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正是那破格提为高修的模范弟子邓夏,见南昱脸色晦暗立刻收了笑意:“你怎么了?”
南昱的轻咳声有些异样,深吸了一口气沙哑说道:“无事,走吧!”
邓夏一边走一边偷瞄着他的同门,自来东岭后,这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爱说话也不爱动弹,甚至都不怎么笑了。
东岭的课堂比起南谷,可以说就是个集市,弟子们站没站样坐没坐样,东倒西歪的闹成一片,直至讲学的长老进来也没什么大的改变,貌似那先生早已习惯,心不在焉的往堂下一扫,便知道又多了几名逃课了学生。
授课的长老名叫广姬,听上去像个女人的名字,却是个实打实的男人。算,是吧!
亢宿广姬弱冠年少,生的眉清目秀,恬静优雅。
明明很是干净的座椅,他偏偏在坐下前还要擦拭一番,袖中抽出一块手帕铺上,方才缓缓坐下,兰花指轻翻书页,清了清嗓子:“咳咳,今日我们讲宗史啊!青龙宗起源上古,轩辕族御神龙而降世,携神木而栖东方... ...”
堂下依然七嘴八舌闹哄哄一片,南昱皱眉看着,这要是在南谷,早被罚个屁股开花了。
旁座的邓夏坐的笔直,紧闭双唇一言不发,那样子似乎在极力的维持着南谷形象,也想在这乱象中起到一点表率作用,可对东岭弟子来说皆是枉然。
直到人群里有人手指抵唇发出嘘声:“别说话了,广姬要哭了!”嘈杂声方才渐渐平息。
南昱往上看去,不禁懵住。
广姬长老泪眶盈盈望着堂下,声音微颤:“你们若是不想听,就出去,我也懒得费这劳什子功夫!”
南昱才想起东岭传言有四怕:宗主沉思,花奚微笑,季空较真,广姬流泪,无一不奇葩。
前三个都好理解:简万倾油嘴滑舌,谁听谁受用,就怕他一言不发。花奚的笑脸中看不清喜怒,季空死磕起来要人命,就不知这广姬流泪为何让东岭弟子如此惧怕。
可好歹一堂课有序讲完,听得是无滋无味。
东岭的师父们上课很不严谨,广姬都算认真的了,其他的几位长老授起课来,宛若儿戏,似乎更多的是在看这些弟子的笑话,这里面以心宿长老花奚为甚。
花奚擅长迷惑之术,即狐族魅术,将一众高修弟子聚于室中,再施术做法。
顷刻间宛若置身勾栏瓦舍,身边无数妖媚女子,不,还有男子,总之玩得很野很大。
幻境中的男女可以说得上绝色,极尽挑逗姿态,勾魂摄魄,化骨软语撩过耳畔。要命是这些绝色还不光是面皮好看,性情也各异,声音气质也不同。
“哥哥,那日相约湘萧桥,为何苦苦等不来你的踪迹?”楚楚可怜型。
“公子,今夜我会让你亲尝何为真正的男人,你可要轻些... ...”放浪轻浮型。
“小子,你再看我,小心老娘吃了你。”嗯,母夜... ...勇猛型。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痴情型。
... ...
“美人拭泪,我见犹怜,可将心事尽诉于我 ... ...”风流才子型。
“兄台,龙阳之事可有了解?”
... ...恶心型。
连东岭这些见过世面的高修弟子都有些招架不住,更别说门风严苛的南谷弟子了,一个个被撩拨得晕头转向,不知所在,若是忍不住上了手,立即会被控住,剩下的就是在场中痴痴傻傻,或哭或笑,丑态百出。
就连平日里端正严谨的邓夏也难逃一难,被魅术撩拨得满脸通红,眼神迷离。
直到“哗啦”一盆水泼到头上后,一帮人才缓过神来,羞愧难当。
邓夏受不住,当即就蹲下抱膝嘤嘤嘤,哭了。引来一阵嘲笑。
南昱置身其中,望着眼前的幻像,看来自己除了不喜欢女子,原来对男子也毫无兴趣。
这一发现让南昱泛起一丝苦笑,如痴似狂喜欢着的,唯有那个人,是男是女都不重要,只要是他就行,宿命一般。
花奚对自己的成果很是满意,看着神色恍惚、表情各异的弟子们,乐得哈哈大笑,目光看向南昱时,皱眉上下打量一下,换了一副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
南昱对这样对待幻术课很无感,他也不打算去学这样的东西,男儿大丈夫真刀真枪相向,拼的是你死我活,这些迷惑人的伎俩在他看来上不得台面。
而东岭许是因为临海,人也一个赛一个的浪。
若花奚像个神经病,那季空就是个疯子。不过他的疯,很对南昱的胃口。
尾宿长老季空擅格斗,不来虚的,皆是真刀真枪,除此之外,还有助兴的东西,那些东西,就是猛兽猛禽。上他的课除了要有极好的身手外,还得够胆。为此还给自己设计的实践课程取了个响彻云霄的名字——“困兽之殇”,说白了就是把一堆人往一个圆井中一赶,再根据他手头上猛兽的数量和品种投放其中,然后把四周出口一堵,让井中人和兽自行厮杀。
用他的话说,若是连几个畜生都收拾不了,别跟人说在自己手底下练过,会丢他的人。
这也算了,可他的“困兽之殇”常常会引来围观,井口站满了人喝彩的喝彩,嘘声倒彩一应俱全,就差往里面砸石头助兴了。
索性抓来的凶兽皆无灵性,只是荒野里呆的久又饿极了,见不得活物,口水悬挂的红着眼望着眼前的只是一个个会动的食物,哪管对方是什么修为,看上去甚是吓人,真打起来也不至于会让众弟子落败。
“邓师兄加油啊,手别抖啊!”围观的人有点幸灾乐祸,若花奚的幻术是用来撩拨勾搭人的意志,那这困兽之殇纯属就是练胆的。
邓夏人缘其实很好,为人小心翼翼又礼貌得体,深得东岭内门弟子们喜欢,可以说是南谷弟子的代表,可偏偏就是个胆小的弱鸡,往这兽笼中一站,剑都拿不稳了,紧紧贴在南昱身边。
上面的人或是取笑,或是加油鼓劲,甚是热闹,而季空更是搬个椅子坐在旁边抱手看戏,才不管下面的人心里什么感受,最好能吓得尿裤子。
“跟在我身后。”南昱说道,手一伸,夕无剑在握,挥剑砍倒了一只扑上来豺狗,回头交代邓夏:“跟紧了!”
话音刚落,飞身往前扑去,剑到之处血光四溅,惨叫连连,邓夏哪见过这种阵势,别说举剑击杀了,光是紧跟南昱躲在他身后都有些困难,加之南昱身形极快,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转眼间已将一片品种各异的野兽斩杀在地,血迹顺着剑身滴淌一路。
可南昱似乎并未过瘾,杀光身边的,便去击杀正与其他弟子纠缠的野兽,手起剑落,一片红光在眼前洒落,血迹落在地上。
季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井下的南昱,这人是在抢着杀吗?疯了吗?还是杀红眼停不下来了?
数十个野兽瞬间已经被南昱斩杀了一半,满地血污滑得都让人走不了道了。
南昱心里堵得慌,季空这“困兽之殇”的游戏就如同为他量身打造一般,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情绪出口,根本停不下来。
高修弟子们渐渐停住了动作,挤到了一处,不可置信的看着南昱一个人与那群野兽厮杀。
井上围观的人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声音了,所有人都屏息注视着那个大声喊叫着与群兽打成一片的南谷弟子,似乎比起野兽来,他眼中的杀气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南昱挥舞着夕无剑,剑光闪烁如同星云,所到之处扬起红光一片,那一抹红让他兴奋,也让他心痛。
你去哪里了?你在哪里?
“啊... ...”
围观的看着南昱在兽井中嘶喊,这南谷弟子怕不是真的发狂了吧!
南谷。
“师父,你可回来了!”明朗瞧见风之夕的马车驶进谷,喜出望外:“你快回梅苑吧,南师弟给你捎东西回来了。”
风之夕好不容易松了一月的心,因为明朗的一句话,又骤然一紧。
回到梅苑屋内,一个黑色盒子显眼的放置在桌上,风之夕望着那个盒子,久久没有伸手去开。
回到熟悉的地方,拿起熟悉的书本,却看得心猿意马,提笔往往停滞不落,忘了要写什么。
于院中踱步立于梅树下,枝头的春意却换不来一丝心里的惬意。
熬了半日,终于长叹一声,回屋将它一手掀开,入目怔住:满满一木盒的信!
风之夕望了许久,妥协在挥之不去的牵引下,将信缓缓开启,仿佛打开的不是信,而是一个世界。
随着南昱的笔迹映入眼帘,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
——师叔安好:
加上南谷的最后那几日,已是半月未见,这是我在东岭写的第一封信,多撕毁不计,竟无一成书,不知会否寄出。东岭所见皆同耳闻,门风不紧,言行无拘。相形之下,南谷真叫严苛,琐碎不表。
师叔可还在怪我?那日我举止癫狂,言行无状,想必吓坏你了。可字句肺腑,不表不快。事已至此,再无从更改,情据心底,无从抹灭,挣扎无果,逃离无用,所有尝试皆是徒劳。
哪怕从此遭师叔厌弃,世人诟病,我将万劫不复!
... ...
风之夕只觉心如堵石,呼吸不畅。
放下信步出房门,月下枝头梅花含苞未放,待稍微平复了些许情绪,方回到屋内,开启了第二封信:
——师叔安好:
今日出海,见识了东岭之人宛若游龙,男女亦然,我也因此水性大增。大海辽阔,心胸为之一广。所见皆奇,常想若你在侧,会是何种表情?
东岭之人擅控幻术,眼花缭乱中难辨真伪,七宿长老和弟子各有千秋,简氏宗主与陵光君有的一拼,都不喜管事。东岭事务皆是箕宿长老岳伍代劳,此人不苟言笑,甚难接触。除了与林柯走得近些,尾宿长老季空和心宿花奚也算好相处,对我关照有加。蛟宿很是神秘,一直不得见,据说是隐修了。
对了,小黑鼠告知我可在青木海布下索灵阵,唤醒我那命定灵兽,我不知那索灵阵为何物,此事也不便询问求教。
只恨身在梅苑时,没有专心研习阵法,师叔的谆谆教诲犹在耳际,宛若昨日。
举目皆是旁人,想见之人唯在梦里。
... ...
——第三封——
师叔安好:
我给明朗写了信,信中提及之人甚多,唯独不敢提你。我知你定会看到那封信,就算你不看,你的乖徒弟也会读给你听。我不知你看到我信会作何感想,会是何种表情。就像那日你背对我一样,我不知当时你的脸上是嫌恶,还是恼怒?
那日失态流泪,平生首次。
对师叔来说,应是眼不见为净吧!
... ...
风之夕深深叹了一口气,心纠一处,久不得释。
——第四封——
师叔:
一月过去,我已疯魔。
本以为见不到的人和事,便不会再想,谁知思念更重,心痛更甚,日夜皆不得安宁。明朗尚未回信,我无处得知南谷消息。不该一时冲动来到东岭,游学修习本是好事,也是为了兑现我当初与你承诺。只是后悔临走未能见你一面,与你话别,与你相约归期。
师叔,你可安好?
——第五封——
师叔:
明朗终于来信了,我想知你为何在梅苑中久立,可是,为我?
... ...你可安好?
——第六封——
师叔:
你为何要去我的屋里,可是睹物思人?你安好否?
... ...
——第七封——
师叔:
为何不好好吃饭,就算明朗做得再难吃,就算你再恼我.. ...无论何故,千万别拿身子置气!
你一向不会照顾自己,别人不问,你便不说。
风之夕,求你对自己好点行吗?
你让我怎么才好办?
... ...
——第八封——
之夕:
你去了哪儿了?为何不在南谷,你在哪里?
之夕,
之夕
... ...我好想你!
——第九封——
之夕:我真的快受不了了,整日如行尸走肉般,满脑子都在想你在何处,我该去哪里找你... ...
第十封:
之夕:
你在哪里?再没你的消息,我真的快要疯了!
之夕... ...
第十一封:
... ...
... ...
... ...
第二十七封:
之夕:
思之如狂,辗转难安!我终决定将信尽数寄出,无论你在何处,望明朗能辗转至你手中。阅后你有何感想,作何决定,我皆无怨无悔,心事尽释纸上,此生再无别处所托。
是弃是存,凭君一念。
只求你,让我知道你安好。
.... ....
风之夕将一滴泪痕折入信中,放回盒中,灭灯缓缓上床。
竹海万籁寂静,皎洁月色凄冷深沉,浸洒枝头,一朵红梅黯然开放。
☆、梅开
康都京城,皇宫宣政殿内,秦王南宫静正候在一旁等他的皇兄得空。
“陛下,西月国自去年悔婚后,今年的岁贡就少了许多,是否派使臣前去催贡。”
文帝眉头微皱:“嫁给我天圣将军委屈她了吗?还使脸色闹脾气,派什么使臣,直接甘宁关外驻军压进十里,练兵威慑。”
“陛下,三思... ...”
“陛下... ...”
群臣皆大惊失色,纷纷出言阻止,只有秦王南宫静因身子重也没打算起来,作为一个闲散王爷,不理朝政这件事要彻头彻尾,事不关己的看着殿中几位重臣你一言我一语的权衡利弊。
“好了!”文帝见他们争论无果:“甘宁关统领是谁?”
“回陛下,正是李沧澜将军。”
“那正好!让他以迎亲之名前去,十万之众的迎亲队伍,还不够她西月公主威风的吗?”
“陛下,此举有挑衅之意啊!”
“你说的对,就是挑衅,大国资本。西月蛮夷若知进退,就不会因此事减少岁贡,他们想试探,朕就回一个态度,对一个不懂迂回的国家来说,越简单的办法越有效。李尚书,你意下如何啊?”
兵部尚书李安平一直未发一言,被皇帝点名后并不慌张,行伍出身之人行事皆简单粗暴,却唯独这个李安平不同,虽出生将门,世代英豪,到他这代却碌碌无为,一方面是国无战事,加之他本人行事内敛。反而他的长子李沧澜更有将门风范,铁骨铮铮,十六岁便自请随军历练,二十岁就能独当一面,镇守西方甘宁关。
“一切听凭陛下定夺。”李安平道,无悲无喜,仿佛那要前去叫阵之人不是他的儿子。
“就这么定了。”
“臣遵旨!”
“对了,你还有个小儿子,叫什么来着?”
“犬子李焕然。”
“对对对,李焕然,现在何处任职啊?”
“回皇上,在康都府做文书。”
“叫他到礼部去做个郎中吧!”文帝赞许道:“那孩子文章好,朕喜欢,经常到殿前行走,多跟朕亲近亲近。”
李安平大惊失色,文书就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这皇帝一提就是四品郎中,慌忙跪地:“陛下,小儿才疏学浅,不堪大用,臣惶恐!”
“惶恐惶恐!朕就是要抬举他,哪有你这样当爹的?”文帝没想到这李安平不仅怯懦,还如此胆小:“退下吧!”
一旁的太监总管拼命的示意,李安平才回神过来:“谢陛下隆恩。”
总算大殿恢复短暂的宁静。
“醒醒,唉!醒醒!”秦王南宫静脸被拍的啪啪作响,睁眼一看文帝正举手站在他跟前,南宫静扭动了几下身子从椅子上起来。
“皇兄忙完了?”
“你呀心真大,宣政大殿也睡得着,朕就睡不着,别说大殿,在寝宫也睡不着!”
“皇兄是太过操劳了!”南宫静忧心道。
“哪有皇帝不操劳的?”文帝拉起南宫静:“陪朕出去走走。”
“陛下,昱儿在东岭那个地方,臣弟很是担忧啊!”
文帝缓步在御花园石路上,将就着南宫静的速度,也开始听他怨妇般的念叨:“你说就在南谷多好,离家也近,东岭那个地方,岂不说民风乱七八糟,据说还有狐狸精会幻术呢?他来信说不时就会出海,在什么荒岛上历练,那没着没落的地方,浪大风急,唉... ...”
.... ...文帝忍俊不禁,又压了回去。
南宫静一脸的愁容看得他差点就惭愧了,仿佛眼前这个才是南昱的亲爹,自己是后爹。一时又不知如何安慰妇人一般的南宫静,几次想张口,又觉得三言两语怕是堵不住亲爹的嘴,索性就由他说个痛快,自己最后做个总结就算了。
一路上,南宫静边说便走,累得大汗淋漓,文帝就找着地方给他歇气,然后继续听他如何抱怨修炼之苦,东方凶险之类的。
终于南宫静意识到旁边的皇帝没有任何表态,便住了口,偷瞄了文帝几眼皆看不出情绪,便自己开始在心里继续抱怨。
“说完了?”文帝感觉耳朵都快满了,皱眉问道。
南宫静不语,此刻正在腹诽得激烈昂扬呢。
“放心吧,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我看着呢,出不了事!”文帝拍拍南宫静圆乎乎的肩膀,起身走了:“你管好你的花草就行了!”
南宫静坐在御花园里,半天回味不过来文帝说的话。
东岭青龙峰上,一行弟子从课堂散学出来。
“南师兄,这几日怎么不见久荣师兄啊,课也不见他来上?”邓夏道。
“不知道!”南昱哪会关心这些。
来到东岭四月有余,转眼入夏,东岭的春纳外门弟子应试已过,南昱也无心去看,听人说不如南谷那般严苛,更多选的是样貌,看的是谁给的钱多,都知东岭风情,来者也无心问道,更像是猎奇狩艳。
邓夏常在感叹这光阴如箭,南昱只觉一日三秋。
自那个盒子寄出去后,心里随即如同被掏了个大洞。
回到住所,见到林柯手拿一物貌似久候多时:“南兄,有南谷来的东西给你。”
南昱只要听南谷二字,心里都会莫名一动。
林柯将一个小盒子交到南昱手里,笑道:“这可是未经驿站,专人送来的,来人还在宗主殿内呢!”
南昱心里一阵狂跳,一时不知是该先开盒子,还是先去孟章君那里会见南谷来的人:“可知来人是谁?”
“好像是鬼宿长老。”
全尤,他怎么来东岭了?南昱禁不住一阵失落,细想一下,若来的是风之夕,反倒不正常了。
回到屋里举着小盒子反复端详,明朗来信虽然长篇大论,也不会到要用一个盒子来装的地步。
带着期许也带着害怕,南昱将盒子打开:面上是一张折叠的纸,摊开后只见几个字“索灵阵法图”。
南昱顿觉百感交集,这是风之夕所绘,旁边的小字详尽说明了阵法图的使用方法和咒语。
是他?他看了我那些信了!
南昱猛的望回那个小盒,下一刻便觉呼吸停止:梅花香囊!
绣着梅花的黑色香囊静静躺在盒中,久违的气味隐隐飘来。南昱将它轻握在手中,微颤举至鼻尖轻嗅,心跳随之加速,这是他的味道,真真切切独一无二的风之夕的味道。
香囊下面,还有一封信,封面未题字。
南昱激动得有些发晕,将信封拆开,抽出信纸发现另有他物,展开一看,一只红梅被信纸包裹住,花瓣有些焉塌褪色,好在尚未散落。
南昱小心翼翼的将梅花放在桌上,视线回到那清秀锐利的字迹上,信如其人,寥寥数语:
——已回,勿念。
阵法图不可留,熟记于心后即焚,索灵阵对内力需求极高,慎行。
梅苑花开,与君共赏!夕
南昱将那为数不多的字句看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刻在心上,方才不舍的将信折回。
抑制不住的心就要跳出胸口,急得又在屋里跑了几圈,还是忍不住高喊了一声。
他最后的落款,不是浣溪君,不是师叔,也不是风之夕,一个单字,却胜过千言万语扑面而来,刺激得南昱近乎发狂。
“阅后你有何感想,作何决定,我皆无怨无悔,心事尽释纸上,此生再无别处所托。”
他看了信,他回了信。
他将香囊给了自己,是那个意思吗?
“是弃是存,凭君一念... ...”
他摘梅相赠“梅苑花开,与君共赏!”
风之夕不会说出喜欢这样的话,也不会直接表达思念之情。
他若无心,完全可以不回信,可他回了,梅苑花开,与君共赏!字里行间没有以长辈自居,他接受了。
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心里有我。
心里那个大洞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满得都快溢了出来。
打开房门,外面平常的景色,南昱此刻看来觉得宛若蓬莱仙境,隔壁弟子们的喧闹声也悦耳了好多,看谁都那么顺眼。
“呦!南兄有什么好事啊?这么高兴!”一路上被人调侃得也那么舒服。
“喜事!”南昱嘴角扬起就收不回去,往孟章君的大殿走去,满脑子都在想着风之夕写信时的动作,他摘下梅花的表情,他落下最后的字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南昱不满足于只字片语,想要再去向全尤打听一二,只要是关于风之夕的事,哪怕是他穿了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对他而言都是甘露,能将他那颗快要枯竭的心滋润复苏。
有些关系的变化只是顷刻之间,他与风之夕之间,再也不会是简单的师徒情分,一种不可名状的暧昧微妙而生,以至于当他看见全尤时,都不再是以前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清楚,有一种你们都不知道的秘密深藏心中的刺激,也有一种因为与风之夕有关的人带来的亲切。
对于南昱而言,他不再只是一个南谷的弟子,而是与风之夕有了某种特别关系的人。尽管与他相距千里,修为也是天渊之别,可这恰恰激起了他的斗志。
他将心交给他,他收下,这就够了。
“南昱!”全尤见了南昱并不意外:“东西收到了吗?”
“全长老”南昱笑脸迎上,觉得看全尤那双阴阳眼都意外的亲切:“有劳了!”
爱屋及乌这件事,同样也发生在孟章君身上,自南昱来到东岭,他就对他格外优待,关怀备至。哪怕南昱从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他也乐此不彼,见了就是一脸和善关切:“全尤难得到东岭来,索性召集一下南谷的几个弟子,我给安排上宴席,你们好好叙叙旧!”
全尤表示客随主便,南昱只想借机说话,于是喜好热闹的简万倾叫了一堆人摆上宴席,算是给全尤接了个风。
与南谷规矩不同,这东岭宗门饮酒作乐之事常有,倒是搞得一众南谷弟子看着全尤的脸色,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南昱习惯入乡随俗,也不拘泥,端起酒杯就拉过身旁的全尤:“全长老你若不喝,弟子们怕都不敢喝了。”
全尤虽面有难色,还是将酒轻抿了一口,算是给大伙带了个头。
“全长老前来东岭,不会只是送东西吧!”南昱问道。
全尤犹豫了一下:“另有要事,不便透露。”
好吧,我也没兴趣打听,可全尤接下来附在他耳根说的话,让他不仅是兴趣大起,更是毛根直立:“我来捉鬼!”
你这不是不便透露吗?还是故意说出来吓唬我的,南昱一时愣住,不知道该不该信他的话,摸门不着脑的问了一句:“师叔知道吗?”
“回屋再说,你须助我一臂之力。”全尤越是神秘,越是搞得南昱七上八下,都忘了要跟全尤打听什么了。
回到全尤的独立住所,全尤关闭房门,设结界屏蔽了视听,一黑一白两只瞳孔看得南昱后背发凉:“现在就你我二人,浣溪君说可信你,我便将此事说与你听。此人对我有防备,你只需助我将此符放在他身上即可。切记,一定不能让他察觉。明日我会假装离去,再到青石镇上等候你的消息,一旦符咒上身,我便可启动阵法。”
南昱听得云里雾里:“全长老说的他,谁啊?”
☆、蛟宿
如全尤所言,次日和南谷弟子一一告别后,他便离开了东岭。
南昱怀揣着全尤给他的灵符和秘密,带着第一次参与长老级别任务的兴奋和紧张,开始去接近那个据说有鬼附身的南谷弟子,再找机会将灵符拍在他身上,还要拍得自然,最好后者浑然不觉。
“久荣兄。”南昱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这几天怎么不见你来上课啊?”
“就他们那些课,我看书就行,不必听!”久荣回过头。
呵!得了个法谈会翘楚就这么狂啊!南昱暗暗摇头,紧步上前扶住他的肩,却被久荣一闪躲过:“南师弟有事?”
南昱心想这翘楚怎会如此谨慎,难道看出了什么端倪?
“就是想问你一会要不要一起出海采蚌。”
“好啊!”谁料久荣满口答应,这倒是让南昱十分意外:“天气不错,一起去玩玩。”
天气是不错,风和日丽,南昱心里奇怪什么样的鬼怪会附身在这样一个人身上。可全尤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也对,以久荣这种普通火灵根的修为,怎会轻松就过了那寒冰阵,定是借助鬼怪之力了。
南昱打的主意是趁久荣出海回来,一伙人换下湿衣之际,将灵符塞进他衣袍的夹缝中,这样不易被发现。
可事情往往出乎意料,待一行人出海采蚌归来,远远就看见岸边早围了一群狂蜂浪蝶,南昱暗叫不好。
“哈哈,南兄,你的仰慕者们等着你的珍珠呢?”一个东岭弟子打趣道。
“还是南兄魅力大啊,一来东岭就引得一杆女修失了心智,前赴后继的扑上来。南兄可否将秘诀传授一二啊!”
“南兄样貌俊朗,这点我怕你多少秘诀都比不来!”
“唉!东岭这些女人啊,只看脸!”
“不看脸,难道看你灵根啊!”
“哈哈哈!”
南昱只是觉得头很痛,这帮女修们根本不知矜持为何物,见到喜欢的男子都是直抒胸臆,毫不含蓄。举止言行更是让人不寒而栗,若不是自己上了门栓,半夜爬进来都不是没有可能。
南昱不胜其烦,一会这伙狂蜂浪蝶一哄而上,自己怎么去找那久荣的衣服?
“快点,将你们的珍珠都给我。”南昱招呼船上的弟子:“回头请你们喝酒!”
众人也不吝啬,纷纷将自己手里的蚌珠递给了南昱,满满一包。
“南兄是要雨露均沾吗?”
“哈哈哈!”
说话间船已靠岸,岸边的女修们早已迫不及待,挥舞着长袖。
“南昱,有没有给我带珠子啊?”
“南哥哥,你答应我的呢?”
“南昱,你衣服都湿透了,快来我帮你换上吧,我给你缝制了新衣!”
“我也做了,阿昱穿我的!”
南昱只觉得耳朵都吵麻了,在一群女修的簇拥下下了船。
落地后,南昱拔腿就朝沙地那边跑,身后一群嗡嗡嗡的也跟了上去。
南昱扬手将珠子往空中一撒:“这里有三十九颗珠子,谁捡到算谁的啊!”珠子纷纷掉落在沙滩上,女修门一窝蜂涌了上去,趴在地上就开始捡。
南昱趁着其他弟子还在岸边换下湿衣,赶紧跑了回去。
“南兄,你不换衣服吗?贴在身上多难受啊?人家不是给你准备了新衣么?”
南昱一边脱下外袍和上衣:“久荣呢,怎么没见?”
“久荣兄回去了,说回屋去换!”
我去!
南昱心里一沉,还没来得及将脱下的湿衣服重新穿起,远远看见那一群嗡嗡嗡又过来了,只好赤着膀子抱起衣服往住所跑。
“南昱,等等我啊!我给你衣服!”
“穿我的,穿我的!”
“我不要,多谢了!”南昱头也不回,将嗡嗡嗡们远远的甩在身后。
“阿昱,你说的三十九颗珠子,怎么只有三十八颗啊?”
“哈哈哈!”男弟子们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有一颗巨大的黑珠,他藏着呢!”
“给我!给我!”
“阿昱,你是不是留给我的啊!”
嗡嗡嗡又跟上来了。
南昱宛若捅了马蜂窝,慌不择路间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停步定睛一看,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正盯着自己赤/裸的上身,南昱慌忙将衣服套上。
奇怪的是后面突然没声了,回头一看,女修们眼神发憷看着南昱旁边的女子,纷纷俯身行了礼,回头一窝蜂跑了。
南昱张口结舌看着女修们跑走,这帮人还有怕的人?莫不是什么长老之类的吧!女子一言不发打量南昱了一番,疑惑脸就走了!
南昱顾不得其他,回了住所直奔久荣房间,却见房门一开,久荣衣衫整齐的走了出来:“南师弟怎么不多玩一会?”
一语双关,南昱当即泄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