?”
“有,你将每一件事都告诉我了。”雷昂道。“你呓语不断,我差点听不下去。我以为你大概要发疯了。”
“有可能。我一直看到---”
“不,”他凶猛地说道。“你的身心都会痊愈。我不愿失去你,你听见了吗?你会康复!”
他那带哟无比威力的声调几乎令她相信他可以将死亡及疯狂拒斥门外。可怜的雷昂,他失去了太多了。他的亲人、他的船、他的家园。
她本以为自己将终生麻木不仁,但此刻她的内心却微微激动起来。“我们为什么都没穿衣服?”
“我把我找到你时你所穿的衣服都烧掉了。”
她不解地注视他时,他耸耸肩。“当时那似乎是个好主意。我对黑死病一无所知。”他顿了一下。“我每天用热水为你及我自己洗澡,毯子也也每天用热水洗。那似乎是个防范之道。罗伦和其他人在葡萄园那边扎营,他每天将新鲜食物及水放在门外。”他朝墙边的一堆毯子颔首。“如果你有需要,我想我可以用张毯子为你弄件衣服出来。”
“很好。”雷昂和她自己的赤裸都令她不安。“我们还要留在这里多久?”
“再一个礼拜。如果到时候我们都没生病,那我就可以推断出你没有感染黑死病的合理结论。”
“合理。”她突然发现自己在颤抖。“病魔既不公平也不讲理。它袭击好人、纯真的人、强壮的人。凯琳 ---”她压抑住哽咽之声。“原谅我。我知道提起她必然使你伤心,她是你的母亲,而且她---”
“嘘。”他突然将她拥入怀中。“我知道她对你并不宽容。她不是有意---”
“不,你不懂,”桑琪喃喃地道。“我也爱她。在她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我们变得非常亲密。当她死的时候,我觉得我好象再度失去皮耶。我爱她。”
“我真希望能跟他们告别,”雷昂嘶哑地说道。“如果我早知道,我会多留点时间跟他们说再会---”
桑琪感觉到他的眼泪沾湿了她的额际。她用手臂环住他的肩膀,他们彼此安慰着。
那一天晚上,他们坐在雷昂所生的一堆小火前。雷昂用毯子裹住她以免她着凉,他的手臂也环绕着她,形成另一道具有安慰作用的屏障。她两眼直望着炉火,定定地道:“我的确爱你你知道。”
他为之一僵,接着将她拥得更紧。“不,我不知道。”
“当我想到你可能也感染到黑死病时,我才知道我早已爱上了你。我从前不知道是因为爱和我所想象的不同。”她若有所思地望着火焰。“爱并非全然温柔甜蜜的,对不对?”
“对。”
“爱令人心痛、不安,时而渴求激情、时而渴求柔情,但爱依然存在。我以为其中多多少少有.....”她停下来思索。“光彩。”
他们陷入沉默中。
“我认为在我死前让你知道我爱你是很重要的,”她道。“我想我们会----”
“我们不会死。”
“我只是要你知道,我和凯琳一起照顾病人及料理后事时,我并不常想到你。但当我想到你时,心里是怀着爱的。”
“我知道。”雷昂将她紧紧拥住。“我真的知道,桑琪。”
“很好。”她凝视着火焰。“不过,如果爱情中充满光彩该有多么美好.......”
一周后,桑琪和雷昂走出昏暗的葡萄酒厂,进入明亮的阳光下。
罗伦和两匹马、一堆衣物一起在外面等着。“啊,你看起来真.....有意思。”他微笑着打量桑琪的毛毯衣服及蓬乱的头发。“象是匈奴王的老婆。”
她怀疑地打量着罗伦,他的态度跟以前毫无二致。世界上的一切都改变了.........只有罗伦没变。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他嘲弄道。“你的幽默感消失了吗?希望你赶快将它找回来,否则我可不想陪在你身边。你知道我最怕沉闷了。”
他转向正在迅速着装的雷昂。“我已将部队资遣,让他们到别处谋求新生活。他的目光移向焦黑的城墙。他们在这里显然找不到未来,而且短时间内也用不上他们。”
雷昂颔首。“你做的很对。”他穿上靴子。“有没有找到劫后余生者?”
“只有一些。他们被集中在离此地几里远的地方,没有人染上黑死病。”他苦着脸说道。“我们花上一整个星期掩埋一路上所见到的那些尸体,总共有87具。”
“曼达拉的人口总数在1000以上,”雷昂道。“戴法南可真是满手血腥。”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罗伦问道。“找戴法南算帐?”
“还不行,我们去比萨。但首先我要去探视生还者。”雷昂跃上‘泰伯龙’的马背。
雷昂的责任感又出现了,桑琪想道。曼达拉已不复存在,但只要他的人民需要他,他随时准备付出。“我该和你一起去吗?”
雷昂摇头。“坐在太阳底下休息。罗伦和我很快就会回来。”
“过去两个星期以来我除了休息以外什么事也没做。”
“那些人并非百分之百安全,因此我不会太靠近他们,而且希望你能置身数里之外。”
桑琪点头表示认同。“我留在这里。”
“老天,你真驯服。”罗伦上马。“你的反叛精神哪里去了?真令我失望,桑琪,还有你,雷昂,你的口气仿佛你们是结婚已逾10年的夫妻。”
桑琪微笑着迎上雷昂的目光。很奇怪,她觉得罗伦说的没错。他们在那段隔离的日子中了解对方的悲伤、恐惧而彼此安慰。他们之间的联系十分强韧,象是经久耐用的上好皮革。
雷昂仿佛猜到她的心思而点了点头。“我们一会儿回来。”他和罗伦策马离去。
桑琪坐入门边的椅子中,闭上双眼仰头承受阳光。空气清新洁净,她逐渐产生一种平和的感觉。她不知怎么的开始相信黑死病已经远离。
病魔走了。
两小时后雷昂单独回来。当她探询罗伦的行踪时,他耸了耸肩。“他去了曼达拉。天知道为什么,那里只有灰烬和废墟。他说他想在离开之前再看一眼。”
“是吗?”桑琪转头沉思地看着曼达拉。她无法想象竟有人想要去那个焦黑的荒城。接着,她突然明白罗伦前去的原因。“我也得去一趟。你要不要去?”
“不!”雷昂诧异地注视她。“你疯了?”
“我没疯。”她肃然道。“但我得回去,那里现在已经没有危险性了。”
“你无法确定。”
“对,但我有强烈的感觉。”她微笑道。“病魔已经走了,雷昂。”
“如果你非去不可,我也跟你一起去。”
“你可以带我到从前城门所在的地方并在那里等我就象我在这里等你一样。”
罗伦坐在马背上望着已成焦土的玫瑰花园。
桑琪环顾花园时打了个寒战。从前花朵怒放的地方如今焦黑颓圮。
罗伦没有看她。“我不希望你在这里。”
“她却希望。”桑琪平静地道。“她称为我朋友,并对我伸出手说:‘跟我一起到花园里去,我不想独自死去。’我们手拉着手谈了许多事情,直到她无法再清楚地说话为止。但她始终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直到去世。我用麻布将她包起来,把她带到教堂和其他人放在一起。我亲手为她造棺材。她---”
“别说了。我不想听,”罗伦沙哑地道。“走开。”
“我不能离开。她在花园里所说的话对我们都有重大的意义。她说她对于她所做过的一切都不后悔,她只希望能多些时间去疼惜爱护她身边的人,就象她照顾花园一样。”
“她只说了那些?”
“不,但意思全是一样。”她顿了一下。“她的确还说了一件事,但那是她痛得神智昏乱时说的。她说:‘我爱你,罗伦。’”
他仿佛遭到当头一击似的僵住了。“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也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他的声音在颤抖。“你当然不会去转述她的话,那些话容易遭人误解。”
“你用不着再保护她了,罗伦,”她柔声道。“尤其不用提妨我。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雷昂也没有,但你有权知道。因为我认为你上那个凯琳没有机会去使之欣欣向荣的花园。”
他默不做声地看着面目全非的花园。“她走得容易吗?”
“不,他们没有有个人走得容易。”
罗伦抓紧马缰。“她是---”当他再度开口时,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以为我......内心空虚,但其实她一直都在那里。”
“只要我们记着她,她将永远存在。”
“是的。”罗伦掉转马头。当桑琪看到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脸孔的落寞寡欢之色,她深感同情。“但她再也不在这花园了。我本来以为她或许还在。”他突然抬起头来侧耳倾听。
“怎么了?”桑琪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他的目光凝聚在焦黑的凉亭上,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什么?”
“铃铛声。”他缓缓策马前行。“一定是风扫过那些焦黑树木的呼啸声,虽然我可以发誓我听到了铃铛的叮当声.........”
第十八章
“我很难过,雷昂。”桑琪打量着船坞中四艘船的焦黑残骸时说道。她心中充满骑马行经曼达拉街道时所感受到的同样悲伤。“没有什么可补救的吗?”
“船坞没有受损,但没有船的船坞算什么?我得从头开始。”雷昂道。“而且不确定我是否有那个心情。”
“你有,”罗伦道。“创伤会留下疤痕,但不会改变我们的本质。”他扭曲了脸庞。“你的造船工人哪里去了?难怪戴法南可以在光天化日下毫无顾忌毁掉那些船。”
“巴沙是个优秀的造船工人而非军人,罗伦。现在才破晓不久,他可能还在睡。”雷昂朝不远处的一幢砖造小屋颔首。“你何不去把他叫醒?”
“好的。”罗伦大步走向那幢屋子。
雷昂注视着罗伦的背影。“我现在不能给你很多,我在曼达拉拥有的一切都被毁了。我唯一剩下的资产是位于马赛的船坞,但它可能一连几年都不会有进帐。我只能给你一个安身之处及足够的食物。”
桑琪无法置信地看着他。“天,雷昂,我从未拥有过什么东西。有个安身之处就足够了,我知道我在曼达拉过的那种日子永远不会真的属于我。”
“会属于你的。”雷昂霍然转头面向她。“有朝一日我会为你建造一座比曼达拉还美的城堡,你会象个皇后一样统御那座城堡。”
“象凯琳?”桑琪摇摇头。“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也不是凯琳真正想要的生活。”
一提到凯琳,雷昂的脸上就出现一闪即逝的痛苦之色。“那你想要什么?”
“工作、宁静、孩子。”桑琪热泪盈眶。“是的,孩子---我想要个和皮耶一样的儿子。”
雷昂用手指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罗伦说的没错。创伤是回痊愈的。亲爱的。”
“我已经痊愈了。”她颤抖着嘴唇试图露出笑容。“谢谢你对我这么仁慈。”
“仁慈?”他蹙起眉头。
“不,我的意思是---”
他截住她的话。“我们的第一年间你会很忙碌。如果上天保佑,你会拥有孩子,但我不能保证你的生活会很平静。我不是个好静的人。”她正想说话,他却用手指压住了她的嘴唇。“而且你没有什么理由不该拥有一座城堡。如果你无意亲自治理它,那就将我们的一个孩子培养成堡主。”
她端详他的脸。他也痊愈了,但过程或许比她的还艰辛。他不但失去了挚爱的人,连多年心血也一并丧失。她仍记得他告诉她造船多么令他快乐时,他那种神采飞扬的表请。现在为了平复伤口,他必须再度用双手从事建造的工作。“那似乎很合理,我愿意接受你的城堡。”她故作思考状。“还有一满房的好马、一幢乡间别墅......”
“停。”他微笑道。“你得为我生一堆儿子,那样我才有足够的人手来振兴造船生意以满足你的需求。”
她报以微笑。“那就是我的目的。一个孩子当堡主,一个出海探险,一个帮你发展家族事业。我想我们至少该生5个孩子。我们该---”
“爵爷,”巴沙匆匆忙忙地走上前来,他瘦而聪慧的脸上有温暖的微笑。“我得对你的损失表示遗憾。上帝最近对你并不宽厚。当我得知曼达拉遭到焚毁的消息时---”他摇摇头。“那真是惨重的打击,爵爷。”
雷昂颔首。“你把罗伦所提出的金额发放给他们了?”
巴沙点点头。“你决定今后怎么做了吗?”
“我们待会儿再谈。”雷昂指了指桑琪。“这位是桑琪小姐,她需要一些衣服,你的妻子能为我找一些吗?”
“如果内人找不到合适的衣服,我想她会请木匠的妻子为你做几件。”
“那真是太好了,”桑琪道。“我知道上次我们航向热那亚之前你见过我,但当时我病得昏迷不醒。”
“噢,是的。”他仔细地端详她,“你的气色比那个时候好太多了,只是那美丽的头发有些变白---”
“变白?”
“桑琪小姐需要沐浴及休息,”雷昂急忙抓住桑琪的手臂催她向前走。“麻烦你了,巴沙。”
“当然,这边走。”巴沙连忙领他们走向砖屋。
“变白?”桑琪迷惑地问道。“他是什么意思?”
“那没什么,亲爱的,那只使你更漂亮。”
他们走进房子后,巴沙活泼愉快的妻子丽莎接待了他们。丽莎带桑琪到一个小房间后随即回厨房烧洗澡用的热水。
桑琪站在一面擦得发亮的椭圆形铜镜前打量自己的模样。镜中的脸仍是16岁女孩的光滑细致脸蛋,但镶着脸的头发却改变了。左太阳穴旁的湖泊色头发间杂夹着一绺令人吃惊的银白发丝。
病魔终究还是没完全放过她。
“我说过,那只使你显得更美。”雷昂站在她后方的门口说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女人有时候对这种事格外敏感。我不想惊扰你,反正那又不重要。”
她伸手触摸那闪亮的银白色发丝。“又一道疤痕。”
“不。”他走过来极其温柔的将嘴唇印在她的左太阳穴上。“勇气的奖章。”
2个小时后桑琪走进客厅时,原来正在密谈的雷昂和罗伦马上停止交谈。
“绿色的衣裳穿在你身上非常迷人,但我还是想念你的蛮族服装。”罗伦站了起来。
“巴沙和他的妻子一会儿就过来,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吃饭。”雷昂道。“我派他去办一些事,他的妻子则在市场去找双适合你穿的鞋。”
桑琪走向前去站在他们面前。“‘一些事’该不是指为我买张到马赛的船票吧?”
雷昂为之一僵。“如果是呢?”
“我不会去。”她举起手来制止他的抗议。“你以为我猜不出你的计划吗?你想把我送到某个你认为安全的地方,然后你好去找戴法南算帐。我既不瞎又不聋,不至于没注意到你们两个从曼达拉来的一路上在窃窃私语地盘算些什么。”
“我们不想惊动你。”雷昂道。“你说你想要宁静。”
“但戴法南还活着的时候就不行。”
“罗伦和我会去---”
“不。”桑琪和他四目相交。“经过索利纳那次事件后我只想忘记戴法南对我的所作所为,但曼达拉所发生的事我既不会遗忘更不会宽恕。”
“天,桑琪。我不要你再卷入跟那个恶棍有关的任何事。”
“那我就自行介入,”她狠狠地道。“你忘了曼达拉惨遭浩劫时我就在那里,那些记忆会终生跟着我。除非我亲眼看到他得到适当的制裁,我会无法承受那些记忆。你知道他对皮耶做了什么吗?他才6岁,而且---”
“好了,我们知道,亲爱的。我们知道。”
“还有凯琳,她不该死的。他们没有一个人该死。”
“她说的对,”罗伦突然说道。“她有权参与,雷昂。”
“她也有权涉险吗?你看过她在索利纳的遭遇而那时我们还有足够的金币来行事。现在我们只能用智慧来对抗戴法南和他的军队。”
“那我们所需要的指挥必须超群绝伦。”罗伦走到窗前凝望着船坞中的焦黑船身。“我们显然需要我们所能集结的一切力量。如果你不接受她,我接受。”
雷昂做了个凶猛的手势。“该死,罗伦,如果我---”他突然住口,仿佛害怕将攫住他心灵的念头说出来。
“如果你失去了她?别担心。你对桑琪如此痴迷,你可能会为了抗卫她而光荣战死,刚好没时间伤心后悔。”
桑琪瞟了罗伦一呀按,接着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有些生涩犹豫,但她还是觉得心中的愤怒及哀痛的结奇迹似的解开了。“我就知道你会哟这种可怕的推理,罗伦。”
“我一向讲究推理。”
“我不欣赏。”雷昂疲惫地摇头。“但我显然说不动你们两个。”
“你的投降是非常明智的,因为你可能十分需要桑琪。”罗伦离开窗畔。“也因为我无法帮你对付戴法南。”
雷昂将目光凝聚到罗伦的脸上。“当然,那是你的选择。”
“你以为我要退出这个行动?”罗伦摇头。“你只提到戴法南,你忘了在后面支持他的鲍其亚及教皇。我认为他们两个该受到惩罚。”
“当然。”
“而且鲍其亚向来为了征服各地不择手段,他很可能把黑死病这一套用到别的城市上。”
“老天!”桑琪喃喃道。
“没错。如果要制裁罪人,他们三个都有份。”罗伦微笑。“而且我认为我是除掉教皇及鲍其亚的最佳人选。”
桑琪和雷昂震惊地注视他。
“你要杀教皇?”桑琪喃喃道。
“你不认为那是他该得到的报应吗?他是个终生被权力腐化的人;他用鲜血及金币取得政权,他的双手染着无数人的血。”
“没有他,这个世界或许会好些。”雷昂道。“但是老天,那太危险了。他们两人身旁随时都有无数的卫兵。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我会想出办法的。碰上非凡的挑战时,我会变得聪明绝顶。”他顿了一下。“但你可以确定他们绝对不会死得容易。”
罗伦问过凯琳走得是否容易,而桑琪告诉他曼达拉没有一个人走得容易。
“那么戴法南是我的。”雷昂道。
“他是桑琪的。别那么自私,雷昂。”罗伦走向门口。“我要去马格纳追查鲍其亚的行踪,几天以后回来。到时候你还会在这里吗?”
雷昂颔首。“我决定把船坞卖给巴沙,只留下马赛那一个。办理移交刚好需要花上几天。”
桑琪讶然注视他。“你要离开意大利?”
“我们要离开意大利。这里已经没什么可恋栈的了,我曾告诉你曼达拉是我的家园,”他耸耸肩。“而现在已经没有曼达拉了。”
罗伦颔首。“最好将曼达拉置诸脑后。”他打开门。“我回来后再和你们详谈。”
罗伦在第三天晚上回来。
“鲍其亚去罗马了。”他告诉他们。“他和戴法南做了一次会晤就立即动身前往罗马。据说他的心情非常好,所以我们可以推论他是要将风之舞者献给教皇。”
“戴法南呢?”雷昂问道。
“他正打算回索利纳,然后慢慢盘算怎么除掉你。”桑琪苦涩地说道。
“他不会在索利纳待太久;他既担心我是否会袭击索利纳又担心我是否已将黑死病散播出去。他可能会先来比萨。”雷昂蹙眉。“而且带来足够的兵力以确保我们无力抵抗他。”
“那我相信我们该开始行动了。”罗伦带着一抹微笑说道。
雷昂颔首。
第二天早晨罗伦离开比萨前往罗马。
次日雷昂和桑琪动身前往佛罗伦斯。
桑琪觉得旧地重游的感觉非常奇怪。她才离开两个月不到,感觉上却好象一辈子似的。
她回想着从前的桑琪,仿佛那是和她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她有些悲伤,但事实正是如此。
“你非常沉没,”雷昂道。“累了吗?”
他的声调中带着忧虑。她努力抚平心中渐升的不耐。他的呵护起先给了她安全舒适的感觉,现在却令日益坚强的她感到无法忍受。“我在想自从我离开佛罗伦斯后所发生的那些事。我不再是那个桑琪了。”
他蹙起眉头。“任何人经过了我害你遭受的磨难后都会改变。”
“你不是有意要让我受到伤害的。”
“但你还是受伤了。都该怪我。”
桑琪开始深思。雷昂对她的呵护备至及不敢碰触她的态度都源自于他的罪恶感。“谁知道我若留在佛罗伦斯会怎么样?”她柔声道。“也许更糟。没有一个地方是完全安全的。”
“要不是我把你带走,你永远不会认识戴法南。”
“但我的生活中早已有个卡普。”
“那不一样。”
天,这个男人真是顽固,要改变他的想法还得多费不少心思。“你想乔莉会帮助我们吗?”
“我们等一下就知道了。她的屋子是---”他仿佛被猝然一击般猛然倒抽一口气。
桑琪警觉地注视他。“怎么?”
“没什么,我只是忘了那些门。”雷昂停下来凝视浸信会教堂宏伟的铜门。“小时候我父亲带我和马可来佛罗伦斯时,马可爱上了那些铜门。他会起个大早跑去看第一道晨曦照耀在门上的景象。有一次他告诉我:‘雷昂,如果我能雕刻出象那门那么美的东西,我愿意放弃上天堂的权利。我会站在门外一整天,问每个路过的人:你看到了吗?你真的看见这些门了吗?’”
桑琪的喉头突然抽紧。“我太常经过这里,对这些门几乎视而不见。”
“马可则不然。他对美好的事物永远挚爱不渝。”他摇摇头。“但大部分人都对习以为常的事物疏于注意。丧失那些事物后,他们才了解那些事物有多可贵。”
“没错。”桑琪急于安抚他,但她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无法纡解他的伤痛。“但或许我们记住教训后,我们可以---”
“那不够,太迟了。”他突然抓紧缰绳。“我要他回来!我要他们全回来,桑琪。”
她默不做声地看着他陷于痛苦的感伤中。
接着他挺直肩膀,放松缰绳。“我的举止象个傻瓜,”他沙哑地道。“我不再是为我所得不到的东西哭喊的男孩子了。”他的目光移到她脸上。“我害你难过。”
“害我难过?”她恼怒地道。她可以感觉到纠缠在他内心的哀伤,但他只让她惊鸿一瞥后就再度将之封闭于心墙之内。“难过的人是你。”
“胡说,我好得很。”他策马向前。“走吧,乔莉的住处就在下一条街。”
马乔莉仔细地查看帐簿时,女仆将雷昂及桑琪引进她的房间。“没想到还会看到你,雷昂。我记得你说过你永远不会再来。”她来回打量桑琪及雷昂。“你仍然留着你的小女奴,她带给你快乐了吗?”
“多得远超出我支付的价钱。”他轻轻地将桑琪推进门边的一张椅子中。“坐下,亲爱的。因为乔莉忘了她的礼貌。我们只好设法使自己舒适了。”
“要不然你还会怎么样?”乔莉涩涩地问道。“就我记忆所及,你一向随心所欲,”她顿了一下。“而杀掉卡普正是个好例子。”
“他的死令你困扰吗?”
她摇摇头。“老实说,你帮了我一个忙。我接受卡普的生意后财势大增。”
“我为你的成功感到高兴。”雷昂冷冷嘲讽道。“虽然我得承认我很想割开你的喉咙,就象我对付卡普一样。”
她为之一僵,目光移到房间另一头的拉铃上。她挤出一丝笑容。“你为何想那么做?”
“卡普只有一个方法得到我们的目的地是索利纳,我向卡普问出了那个告密者的名字。”雷昂微笑。“我之所以没找你算帐是因为我责备自己太不小心,而且你把消息拖延到你认为他已无利可图时才告诉他。他对你的怨恨深得令我不得不相信他。”
乔莉马上松了一口气。“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在做生意。”
“你是个优秀的生意人,不是吗?”雷昂向她迈出一步。“那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我要跟你做一项交易。”
乔莉靠向椅背,双眸中闪现出感兴趣的光芒。“只要有利润,我永远乐于与人交易。”
“当然有利润。我希望你将戴法南引到佛罗伦斯来。桑琪说你曾跟他做过一次买卖。”
“一次。”乔莉扮了个鬼脸。“但那次是透过卡普交易的。”
“但他知道你的名字?”
“当然,每个人都知道我在做的生意。他特别向卡普指名要一个我旗下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