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这是何处?风之夕看着四周,这是,洞里?
不对,这是海底,四周鱼群飞涌,这是海底的一个洞穴吗?走近看清一个巨大通天的柱子,一个黑袍男子两只手臂被钉在那柱子上,披头散发遮住面容。
这是何人,为何看上去有些眼熟?
石柱下轰隆作响,被惊醒的黑袍男子缓慢将头抬起,这个人... ...
风之夕全身一滞,脑中混沌,稀奇诡异的画面鱼贯而入,记忆纷杂混乱... ...
一月之后,康都城醉仙居。
“啪!”一声惊堂木,说书先生吊了吊嗓子“上回说到,四宗之战因那鬼王而起,杀得那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南谷连续六日血雨腥风啊!”
酒楼里宾客满座,听得津津有味,不乏好奇者询问下文。
“那冥王可是回了阴曹地府?”
说书先生轻咳一声:“说起那阴煞冥王,那可是青面獠牙,十分可怖,还有他那仆从,号称鬼书生,手拿生死红扇,翻手为云覆手雨,瞬间丧命数百人啊!鬼书生带了他的主子,在人前消失了,不知去向。各大宗派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就怕那冥王回来报仇,也有传言,那阴煞并未离开南谷,被陵光君给藏了起来。”
四宗之战震惊天下,南谷遭受重创,退守谷内,布下结界不出,外人一概不得入,那些外门弟子怕若火上身,纷纷结束修行回家了。
“据说陵光君可是以命相护啊!”
“你们说,南谷是不是真把那鬼王藏起来了?”
说书先生对堂下的议论吵闹很不高兴,喝了口茶整理思绪:“这个不好说,我只知各宗门都未退去,在赤石镇驻守已一月有余,而且声讨南谷的呼声越来越强烈,据说南谷在整个内山门口布下了朱雀业火结界,坚固无比,南谷地势险要狭窄,易守难攻。各宗门每日只是在山门前喊话,叫南谷交人,若那宗主主动开山门让各宗门之人前去搜查,必不会为难他们,老身认为,那冥王定不会藏在南谷,因为南谷没了补给,开山门是早晚的事,想藏也藏不住。”
“我说老先生,你见过那冥王吗,说得有模有样的。”有人奚落道。
“老身博览群书,走南闯北,就算没见到,书中也有描述,冥王乃幽冥地府之主,手握生死,长相狰狞,声如洪钟,口若血盆... ...”
“我去撵他走!”二楼雅间的南光猛地起身。
“不用,”南昱沉声说道“我想听。”
南光悻悻坐回原处,主子自西疆赶回,便直奔南谷而去,这才知法谈会出了事,而风之夕不知所踪。
“还没有结果吗?”南昱问道。
南光亲眼看见南昱发疯似的探寻风之夕的下落,派人四处查探,十数日过去,了无音讯。
“还没,殿下不要着急,一定会找到的。”南光说道:“为何明宗主连你也不让进谷啊!好歹我们也曾是南谷弟子。哪怕是要同宗门作战,我们也会站南谷一边啊!”南光有些郁闷:“殿下,你觉得浣溪君会在南谷吗?”
南昱喝了一口茶,对桌上的佳肴视而不见:“他不会留在那,渔歌晚会带他去别处。”
“浣溪君他,真的是... ...”南光没有接着问,也不敢说若风之夕真是冥王,那他是不是已经不在这世间了。不在世间这种话,打死他也不敢说:“殿下还是吃点东西吧,你都好几日没进食了。饿垮了身子,浣溪君回来看到,该心疼了。”
只有听到这句话,表情木讷的南昱才会勉强吃几口。
昨日经过醉仙居,听到了风之夕三个字,齐王殿下便下马闯进店里,才发现是有人在说书。便不走了,留在楼上一直听完,今日也是如此。
“守在南谷的人呢?有消息吗,他有没有回去?”南昱又问,这些问题重复着不知问了多少遍。
南光摇摇头,见南昱的眼神黯了一下。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南昱不眠不休,若真找不到风之夕,他不知道南昱会变成什么样。
楼下的说书先生正欲离开,被人塞了一块金子,惊得眼睛都大了一圈。
“我家主人让先生再留一会儿,多说说南谷浣溪君的事。”
“哦,哦,哦!好。”说书先生颤颤悠悠的收好了金子:“话说这冥王附体的浣溪君风之夕,原本只是神院的一个侍童,是被已故的召一真人捡回来养的,你们说是从何处捡来的?那是莲花坡乱葬岗啊,这风之夕还有个怪病,每逢七月中元节... ...”
南昱骤然起身。
“殿下,你去哪里... ...”
☆、阴土
床前的人见红衣男子的眼睛慢慢睁开,眉眼一亮:“殿下醒了?”
“吾身在何处?”红衣男子缓缓坐起来,打量着周围,又抬起手端详了一番:“肉身?”
“殿下无处不在!”渔歌晚笑道,见红衣男子神色一冽,慌忙正色说道:“殿下,这里是南谷赤焰洞。殿下身体虚弱,歌晚只好将你带到这,此处有朱雀业火,克神木。这也是... ...陵光君的意思。”
“陵光君又是何人?”红衣男子皱眉问道:“闻之耳熟。”
渔歌晚懵了一下,红衣男子醒来第一句话,他便知道他的主子已经突破了封印,恢复了记忆,可以前的事记起来了,怎么又把后面的事给忘了?
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吾记忆尚混,南谷又是哪里?”红衣男子下了床:“谁召的吾?”
“啊?”
“谁召吾到的莲花坡?”红衣男子刚站起来,身子一沉又坐回床上:“怎么回事?晕?”
渔歌晚不知该回答他哪个问题,捡了最简单的答:“殿下身子刚恢复,还没适应,毕竟是俱凡体肉身,乏累也是正常,比不得殿下的真身。”
“左丞是说,吾之魂魄仍被困于这肉身之内?”红衣男子有些不满。
“殿下若是想起了当年莲花坡之事,便知道缘由了。”渔歌晚小心翼翼的说道:“彼时殿下的真身被龙吟剑所伤,附在这个身体也是权宜之计,待殿下回到背阴山重塑真身后,便不会这般不自在了。”
红衣男子扶额不语,神情有些疲惫:“如今阳间是何年月?”
“回殿下,元昌二十三年七月十五。”渔歌晚道。
“这么巧!”红衣男子再次起身,稳定下身形,缓步朝外走去。
“是啊,刚巧二十四年。”渔歌晚跟在后面,见他熟门熟路,又有些疑惑了,莫非他记得?
赤炎殿中,数人均是愁容满面,明却长叹一声。
“许是朗儿的命数吧!”
“宗主说的什么丧气话?”李陶童激愤喊道:“明朗的伤不能再拖了,若再不开山门,一无医者,二无药石,他只有死路一条。全尤的伤也很严重,段祝已经没了,陵光君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明朗和全尤,去死吗!”
“李陶童,你是被外面那些人蛊惑了吧?”台念东道:“你以为他们真的会放过南谷?这么多年来,南谷一直凌驾于四宗之首,遭人嫉恨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山门大开,他们必会赶尽杀绝,南谷从此就不存在了。”
“那你说这么办?困了一月了,辟谷也到头了,再这样下去,不是伤重不治,也会活活饿死!”李陶童和台念东吵了起来。
“这不就在想办法吗?说得好像把你饿着了似的,这些时日,还不是我带着弟子悄悄从林子里出去给大伙带吃的。”台念东道。
“是,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我堂堂南谷,为何沦落到今日惨况,还不是.... ...”李陶童张口结舌:“浣... ...溪君”
“你怎么又说这个,当初宗主叫你走,你既然留下了,今日就别在这... ...”台念东也愣住了:“... ...浣溪君!”
众人顺着视线朝门口望去,齐齐震住。
红衣男子嘴角一勾,跨步进殿站在堂中:“诸君,可好啊!”
明却眼睛一亮:“之夕,你醒了!”
“为何他... ...会在此处啊?”李陶童喃喃说道,望着眼前的人,是风之夕没错,可又不像风之夕,总感觉哪里不对。
眼睛,他的眼睛,猩红如血泛着阴森的煞气:“你... ...你是?阴... ...阴... ...煞... ...”
“阴煞?”红衣男子一皱眉:“尔等,如此称呼吾?”
“之夕... ...”明却有些慌神,张嘴唤了一声。
“... ...之夕?”红衣男子朝明却邪魅一笑:“这个名字,吾倒是记得。”
没有人再大声说话,眼前的人太过诡异,虽然身形样貌没变,可整个神态俨然已经不再是浣溪君风之夕了。
风之夕给人虽是冷冽之态,可行事说话有礼有节,不似此人一脸邪气,目空一切的狂傲之色。
“你不是浣溪君,你到底是谁?可知你把南谷害的有多惨!”李陶童情绪激动伸出手:“外面那些人,天天在山门口喊话,让我们交你出去换南谷平安,段祝死了,明朗已经昏迷不醒,全尤的伤势也每况愈下... ...”
“哦?”红衣男子蹙眉说道:“凡人生死有命,与吾何干?”
“当然与你有关,不是因为你,段祝不会死!”李陶童泪流满面,也不知是伤心还是被那逼人的煞气吓的,指着红衣男子声音颤抖。
“陶童不要乱说!”明却说道。
“你究竟是何人?你真是那鬼王... ...”李陶童根本停不下来。
“李陶童!”明却喝道:“此事怪我,今夜我会打开结界,你们下山吧。全部都走,一个也不要留。”
红衣男子转头端详了明却许久,突然道:“师兄?”
“之夕,你还... ...记得我?”明却激动不已。
“明朗怎么了?”
“你还记得明朗?”明却几乎飙泪。
红衣男子揉着额头:“吾... ...我,又不是失忆,就是脑子里混乱,自然记得。”说罢朝外走去,走了几步又疑惑顿住脚步:“... ...鬼王?是在说吾?”
借着久荣肉身幻出自己样貌的渔歌晚轻摇红扇,对殿中众人说道:“尔等不必惊慌,我家殿下不会无故伤人,对了,他不是什么鬼王,殿下乃幽冥之主。”
“... ...”
渔歌晚扬眉笑了笑,不管殿中一群目瞪口呆之人,跟随红衣男子而去
“之夕你去哪里?千万别出山门啊!”明却刚追到店门口,又回首道:“我刚才说的,你们都听到了,天黑后我会开结界,你们走吧!”
殿中的人面面相觑,无人回应。
明却追到阵屋:“之夕,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说呢?”红衣男子头也不回:“你也可叫我夙。”
明却愣住,一时不适应风之夕这性情的无缝转换。
床榻上的明朗面色蜡黄,手脚冰凉,命不久矣。
夙掀开他的伤口一看,当即捂住口鼻,嫌恶道:“什么味?是臭了么。伤这么重!”
“臭... ...”明却心里一凉,颤声问道“还... ...有救吗?”
“放心吧,殿下在此,幽冥无人敢来索命。”渔歌晚说道。
明却后背一凉,望着风之夕,不,不只是风之夕,眼前的人或许应该叫冥王夙。
“□□凡胎就是麻烦。”冥王夙叹了一声,绯红的眼眸朝渔歌晚望去:“取阴土。”
“是,殿下,歌晚这就去寻。”渔歌晚退了出去。
“什么阴土?是治伤用的吗?”明却瞅了一眼病床上的明朗:“之夕你医术高明,一定能救明朗的对不对?他可是你的亲徒弟啊!”
“难道不是你亲儿子?”红衣男子淡淡说道。
“... ...”明却对风之夕来回变换的语气有些不适,这人一会煞气逼人,一会又云淡风轻,仿佛两个性格来回转换,一会是不可一世的冥王夙,一会又是熟悉的风之夕。
不一会,渔歌晚捧了一堆东西过来。
明却本以为阴土是某种药物,没想到真的是土,还是一捧黄土:“不是,之夕,你用泥巴?你不用药吗?这... ...莫非是什么奇特之物?”
“我方圆十里都找了,这可是最新的坟土,污了我一手。”渔歌晚拍打着手上的残土对明却诡异的笑道:“最好的药。”
明却大惊失色,上前拉住风之夕的手:“你不会用这个?不行,之夕... ...”身体被一股无形之力震开,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出去!”此刻的语气像是冥王夙。
明却坐在阵屋前的台阶上,脑子里乱成一团,若风之夕无心救治明朗,也不会前来,至于那么诡异的救治方式,权当自己孤陋寡闻吧,可用坟土代替药物治伤,除非他冥王夙有什么奇怪的法术,否则这事放眼天下没人会信。
瞅见倚靠的门口的渔歌晚一脸的不屑,想必早已司空见惯,心里也逐渐安稳下来。
其实就算是李陶童不闹,今日他也会将所有弟子送出山去,他明却一个人的决定,也可以说是他明却一个人的使命,犯不着将整个南谷拉下水。
虽然明知外面那些人的用心,知道简万倾不可告人的野心,知道弘伏背后的私心,知道仇尚辛勾结西月三部扰乱四宗的用心,就算南谷将风之夕交了出去,四宗对立之势并不会有丝毫缓解。
为了不造成更大的杀戮,眼下之际,唯有僵持是最好的选择,或是要等待一个时机,四宗瓦解在即,如同一盘残局,除非有神来之笔,否则只有推翻重来。
“父亲。”
明却被这一声叫得浑身一颤,回头一看,明朗站在身后,没事人一般。
明却起身时差点跌倒:“朗儿,你怎么样?”不可置信的捏了捏他手臂,没错,是活的,一把扒开他的衣襟:“我看看伤口... ...不见了?”
风之夕,不,风之夕没有这样的习惯,冥王夙朝明却得意的扬了扬眉:“走吧,不是还有一个快死了么。至于那个叫段祝的,早入了地府,回不来了。”
明却百感交集的点点头,带着风之夕朝全尤的住所走去。
回到梅苑,冥王夙打量四周,熟门熟路进入房门,看着明朗端上来的火炉:“此为何物?”
“师父,每年这个时候,您都会... ...”明朗顿住:“难道现在已经... ...不用了吗?”
“哈哈哈!”冥王夙笑道:“就这?你们靠这个抵抗吾之煞气?”
明朗尴尬的笑了笑:“徒儿知道这个没什么用,最近这两年也是南昱... ...”突见面前的人神色一变:“师父... ...?”
冥王夙眉头紧蹙:“南昱... ...”
“师父?”明朗担忧唤道。
“烦人,退下!”一挥手明朗被弹出屋子,房门随即咣当一声扣住。
明朗头一回被风之夕撵出了梅苑,心里那个难受就别提了,不停的安慰自己,他不是师父,不,他是师父,他只是记忆混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直秉承着风之夕讷言敏行教诲的明朗,纵有千般委屈也习惯憋在心里。
来到赤炎殿时,李陶童见鬼般的一声尖叫,把明朗的委屈吓了个烟消云散。
“你们看你们看,我没骗人吧!”李陶童拉着明朗就往殿里走,毫不矜持的就要扯他的衣领。
明朗拼命的捂住:“你要干什么?”
“给他们看看你的伤口,我听说你都发臭了,硬是让那冥王给拉了回来。”李陶童说着又要上手。
“那是师父,不是什么冥王。”明朗紧紧的护住自己的胸口:“师父医术高明,自然能救我。”
台念东摇摇头长叹一声:“这恐怕不是医术的事了,什么医术能治得完好如初,连个疤都不留。”
全尤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手,蹙眉道:“土生土长。”
“说什么呢?”台念东不解。
“无论是浣溪君也好,冥王夙也罢,毕竟人家救了我们。”全尤说道:“土系法术我今日才算见识到了。”
“土系?”李陶童道:“对啊,四象对五行里唯独没有土系,原来藏在地下啊。”
“什么藏在地下,休要胡说。”全尤有些不悦,对土系法术竟有些推崇之意:“冥界只是与我们空间不同而已,照样有山有水。所用法术皆关生死,生于土,亡于土,所以用阴土疗伤也不算稀奇事。”
“明白了,难怪死了人要入土为安,你们都是用那阴土治的吗?”李陶童兴趣很浓,开始自己掀衣服:“你们说我肩上这个疤,能不能用那泥巴给敷没了?”
“咦咦咦!”众人皆吓住了,台念东一闪身把李陶童的衣领拉了回去:“我说师姐,你能不能把我们当男人啊!我看你这性格,该去东岭。”
“你才该去东岭!”李陶童整理好衣衫:“今夜开山门就去吧,东岭的女修们定会乐坏的,快去快去!”
“你们真要出南谷吗?”久未发言的丁凌突然问道。
“我不出去!”李陶童一仰头:“我一个孤儿,从小便长在这,无处可去,要走你们走。”
“不是,你叫得不是挺凶的吗,我还以为就你最想走呢?”台念东说道。
“我那是怕明朗死了!”李陶童喊道。
明朗一怔,随即脸一红:“我没事。”
“还有谁要走的,别不好意思,今日也算话个别。”台念东说道:“免得我日日偷出去运东西辛苦。”
众人都沉默了
☆、不见
朱云殿人去楼空,门匾掉落,一片狼藉。
殿后的悬崖上,法谈会开场火坛被掀翻,灰烬散了一地。
南昱蹲在岩壁上,盯着谷底,那一片竹林包围着木屋处,是梅苑。今日是七月十五,南谷内门被结界罩住,进不去,就连在崖顶也没法往下飞跃。试了几次,都被弹了回来,很结实。
南昱从不知道他的师父陵光君有这样的修为,据说他还召唤了凤鸣弓,想起当初邓夏说的那个修真界排名,里面恐怕水分很大。
南谷内现在情况如何?宗门一战,寡不敌众的南谷定会折损严重。数十家宗派如群狼环伺,守住山门口,如此下去如何是好?南昱不知道明却是怎么想的,若风之夕真不在南谷,他大可以打开山门说清楚,可说得清楚吗?
南昱很感激明却,感激他关键时候护住了风之夕。
可如今他在何处?若他真以突破了封印,那他还会不会被那摄骨的阴煞之气所折磨?他不在身边,他该如何?南昱感觉连呼吸都带着痛。
从西疆回来一路意气风发,想着能和他见面心里都快要开出花来。
回到康都草草述职,顾不上听文帝的大师夸赞和群臣的恭维,以及那些堆成山的封赏,回京就听说了南谷法谈会出事,心急如焚的赶来却被拒之门外。任凭他在山门前高喊,无人搭理,直到明却出来,站在山门的结界后,告诉他南谷没有风之夕这个人,也没什么浣溪君。
他答应过要等我的,他不会去别处。
他定还在南谷,不然陵光君不会如此紧张。风之夕身上的阴煞被神木所克,而南谷业火克木,他留在南谷是最安全的,明却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竹海深处的木屋一如往昔般的安静,从这个角度望去,有着不一样的感觉,他曾经在那个院子里练功,挑水,洒扫,在那个小厨房里做饭,在那阴阳池里泡澡,在那间屋子里... ...他与风之夕的第一次。
南昱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希望在那片郁郁葱葱的包围处,会突然出现一个红色的身影,盯得眼睛发涩了都不敢眨眼,他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
从午后到黄昏,从黄昏到天黑,梅苑如同死寂一般,别说人影,连飞鸟都没有经过一只。
繁星挂起,夜色渐浓,南昱不想离开,在这看着,至少心里没那么空,记不清有多少日没有睡觉了,不是不想睡,闭上眼就是那些画面,修真门派传出来的,说书先生加工过的,风之夕被北境弘伏阵法所困,倒地成煞,冥王现世,天昏地暗,腥风血雨。
万人法谈会上,风之夕倒在地上被围观、被指责、被声讨、被辱骂... ...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南昱心如刀割。
南谷的阵屋如往常般亮着长明灯,点点如夜空星辰,而竹海深处一片黑暗,仅有一点光影闪烁。
光!南昱猛地一惊,抚干眼泪定睛望去,是光没错,梅苑,梅苑有光,梅苑有人!
南昱感觉心跳到了喉咙,怎么会有人?梅苑那么偏僻,没人会去,除了明朗和明却会去找风之夕,平日里是见不到人的。
是他吗?肯定是他,不然谁会跑去梅苑点灯。
南昱一路磕磕碰碰往山下跑去。
梅苑内,明却看着眼前的人,不好判断此刻他到底是风之夕还是冥王夙,轻咳了一声润了润嗓子,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为何不下手?”红衣男子冷冷问道。
“什么?”明却咽下口水。
“你手里既有神木锥,为何不在吾昏迷时下手。”
“之夕... ...”明却沉声道:“你都知道?”
“陵光君既然是凤鸣弓宿主,又隐藏修为这么多年,难道不是为了在我阴煞出来以后,将我灭了么?”风之夕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是将你灭了,别不识好歹,我那是为了护着你,才在师父面前自废修为,如今的我,仅仅能拉个弓而已。”明却道:“其实师父当初将你带回来,也没想过要杀你。将你封印,再带到南谷。将神木锥留在赤炎殿,如此等等,都是为了更好的保护你。”
“若我真会祸害众生呢?”风之夕淡淡说道。
“我便用那神木锥,亲自送你上路。”明却笑道。
风之夕笑着说道:“这才是我认识的师兄。装这么多年,还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明却叹了口气:“师父安排我这么个破事,等于我这辈子就绑你身上了,真是划不来,你得对我负责!”
“关我何事!”
“嗨,我说你这人,白眼狼啊!”明却急喊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去喂狼?外面那群人可都滴着口水呢,尤其那简万倾,落他手里,你肯定菊花不保。”
风之夕皱了皱眉。
“南昱回康都了吗?”
“想起来了?... ...回了,到南谷找过你几次。你还在昏迷中,我怕他经不起事,没让他进来。”明却看着风之夕:“之夕,我有个事想问你。”
“我和南昱的事吗?”风之夕说道。
明却愣了一下,笑道:“不是这个事。当然,你既然提起了,也可以顺便说一下。我想问的是,你现在体内,是否有两个灵识,一个是你,一个是冥王夙。”
风之夕抬头看了看他:“就一个。”
“那你说话怎么... ...”怎么阴阳怪气,颠三倒四,明却没说出口。
“我也不知,控制不住。可能以前的性情不同。”风之夕认真说道:“我自己也很混乱,会莫名其妙的生气,也不知道为何生气。”
“唉!”明却叹了一口气:“慢慢来吧。”
“慢不得。”风之夕眼神一变:“该有个了断。”
“什么了断?”明却神色一紧:“你想干什么?”
“吾要去了结一些旧事。”风之夕红眸黯然:“几百年前的旧事,在这之前,先把你的事办了。”
“我有什么事?你要办我... ...”明却紧张道。
“师兄,南谷之事,神院之事,宗门之事。起因皆在于我,要有个了结。”风之夕看着他:“至于以后如何治理宗门,那就是你明却真人的事了。”
明却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才问道:“你想怎么了结?”
“笃笃笃!”有人小心翼翼的敲门:“师父,师父你在吗?”是明朗。
门咣一声自己打开了,明朗进屋发现风之夕和明却皆坐在原处,这隔空开门关门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何事?”风之夕问道。
“是南昱。他在山门口说要进来,一直在喊... ...喊着,师父的名字。”明朗说道,又看了看明却。
风之夕眸光一凝:“不见,让他走。”
“派了弟子去回复了,可后来,后来... ...”
“后来怎么了,怎么说话结结巴巴的?”明却大声道。
“后来就晕倒了,没人跟着他,他一个人,现在还躺在山门外。”明朗总算一口气说完了。
风之夕霍地站起来,脸色变幻不定,慢慢又坐了回去。
“我去看看,内门都商量好了吗,要走的人也一道吧。”明却起身说道:“我这就开山门放他们离开。明朗,你随我一起去,把南昱抬进来。”
“父亲... ...”明朗说道:“没人离开。所有内门弟子和长老,没有一个人要离开。”
“左丞。”风之夕喊道。
“歌晚在,殿下有何吩咐?”桌旁有人突然说话了。
明却吓了一跳,左顾右盼:“谁,谁在说话?怎么看不见?”
渔歌晚笑声传来:“我离了那久荣肉身,阁下自然瞧不见我一个阴人。”
“你把南昱带回康都去。”风之夕说道:“等他醒后告诉他,一月之后,御青木、召龙吟来见我。”
“殿下这是何意,青木龙和龙吟剑可是... ...殿下你想干嘛。”渔歌晚惊异不已。
“少问,去做便是。”风之夕道。
明却也大惊失色:“之夕,为何是南昱,莫非他... ...他是?这个...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回头再说,”风之夕道:“左丞,快去。”
“不是殿下,我一个阴身,怎么把他弄回康都啊?他那样的灵根修为,我也附不了他的身啊?”渔歌晚犯难。
“什么附身?”明却被他二人的对话搅得一头雾水,突见渔歌晚现出一道虚影,朝他伸出手,还来不及躲避,那只手就穿胸而过,除了感觉一股冷气,宛若无物。
吓得明却惊出一身冷汗,所谓虚影,原来如此。
渔歌晚身影遁去:“殿下罚我在朱雀台出风头,将我与久荣的契灵解了。现在的我,就算挂起一道阴风,也吹他不回康都啊!殿下... ...不如,我们抬他进来吧,您不是一直惦记... ...”
“渔歌晚!”风之夕怒喝道:“你若不愿,就给我滚回... ...”
“我去我去我去,还不成么!”渔歌晚很快消失了。
明却和明朗都愣住了,半天回不过神。
“之夕,你不会想不开吧,南昱他... ...”明却问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师兄只需做好一件事即可。”风之夕说道。
出了梅苑,明却还恍恍惚惚。
“父亲,你没事吧!”明朗关切的问道:“父亲真要按师父所说去做吗?”
明却点点头。
“可若南昱真的下手怎么办?”明却担心不已:“想不到,南师弟竟是轩辕后人!”
“明朗。”明却突然停住脚步。
“啊?”
“今日为父要和你说一件事,我怕以后没机会说。”明却正色道。
明朗愣了愣,平静说道:“父亲想说的,是我的身世吗?”
明却一震:“你... ...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你师父吗?”
明朗摇摇头:“父亲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其实说不说,都不重要了。明朗这一辈子,只认你一个父亲。至于其他,皆与明朗不相干。”
“朗儿... ...”明却喉咙一紧。
“儿子感谢父亲当初救下我养育教导,孩儿在南谷过得很好,此生无憾。”明朗声音渐渐暗沉:“儿子只怕有朝一日,会辜负父亲的期望。”
“不会不会!”明却揉了揉眼:“你一直很乖,也很努力。等将来接管了南谷,一定会带领宗门发扬光大的。”
明朗张了张口,没再说话。
☆、业行
南昱醒来时,发现躺在自己的寝殿内,猛地坐起身来:“南光... ...”
南光几乎是滚进来的。
“殿下你醒了?吓死我了,你去哪里了?”南光慌忙上前扶住他,又移了移枕头要给南昱靠住。
南昱抬脚就要下床:“谁送我回来的?”
南光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南昱垂头问道。
“... ...这事吧!特别邪乎。”南光回忆起来还心有余悸:“殿下是被一辆马车拖回来的。可是,可马车却无人在赶,那马仿似认得路一般。认路也不稀奇,可还会叫门,守门的清晨听到府门口马嘶叫个不停,出去一看,才发现殿下一个人躺在车内。那马这么有灵气,肯定成精了!”
南昱啪一掌扇了过去,站起身来:“你才成精了,快备马!”
“殿下!”南光迷糊了:“你这刚醒,又要去哪里啊?宫里的常公公到府上找殿下几回了,皇上也下了诏,让殿下赶快上朝呢,殿下就不要到处跑了。”
“我让你备马!”南昱吼道。
南光又滚了出去。
“齐王殿下,好大的火气啊!”一个阴森诡异的声音传来。
南昱先是一怔,紧接着一喜:“渔歌晚,是你!之夕他在哪里,他在南谷对吗?是他让你送我回来的吗?他怎么样了,他... ...”
“哎哎哎!”渔歌晚慢慢现影出来,捂住耳朵:“吵麻了,齐王殿下这声音。”
南昱急切上前,却一把抓了个空:“你?”
“别激动,我家殿下没事。”渔歌晚被南昱扑过来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能碰着我!”
“他... ...为何不见我?”南昱的声音有些落寞:“还让你将我送走。”
“那我就不知道了,哦对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你的师叔风之夕,已经不是以前那样了。”
“我知道,他封印解除了。”南昱说道。
渔歌晚扬扬眉毛:“哦?也是,你与殿下那种关系,恐怕他什么都不瞒你。不过,我认识的冥王夙,与你认识的风之夕,可不太一样。”
南昱管不了那些:“他怎么说的?”
渔歌晚笑道:“殿下说了,若想见他,你需拿下东岭。一月之后,唤出青木龙,召出龙吟剑,前去南谷朱雀台,与我家殿下决一死战。”
南昱皱了皱眉:“疯了?”
“大概... ...是这意思,我也觉得他疯了。”渔歌晚凑近:“齐王殿下,你不会真的对我家殿下下毒手吧?”
南昱苦笑了一下:“可能吗!”
“我就知道齐王殿下舍不得。”渔歌晚邪魅笑道:“准备准备吧,时日也不多,我随你去东岭,帮你把事办了。”
听话是一回事,帮南昱又是另一回事,渔歌晚在杀,也不会不知道风之夕对南昱那点心思,尤其是现在他两个性格变幻不定,总之尽力护着南昱不出意外,顺便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才是他现在应做的。
南昱次日进宫,单独面圣。
文帝对他要去东岭之事竟不意外,相反还极为支持。
南昱直言不讳,说四宗之乱由简万倾挑起,只有将东岭掌握在手里,才能协助神院恢复宗门秩序。
“父皇其实早知道我是轩辕血脉吧!”南昱说道。
“嗯,朕知道。”文帝点头。
南昱没有再问,直到文帝说出一句话,让他震惊不已:“你不用管简万倾,他现在基本被架空了,你到东岭后,去找岳伍,他是我的人。”
“儿臣没猜错的话,父皇在四宗都有人吧?”南昱并不觉得惊奇。
文帝皱了皱眉,不置可否。
“南谷呢,父皇又安插了谁?这次的法谈会,父皇是否推波助澜了?”
文帝还是不语。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请父皇务必回答。”
“你问。”文帝蹙眉道。
“父皇对已故的召一真人了解多少?”南昱问道,他回到康都才知召一已死,那封密信没了去处,他只好打开看了,信中却只有几个字:
西事已了,何时归质?
西事,该就是西疆战事,可归质又是何意?
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交易。
“相交颇深。”文帝缓缓说道:“说是知己,也不为过。”
这就奇怪了,既是知己,召一为何背着文帝私通敌国国师,勾结得还不浅。
“你想问什么?”文帝看着南昱。
南昱思索许久,虽与文帝没多少父子亲情,可事关国事,决定将此事说出:“父皇可知召一真人与西月国师有来往?”
文帝神色一震:“你从何得知?”
南昱索性将密信给了他,文帝启信看罢,却不见震惊之色,神情变幻了几许便恢复了平静:“谁给你的信?”
“父皇知道此事?”南昱看不透文帝的心思。
文帝将信收了起来:“都不重要了,逝者已矣,生者更要自强,一将功成万骨枯,繁华背后,皆是白骨成堆。此事交给朕来处理,你也将它忘了。权当维了真人身后之名。再说,他也算是你的师祖,不是吗?”
南昱见到文帝波澜不惊,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事情也许不那么简单,立即心生退意:“父皇,我以后,可否不入世了?”
文帝看了看他:“你想效仿南宫策,留在东岭做个宗主?”
南昱不语。
他没想好,他只想找个安生之处,然后找机会带着风之夕离开。
远离朝堂,远离宗门。
至于东岭宗主,不值一想。
“我当年也这么想过,没做成。”文帝叹了口气:“皇帝这个活,太累,心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才是极致孤独之处。可就算如此,也得有人去做啊!还要做好。身为南宫后人,便抛舍不掉这宿命。”
前往东岭的路上,南昱被马车内的渔歌晚闹得有些烦。
奇怪的是,以前只要有人愿意和他聊起浣溪君,他总是百听不厌,可这渔歌晚说的话,怎么就那么不中听呢!
“我家殿下好不容易在森罗殿安稳数百年,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给召了过来,在这破界一困,就是二十四年。唉... ...其实吧,我是希望殿下回去的。”渔歌晚自顾说道:“阴阳陌路啊!”
“他现在... ...想起以前的事了?”南昱问道。
渔歌晚点头:“差不多吧,我也没敢问。殿下本就喜怒无常,如今再加上一个风之夕的记忆,别说南谷那些人,连我都看不透他了。”
“他... ...有提起过我吗?”南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突然悬了起来。
渔歌晚回想了一下:“醒来后... ...没提过。”
南昱悬起的心突地坠了下去。
“不过,”渔歌晚看着南昱的表情,鬼魅一笑:“以前倒是没少提,你在西疆那些时候,他虽不说,可我看出来殿下很是思念你。”
坠落的心稍微浮起来一点。
“他现在的身体,怎么样,是否有变化?”南昱想知道的实在太多。
“封印虽然突破了,可阴身24年前被毁,目前还只能附在那肉身里。”渔歌晚的口气似乎还有些遗憾。
“你说的阴身,是他的真身吗?”南昱问道:“如同你现在一般,看得见,却摸不着?”
渔歌晚点头:“肉身太麻烦,还得承受生老病死。”
“你们那的人,不会死吗?”南昱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可笑,问一个鬼魂会不会死。
“你们指的是肉身死去,而我们是魂魄湮灭。”渔歌晚说道:“你们叫阳寿,我们叫阴寿,比起阳间短短数十年,幽冥的人要活得久些。”
“你阴寿多少岁了?”南昱问他:“不会老?”
渔歌晚一摇扇:“说了没有生老病死。老不老的,就是个容貌,若是愿意,我可以化作孩童。我想想啊,入幽冥到现在,差不多快五百年吧。”
“他呢?”南昱问道:“你的殿下,他多少岁了。”
“他就长了...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去的时候他就在那里了,至于是几千年还是万年,没人知道。在幽冥的寿命,是根据业行来的,那可是要累积很多世的,有点像你们的修为,业行越高,法力越强,阴寿越长。”
“积阴德吗?”南昱笑了笑。
他突然发现,这是这一个多月以来,自己第一次笑。
“哈!可以那么说。一般在幽冥阴寿长的人,前几世都是显赫人物,尤其是帝王将相,拯救过苍生之人,到了冥界都会有很高的业行。”
南昱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无聊,怎么开始说起这个来了?
可不说风之夕,他实在没什么话能与渔歌晚聊的。
“到东岭后,我会想法带走简万倾,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龙吟剑被他藏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在何处,该是做了结界。”渔歌晚说道。
“嗯,忘了你们曾经很亲密。”南昱说道。
“没那么亲密,他想利用我家殿下光复百里皇朝,我虚与委蛇,想将东岭神木毁去,护我家殿下凡体安生,顺带监视他。唉我说,你真的不会拿着那龙吟剑砍我家殿下吧!”渔歌晚对风之夕这个做法实在胆战心惊,自古人心最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