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昱痛得哎呀一叫,怒其不争喊了出来:“不为什么,想都别想!我说你这见一个爱一个的性格何时能改一下!”放下手里的活,交代南光:“看着点火啊,平阳去屋子里将桌子摆好。”
“哥哥这是要去竹林里请浣溪君了吗?”平阳追着南昱出门。
南昱头也不回:“别失态啊。堂堂郡主,管好你的口水。”
步入梅苑,南昱便出声唤道:“师叔,饭好了!”
风之夕步出房门,南昱立即被眼前的人震住。
风之夕穿上了那件云纹白锦衣,身材修长的他淡雅清逸,白衣映衬下长发如墨,眼眸如星,面色带着一丝不安:“怎么?”
南昱缓过神,突然有些后悔,红衣的风之夕让人无法直视,黑衣的他带着逼人的冷冽。
此刻不染凡尘一身白锦,似乎全身都自带光芒——不可亵渎。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
“没,没啥,挺好!咳... ..师叔这身打扮真是... ...超凡脱俗啊!”南昱顿觉词穷,轻咳两声掩饰住自己的神态,别说平阳了,连自己这种惯看秋月春风之人,都时常会被他惊艳到。
此人亏得是隐居在这竹林里,放出去还得了!
有个不合时宜的词突然蹦进南昱的脑子:妖孽。
南昱有时候会对风之夕有莫名的怒气,虽在心里敬着他,可又恼他,还说不清楚为什么恼,想揍他一顿才解气的那种恼。虽然他不可能会真揍他,而且还打不过,就算打得过,他也下不去手,就觉得这个人让他时刻操心得烦闷,可真不要他管了,他又六神无主了,风之夕之前离开南谷去了神院几天,南昱就如同火烧了屁股般的烦躁,直到人回来才平息。
来到南昱所住的竹屋,四人围坐一桌,平阳虽是管住了自己的口水,可还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每每要在南昱的咳嗽声提醒下,才能将目光从风之夕脸上移开,再顾左右而言他。
“生辰快乐,祝南公子哥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平阳举杯一饮而尽。
南光噗嗤一笑。
风之夕却猛地愣住:“今日是你生辰?”
“嗯!”南昱端起酒杯喝下,不以为然:“腊月十三,过了今日便十七了,唉,真慢!”
风之夕表情复杂:“怎么不提前与我说一声。”
“我自个儿都忘了,还是妹妹说起来的。”南昱看着风之夕:“师叔别放心上,就是随便吃个饭。”说罢望着他们两人:“师叔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你们也别装了,自然点。”
“不知浣溪君是何时生辰啊?”南光一问,南昱立即觉得这是他今天说的最有水平的一句话了,不由得朝他投去嘉许眼神。
“七月十五。”
南昱心里突地一震,七月十五,他的生辰竟然是那一天?
也许不是真的是那一天,也可能是那一天他被捡回来,随意定的日子,可无论是什么原因,都让南昱心里发酸,因为那天对风之夕而言,是一年中最为难熬的一天。
偷偷朝风之夕看去时,见他表情淡然。
“哥哥,快过年了,你不如同我回去吧!”平阳本就是不喜欢拘束之人,立即放开了:“浣溪君也随我们去康都过年吧。”
风之夕有些诧异:“不去!... ...多谢,我都是在南谷过的,偶尔会回神院,不习惯别处,再说清修之人,对过节也没什么感觉。”
南昱知道他不喜热闹,可过年仍旧是一个人呆在那梅苑吗?
那未免也太过冷清了吧!
“还早呢,年底再说吧,你自己先回去,路上当心着点。”南昱并不想这么早离开南谷。
南宫平阳在南谷呆了几日,便起身返回了,离新年还有半月,秦王若是得知她没将南昱带回,巴巴守在门口的圆乎脸怕是又要失望了。
也不知道这南谷给哥哥吃了什么药,半年多没见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的玩世不恭世子不见痕迹,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满嘴修炼,张口闭口不离他师叔风之夕的人:师叔教授他心法,师叔送他星石剑,师叔风之夕修行排名仅次于召一真人,师叔还有个雅号叫踏雪摘梅,师叔... ...
师叔成了他的白月光。
冬日是泡温泉的好时节,弟子们每到晚间便会邀约前往。
这一日傍晚,南昱没和南光去往高修弟子们所在的温泉,而是带着点心,独自一人进了梅苑。
屋里屋外却不见风之夕的身影,南昱见他卧室的门开着,将点心放在桌上,迈步走了进去。
发现在卧室里,竟然还有一个后门虚掩着,好奇驱使南昱推门出去。
——难怪自己这么长时间找不到这阴阳池何在,原来是被他藏在了卧室后面!
那阴阳池一边热气腾腾,另一边却宛若冰封,南昱看得惊奇不已。
“哗啦”水声响起,池中之人破水而出,正是风之夕。
黑发如墨直落腰际,精雕细琢的脸上挂着水珠,薄唇呼出淡淡的雾气,落日余晖在他如雪般白皙的肌肤上,水珠映射出晶莹光芒,顺着发烧滴下的水珠流连他的锁骨处,随着身形移动缓缓滑下... ...
南昱僵在原处,血液仿若凝固住了一般,凝固之后又迅速串涌,流经七经八脉后将全身点燃,烧得他头脑发胀,全身燥热,口干舌燥。
南昱咕咚一声,想将那团火咽下喉咙,不用摸都知道,自己的脸早已滚烫,着火了一般。
同样满脸通红的还有池中之人。
风之夕没想到会有人突然进来,慌乱间飞身而起,迅速将叠在池边的衣服披裹在身上,厉目看着来人吼道:“你进来做什么!”
“我... ...”南昱这才回神,慌乱中将目光避开,脑子一片混沌,竟忘了来意,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作答,眼看气氛越发尴尬难言,索性扭头出去了。
一口气奔出竹林,南昱仍觉心跳如擂,这是怎么了?
不就是... ...想起风之夕出浴的画面,又开始浑身躁动不安。
我难不成是撞邪了!
我刚才... ...居然有了,那样的反应,我怎么会动那样的念头?
可那个画面太... ...南昱使劲摇了摇头,挥之不去。
当夜,南昱不仅仅是动了念。
次日清晨,南昱大汗淋漓自梦中醒来,下身冰凉湿漉的感觉传来,猛的惊坐起来,当场傻愣在了床上。
南昱之所以大惊失色,并未因为自己夜里之事,少年人做个春梦不是什么稀奇事,可让他想不通和难堪的,竟是... ...梦中与自己云雨之人,是他!
他的师叔,风之夕... ...他居然在梦里和他... ...
南昱气血上涌,头晕脑胀。
怎么可能,不可能!老子一定是魔怔了!
“啪啪!”两记响亮的耳光,南昱狠抽了自己的脸,我怎么能肖想我的师叔?我还是人吗,比起那恶心的孟章君,我又好到哪里去!
再说了,我他妈是个男人,该梦到的也是软香温玉啊!
南昱觉自己病得不起,摸着火辣辣的脸瞪着被子,下面湿漉漉的铁证不断提醒着他梦境中的旖旎风光。
他知道自己看重风之夕,重得都超过了自己,可那种看重是带着仰慕和尊敬,风之夕无时无刻不在牵引他的视线和情绪,他是个无趣的人,梅苑练功的日子枯燥乏味,他愿意拖着疲惫的身子用最后的力气去逗风之夕一笑,打个趣说个笑话,或是给他做点吃的,只要他高兴,他便觉得这一天的苦和累都值得,他传授的心法自己会极尽所能的去悟去专,他交代的事物他会尽心竭力的去做,只因他是风之夕,他甘之如饴将所有的精力都留在梅苑,哪怕每次回到屋子都是累到极致倒头便睡,这是师徒之情,不是别的。
“公子,你醒了啊!”南光推门进来。
“滚出去!”不待南光站定,南昱猛一声大喝,吓得南光忙不迭的退出房门,随带将门关上,大气都不敢出。
南昱快速起身,将沾满污物的亵裤往床下一塞,仿佛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罪证,三下两下穿衣出门,直冲山下而去。
☆、惊觉
“明朗,可有见到南昱。”风之夕问前来梅苑的徒弟。
“有两日没见了,师父找他吗?”
风之夕不语,走出竹海,看到南光正要去上课,瞧见他便立在路旁行礼:“浣溪君。”
“南昱呢?”
“公子他,回康都了!”南光小心翼翼回道。
南昱突然暴走,自己追下山去,问了客栈小二,才知他骑了那匹踏云乌骓投胎似的往京城方向而去:“公子定是府里有事着急回去,才没来得及与浣溪君告别的!”
风之夕眉头紧锁,昨日还好好的人,为何不告而别,出什么事了吗?
康都城,□□内,门侍的喊声惊站起院子里给花草覆草御寒的人,甩开草席连手也顾不上洗,晃悠着肥重的身子大步朝门口跑去。
“昱儿!”秦王南宫静喊了一声,顾不得仪态将南昱一把抱住,老泪纵横。
门童慌忙将马牵走后,南昱扶住他梨花带雨的父王,拭去他圆脸上的眼泪:“哭什么啊!”
南宫静胡乱的在脸上抹了一把,泥土掺和着泪水花了一脸,南昱一路阴沉的脸上才忍不住露出笑容:“父王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又去翻土玩了!”
父子两扶持着进了屋,南宫静紧紧的拉着南昱的手舍不得松开,长啊短的问起这半年在南谷的境遇,可被善待,可有不适... ...
提起南谷,南昱满脑子都是昨夜的梦境,快马加鞭不停的跑回来,本想换了个地方,便会换个心情,谁知更甚,越是远离,却越在心中久久不散。
在王府住了两日,南昱突然提出要去自己的府邸看看。
此举让南宫静暗自伤心,这几日无论他如何照顾,山珍海味锦衣玉食的伺候着,平阳也一旁陪伴说话,可南昱脸上终究不见喜色,这孩子是遇到什么事了吗?试着问他,南昱却说都挺好的,只是有些乏累,可数日过去,这乏累还是不见消散。最后竟然要说去那十几年无人居住的齐王府,是不是清修惯了,不习惯□□的热闹了。
“哼,我当哥哥转性了,要去齐王府清修呢!”探视南昱回来的平阳见到父亲便嫌弃道:“江山易改!”
“如何了?昱儿在那边可有好好吃饭?”南宫昱关切的问着他的小郡主。
“父王你就别担心了,好着呢,每天都是醉仙居送来的美酒佳肴,比府里还丰盛呢!”
“那就好,那就好!”秦王又当爹又当妈,最担心就是南昱照顾不好自己:“他想吃外面的东西和我说啊,保证不带重样的,何必要去那边呢!”
平阳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的父王,我还没告诉你,除了钟鸣鼎食,还有夜夜笙歌,环肥燕瘦。
你的这位世子啊,还是那副德行!
康都城一处湖心亭上,一蓑衣老翁正垂钓湖边。
腊月的湖面罩着雾气,风静水止,鱼线直入的水面,镜子般的没有一丝波澜,宛若时空停滞。
“真人好雅兴啊!大冷天的垂钓,有鱼吗?”
“鱼不是来了吗?”老翁收了鱼竿,回到亭中,将酒壶放置在火炉上温着。
“哈哈哈!”来人进到亭中,身后的侍卫退回到远处岸边。
“喝一杯吧!”老翁指了指石桌上的酒杯。
身披华裘的中年男子也不客气,举杯便饮,眯眼望着湖面:“真人请朕来,就为喝酒?”
“皇上的神木箭呢?”召一问道。
缓缓放下酒杯之人正是当朝天子文帝,不解的看着老翁:“真人何意?”
“就是问问?”召一神色不改,继续往空杯里倒酒:“我想知道那箭在谁手上。”
“丢了很多年了!”文帝又端过杯子,唇碰了碰杯沿却没饮下:“被人拿走了。”
“东岭的那个人?”
文帝抬头凝神着召一,许久,突然一笑:“什么都瞒不过真人啊!她早非东岭之人了,我也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是死是活。”
“那便是了。”召一沉吟。
“真人信我所说?”文帝眯眼细察着召一的表情。
“信,目前你我并无分歧,知晓那孩子特殊身份的,就你我二人,刚好神木箭出现,我没有调查而直接问你,便是信你。”
文帝脸色骤然一变,若有所思:“神木箭出现了?在何处,发生何事?”
“不过,我还得向皇上致谢!”召一突然起身,朝文帝一拜,后者一脸懵然:“那孩子洪福齐天,被皇子所救,也算善有善报。”
“真人说的可是昱儿百兽山受伤之事?”
“皇上了解得不少嘛!”召一嘲弄了他一眼。
文帝不语,转而又笑道:“应该的应该的,怎么说也是授业恩师。”
“自古四宗不入世,皇上为何执意要将他送入宗门?”
“真人见证三朝兴衰,难道还不了解我南宫氏的生存之道吗?”
“帝王之术我不便评论,可没必要将四宗掺杂其中。”
“朝野后宫之事早已弄得朕焦头烂额,有两个皇子在跟前你争我夺就够了,也好平衡,多了,拉帮结派,事就会变大,变大了朕头就会痛。”文帝直言不讳,把皇室之争聊得如百姓家常。
“所以你将两个皇子都送出宫,大的那个不知所踪,小的这个怎么进的南谷,皇上清楚。虽历代帝王皆由四宗亲传,可毕竟是清修之地,还望皇上保持距离。”召一正色道。
“真人是在教导朕,要懂进退吗?”文帝挑眉,笑意不达眼底。
“皇上知道老朽在说什么。”
“哈哈哈,朕只是推了他一把。”
“只怕不止一把吧!”
“哈哈哈。”
“还望皇上莫忘初衷。”
“知道,朕的手没那么长。真人过虑了!”
“如此甚好!”召一将酒杯递到文帝手中。
文帝久握手中却不饮,望着湖畔幽幽说道:“南宫一族能在乱世横出,除了先祖的骁勇智慧,我对后世的看法也不同,荣久必衰是自然规律,历史不管你是否出生皇族,皆是能者居之。久居高位自是如履薄冰,要想换得千秋万代,必要时也要行非常之法。”
召一不语,他一生历经南宫氏三代君王,每一任都不同,开国皇帝南宫毕,有勇有谋,于乱世中揭竿而起,以战止战,换来天下数十年安生;先皇南宫机,野心勃勃,收西疆,纳北地,大肆扩张领地;眼前当今皇帝南宫轼,少年天子却雄韬伟略,兴农耕扩边贸,天下无战事,二十余年的励精图治,终换四方来朝八方来贺。
无一不是豪杰。
可文帝之后呢,谁又能保证这眼前的繁荣和安稳能维持多久?
“真人可知荒原头狼如何训练它们的后代?”文帝垂目盖住犀利之色,将酒饮下:“便是将它们偷偷放进别的狼群里。因为在自己的窝里,小狼们争抢的无非吃食配偶。而在将它们视作异类的狼群里,稍不留神便被撕咬得骨头都不剩,争的是命?”
召一雪白的眉毛皱起,静听不语。
“唯有经历生死,回到自己的族群夺回头狼之位的小狼,才会不屑那些窝里斗,才会有大格局,不沦为内耗之物。”
“它就不怕那小狼被咬死?”
“死了,那是他的命不堪重负。”
“这老狼是在赌啊!”召一一撩雪白的长须,朝文帝一笑。
“真人难道不是在赌吗?”文帝回了召一意味深长一笑:“老狼赌的是生,而真人,在赌死吗!”
召一脸色骤然一变:“... ...我赌的是生死之间。”
新年里的康都城一片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南昱大年三十回□□吃了个年夜饭,便回到齐王府中,每日歌舞升平。
“世子爷,你怎么那么久不来看我们了啊!奴家好生想念爷啊!”
“世子爷,你这府上真是冷清啊,什么时候納个世子妃进来啊!要不让妾身来伺候你吧!”
“世子爷,你这半年都去了何处啊?都说你去戍边了,是真的吗,皇上真是狠啊,居然让世子爷去受那边塞风沙之苦,瞧你都黑了!”
南昱醉眼朦胧,木然的看着眼前的莺莺燕燕在身边搔首弄姿发着嗲。
“世子好像瘦了!”一位女子借着酒意,将手抚上南昱的脸,还没触碰到。
被南昱一挡:“干什么!”
“世子爷怎么还是这样啊!”女子遭拒委屈不已:“你叫我们前来作陪,不就是为了寻欢作乐吗?为什么不让奴家碰你啊?”
“我可能有病吧!”南昱道。
“哎呀!世子爷真会说笑,奴家见多了,别的不敢说,看男人可是一看一个准的,就你这体格身形,鬼才信呢!”
“是啊是啊!”另一个女子掩嘴附和着:“世子爷定觉得我们不够好看,勾不起爷的兴致啊!前几天相伴的姐妹也说世子爷只是叫她们来唱歌献舞,近不得身,这全京城的头牌你都快请了个遍了,还没有入你眼的姑娘吗?”
你们以为老子想吗?
南昱在心里骂道,怕是自己真的病得不起吧!
每日混混霍霍醉生梦死,莺歌燕舞连轴转了十数日,愣是撩拨不起来半点欲望。
谁都不知风流成性的南宫世子流连风云场所,均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以前只当自己眼光高,只寻那被群芳簇拥的感觉。
可好像不是眼光高的问题。
眼前的女子换了一拨又一拨,除了不能碰自己,南昱令她们使尽浑身解数来撩拨自己,若是能勾起一点□□,赏金千两。
京城头牌天姿国色,可越是风情万种,南昱越觉得厌烦,越是醉的脑子不清楚,越是控制不住的要去想那个人。
甚至将一个红衣女子错看成他。
南昱气急败坏,当即规定,凡入府献艺女子,皆不得着红色,违令者乱棍轰出去。
“奴家新学了一只曲子,弹奏给世子爷解闷吧!”一女子报来琵琶。
南昱不置可否,眼神涣散。
女子手拨琵琶,珠玉之声响起。
南昱听着那丝竹之音,宛若置身虚空... ...脑子又不听使唤了... ...
他在何处?
在做什么?
他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一个人... ...
他,有没有... ...想我
“世子爷,我喂你吃水果吧!”坐在左边女子将一粒葡萄喂入南昱口中。
“世子爷,我敬你一杯!”右侧的女子将酒杯递给南昱。
世子爷来者不拒,接过仰头饮下,醉眼望着前方,望着门口,望着出现在视线里的一个红色身影... ...
呵!嘴角挂上一丝苦笑,幻觉!我又将别人错看成你了!
真的好像你,身形一样高挑、样貌一样俊美,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和你一模一样,步履缓慢,习惯将一只手背在身后... ...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公子爷啊!好生俊俏啊!”身侧的女子发出惊呼。
殿中几个女子皆把万千风情的目光投了过去。
南光从外面风风火火的追赶进来,俯身便行礼:“浣溪君!”
... ...
南昱浑身如遭电击一般,从头麻到了脚,酒瞬间就醒了七八分,不可置信的盯着眼前之人。
浣溪君?
浣溪君?
风之夕目不斜视,面无表情的看着被一群花红柳绿围绕着的南昱。
“南师弟,师父见你之前走得匆忙,担心你有事,这才趁着到神院给召一真人拜年之际,前来看看你,没... ...没想到扰了你的雅兴啊!”
见南昱一脸呆愕,风之夕又一言不发,明朗面色有些尴尬。
“师叔... ...”南昱喃喃唤了一声。
“明朗,走吧!”风之夕冷声道,毅然转身。
南昱跌坐在椅子上,若是听到明朗说话的时候他的酒便醒了七八分,此刻便已经全部清醒。
不仅清醒,简直如置冰窟,手脚禁不住颤抖。
还要证明什么?
南宫昱,你还需要验证吗?
你还不清楚吗?
十数日的美色勾不动的半分兴致。
只在风之夕出现的那一瞬间,对他的那份心思便再也掩藏不住,从全身头到脚,里里外外每一处,都知晓了答案。
那愤然而去的身影,牵引着他的魂魄,七零八落。
意志崩塌如断垣残壁,无一完好,理智被现实击得粉碎,连自嘲都显得无力:我堂堂南宫世子,天下女子争相仰慕的对象,居然为了一个男人,溃不成军!
满脑子全是那张惨白的脸,还有那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冰凉的眼神,还有褐色眸子里一闪而过的那一抹情绪是什么,是伤心,还是失望?
南昱心口一阵剧痛,我他妈的在干什么啊?
齐王府中的京城头牌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毫无头绪,为何这红衣男子一出现,这世子爷就跟中了邪似的?
南光迅速将主殿的莺莺燕燕打发出了门,才回头询问眼神呆滞颓然坐着的人:“世子!”
.... ....
“世子?”
“备马!”南昱定定的望着前方。
“啊?”
“我要回南谷!”
☆、荆棘路
南谷竹海前,明朗见到站在小径前的南昱。
“南师弟,怎么不进去?”
南昱望着前方不语,往日竹海小路,此刻却是荆棘密布,而这些明朗显然看不到。深吸一口气,迈步往梅苑走去。
明朗奇怪的看着南昱走得东倒西歪,今日他这是怎么了?再一细看,张口惊呼:“荆棘符阵!”
南昱的足底,俨然扎满了利刺,自己却安然无恙,这是?明朗不可置信的望了前方一眼,师父这是,只对南昱布下的荆棘符吗?
南昱一言不发,走着走着,突然脱下靴子,光脚踩地前行。利刺毫不含糊的扎进肉里,真真切切的痛,留下一步步血红脚印。
“南昱,别走了,这可不是假的,这荆棘路可是真材实料,你会受伤的。”明朗大惊失色,这是在干什么啊,师父为何要这么做啊?
南昱咬唇定定的看着前方。
你生气了吗?还是失望了?你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吗?
可我想见你,想的发疯。
如果这是你给我路,我走便是。
别说遍地荆棘,哪怕是刀山火海,只要对面是你,只要是你,我就一定会过去。
豆大的汗珠从他脸上不断滴下,脚底钻心的疼痛并没有让他停下倔强前行。
风之夕,我知道你对我失望了,你可以不信我,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你不能不见我。
脚底的鲜血不断溢出,看得明朗心惊肉跳,南昱脸色煞白仍旧一步一步,困难的向着梅苑的方向迈进。
我想不明白为何会这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从遇见你,就注定了我这一生唯一的路,就是去到你身边的路。
我不想回头了。
南昱咬着牙脚步颤抖。
风之夕,从此刻起,我把命交给你,你要如何糟践,都随你。
“师父,快撤了符咒吧!”明朗不忍看南昱那鲜血淋漓的双脚。
“别撤!”南昱忽地大喊,瞪眼屋里那灯发泄一般:“师叔,你最好呆那别动,你等着我。这条路,我死也会走完。”
屋子里无声无息,风之夕负手背对屋外站着,他不明白自己的怒意来自何处,南谷虽有戒色清规,可南昱严格来说都不是内门弟子,他不在宗门即不受规矩所控,顶多也就受个招妓□□的杖责,那也是宗门之事,他是陵光君的徒弟,由他去罚,轮不着风之夕,他只能将他拦在梅苑之外,眼不见为净。
南昱的脚步伴随着刺痛扎在他心里越来越近,他却越来越慌,他怕他真的走过来了,又怕他受不住那满地的荆棘,南昱的胡作非为已经超出了风之夕能应对的范畴,撤了阵法他不知道南昱进来会做什么,不撤他又没有其他办法拦住他。
明朗看着南昱艰难的一步一步往前走,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想拉住却又被南昱甩开,可这么下去也不是回事啊!
利刺越发尖锐,“扑哧”一声,一根利刺穿破南昱的脚背,痛得他一个踉跄,站立不稳之际以手撑地,瞬间掌心又被刺穿,鲜血涌出。
明朗上前扶住,被南昱伸手一挡,又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吃力的迈着血肉模糊的双脚缓步前行,每走一步,都痛得眼冒金星,很快汗水将衣衫湿透。
“南昱,再走下去你的脚就废了!”明朗大喊道,又朝着梅苑里哀求:“师父... ...
雨后的竹林小径带着刺骨的寒凉,唯一让脚上有些暖意的是不断冒出的鲜血。
“明师兄,我... ...没事... ...”南昱痛得浑身发抖,已经快说不出话:“我... ...愿意走,我想... ..过去... ...”
突然感觉脚下利刺消失,望向梅苑的视线却越发模糊,意识一糊... ...
迷糊中,一片冰凉伴着刺痛从脚底传来,一阵似曾相识的触感,随着极其轻柔的手指动作,将药膏缓缓抹在自己的脚底。
南昱尝试着睁开眼,双脚被那双手包扎好,随着脚边的人影晃动,一阵熟悉的梅香传来,南昱又紧闭住了双眼。
床前的人移步过来,拉起自己的手,,手被他用温热的帕子仔细的擦洗着。随后掌心冰凉的药膏被轻柔的抹上,一圈圈的布条缠绕在手掌上。
南昱紧闭双眼感受着这份珍贵的温柔,眼角却关不住泪水滑下... ...
床边的人动作顿住了,一声轻叹后,眼角被冰凉的手指抚住。
在那只手将要抽离开时,南昱再也顾不得受伤的手,将床前的人紧紧抱住。
“师叔,我没有!”南昱控制不住的情绪奔涌:“我未曾与那些女子如何,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是因为我... ...”
风之夕无心听他所言,正欲挣脱,却再次被身后的人紧紧抱住,头靠在自己肩上:“之夕... ...”
风之夕浑身一震,此刻的南昱像变了个人一般,靠着他的身体在颤抖,声音哑涩:“风之夕... ...”
风之夕轻轻转头,看到南昱下巴靠在自己的肩上,双目紧闭,睫毛被泪水打湿成几绺,心里一紧,再不忍挣脱。
“别这样对我,别推开我!”耳畔传来南昱的哽咽:“我真的... ...快受不住了!”
风之夕深吸了一口气,紧锁双眉,屋内一片沉默,心却喧闹不止。
过了许久,身后的人情绪平复,风之夕才轻声说道:“你究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风之夕其实说的是他不该冒冒失失的去趟那条路,让自己受那么重的伤。
可南昱会错了意:“我知道。以前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师叔权当我是胡言乱语。可现在,我再清楚不过了,我对师叔,我对你风之夕... ...有了非分之想!从今往后,我无法再把你只当师叔了,我... ...”
“住口!”风之夕突然挣脱起身,背对而立:“不要说了,万万不可!将那些想法收回去吧,我就当你... ...什么都没说过。”
南昱仰头一阵苦笑:“收不回了!”
风之夕沉默不语,始终没有回头。
“师叔,”南昱沙哑道:“可否转头看我,告诉我,你对我一点想法都没有!”
“没有!”风之夕的声音虽毫无情绪,一如既往的冷静,可心里已经过不了想法,堵得头晕:“你简直是疯了!”
“哈哈哈!”南昱笑中带泪,看着自己双脚,大声喊道:“好,你没有!你就继续骗你自己,你对我好没有别的,是我一厢情愿。你解下那梅花香囊想要给我,却因为平阳的出现,你收了回去。你没有!就因为看到我府中几名女子,就为我布下荆棘之路。师叔,你火气还真大啊!我究竟犯了什么错,你要如此待我?”
风之夕的背影微微颤抖,极尽所能的想出了几句话:“真是荒唐至极!这是离经叛道,伤风败俗!”仿佛是从门规里背下来的一般。
“说得好!”南昱重重的点着头:“我离经叛道,还有辱宗门,师叔此刻定是觉得我禽兽不如吧?我罔顾伦常,恬不知耻,我... ...”
“够了!”风之夕怒喝道:“将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收回去。”
“若我不听呢!”南昱盯着他始终不肯转身的背影:“师叔该当如何?将我逐出宗门吗?”
风之夕袖中的双手紧握,深吸了一口气后走出房门:“好好养伤,我让明朗来照顾你!”
“风之夕!”身后南昱的喊声传来:“我收不回了!”
风之夕近乎仓皇出了竹屋,呆立半晌,心绪难平。
回梅苑的路上,已干的血迹依旧触目惊心。
“你没有!你只是看到我府中有几名女子,就要为我布下荆棘之路!”
“... ...这条路,我死也会走完。”
风之夕踏着那斑斑血印,莫名的刺心之痛传来。
南宫昱,你就是个疯子!
风之夕,你又何德何能?
是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还是有什么行为让他误会了?为何会让南昱对自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风之夕觉得脑子都快不够用了,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能这样,这是不伦,不行!
南昱提起的那股劲终于泄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屋里坐了多久,夜色上来时,明朗来给他换了药。
风之夕再也没来过。
无论面对什么事,南昱从不会缺少勇气,迈出第一步对他来说并不难,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也不难。一股脑的将心里的话不计后果的说了,尽管知道风之夕会是怎样的反应,他也将这段时间的憋闷发泄完了,心里既敞亮又很空,嗖嗖的灌进心来的冷风吹得一阵松快。
痛快之后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不知道,以后与风之夕之间将怎么相处他也顾不得,他怕的是自己说得不够清楚,意思没有表达明白,将这颗心坦坦荡荡的放在那个人面前,护持也罢,践踏也好,都是他合该受着的。
数日之后,赤炎殿中。
“明朗,你师父还是闭门不出吗,可是身体有恙?对了,南昱呢,伤势如何?”
明朗点点头:“南师弟好得差不多了,师父给用了自制雪灵创伤膏,能下床走路了。”
陵光君放心的点了点头:“还是罚得重了些,不就是点酒色之事嘛,年轻气盛的嘛,难免。唉!浣溪君太严苛了些。”
明朗不作评论。
这几日无论的在梅苑,风之夕一脸沉色;还是去竹屋为南昱换药,他的表情木然。都让明朗觉得当中定是发生了极其严重之事,此事定不仅仅是因为南昱府上的那几个风月女子。
“去东岭游学的弟子名单定了吗?”陵光君问道。
“嗯,定了。”明朗将高修弟子的名录递给明却:“今日我去竹屋和南师弟说起此事,他想去东岭,父亲觉得如何?”
“好啊!”陵光君眉头一挑:“游学是好事,多出去长长见识也好。就是不知道浣溪君舍不舍得了,是南昱自己和你说的?”
明朗点头。
此事南昱交代过,不必让浣溪君知晓,可他始终觉得不说不行,再怎么说风之夕是自己的师父,断不能将此事隐瞒不报。
梅苑内,风之夕听闻明朗之话后面色一沉,沉默了一会:“他.. ...自己要去的?”
“南师弟已经禀明父亲,并将自己的名字加入游学名单了,此去一共六人,南师弟和久荣师弟均在其中,还有一名破格升为高修的弟子。”
风之夕低头不语。
“师父!”明朗欲言又止:“游学弟子明日便启程了,你要不要去和南师弟... ...”
“不必了!”风之夕转身背对明朗,从柜上取了药丸。
... ...
距离这东西,能让人心渐远,人情渐凉。
可也会让人心清目明,如同一根无形的线,那一端,系着的足跟渐行渐远,这一端系着的心事也注定高悬。
南昱走的时候,除了风之夕,宗门里熟识都相送至山门口。
陵光君千叮咛万嘱咐,如南谷这么久,第一次像一个师父的样子,为期一年的游学生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断,少年人一年一个模样,说不定回来时又变了。
南昱余光频频望回山门,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去年来到南谷时,骑着宝马拉着一车奇珍异宝,活像个土财主和康都城傻逼,没想到一呆就是一年,没想到真的就开始认认真真的修起行来,这是以前想都不会去想的傻事,傻吗?
物是人非事事休。
久久于梅苑中的站立之人,恍惚间似乎还能见那个嘴角挂着坏笑的俊朗少年,在院中蒙眼舞剑的模样,蹲在炉边熬粥的模样,在厨房忙碌半天,端上一桌菜托腮看着自己吃下去,满眼期待的表情,那蛮横将自己扛上床抱住的模样,那张口闭口喊着师叔的模样... ...
风之夕抚住胸口郁结,却抚不住阵阵坠落。
为什么会这样,心里为何像是被掏去一块?
一月之后,南昱的信来了,是写给明朗的。
明朗将信带到梅苑念给他听:
师兄安好:
东岭这个地方,该怎么说呢!比起南谷来说,少了几分规矩,可多了许多趣事,甚得吾心。幸得旧识林柯关照,食宿尚好,教习的师父们也没有南谷那般死板,皆很随性,时常学着学着就带着弟子出海打渔了,青龙台原来是一个岛,东岭法谈会都是在那举办的,可惜今年在西原,看不到那群帆过海的景象了。
课室理论甚少,多为实践修习。
转告南光,小黑偷跟着我跑了,不必担忧。
一切如常,师兄莫挂,代问师父安好!
南昱敬上。
明朗小心翼翼的将信折回,偷望了一眼风之夕,突然有些后悔将信带来,信中详尽问候了南谷的所有人,却只字未提风之夕,甚至连代问师叔安好这样的话都没有。
风之夕听完后,淡淡说道:“以后不必再念与我听。”
☆、思痛
转眼三月,风拂杨柳,万物复苏。
南昱来信甚少,言语中也从未提及他的师叔,明朗的回信则相对频繁啰嗦,洋洋洒洒详述了南谷所有重要之人的日常和动向,这其中也包括风之夕。
南昱启阅明朗的来信,粗略扫过他事无巨细的絮叨,最后将视线停留在那几句关于风之夕的描述上:
第一月:
... ...自你走后,师父甚少出梅苑,常立于院中发呆,一站就是许久... ...
第二月:
... ...我有一日经过你的住所,竟发现师父在你屋里坐着... ...
第三月:
... ...师父最近胃口不好,送去的饭食都没怎么动... ...
第四月:
... ...师父离开南谷已有快一月了... ...
南昱将头埋在桌上,不见情绪。
康都城神院内,召一嫌弃的望着他的弟子。
“你要在我这赖到什么时候?”
“师父这里清净。”风之夕将药碗端给他:“该服药了!”
“你梅苑不清净?我最烦你这个了,说了不吃不吃,你还每天熬熬熬,你这是怕我死得慢,要早点送我上路吗?”召一一边抱怨,一边还是接过药皱眉喝下。
“我熬我的药,你发你的牢骚,互不干扰!”风之夕不紧不慢。
“臭小子,快回去吧,你不在南谷我不放心!”召一焦头烂额道,翘着胡子一顿数落:“一天长吁短叹的没个好脸色,管着管那,连酒都不让我喝。没事找事,几十年乱中有序的书房硬是让你给我弄整齐了,害我想找本书都难。你就是故意来折腾我的!你就行行好,可怜可怜我这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我真的受不了这活罪,你就走吧!”
“那叫乱中有序?我帮师父归置一番不好吗?”
“不好!”
“那你告诉我刺客之事,我便走!”风之夕堵上一句。
“滚蛋!”
“师父,我体内之物,不是普通的阴煞之气吧!”
召一表情一滞:“何来此问?”
风之夕浅笑了一下:“随便问问,倒是师父甚为紧张。修行之人淡薄生死,二十余年谨遵师命,从不敢有半点逾越,不过照师父的反应来看,我应该是个短命相。师父其实说也不说,于我而言,都不重要了。”
召一一声叹息:“孩子,我知你心思纯净,可有些事,是你我都无法控制的,也许到时候,你第一个恨的人,就是为师。”
“若真是命数,恨有何益?”
师徒二人皆沉默不语。
... ...
东岭高修弟子宿舍外,敲门声轻重适当,伴随着谨慎询问:“南师兄,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