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3.3.3. 意大利,佛罗伦斯
“站住,小偷!抓住她!我被她偷了!”
桑琪从旧市场飞奔而出,经过教堂,沿着街道一路狂奔,并从一只瘦骨嶙峋、满地觅食的杂种狗身上越过。她一头撞入一个围着皮裙的补鞋匠怀中,但他的大手所抓住的却是裹在她头上的粗糙围巾。她一把夺下围巾,继续奔跑。
追着她的那个商人是个胖子,但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依然逐渐缩短。桑琪的心脏在狂乱的节奏下剧烈地撞击着肋骨。
她会被逮住。
她的双手将被齐腕斩断。
她将被抓进监狱任鼠群啮咬。
一阵灼热的刺痛袭上她的左腋。她仍继续奔跑。
皮耶会怎么样?她狂乱地猜想着。其他的孩子年纪较大,可以自谋生路。但是皮耶裁岁,有那么多的事可能发生在如此年幼的孩子身上......
“抓住她!你们这些笨蛋。她偷了我的钱包!”
天哪!桑琪想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近。肚围上挂着一圈圈肥肉的人怎么可能跑那么快?她闪过一辆装满鱼的手推车,转过街角,冲进夹在银楼和药铺间的小享中。
一片黑暗。薄雾笼罩着这个城市,然而统御这条陋巷的却是全然的黑暗。
低矮建筑底部的幽暗处中有着闪闪发亮的眼。
老鼠。好几十只的老鼠!
她煞住脚步,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在她薄薄的鞋底下所踩着的石板路面被四处弃置的垃圾弄得油腻不堪。她用不着害怕那些老鼠,它们正就着垃圾的腐臭味迎面袭来。她咽了一下口水,试图抑制由恶臭及恐惧所引发的呕吐赶。
“她往哪里去了?”
那个商人气喘吁吁的说话声似乎远了些。是不是她闪进这条小巷时把他甩开了?她将身子缩进浓稠得近乎凝结的阴影中,两只手掌平贴在石墙上。她的呼吸声已成为剧烈而痛苦的喘息。他会听见她的喘气声吗?她试图使呼吸平稳下来,但是徒劳无功。天哪,有时他听见了她该如何是好?
湿冷的泥污石墙所散发的寒气穿透了她的衣服而袭上她的背脊。她的肌肉沉重如铅压,血液则冻结在血管中。石墙的粗糙质感突然由她的首长传达上来,这种感觉是令人愉悦的。触摸。有时失去了双手,她该怎么办?她如何活下去?他们所有的人该如何活下去?
“这边来,你这个蠢材。”
她僵住了。这个声音不属于那个肥胖商人,而属于某个她再熟悉也不过的人。她的心脏因希望而狂乱地悸动了一下。药店的后门打开,卡普的侧影浮现在一片黑暗中。
她冲了过去,几乎一头撞进药店的走廊中。她的视线飞越到店铺前方,但是那个站在小柜台后方的学徒审慎地将目光从她的方向移开。
“他没关系,”卡普道。“他是为我工作的。”
毒药,那些诡异的白色粉末使桑琪大了一阵哆嗦。
卡普关上后门并伸出手。“钱包。”
她在围巾底下摸索一阵,然后将钱包放在他的掌心中。她倚在门上,双膝剧烈地颤抖着,令她无法站直。
“你真是笨拙,”卡普厉声道。“我应该让那个肥仔逮住你,下次我会的。”
她过了好半晌才说得出话来。“不会有下一次,我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你会干的,”卡普冷冷地说道。“你现在只是被吓到了,不过恐惧将会消失,你只会记得那些用来买面包的钱。你不会一直都这么笨,再多练习几次你就能得心应手了。”
“我要找其他的生路。”桑琪紧抓着自己的两肋。“一定有其他的生路。”
“当初你来找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想的。”卡普打开门。“我没时间跟你罗嗦,我有重要事情要跟乔莉谈。你在这里待几分钟再回凡尼那里。”他关门离去。
他还没将那个钱包中她应得的份给她。卡普这个家伙向来黑心,她得在明天想他索讨她应得的酬劳。她必须养家活口。卡普说的没错,饥饿是把锐利的匕首,能使胜任沦为盗贼。
大门是饥饿值得她去冒双手被斩断的危险吗?
令人不寒而栗的会议使她陷入恐惧中。两个月前她看见一个小套被人从监狱中扔到街上,他的手臂末端只剩下血淋淋的肉块。从此,对于那种酷刑的畏惧就夜以继日到折磨着她。她绞尽脑汁试图想出其他谋生之道,但是她别无良策。
她将会如卡普的预料般一次次地偷下去。但是恐惧不会消失,她将会顽强地盘踞在她的心版上。
她知道这种恐惧将终生挥之不去。
“晚安,大人,很荣幸能想你们致意。我是唐卡普。”卡普站在门口,向坐在桌边的两个男人谄媚地微笑着。“迷人的乔莉小姐认为我能为两位略效绵薄之力。”
他一面招呼,一面小心翼翼地摆出一副殷勤的模样。那个年长的必定是韦罗伦,他忖度道。他有着乔莉所描述的高颧骨及深陷的双眸,此外,他浑身所散发的森冷威胁气息令卡普更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个修长而衣着雅致绝伦的男人显然比他的同伴危险多了。
卡普的目光瞟到另一个人身上,一阵厌恶立刻在他的心中扩散。这个人男子气概十足。安雷昂站起来可能高郭尺,而且无论多么高贵的衣着都无法使他那粗犷的体格显得优雅。他看起来象个肌肉多于大脑的蛮族战士,虽然他什么武器都没带。安雷昂或许是曼达拉的领主,但是卡普敢打赌韦罗伦才是隐身幕后的强悍势力。
“请进,唐先生。”安雷昂执起桌上的银质酒杯向窗边的椅子一比,再将酒杯举至唇边。“请坐。”
这个傲慢的浑球连站起来迎接都嫌麻烦,卡普一面礼貌地微笑着走过去坐下一面想道。安雷昂对他的怠慢不足为奇,不过他很快会改变态度的。
韦罗伦站了起来,动作优雅流畅地靠到窗户左侧的墙上。他将双臂交叠在胸前,殷勤地注释着卡普。
高妙的举动。卡普对韦罗伦的敬意又加深了一层。他的移动使卡普被夹在他和安雷昂之间。卡普虽然对韦罗伦较为崇敬,却将头转向安雷昂。“很荣幸能为乔莉小姐的朋友服务,请问您有何吩咐?”
“我需要一个窃贼。”安雷昂靠在椅子上大量着卡普。
卡普迎上他的目光并继续露出客气的笑容。“很高兴能将佛罗伦斯最高超的窃贼提供给您,阁下。您所需要的人还必须具备其他的技能吗?或许您要的是刺客?我有几个具有此种才能的朋友,但是没有一个人象韦先生这样身怀绝技。”
安雷昂为之一僵。“你知道韦罗伦?”
“我怎么会不知道?”卡普状似悠闲到坐着,一只手却故作漫不经心地搁在他那珠宝镶嵌的匕首上。“他象是明亮的夜星般在天空中熠熠生辉,令所有看见他的人目眩神移。您对于我知道他的事有所疑问吗?”
“完全没有。”安雷昂愉快地瞥了韦罗伦一眼,他依然面无表情地盯着唐卡普。“你听到了吗,罗伦?一颗明亮的夜星。你不向这位先生表示谢意吗?”
罗伦颔首为礼。
“用不着道谢,”卡普连忙道。“我只不过是陈述事实。我真是愚蠢,有韦先生这么个人为您服务,我怎么还会以为您需要刺客呢?为何您需要--”
“正如你所所的,我不需要刺客。”安雷昂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我要的是双手灵巧如蝴蝶飞舞、迅捷如神射手之飞箭的贼。”
“佛罗伦斯有许多窃贼,”卡普审慎到说道。“我自己所训练的是量少质精的一批。”
“我听说了。”安雷昂露出嘲讽的笑容。“无疑地,你也训练了不少刺客。”
卡普耸耸肩。“一、两个而已。具备刺客才能的人少如凤毛麟角,窃贼则不然。偷东西容易多了,虽然收入远比不上--”他拖长了语调。“您需要这个窃贼为您服务多久,安爵爷?”
安雷昂文风不动。“你也知道我?”他的轻柔语调充满危险性。“我的名声也在夜空中闪耀吗?”
卡普抓紧了匕首柄。当他了解到自己的错误时,他感觉到一片汗珠冒出了太阳穴。他刚才以为韦罗伦较具威胁性,真是个愚蠢的错误。在他的经验中,大部分的军人即使贵为骑兵队长也都没有什么才能及手腕。但他不该让职业性偏见蒙蔽了他对此人的判断。不过,安雷昂慑人的男子气概引发了他的反感,也使他未能对安雷昂做出正确的评估。现在他察觉出来,在安雷昂闪亮的黑眼中所流露的智慧及玩世不恭,在本质上其实和韦罗伦一样残酷。
卡普舔了舔嘴唇。“您的名声在整个意大利境内流传,爵爷。象您这样光芒四射的骑兵队长当然很容易认出来,而且--”他顿了一下。“我完全不知道您此行是秘密的。如果您不希望被认出来,那么我当然是未看过您的脸,从未听过您的声音,也从未听到别人说出您的名字。”
“我倒要请教谁对你说出了我的名字?”安雷昂顺势问道。“在什么情形下说出的?我曾要求乔莉不向任何人透露我在佛罗伦斯。”
“你知道女人是多么的漫不经心,大人。乔莉小姐召唤我来此地时,除了您的名字以外什么也没提。我可以发誓,如果我不是个谨言慎行的人,乔莉小姐怎么会找我来呢?”
“罗伦?”安雷昂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卡普的脸上。
韦罗伦的声音仿佛棺材在石板路上拖曳而过般沙哑刺耳。“他会为了可观的酬劳而背叛你。我应该把他处理掉吗?”罗伦漫不经心地问答袄。
卡普倾身向前,手握匕首柄,准备一跃而起。
“我想不用了,”安雷昂答道。“他知道的事情不足以对我构成伤害,何况再找一个掮客也不容易。”
“明智的决定。”卡普放松了握在匕首上的手。“人应该保持深谋远虑。现在,我们他您所需要的贼吧?”
“我刚好想到一个要件,”安雷昂道。“他必须成为我的财产。”
“你的财产?”
“他的身体与灵魂都是我的。我可不想让他带着足以让你高价出售的机密回到你身边。”他微笑道。“当然,我可以在任务完成后杀人灭口,但是我不喜欢用这种方式报答别人。那不是个明智的方法。”
“我能了解。”卡普不安地看看韦罗伦。据说韦罗伦从安雷昂17岁起就一直为他服务。这些年来,安雷昂是如何掌握这个顶尖的刺客?他也将韦罗伦收为己有吗?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毕竟拧统御群魔的只有撒旦,不是吗?“这种人不容易找,我怎么能--”
“你必须办得到。”安雷昂从腰间掏出一个钱包往卡普面前一扔。“贪婪、仇恨、女人。我们彼此都知道如何绑住一个男人,好好加以利用。”
卡普点数钱包里的金币。“相当不错的价钱。”
“对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贼而言算是一笔优渥的财富。不过若想收买一个人的灵魂,这笔钱微不足道。”
卡普微笑。“我相信您很快就会发现事情究竟是否如此。”他顿了一下。“我想收下吧?”他将钱包塞进腰间。“您的信任就是我的光荣。”
“我可以信任你,卡普,因为我知道当你使我失望时我该上哪儿去找你。我何时可以见到我要的贼?”
“我无法确定。”卡普站起来靠向门边。“我必须考虑而且--”
“明天。”安雷昂目露凶光。“最迟不得超过3天。我是个缺乏耐心的人。”他的目光在卡普脸上逡巡。“你的心中已经有人选了,带他来见我。”
卡普愕然。“可是,大人,我必须再研究及思考......”他住了口。这个婊子养的安雷昂怎么会轻而易举地看穿了他?“我的确想到了合适的人选,不过其间还有些困难。”
“设法克服。”
“我或许需要更多的金币以完成这件任务。
安雷昂绷紧了嘴唇。“我对贪求无厌十分反感,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卡普低垂眼睑以掩饰目光。“我绝不是贪心,我值得您花更高的价钱。”
“如果我今晚将匕首送进他的肋骨见,明天佛罗伦斯的街道上就会出现另一个卡普,”韦罗伦淡然道。“或许那个人不会这么贪婪,雷昂。”
一阵寒颤贯穿了卡普,但是他小心翼翼地保持冷静。他点点头。“我还没愚蠢到自认为我是无可取代的。只不过取代者不一定马上会出现,而大人却又缺乏耐心。眼前我是立刻帮得上忙的唯一人选。”
安雷昂默然半晌,期间卡普尝到了恐惧的滋味。接着他不耐烦地将手一挥。“我得见识一下你那位妙手空空者的技巧。”他顿了一下。“明天。”
“太赶了。我不能---”卡普住口。他已经得到了可贵的让步,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得寸进尺。“我会遵循您的吩咐,我将用尽一切力量达成您的愿望。”
“明天下午两点我会带着同样分量的钱包出现在圣米克广场,”安雷昂道。“如果你的小偷能将它从我身上扒走,那个钱包就是你的。如果不能......”他耸耸肩。“我会对你非常不高兴,甚至会将你丢进亚诺河喂鱼。”他挥挥手。“晚安,卡普。你何不送这位仁兄回家呢,罗伦?”
“我家就在不远处,离广场很近。”卡普迅速走到门口。“晚安,大人。明天见。”
安雷昂露出嘲讽的笑容。“你一定要陪着他,罗伦。街上对于这样一个荷包鼓鼓的人而言是很危险的。”
安雷昂在戏弄他,卡普愤然了解到。他转身露出龇牙咧嘴的笑容。“您想试探我是否畏惧韦先生?对,我是怕他。我不是个勇敢的人,但是造就我今天这番名声的并不是勇气。”他用食指点点太阳穴。“这个才重要。”他躬身为礼。“明天您就会见识到。”
卡普一关上门立刻将积压在肺部的一口气释放出来。他略微整理衣着后开始步下楼梯。他赞赏地审视墙上的维纳斯裸像,这副画极其曼妙,但是维纳斯并未美若天仙,卡普并未为此感到惊讶。乔莉绝对不会容许屋内的任何人或物品遮蔽她的美魅力。
“晚安,卡普。”卡普在楼梯底部遇上乔莉。她甜甜到微笑着。“还好吧?”
卡普用披风盖住了钱包。
她掌心朝上地向他伸出手。“跟你共事真是愉快,卡普。”
“明天再说。”他试图从她身旁闪过去。
“我现在就要,”她的笑容依然不变。“否则我会告诉安爵爷,你根本没打算实现你的承诺而现在正急着赶往城门。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安抵那幢你从情妇及手下剥夺来的金币所建造的华丽宅邸。”
他煞住脚步并转身注释她,这个女人拥有这间华宅并非单凭她那份美貌。他不情不愿地打开钱包掏出5个金币放在她的掌心。“总有一天我会对你失去耐心,我会要你付出代价。”他柔声道。“我会把你剥光并拴在巷子里,将你那身细皮嫩肉卖给每一个过路的男人。你想你被这样搞了几个礼拜以后,你的好爵爷还会喜欢你吗?”
“你吓不了我。”她耸耸肩。“你无法伤害我,卡普。我在佛罗伦斯受到许多有权有势者的保护。”
“例如我刚才会晤的那个浑球?”他将头朝楼上一点。“他在佛罗伦斯没有任何势力,他的权力范围只限于曼达拉。”
“目前是如此。”乔莉的视线飞到楼上。“雷昂将可以同志任何地方,象他那样的男人少之又少。”
卡普眯起眼睛注视她。“我是否嗅到了迷恋的气息?小姐,当心哪,否则你会在爱情战争中沦为输家。一个轻浮不应该迷恋男人,她只应该被人迷恋。”
“他的确迷恋我,”她恶狠狠地答道。“两年来他只到我家来而从未要过别的女人,他只要我。”当她迎上卡普那满意的眼光时,她故作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反正那无关紧要。”
“我认为你的确很在意他。”他端详她。“我不明白理由安在,你的品味真是怪异之至,我觉得他很丑。”
“你懂什么?我曾提供给你太多的男孩及其貌不扬的男人,不至于不知道你的品味有多怪异,卡普。”
他将钱包塞入腰带中并嘲讽道:“对于你的景致品位而言,他太粗犷了。军人往往十分粗野。不过,如果你可以找出他需要一个窃贼的原因,我再给你5个金币。”
“我会考虑,不过他不是那种会对女人饶舌的男人。”
“对我们的美人儿乔莉也不会吗?”他转身。“7个金币。”
他打开门大跨步走到街道上。
今晚收获甚丰。安雷昂如此轻易地对他让步,必定是因为幕后藏有不可告人的重大机密。如果他能好好利用这番情势,落入荷包中的金币将颇为可观。
他迈步朝巴凡尼的印刷铺走去。
“你太轻易让步了。”卡普关门离去后罗伦说道。“我可以说服他少拿一些。”
雷昂将酒杯举至唇边。“如果卡普能找来我所要的人,那个代价就着的了。”
罗伦耸耸肩。“你要这么想也行。”
“我的确是这么想。”雷昂道。“我们后天动身前往索利纳。”
“如果卡普的贼能通过你的小测验。”
“他最好能通过,否则我会把卡普交给你处置。”
罗伦的唇边浮现出隐约的笑容。“不,你不会。”
雷昂扬起一道眉。“你认为我仁慈到不忍心让卡普任你宰割吗?”
“我想你将乐于见到卡普受惩罚,但是你不会将他交给我。”他迎上雷昂的目光。“为何你一直想拯救我丧失已久的灵魂?当我11岁时首次杀人后,我就失去灵魂了。你11岁时在做什么,雷昂?”
“跟着我父亲转战各地,看他的军队奸淫劫掠。我13岁时第一次杀人。”他顿了一下,“但我并不认为我从此丧失了灵魂。”
“噢,但是你那种杀人行为是光荣而受人赞佩的,”罗伦柔声道。“而刺客的作为毫无光荣可言。”
“杀人就是杀人,没有差别。”
“如果你真的那么想,你就会让我收拾卡普。”
雷昂微笑。“也许我会。”
“不,你不会。如果你那么做,你就会沉沦至卡普的世界,也就是我的世界中。”
“你不属于那个世界,如今曼搭拉才识你的世界。”
“就因为你那么说?”
“不,因为你13年前在那里挣得一席之地。”
“用一把刺客的匕首。”
“那把匕首救了我的命并为我父亲报了仇。”
“你也算是光荣?”罗伦用他那严肃的声调挪揄道。“恐怕你犯了个严重的错误。象我这种人都能够致富的地方,骑士精神是行不通的。”
“骑士精神?我的天,你疯了,罗伦。没有人比我更现实。如果你想找骑士精神,我建议你最好到马可身上去发掘。”
“我承认你的弟弟纯洁可敬得近乎过分,但是我怀疑你或多或少也染上了那种气息。”雷昂正想开口,罗伦却执起他的手。“也许你不认为自己有那种想法,但是你的确有那种气质。瞧瞧你是多么努力不让我回去过那种割人家喉咙的日子。”
“你以往杀的那些人全都死有余辜。”
“但是我从来没考虑过那些人是否罪有应得。”罗伦微微一笑。“杀人就是杀人。”
“别拿我说过的话来塞进我的口。你为何不承认你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你了?”
“因为我一直没有改变。从前没变过,未来也不会变。”
“老天呀!”雷昂疲惫地吁了口气。“那你到底自认为是什么?”
“我是个没有灵魂的人,我的存在只有一个价值。”
“什么价值?”
“身为安雷昂的朋友。”罗伦柔声道。
雷昂怀疑地瞄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好象又在嘲弄我了?”
罗伦挑眉。“当然了,一个没有灵魂的人怎么会明白友情的意义?我很高兴你这么有洞察力,你证明13年来我对你的训练没有白费。”
雷昂低声咒骂。“罗伦,总有一天我会---”
“大人,时候不早了。”马乔莉站在门口对他们微笑。“如果您允许,我会带韦先生到他的房间去。他需要一个伴吗?我有个可爱的西西里岛女孩。”
“罗伦?”雷昂注视罗伦。
罗伦摇头。“今晚不用。”
“最近你每晚都不用。”雷昂端详他。“你开始过僧侣般生活了吗?”
“我已经44岁了,或许我已经丧失了男性本能。”罗伦一面走向门口一面淡然说道。“目前我认为书本比女人刺激多了。不过你可别受我的影响,好好享乐去吧!”
“我会的。”雷昂的木国从乔莉赤裸的肩膀滑落至饱满的双峰。“我可以向你保证。”
半晌后乔莉回来时,雷昂仍坐在原位若有所思地盯着酒杯。
“韦罗伦是个怪人。”乔莉关上门。“你真的把他当朋友吗?卡普说韦罗伦是---”
“他不会比我们任何一个人更恶劣,”雷昂打断她的话。“我们生活在一个狂暴的时代中,因此许多人必须一暴烈的手段求取生存并维护自己的一切。”
“或夺走他人的一切?”乔莉问道。“因此你需要一个窃贼?”
他眯眼注视她。“我不喜欢被人质问。”他微笑。“其实,你的嘴唇不应该浪费在发问上,而应该用于其他地方。脱掉你的衣裳,乔莉。”
乔莉为之小腹紧缩。她屏息颤抖---自从雷昂2年前出次造访她后,每次她都会有这种反应。雷昂并不英俊,他的五官象是大刀阔斧劈凿出来般粗犷。颧骨太宽广,黑眉横扫如剑。象夜空般黝黑的眼眸中向来只蕴涵着防备及嘲讽,轮廓优美的嘴唇呈现着性感与残酷。黑发修剪得一丝不苟。四肢富有弹性却不带一丝优雅气息,身躯则魁梧、肌肉匀称而结实。
那是力量,乔莉有些压抑地察觉到。安雷昂有股超乎常人的内在力量---那是有别于体力及权力的。他对自身生命及周遭事物的狂热探索、他对善与恶的极端执着、他那强烈的占有欲---全都是常人望尘莫及的。
“我快失去耐性了,乔莉。我得求你才行吗?”
“你从不求人的。”她解下珍珠发带。“你索取,”她驱前爱抚他的腿,他的肌肉在她的抚触下抽紧。“索取又索取,直到我累得无法动弹。”
“多么无情。”他执起她的手,将她的掌心压在他的唇上。“虽然我那样虐待你,我想你仍然愿意接待我。”他的舌尖撩拨着她的掌心。“你的气息向来芬芳如玫瑰。即使你不在我身边,我也能嗅到那中芳香......”
“当你在其他情妇的怀中也是如此吗?你一年只来佛罗伦斯2、3次。当我不在你身边时,谁取悦你呢?”
他的黑眼珠闪烁着戏謔的光芒。“或许我学罗伦,用柏拉图及亚里士多德抚慰我的心灵。”
她微笑。“那不象你,你的情欲太强烈了,不可能一个星期不近女色。你在曼搭拉是否养着一个妓女?我知道---”她的声音突然中断,因为他的牙齿正轻轻啃啮着她的掌心,使她产生了一股愉悦的颤栗。
雷昂爱抚她的胸口。“我有没有其他女人又与何差别?你何必在乎?我并未理会你是否有其他男人。”他将她的领口直拉而下,让她的双峰裸露出来。他的指尖在她的乳房上四处游移。“重要的是,我们此刻在一起。”他俯身将嘴唇印在她那胀大的乳蕾上,她感觉到他温暖的舌尖正在抚弄着她、挑逗着她。
“雷昂......”她的手指伸进他的发间。“我可以和你一起到曼搭拉去。”
他立即抬起头来。“不行。”
她竟然蠢到做出这种提议!她知道自己未经思索就将那句话脱口而出是导因于纯粹的嫉妒。雷昂永远不会带她去曼搭拉,他甚至不会告诉她他不在她身边时的生活。“我只是在开玩笑,”她迅速说道。“我威吓要放弃这里的生活?我拥有一切我想要的事物:钱、珠宝、男人。”
“没错。”雷昂放松了态度。“你是独一无二的女人,”他站起身来并将她拉到房间另一头的床上。“高贵的乔莉,慷慨的乔莉。”
她看得出他剧增的饥渴,他那膨胀的男性特征显而易见。情欲贯穿她全身。“慷慨?”
“我今晚很有心情领受你的慷慨。”他笑着张腿坐在床上,先将她的手托起来轻轻一吻,再让她的手滑到他的胯下。“而你将对我很大方,不是吗?”
今晚、明日、最近几天。她只能拥有他这么点日子,但那又何妨?她的手在他身躯上缓缓游移,她渴望承受他的力量。她兴奋无比地屏息等待着。“是的,”她呢喃道。“我将会非常慷慨。”
“你似乎不了解,桑琪,”卡普温和地说道。“你别无选择。你得去广场扒走那位绅士的钱包并交给我。我会给你适度的奖赏。你要是不做这件事,你将来就无法在佛罗伦斯扒到半个面包。”
“为何找我?”桑琪激动地嚷道。“我告诉过你我不想---”
“这是个特别任务。”
“太快了。我没办法---”她察觉到自己的声调正在上扬,连忙住口不语。她担忧地朝门口瞥了一眼,凡尼必定不知道她在此处会晤卡普。凡尼现在8成沉湎在醉乡中。“你知道我没办法在白天溜出印刷铺,凡尼会问我理由的。”
“你可以对他撒谎。”卡普耸耸肩。“你以前又不是没说过谎。”
“很少,除非事关重大,我绝不撒谎。”
“这件事非常重要。3年前是你自己找上门来要求接受训练的。我尽心尽力地将你教导成佛罗伦斯最高明的窃贼之一,而我得到了什么回报?啥也没有。”
“什么叫‘没有’?我所扒到的钱包中三分之二的财物都归你。”
“我本来可以要求更多的。”
桑琪不得不默认那是事实。佛罗伦斯窃贼、妓女、杀手都必须向卡普奉上献金,否则无法立足。“我从来没有少过你一分一毫,卡普。”
“我知道,你是个老实的孩子。”他趋近一步。“你那3个小朋友近来可好?听说罗明的技术越来越娴熟了。他多大?”
“10岁。”她不耐地答道。
“莉莎呢?我前几天见过她。可爱的金发白肤女孩,她必定15岁了。”
桑琪僵住了。“14岁。”
“够大了。”卡普道。“你什么时候把她送到我这里来?漂亮女孩有权选择比较舒适的生活方式。”
桑琪立刻怒火上升。“你少动她的脑筋,卡普。”
“噢,你生气了。正合我意。”她审视桑琪。“你实在长得不赖,稍稍打扮一下,我可能用得着你。”
“你已经在用我了,”她垂下眼睑。“我为你偷窃。”
“你那点收入只够喂饱我那窝小朋友。”
“那还不是因为我必须先满足你的胃口。”
“不过我的胃口永远无法满足,我非常贪心。”他似笑非笑地说道。“他莉莎给我,我或许能说服马乔莉收留她。你的莉莎会成为妓女---”
“不!”桑琪看到卡普脸上渐憎的怒色,连忙语气缓和下来。“目前还不行,或许再等个1、2年。”
“现在为何不行?”卡普用他那低沉柔滑的语调威胁她。“你的忘恩负义令我非常不悦。起先你不愿帮我在广场上偷个钱包,接着你又阻绝我的财路---”
“我会为你扒那个钱包的。”桑琪插嘴。当她看到卡普满脸的洋洋得意时,她知道自己中计了。他利用莉莎来胁迫她再度扒窃。卡普总是利用诡计、欺骗及暴力来达成目的。“你为什么要某个特定的钱包?我可以为你扒别的---”
卡普摇头。“你必须从我指给你看的那个人身上扒拉,其中理由与你无关。”他转身准备离去。“广场,2点。别迟到。”他转头注视她。“如果我拿不到钱包,我会寻求---补偿。你明白吧,桑琪?”
“明白。”当她和他四目相交时,一阵战栗贯穿她的身子。“你将会拿到钱包。”
“很好,乖孩子。”片刻后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桑琪不由自主地喘了大口气。
天哪,她被吓到了。她被吓到了。她知道卡普迟早会将魔掌伸到莉莎的身上。卡普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充实荷包的机会,不过或许她能暂时拖住他的脚步。
她必须为莉莎想想办法。稍早凡尼才色迷迷地打量过莉莎---从前他曾将那种眼光投住在桑琪的母亲身上。要是卡普没将莉莎纳入旗下,凡尼也会设法染指她的。唯一能救莉莎的办法是多赚点钱。如果她能设法常溜出去---
从她身后店铺中传来的陶器碎裂声令她跳了起来,凡尼的咆哮随后传出。“桑琪!你死到哪里去了?”
她转身打开门。“我只是出来透透气---”她惊骇地注视着屋中的一片混乱。一个瓷罐碎裂在桌上,凡尼用一块布徒劳无功地偕拭着流到羊皮纸上的红葡萄酒。
“不!”桑琪冲过去检视羊皮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你把它毁了!”
“你可以重弄。”凡尼道。“明天中午我才交文件。”他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到店铺后方。“我想睡---你可以把它弄好。”
没错,她是可以办得到,只不过这一整个夜晚及明日都得弄它了,他倦怠地想道。
“我会把桌子清干净。”
桑琪转过身去,看到皮耶正走进小储藏室。一阵上涌的温暖令她不再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灰暗。生活自有其丑恶之处,但并非无一可取。象皮耶这么可爱的孩子就是其中的美丽之处。
“回去调你的油墨,”她温和地说道。“我可以自己清理。”
他摇头并走到桌旁着手清理。“我去把罗明叫起来,”他将陶罐碎片收集起来再扔到屋角的箩子中。“他可以帮你排字模。”
桑琪摇摇头。“罗明一个小时前采取睡觉的。”
“而你自己根本还没睡,”皮耶答道。“我去把罗明叫起来。”他走进他们四个孩子睡觉的房间。
片刻后桑琪听到睡意朦胧的罗明喃喃抗议,而皮耶的语气却十分坚决。“不,我不会让你回去睡。桑琪需要我们。”
桑琪微笑。皮耶虽然年仅6岁,一旦下定决心就没有什么可以拦得住他。当他被母亲抛弃在街头时,就是这种坚毅使他生存下去的。2年前桑琪在陋巷中发现他后的几周间,他都象头凶猛的小野兽。
罗明呻吟着出现在门口。“桑琪,我不想---”他住了口,眼前的景象使他骤然清醒。“天!你有没有抢救出什么东西?”
桑琪摇头。“全部要重印。”
罗明对凡尼躺在其中鼾声大作的房间怒目而视。“这个月的第3次了,他将会失去所有客户。柯先生的技术比他好,也不会象他一样喝得烂醉如泥。”他的目光落到巨大的印刷机上。“凡尼配不上这么好的设备。”
“而你配得上,”桑琪诚挚地说道。“你和那部机器合作无间。”
皮耶拉拉罗明的羊毛衫。“排字模。”
“老天,等一下。”罗明对皮耶皱眉头。“至少等我洗把脸好吗?”
皮耶摇头。“桑琪需要你,她又累又困。”
桑琪扮了个鬼脸。“今天晚上我别想睡了。”她将一张字迹依稀可辨的羊皮纸交给罗明。“如果你能把这张弄好,我会设法在明天早上以前把其他几张重印出来。”
罗明点点头。他已经完全清醒了,桑琪可以看得出他那股急于将优雅文字印到纸张上的热忱。“我办得到。”他走到房间另一头开始排字。
皮耶已将桌面清理完毕,正开始将屋内凌乱的器具归回原位。
桑琪则坐在桌前对着字迹模糊的羊皮纸直发愁。每个字母都糊成一团,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早先曾将羊皮纸的内容从头到尾读过数次。
皮耶坐在她的脚边,将头靠在她的膝上。她一面漫不经心地抚弄着他的发丝,一面小心翼翼地试图理清记忆。
一股狂乱攫住了她。要是她想不起来该怎么办?她做了个深呼吸使自己稳定下来,没有理由她这次办不到。打从年幼时她就有办法记住一切过目的事物,连细微末节都不会忘记。在她迫切需要这种才能的此刻,她当然更要将之发挥得淋漓尽致。上帝对她一向很仁慈。
她闭上双眼并迫使自己放松下来,冀望记忆能涌现出来。
她办到了!
羊皮纸上的正确内容突然呈现在她眼前!感谢慈悲的圣母玛利亚,桑琪如释负重地想道。
她倏然睁开眼皮并迅速拿起了鹅毛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