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发现自己有多幼稚。
明朗恍惚间似乎又看见了往日康都街头的那个蛮横公子:“你留下也无济于事啊!”
“我不管,至少要有人陪着他吧!”南昱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留下来,能做些什么,床上的人虽然背对着他,可仍旧能感受到风之夕身形微颤:“师叔他,每年都会这样吗?”
“娘胎里带来的,二十一年皆如此。”
南昱心里莫名一痛,二十一年!
年年都要受这样罪,那是什么样的痛苦,能让风之夕这么端方雅正的人如此狼狈!
难怪他这段时日避而不见,原来他根本不是在生自己的气,而是藏在这个地方,忍受着不为人知的煎熬。
南昱被屋里怒火燃烧的炉火热得满头大汗,便脱下外袍。
看了看明朗,后者一脸无奈和忧虑。
对明朗来说,哪怕是在屋子里燃几处炉火,也好过见着师父备受折磨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吧!
“明师兄,你去忙你的事吧!我在这守着,哪里也不去。”南昱说道。
明朗站了一会,深叹了一口气:“那我去去便回。”
南昱行至床边坐下:“师叔感觉如何?”
他知道风之夕根本睡不着。
没人回答。
“师叔!”
仍无回应。
南昱见那被子抖得厉害,掀开一看,风之夕身体卷缩面色如纸,牙关紧咬嘴唇发紫已是无法说话.. .. ..
南昱大惊失色,盖了这么厚的被子,居然毫无用处吗?
孱弱的声音自风之夕的牙关迸出:“你... ...出去!”
“很冷吗?师叔,还是很冷吗?”
风之夕没有说话,身体却控制不住的颤栗。
南昱心里一揪,趴上床从背后将风之夕一把抱住。
风之夕一怔:“你干什么?”
南昱不说话,只是紧紧的抱住他,将他冰凉的手抓握在自己手里,让那摄骨的寒流侵蚀自己的掌心之中。
他不知道该如何做,可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风之夕如此模样,自己却什么都不做。
风之夕卷缩着一动不动,少年人的鲁莽和火热将他努力建起的长辈防线击溃,甚至连张口骂一句的力气都提不起来,由着他将自己抱住,为自己身体渐有的暖意感到羞耻难堪。
身体渐沉,后背渐暖,一股热流自手指流向全身,如置冰窟的感觉渐渐缓和。
风之夕仅存一丝模糊的意识,极力在控制住自己:不要在弟子面前失态。
二十余年早已习惯的孤寂冰冷,被南昱突如其来的暖意笼罩,体内是摄骨的阴煞之气,身后是火炉般的身躯,心却在这冰火交融中迷糊,意识残乱。
看破世人天命的风之夕,唯独看不透自己。随着年龄增大,体内阴煞之气逐年狠厉,他早已作了最坏的打算。
可此刻,他的理智对南昱的行为感到愤怒,可身体并不听使唤,恍惚间甚至在渴望和贪恋着这种奇特的温暖,被阴煞之气折磨数夜未眠之后,意识在暖意里逐渐模糊,安静... ...
明朗虽是离开梅苑,可仍旧不放心,匆匆处理完事务后复返。
见南昱拿了把扇子蹲在门口扇着歇凉。
“明师兄来了!”南昱朝他一笑:“屋里差点没把我热死!”
明朗瞧他脚边,几个炉火全给端了出来:“师父他... ...怎么样了?”
“睡着了!”南昱说道。
明朗一惊:“睡着?莫不是又昏过去了吧!”说着便要往里冲,被南昱一把拉住。
“昏你个头啊!我见他睡沉了才出来的,你别进去吵,看样子是好久没得睡了!”南昱继续扇着风:“好热!”
明朗呆立原地,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睡着了,这怎么可能?
风之夕每年的这几天,都是寒痛难忍,别说睡觉了,连保持常态都极其困难,现在他,居然睡着了?
这南昱究竟用了什么方法。
“对了明师兄,小厨房有米没?”南昱刚一进厨房就挥着手嚷开了:“我去!这是多久没人用了?都长蜘蛛网了。”
... ...
风之夕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自己这是睡了多久?
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极阴之月睡着。
风之夕掀被起床,屋里不见南昱的身影,开门才见他正蹲在小火炉前。
“师叔醒了!”南昱仰头一笑,勤快的搅动着瓦罐:“小厨房太乱了,明天我收拾一下,只能将就这个炉子,给你熬了粥。”
“什么时辰了?”
南昱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亥时了吧!饿了没?”
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风之夕面色有些尴尬,又不知该说点什么,打量着南昱正专心致志的熬着粥:“你... ...一直守在这?”
“嗯。”南昱将粥盛了一碗,端进屋放桌子上凉着:“反正无事,我找了些食材,师叔一会儿尝尝,我煮的粥比明师兄如何。”
风之夕移步桌边就坐,南昱将粥端在他跟前,风之夕舀了一勺送至口中。
“怎样?”南昱一脸关切。
风之夕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好吃还是不好?”南昱急问。
“还行!”风之夕又吃了一口,平心而论,比起明朗,这粥不仅仅是好吃很多,关键是这里面的特殊味道,稠又不腻,还有一种清香。
第一口吃到嘴里,风之夕就已经在心里鼓掌了,可表面还是云淡风轻。
“师叔这是在夸我吗?”南昱展露笑颜,开始邀功:“你不知道我为了这碗粥,可是跑遍了宗门上下啊,首先这锅就很讲究,铁器断然不行,还有米,不能太新也不能太陈,纯素又没滋味,又不能油腻,所以用骨熬了高汤来炖,我还去了竹林,寻了竹荪,蘑菇提鲜,你别看这普普通通一碗粥,可费事呢!”
“辛苦你了!”风之夕抬眼笑了一下。
“嘿嘿,不辛苦,只要师叔觉得好吃,我天天给你做!”南昱就想从他口中撬出那句话:“好吃吗?师叔。”
“嗯!”
“是好还是不好嘛!”南昱盯着风之夕。
风之夕停住动作,这小子耍起无赖了吧!今日要是不说好,他不会善罢甘休。
难为他守了自己一天一夜,还漫山遍野的跑,也算有心了:“好!”
南昱笑逐颜开,就为这个字,跑断腿也值了:“再来一碗?”
“不用,够了!”风之夕手里的碗已经被拿走。
南昱又端了满满一碗粥进来:“这粥又不胀肚子,师叔定是好几日没好好吃饭了,来,再吃一点。”
两碗粥下肚,南昱准备盛第三碗时,风之夕拽着碗打死都不肯再吃了,南昱方才作罢。
风之夕:“时辰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南昱心想哪有吃饱了就开始撵人的:“我就睡这里。”
风之夕一愣:“你... ...你在这做什么?我已经没事了。”
“少骗我!明师兄说了,今日中元阴气甚重,也是师叔最难熬的一夜,我要守在这里,免得师叔晕过去。”
“... ...”明朗你个大嘴巴。
南昱换了笑脸:“师叔就别逞强了,有我这么个现成的火炉不用,甘愿去受那阴煞之苦,这不是傻吗?”
“怎么说话!”风之夕有些不悦。
“师叔现在有力气发脾气了,那证明真的有用,再说我都不怕你冻着我,你还嫌我暖着你啊!”南昱越说越不像话。
风之夕气得不轻,又不好发作,自己的确是因为他,才得以安睡了一天,再怎么说人家帮了自己。
不仅说话没分寸,举止更是荒唐之至,只见南昱打了个哈欠,将外袍一脱,快步走到床边,踢了靴子便上了床:“我先替师叔暖着被子,你什么时候冷了困了,就什么时候来睡,只管抱着我,别客气。”
风之夕只差没有当场晕倒。
南昱睡至半夜,没感觉身边有人,抬目一看,夜色中的风之夕正卷缩在茶台前的地榻上。
☆、赤焰洞
你还真是客气啊!
南昱觉得某人活得太别扭了,放着现成的暖和不要,非要作践自己。
无奈的叹一口气,下床将浑身冰凉的风之夕一把扛起,扔到床上直接抱住了。
风之夕其实并未睡着,下半夜阴气侵体,熟悉的摄骨之痛袭来,以他淑人君子之风,断断做不出爬到床上抱住南昱的举动。
他本也不是扭扭捏捏之人,坏就坏在他虽年纪不大,却早早的扛起了很多责任,在神院时相当于召一的助手,大小的事务都是他在替师父打理,召一虽在修真界有着极高的地位和修为,可本身并不是个勤快人,甚至连教授功法都极少是手把手的,通常丢一本书或是演练一遍后,就让徒弟自己去练悟。这也形成了风之夕从小习惯了什么事自己扛着。
抗事练的是决策力,抗人要的是责任心,这一点来到南谷后又得到了很好的操练,明却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风之夕不放,还嫌不够物尽其用,连明朗也丢给了他,当下按着明朗的头咣咣就磕头拜了师父,自己乐得逍遥自在,一点都不觉得愧疚,风之夕在神院习惯被师父使唤,到南谷为明却分忧倒没觉得有什么,于是早早的就忘记了自己与徒弟见只是相差了两岁而已,叫了师父,怎么也要撑出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除了勤加修习以配得上这个称呼,时刻也得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做到为人师表。
明朗老实乖巧,逆来顺受,风之夕倒是没操什么心,教授也是按部就班。
可南昱不同,南昱如同山野的猴子似的,也经常不给师叔面子的在人前开玩笑,风之夕并非自持清高之人,只是不习惯和人相处,若是修行的事,他可以有问必答,可但凡涉及到个人私事,他便不会招呼了,以前也有不知死活的活泼弟子开过他晴日撑伞或遮面的玩笑,除了一走了之,竟然无法接话,所以日子长了,就落了个性趣寡淡不好接近的名声。
南昱的不知进退让风之夕无所适从,只要举得自己死不了,就不会主动的去要去别人什么,尤其南昱为他祛阴气的这个办法如此亲密,哪怕是自己尝过温暖的味后有些恍惚,可冷静下来便立即恢复了那份人们心中的清高。如往常一般,自己找个地儿缩着。
南昱将他扛起来时,搁得肚子难受的差点叫出声来,又生生忍住了,被南昱躺抱着,温暖袭来,觉得自己简直堕落了。
此刻对他而言,装睡无疑是最好的办法,反正是你把我弄上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七月真是盛夏,年轻男子火气旺盛,南昱通常睡觉连被子不盖的,四仰八叉倒在凉席一觉到天亮,报个枕头都嫌热,别说抱个人了。
此刻抱着风之夕,意外的有了消暑的效果,如同抱着一块穿着衣服的冰,这块冰从上床到现在没换过姿势,一动不动,南昱当他是冷僵了,要不就是难受到极致厥了过去。下意识的想将他捂热,身体又贴紧了些,不停的一边搓揉着他的手臂和手指,一边暗吋他的师叔竟然这么瘦,平日见着他高挑玉立,原来就是个架子,这身上着实没多少肉啊!
直到怀中的风之夕不安的动了动身子,南昱才稍微放心的松了手。
半夜猛一醒来,回过神后又赶紧去摸他,见他呼吸平稳,也不管他有没有睡着,照列把他的手拉了过来握住。
风之夕的手依旧冰凉,就算在平时,他的手也很少会暖和,南昱无意识的揉搓着,反反复复一夜,天明些才算睡得沉了。
清晨的风之夕醒来,自己正身置南昱怀中,微微一动,身后有些异样感觉传来,觉察到是何物后,顿时涨红了脸,反手就是一掌。
“啪!”
南昱被一掌打醒,莫名其妙:“师叔干嘛... ...打我!”
“你... ...”风之夕羞耻难当,自是说不出口,憋了半晌崩出一句:“混账!”
“我?”南昱不知风之夕何意,顺着风之夕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立即反应过来,尴尬又委屈:“这个,唉!我... ...哎呀!哪个男子清晨不是这样啊!师叔就因为这个打我?你早上起床... ...难道不会挺吗?”
“住口!”风之夕气急败坏,又不知如何是好,出门遇见前来请安的明朗,脸更红了。
“师父早!”明朗道。
“嗯!”风之夕看都没敢看明朗,连梅苑都不曾停留,直接出了竹海,留下明朗一脸懵然。
“南师弟,师父怎么了?”明朗进屋问已经起床的南昱。
“师叔他啊!”南昱想起风之夕刚才的反应,忍不住笑了:“见到鬼了!”
“又在胡扯!”明朗也笑了,刚才见师父红光满面,应是过了今年这一劫,心里甚慰。
再说风之夕愤然冲出竹林,竟不知何去何从。
冷静后又觉得自己是不是错怪了南昱,本是正常的生理现象,被自己这么一闹,反而越发尴尬了。
可换着谁,以那样的姿势躺在一起,还有那样的反应,想想都觉得难堪!现在回去肯定不妥,于是去了陵光君居住的晓风轩。
“之夕,你没事了?”难得今日的明却起得早,见了风之夕喜出望外:“老实说我不敢去看你,帮不上忙还惹得你心烦意乱,索性躲远远的。但这心里尤其不安,这两天我也没睡好,总担心你扛不住!”
陵光君所言非虚,风之夕瞧见他一脸倦容:“你该睡就睡。”
“睡不着了!”陵光君也不见外,当着风之夕的面就脱下里衣要换衣服,风之夕避过视线,出了里屋。
“之夕,我最近也不忙了,南昱我来带他吧,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里屋的陵光君道。
风之夕愣了一下,朝里屋说道:“不用。”
陵光君穿戴完毕出来:“我不是怕那混小子烦你么!”
的确够烦人的!风之夕心想,不过南昱虽然皮,可性情简单,天资也算聪颖,能吃苦,学东西也快,不似是想象中那种娇生惯养的高门公子,再说有几个长老轮流看顾,其实也算不上辛苦。
风之夕道:“习惯了!”
“哦!”明却看了看风之夕,莫名的感觉他有些心神不宁,犹豫着要不要问。
“我想让他参加秋选。”风之夕突然说道。
陵光君懵住:“他?行么?”
“可以!”
好吧,感情现在这徒弟已是你风之夕的了,你说行就行。
所谓秋选,就是一年一度的宗门法谈会前,南谷会在内部来一个比武,排列前十名者,有资格参加冬季北境的法谈会。历来秋选都在包含宿位弟子的内门举办,除非是分外出色的外修,不然是没有机会参加的,堪称天下四宗一年一度的盛事。
风之夕主意拿定,便要开始给南昱制定严苛的修炼计划了,好在他灵根非凡,内力不俗,稍加指点后参加秋选应该没有问题。
南昱回到自己的竹屋,想了半天,也不明白今日风之夕为何会生气,而且气得耳根都红了。
他该不会害羞吧!
南昱忍不住想笑,一个大男人,又不是没见过,这有什么啊!
风之夕素来喜欢独来独往,别说洗澡了,饭都很少和别人一起用,他不会,真的没见过吧!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谁啊 !”
“我!”
南昱赶紧从床上弹起来,打开房门:“师叔。”
“你跟我去一个地方。”风之夕说完便走,似乎刻意在避着南昱的视线。
他真的是被吓到了?
有那么吓人么?南昱下意识朝自己身下望了一眼。
风之夕一改平日里缓慢的脚步,带着南昱很快就到了一个山洞门口
南昱抬头一看,洞口赫然刻着三字“赤焰洞”。
这就是传说的赤焰洞?朱雀自焚之地,有着万年不灭的业火,可融天下之物。
这可是南谷禁地,风之夕带自己来做什么?
入洞下了百余级台阶后,空间豁然开朗,红光映照着洞壁,洞里的温度也骤然升高了许多,很快就出汗了。
这时候有“咣咣”的敲击声传来,顺着声音往里走,看清了那红光的来源之地,是一个巨大的火潭,熊熊的烈火燃起数丈高,直冲洞顶,南昱抬头一看,上方是空的,依稀能见到外面的树木。
“咦,浣溪君怎么来了?”柳宿长老耿卓正挥舞着锤子,敲打着在烈焰中锻烧后的一柄大刀。
“如何了?”风之夕上前去,打量着他手里的刀。
南昱朝耿卓行了礼,也跟上前,看着那柄通体白色的刀身,不是精钢或是精铁,看不出是什么材料打造。
“冬季法谈会前,应该可以开锋。”耿卓道。
“不急,你有空就弄,俞秋也没催。”
“不瞒你说,我比他急!”耿卓哈哈一笑,手轻轻抚着刀锋:“我也是平生第一次打造骨刀,想着早日见到这刀问世,一展神威。对了,浣溪君今日怎么得空啊?”
“我带他来选件趁手的灵器。”风之夕道。
“宗主这徒弟还真有福气啊!得你如此上心。”耿卓道。
南昱心里却炸开了花,选灵器?难道是我想的那样吗?
俩人朝放置灵器的另一个洞厅走去,身后的耿卓大声道:“浣溪君不会要把那星石剑给他吧!”
风之夕不语,进了灵器库,南昱真正才叫开了眼界:偌大的洞厅中,放置着数以千计的各式武器,刀剑棍棒钩叉枪戟... ...无奇不有.
南昱大呼过瘾,与这里比起来,自己那个兵器库就是个玩具房。
放下这个又拿起那个,不时发出惊呼声:“师叔,这里全都是灵器吗?”
“大部分是,品级各不相同。”
“厉害啊!”南昱两眼放光,不知该选那一样好,每种灵器都觉得新奇:“师叔,这个是什么?”
“凌虹剑,一品灵器。”
“哇靠!”南昱啧啧称奇,又拿起一把精致的匕首:“这个呢?”
“赤匕,二品。”风之夕道。
“师叔,我可随便选吗?什么都可以吗?嘿嘿,可不可以多选几样?”
“想得美!”风之夕忍不住被他的模样逗笑:“灵器也认主的,你想选它,它未必会愿意为你所用。”
风之夕笑起来宛若变了一个人,眼眸里仿佛有星火在闪耀,嘴角勾起的弧线很优美,嘴唇.. ...很好看。
南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视线,随意拿起架子上的一把短刀把玩:“这个看上去不像南谷的东西?”
“嗯,这是南疆那边传过来的,这刀有些邪气,常人不好驾驭。”风之夕把他手里的刀拿回去放下:“经手了多人的东西,不要也罢。”
南昱虽有些不舍,说实话那把短刀他很喜欢:“没所谓啊,越难驾驭我越想试试。”
“来这里。”风之夕在另一间较小的洞里叫他。
南昱进去一看,好家伙,这里放置的才叫宝贝啊!
洞中央的高台上,一柄通体红色的弓分外夺目,足有一人多高的弓身上刻着朱雀红纹,艳丽夺目,旁边一个箭囊里插了几根箭,泛着幽幽的红光,一触即燃。
这不会就是... ...
“这是凤鸣弓,南谷神器。”风之夕道:“因为上一位使用此弓的宗主已经故去多年,新的主人还没出现,便自行封印在此了。”
“这样啊!”南昱总算明白了风之夕所说的灵器选主是何意,何况这是四大神器之一的凤鸣弓,自己是一点主意都不敢打的。
可还有一事他有些好奇:“师叔,你的隐魂是神器吗?”
“不是。”
“那是一品灵器了?”
“也不是。”风之夕朝放置凤鸣弓的神台走去。
南昱不解了,总不能是把普通的铁剑吧!
“我也不知道它算什么品级。”风之夕端起台上一个长盒:“打开看看。”
南昱打开盒子,里面俨然躺着一把通体黑色的剑:“这是什么?”
“这是我云游时捡到的一块星石所铸,你看看是否趁手。”
南昱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耿卓说的那把星石剑?
这把剑有何特别之处,可以与南谷神器凤鸣弓共置一室?
南昱受宠若惊,缓缓的将剑拿起,瞬时明白了风之夕所说的趁手是什么意思了。
这不是趁不趁手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拿起来的事了,普通外力根本无法撼动分毫,南昱用了内力,才将那把黑剑握在手中:“这么沉!”
风之夕略微紧张的神色才缓和下来:“能拿起来就行。”
“嗯,就是有点重。”南昱是双手握的剑。
“天下没有几个人能拿起这把剑,你算不错了。”风之夕道。
这话是在称赞我吗?南昱莫名一爽:“真的?师叔是说我天赋异禀?”
风之夕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将盒子放回了原处:“此剑还未开锋,你可以直接契约,取个名字刻上后,就是你的了。”
“给... ...我?”南昱有些不敢相信。
风之夕点头。
南昱高兴的差点没上前抱住他的师叔,藏不住笑容感动不已:“师叔对我真是... ...没的说!对了,这剑什么品级啊?”
“修炼得当,与神器无异。”
神器,神器!难怪要和凤鸣弓放一起,他居然给了我一把神器,南昱兴奋得快要爆炸了,知道为何风之夕看不上外面那些东西了,尤其是别人用过的东西,这可是神器啊!
风之夕,你干嘛对我这么好!突如起来的惊喜让南昱不知道说什么了。
“怎么,高兴傻了?”风之夕笑了笑。
南昱笑着点头,真有点傻了。
“这剑有来自星空,汇宇宙之力,我也不知有何特别技能,没人用过,你从此要与它心意相通,共同修炼,才能人剑合一,将他的力量发挥到极致。”
“好!师叔放心吧,我定会好好带着它修行的。”南昱挥舞着手中的黑剑,爱不释手:“夕无”
“什么?”
“我想叫它,夕无剑。”南昱望着风之夕说道:“风之夕的夕,无... ...无聊的无。”
风之夕蹙眉严肃说道:“休要胡闹。”
南昱抿嘴一笑:“好吧,不是无聊的无,是南宫奇无的无。奇无,是我的表字。”南昱拿到剑的时候,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对于风之夕如此慷慨赠剑,南昱心里感激备至,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一种被人看重的感觉。
他就想用这个两个字做剑名,夕无,就那么简单,没有去考虑哪些光听起来就杀气腾腾的名字,什么灭霸,无煞啊。
风之夕只当他是感怀赠剑之情,也随了他,加之早上打了南昱一巴掌心里有些愧疚,可再把那件事提起来道歉显然会让双方更加尴尬,思来想去,只有这个办法算是弥补了自己的歉意,如同给了孩子一巴掌后往他嘴里头塞了颗糖,看样子效果相当明显。
来到洞厅委托耿卓替剑开了锋,让南昱亲自刻剑名,自己便先行离开了。
吃了糖的南昱那知道小师叔心里这些弯弯拐拐,正喜不自禁的盯着耿卓为自己的剑开锋:“耿长老,这剑是你打造的吗?”
“当然了。”耿卓一脸骄傲:“我可不是什么武器都做,出自我手的,都是一品灵器以上。”
“这剑有何奥妙之处吗?”
“这个我不知,我只知道这是从天而降的一块石头,无坚不催,很是坚硬,我可是花了几年才炼化的,浣溪君自己一直没用,也舍不得给人。”耿卓看了南昱一眼:“你小子好福气啊!”
南昱点头同意,乐得合不拢嘴。拿着契约好的剑回到梅苑兴奋劲还没过,在院子里便挥剑舞起来,身姿俊宇,剑驰风疾。
风之夕在屋里看书,余光不时看着那不知疲倦的剑影在院中树下穿梭。暗惊南昱剑术已精进的速度,有极好的天赋和悟性,事半功倍是必然的事,既是个好苗子,便不能随之疯长,修剪打理的心思也就多了几分。
随后几日,在风之夕精心制定的修炼计划开启后,南昱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除了山一样高的心法典籍要阅读注解,从知到行之间没有捷径可走,就是没日没夜的炼。
风之夕甚至取消了南昱其他长老的课,每日天不亮第一件事,便是要南昱双手提桶到南谷深处的深潭打水,将梅苑的水缸倒满,然后开始练习剑术,天黑后还得画符破阵,最后是看书。
一天下来,南昱直到累得睡着才算结束。
南昱也算勤勉,在风之夕的指点下,内力修为和剑术成长快速。
风之夕丢下了宗门之事,整日呆在梅苑专心指导南昱修行。
“举了这么久的桶,手怎么还不稳!”屋里书案前的风之夕瞟了一眼院中少年。
“师叔,我刚才至少打了五十桶水吧,那桶虽然不大,可你要求我要端直手臂举着,我的手现在还在发抖呢,你看!”南昱汗流浃背举着自己的胳臂,果真在抖。
风之夕视而不见:“你还是太在意外看得见的东西。”见南昱蒙头蒙脑不明就理,皱眉叹了口气来到他跟前。
“现在还是你是你,剑是剑,若是刻意去抗拒身体的酸痛,那感觉便会一直纠缠于你。”
“哦。”南昱道。
“手给我。”风之夕伸出手。
“其实也不是太累了,”南昱以为风之夕想看他发红的手,风之夕将手心覆在他的掌上,一阵冰凉传来,刚才燥热得感觉血管都要爆裂的手瞬间平静下来,那股阴凉通过手掌传遍全身,流通经脉,有一种莫名的舒服,也莫名的有些恍惚:“师叔?”
“我测一下你的内力。”风之夕在授道上极为认真:“的确强劲了许多,看来你心法修炼没有偷懒。”撤手环顾了一下四周找了一下,随后解下自己头上红色的发带,示意南昱转过身后,将发带蒙住他的双眼:“你试着将意念抽离出体,你找个地,树上也好,用意念旁观自己的一举一动,那些不适就让他存在,若是忽略不了,就尝试与身体的酸痛共处。”
南昱被风之夕的发带蒙住双眼,鼻尖飘来一股无名的香味,这是风之夕束发的发带吗?
南昱莫名紧张:“会不会跌倒啊?”
“试试便知,从今日起,你就蒙眼练习吧!”
“蒙眼?要蒙多久啊?”南昱试着比划了几下,还好,可动作却拘谨了许多。
“五识全开,用心感受。”风之夕说完,不再管院中无头苍蝇般乱窜的人,返身回屋:“蒙到你闭着眼也能判断四周的动静为止。”
“啊,师叔,你用什么东西打我?”南昱脑门被一个硬物击得生疼。
“专心点,明日我扔的就不是笔架了。”风之夕的话里带着笑意。
那你明日要扔什么?扔刀子吗?够狠!南昱知道风之夕做得出来。
☆、秋选
南光已有许久没见着南昱了,自己回屋时,南昱未归,清晨醒来时,早不见南昱身影。虽同住一院,可就是遇不上,他都怀疑南昱说不上宿在了梅苑,可又不敢进去探个究竟。
只能抓着小黑鼠解闷:“小黑,你说公子到底每日在梅苑做什么啊!”
“还能做什么,修炼呗!”小黑不以为然:“你给我带肉了没!”
“带了带了!”南光慌忙从怀中掏出块树叶裹着的肉喂给小黑:“你为何不跟着公子去?你跟他身边,我也好知道他的行踪啊。”
小黑嚼着肉含糊不清:“我也... ...想啊,可竹海布下了结界和阵法,我们兽类进不去的。”
南光一直觉得小黑把自己当个兽这件事荒唐可笑,见它煞有介事又不忍打击,再说每天有这老鼠陪着,一个人在这安静得出奇的竹林也没那么惧怕了。
“还有什么喜欢吃的,告诉我下回给你带。”
“这入秋了,我想吃石榴。许久没吃了。”
石榴,你不是只吃肉吗?南光觉得这肯定不是一只正经灵兽。
入秋之后,夏日的炎热消散了几分。
这天,明朗脚步匆匆步入梅苑,忽然眼前身影一晃,吓得身形还没站稳不稳,已被南昱剑指鼻尖:“明师兄,大意了啊!”
明朗对此似乎已不奇怪,对蒙眼的南昱笑道:“南师弟还是那么顽皮,师父呢?”
“屋里,看书呢。”南昱道。
明朗一惊,他如何得知风之夕所在的,连举止状态都知道?望着南昱风驰电疾的剑影在院子飞舞,这般身法和内力,别说宗门十甲,问鼎法谈会都不无可能啊!
“师父,这是今年秋选的弟子名册,父亲说给您过一下目。”
风之夕放下书,拿过名册随意翻阅了一下,见南昱的名字已在其中,便放下了:“没什么可看的,你们循旧制便好。”
“南师弟进步神速啊!”明朗的话语中透着一小股子酸涩,自己在南昱这个年纪的时候,师父也是这般教导的,可天资高低不同,今日南昱的修为不是当初的自己可以比拟的,也就服了气。
“嗯,他底子不错。”
明朗心想,除了底子不错,怕是师父也没少操心吧,珍藏的星石剑都传了,自己当初可没有这个待遇。
虽然父亲和师父皆言自己将来是要接任宗主之位的,可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些不平。
出了房门,蒙眼的南昱遮不住一脸笑意:“明师兄要走了吗?”
明朗看着他阳光般的笑容,顿时心中怨气散得无影无踪。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潜移默化中改变了这里,往日冷清得只听得见树叶掉落声的梅苑,如今竟充满生机。而别人不知的是,在明朗的眼中的师父风之夕,不知何时起,开始变得愿意说话,甚至愿意与弟子们一同在食堂用膳,那长年冷峻的脸上,竟然开始有了笑容。
而这些,恐怕是风之夕自己都未觉察到吧。
尤其是阴月之事,无论他用了什么方法,风之夕少受苦这一点,明朗是真心感谢南昱的。有他的存在,这梅苑,甚至整个内门,多了很多笑声,也多了很多烟火气。
明朗走后,南昱又在院中练了一会剑,被风之夕唤进了屋。
“再过半月便是秋选了,你准备一下。”风之夕道。
“怎么准备?”南昱擦着汗。
“秋选皆是按法谈会赛制模拟出来的,分文试和武试,文试比的是阵法符咒,药理和铸造也会考一些,占分不多;武试比什么你知道的。”
“嗯,我明白了!”南昱点头:“我会勤加练习的。”
“自明日起,你入竹海里练习吧!”风之夕将桌上几张符纸递给南昱:“我在林中模仿了法谈会阵法,布下了百邪阵,这几张符纸你放身上备用,你若能从那阵中出来,十甲无忧。”
南昱收了符咒揣进胸口:“师叔什么意思,那要是出不来呢?”
“那说明你无用!”
“师叔好狠!”南昱笑看着风之夕:“可有奖励?”
“什么?”
“若是弟子进了十甲,师叔可有什么奖励给我?”有人的脸皮又厚了。
“没有!”
南昱嘟嘴皱了一下眉:“师叔真小气,那若是我不仅进了十甲,还在法谈会一举夺魁,师叔可不可以赏赐一物?”
“你想要什么?”风之夕只当南昱又想讨要什么灵器法宝。
“师叔可否将你腰间的香囊赐给我!”
风之夕一愣:“你要这个做什么?又不是什么法宝,你若想要,我叫人给你做一个便是。”
是啊,干嘛非要这个?
“我只想要师叔这个。”
... ...
“好不好嘛!”死皮赖脸开始了。
“不好!”
南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对风之夕腰间那个香囊情有独钟,就是觉得每当风之夕靠近自己时,香囊中飘来的那一股股梅香甚是让人心旷神怡。
反正就是想要,就是喜欢那个味道。
蒙眼修炼这些时日,他也是凭着那梅香味辨别风之夕所在,五识非凡的他只要闻到竹林小道上远远传来的幽幽梅香,便知道是他回来了。
比起康都绣房那些用上好绸缎和丝线绣制的香囊来说,风之夕自己缝制的这个可以说材料普通,绣工粗劣,里面所装的风干的梅花瓣和药材也都是驱寒所用,并不特别。
或许他想要的就是那个独一无二吧。
南昱平日里虽喜好打闹,没个正行,可重要的事还是极其认真仔细,熟读咒语心法的他,知道以风之夕的严苛,定不会在竹海布下一个容易的阵法。
这几个月的修炼就可见一斑,他都是什么难受就让自己做什么,往死里折腾,好在自个儿耐磨经造,换一般人,早就被他整的没了半条命。
入了竹海深处,阵法开启后,南昱还是觉得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原来百邪阵是这个意思啊,劈头盖脸各路妖邪幻像就给南昱来了个见面礼。
师叔你对我真是好啊!
南昱挥剑与空中邪物纠缠,可那邪物就像影子一般,砍不死刺不灭,不休不止呲牙怪叫,甚是寒栗恐怖,南昱历来不信鬼神邪魔,心里自然无惧,可就是烦得紧,毫无章法乱砍一通后,累得毫无成就感,索性一屁股坐了下来,任由那些妖魔鬼怪的幻影在自己头上和周围龇牙咧嘴,闭了眼,眼不见为净。怀中三张符纸,此刻若是用了,后面还会出现什么厉害角色尚未可知,还是先留着,潜意识里南昱觉得师叔不会轻易让自己出去,索性耗些时间再说,静观其变。
阵法外的风之夕正端坐桌旁,看着眼前的阵图上:南昱正闭目靠在一棵树旁,他在干什么?
这阵法有三关,百邪骚扰才是第一关,此关只要心志坚定,并不难过,第二关才是关键。突然图上的南昱睁开眼,朝着自己说了几句话,因阵图只能观其景,不能闻其声,风之夕自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见南昱起身对自己展颜一笑,看口型像是在叫师叔,后面的话便看不明白了。
嬉皮笑脸!风之夕心里骂了一句,还是忍不住觉得这小子这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在布局,算他聪明。既然如此,我便不控阵了,风之夕撤去法术,那便是个死阵,只有过了最后一关打赢那阵兽,才能从他身上取得通关符文,你好自为之吧!
入夜,明朗为风之夕送来膳食。
“师父,南师弟还没破阵吗?这都一天一夜了。”
“嗯!”风之夕自顾吃着,脸上毫无情绪。
“师父布的是什么阵啊!”
“百邪阵。”
明朗大惊失色,师父这么下得去手啊!
这百邪阵可是上回南谷法谈会时所用的阵法啊,当年能破阵之人也寥寥无几,虽最后第一名还是被西原夺了去,可四宗弟子无不在此阵法面前一筹莫展,甚至全军覆没。
当年自己参加秋选试验,师父也没用这个阵法。
明朗一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抱怨他的师父对自己不够狠。
“师父不控阵吗?南师弟第一次入阵,又是这么凶险的阵法,我担心... ...”
“正因为是第一次,无知者无畏。能过此阵,他才有资格参加法谈会。”心大的人轻描淡写,听的人胆战心惊。
又过了一夜。
清晨,风之夕的房门被人咣一声推开,只见南昱气喘吁吁,抚着门框定定的看着他。
他只花不到两日?
风之夕暗惊,要知道当初这个阵法可是把数十名宗门弟子困了三天三夜!
“师叔,给口水喝。”南昱显然已经没有力气了。
风之夕起床为他倒了水,递在他手上,南昱却不接。
“手没力气!”南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仰着头:“师叔,可不可以,喂我!”
风之夕差点没摔了杯子,见他是真的累坏了,可这撒娇劲真让人受不了,端着杯子未动:“喝不喝?”
“喝,喝,喝!都要饿死渴死了!”南昱抱怨着伸手接了一口饮下,举起杯子:“还要!”
风之夕拿他毫无办法,只好又倒了一杯。
“师叔,最后那个怪物也太凶悍了吧,我原本以为是个虚影,三张符咒都用完了,谁知道一点动静都没,反而激怒了它,我上剑一刺,居然是个有血有肉的真家伙!师叔你从哪找来这么个灵兽啊,那体型足足有半山那么高,那些竹子就跟草似的被他一脚便踩断,唉,你有没有听到动静?就那叫声,怕是整个南谷的人都吵得睡不着吧!”南昱润了喉咙,开始绘声绘色描述自己的遭遇。
“听不见,睡得挺好!”风之夕道。
南昱心想你就装吧,我知道你在控阵观察我,不是因为你看着,我才不会死撑着跟那怪兽搏命呢!
“那是阵兽,只在阵法中出现。”风之夕淡淡说道:“外面看不到,也听不见。”
... ...
南昱想了半天才明白,换了笑脸:“那师叔觉得我,如何?威不威猛?”
风之夕皱眉看着一脸谄媚邀功之相的南昱,愣了半晌才道:“过了便好,也算你没白用功。”
风之夕,你夸我一句会死吗!
南昱情绪低落,与那阵兽大战三百回合后,拖着满身伤痕来到梅苑,不就想让你第一时间看到我么。
“你受伤了?”风之夕惊觉到南昱背上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