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博士停了一会儿,点起一只雪茄,火光一亮,我见他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一下,这种痉挛我早就注意到,而且发现隔上几分种就发作一次,虽然并不明显,转瞬即可消失,但却使他的脸总处于一种紧张状态。
“您大概会以为,我现在会给您讲关押着所有忠于我们古老奥地利的人的集中营,讲我在那里受到的屈辱、刑讯和折磨吧?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属于另一类囚犯,我没同那些不幸者关在一起,暴徒们通过对他们肉体上和精神上的凌辱,以发泄长期郁积在心头上的不满。我被纳入为数不多的另一类,纳粹分子希望从他们身上榨出钱财或重要情报。按说盖世太保对我这一介草民不该产生什么兴趣。想必他们听说,我曾是他们恨之入骨的敌人的代理人、财产管理人和亲信。他们想从我这里榨取的是罪证,控告教会转移财产、起诉皇室和一切在奥地利为维护皇室而献身的人的罪证。他们估计——而且并非凭空想象——那些通过我们转移的财产大部分还在,并藏在一个他们很难找到的地方。因此,他们第一天就把我抓去,想用他们行之有效的方法从我嘴里掏出这个秘密。由于他们想从我们这几个人身上榨取重要的材料和金钱,所以没把我们关进集中营,而把我们留下来进行特殊处理。您也许还记得,我们的首相和特洛希尔德男爵,就是因为纳粹分子想从他们亲属那里榨取数百万美元,才没被关进铁丝网密布的集中营,而是受到‘优待’,被关在同时为盖世太保总部的‘大都会饭店’中,每人一个单间,隔离居住。而我这个不引人注目的小人物,也受到了这种特殊待遇。
“在旅馆住单间——听起来极为人道,是吧?但是,请您相信我,那帮人没把我们这些‘要人’关进二十人群居的冰冷的木板房,而把我们安置在还有点热气的单间中,绝非是施什么人道,而是在玩弄一种狡猾的手段。因为他们懂得,要想让我们供出所需要的材料,采取一种狡猾的手法比拷打和肉体折磨更为有效,那就是极其阴险恶毒地将人孤立起来。他们没动我们一根指头——只把我们置于一片完全的虚无之中。众所周知,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像虚无一样能对人产生如此的压力。他们把我们每个人封闭在绝对的真空中,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房间里,既无残酷的拷打,又无难耐的严寒,而是制造一种内部压力,逼我们最终就范。
乍看,分给我的那间房子没有一点儿不舒服的地方,有门,有床,有沙发,还有洗脸盆和格子窗。
可门却落着锁,桌上不许放书,不许有报纸,连一页纸和一支铅笔都不准搁。窗对面是一堵隔火墙,我们四周,就连我身上完全是一片空白。我的私人物件被强行搜走。为了不让我知道时间,他们搜走了我的表;为了使我没法写字,他们搜去了我的笔;刀子也被搜了去,怕我割断动脉自杀,甚至连支烟都不许我抽。除了那个按规定不许同我讲话和回答我任何问题的看守外,我见不到任何一张人脸,听不到任何声音。从早晨到夜里,从夜里到早晨,眼睛、耳朵,所有感觉器官都得不到一丁点儿养分。我成天孤零零的,一个人围着那四五件不会说话的东西——桌子、床、窗子和脸盆转来转去,简直无法忍受。我就像个潜水员,身上罩着玻璃罩,置身于无声无息漆黑一团的大海中,而且预感到通向外界的绳索已经断裂,再不会被从这片死寂的水的深渊中拉出。我无事可做,没的听,没的看,四下一片空寂,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死一般的沉寂。我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不停地思考。但即使是思考,无论它如何空泛,如何虚无缥缈,也需要一个支撑点,不然它就会开始旋转,不停地围绕着你转圈子,就是思想也无法接受这一片虚无。我从早到晚在等着什么,但什么也没发生。我等啊,等!想啊,想!想得头发痛。但什么也没发生,仍然是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形影相吊。
“这种置身于时间之外,脱离人世的生活延续了两周。就是当时爆发了一场战争,我也不会知道。我生活的世界仅由桌子、门、床、脸盆、沙发、窗子和四堵墙组成,我一天到晚望着同一堵墙上的同一面糊墙纸。那锯齿形图案的根根线条就像用雕刻刀刻在我大脑的深层褶皱中。后来,审讯终于开始了。我懵懵懂懂地被带了出去,弄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那些人带着我穿过几条走廊,绕来绕去,不知要去何处,之后又在一个地方等候,也不知道究竟在那儿。后来,突然站在一张桌子旁,四周坐着几个穿军装的人。桌子放着一叠纸:是档案,只是不知上面写着什么。接着开始提问,问题虚虚实实,有的提得很明确,有的问得很阴险,有的明知故问,有的是在设圈套。当我回答时,那些家伙用恶毒的手指翻着文件,可我不晓得里面的内容;用恶毒的手做着记录,可不知道他们在写些什么。然而,我觉得这些审讯中最可怕的是:我永远猜不出,也估计不透,盖世太保对我们律师事务所了解什么,他们想从我嘴中掏出些什么。刚才我已经讲过,在最后一刻,我已让女管家把那些可以作为凭证的重要材料送到我叔叔那里,但他到底收到没有,那个雇员究竟泄露了多少情况,他们到底截获了多少文件?这期间他们在与我们有业务往来的德国修道院某个笨拙的神职人员那儿,诈出了多少秘密?他们问呀问,我为哪个修道院买了哪些证券?同哪些银行有业务往来?是否认识一个叫什么名字的先生?收到没收到瑞士的来信?由于我吃不准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况,所以每次回答都得绞尽脑汁。如果我承认了他们还不知道的事,就可能连累他人,要是我否认太多,就害了自己。
然而最糟的还不是审讯,最糟的是审讯之后回到我那个空巢中,依旧是那间房子,那张桌子,那张床,那个洗脸盆,那些糊墙纸。因为当我独自一人时,我就试图重新设想,审讯时原本该如何回答才算最聪明,下次怎样才能消除也许由于我考虑不周、言语不慎而引起的怀疑。我再三思索,仔细考虑,检查我向检察官所做的每一句证词,我重新回忆他们提出的每个问题和我所做的回答,猜想他们可能把我说的哪些话做了记录。但是我明白,这种事情我永远也猜不出,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但是,一当这种思想活动在这间空屋子中开动,就不停地在我头脑中萦绕,周而复始,使我思绪纷乱,甚至寝不安枕。每次盖世太保审讯后,我自己还要对自己痛苦地折磨一番,盘问、调查和精神上的苦痛无休无止地在我头脑中反复,或许比审讯还要残酷,因为审讯不管怎样,一小时后,总要结束。而这种孤独的残酷折磨却使我的头脑一刻不停地过堂,而且我周围只是桌子、柜子、床、壁纸和窗子,没有任何可使我转移注意力的东西,没有书,没有报纸,没有其他人,没有用来记点儿什么的铅笔,没有拿来玩玩的火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到现在我才发现,这种把你单独囚禁在旅馆房间里的方法有多恶毒,令人在心理上多么难以忍受。在集中营,你可能得用手推车推石头,直推得双手鲜血淋淋,双脚冻得青一块紫一块。你可能会和其他二十余人一起被关在臭气熏天,滴水成冰的木棚中,但你总能见到其他人的脸,能看到田野,有手推车,有树,有星星,总有点……总有点儿什么可以瞧瞧。可这儿,你周围的东西一成不变,同一得可怖。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让我想想其他事情,摆脱那些荒唐的想法,克制那种病态的重现,而这就是他们要把我关在这里的原因——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手段,不断地遏制我的思想,直到我被憋得喘息不出,除了开口招供,道出他们想知道的事情并供出他人之外,别无选择。渐渐地我感到,在四周的一片空白的压力之下,我的神经开始松懈。意识到这种危险,我就竭力将其绷紧,几乎使它断裂。我四处寻找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分心,或有意逼迫自己干点儿其他事情。为了使我有事可做,我试着回忆或呤诵过去背过的东西,如儿时学过的民歌和童谣,中学读过的荷马史诗,民法法典中的条文等。后来我还进行演算,随便将一些数字相加或相除。可是,在这一片空白中,我的记忆抓不住任何东西,我无法干任何事情,眼下的境遇无时无刻不在头脑中闪现:他们想知道什么?我昨天说了什么?下次必须怎样讲?
“这种无法描述的状况延续了四个月。嗯——四个月,写起来很容易,寥寥几个字!说起来也不难:四个月——只是个把音节,嘴巴一动,四分之一秒就够了。四个月!这段时间在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情况下有多长,没有人能描述和估量,谁也无法向别人和自己讲明白。若是你的四周一片空白,只有桌子、床、洗脸盆和壁纸,到处无声无息,能见到的就是那看都不待看你一眼把饭菜塞进来就走的永不换岗的看守,在这片空白中你总琢磨着同一件事,直至你变傻,那么谁也解释不出这一切是怎样吞噬和毁灭一个人的。一些小小的征兆使我不安地意识到,我的头脑已经失控。开始提审时,我的头脑还冷静,供述沉着,思考周密,那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的双重思维还起作用。可现在,就连最简单的句子讲起来也是结结巴巴,因为在供答时,我总是中了邪似的盯着那支刷刷移动的做记录的笔,仿佛我想一路小跑跟上我自己说的话。我感到我的体力渐渐有些不支,我觉得那一刻越来越近,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可能还要多些和盘托出。为了摆脱这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我将出卖十二个人和他们的秘密,而我自己,除了能够喘口气外,别无所获。一天晚上,真的快到这份上了。就在我要窒息的那一刻,恰逢看守来送晚饭,我朝他的背影喊道:“带我去受审!我什么都说!我告诉你们文件藏在哪儿,钱藏在哪儿!我说,全说!,幸亏他没听我说下去,可能他也不想听。
“就在这最危急的时刻,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使我化险为夷,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救了我。那是七月底的一天,天气昏暗阴沉,下着雨。我之所以对这一细节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我被提审路经走廊时,雨点正敲打着那儿的玻璃窗。我必须在候审室等候,每回提审都如此:这种等候也是他们惯用的伎俩。深更半夜,突然把你从号子里提出来,让你精神紧张。
尔后,当你的思想做好受审的准备,理智和意志两根弦绷得紧紧的准备抗争一番时,他们又让你等候,白白地等候,一小时,二小时,三小时,耗得你精疲力竭。七月二十七号星期四这一天,他们让我等的时间分外长,我在候审室足足站了两小时——我那时自然不能坐下,就这样用发僵的双腿支撑着身体立了两小时——这日子我记得格外清楚,那是因为候审室墙上挂着张日历。我无法向你解释,我当时是怎样如饥似渴地想看到一些印刷的东西,想读到一些文字,因此我直直地盯着这寥寥几个数字,七月二十七号,我恨不得把它们吞下去,印在脑海中。之后,我一等再等,两眼望着门,看它到底什么时候打开,同时也在考虑,那些审判官今天会问我些什么,但我心里清楚,他们提问和我准备的问题一准不同。尽管如此,这样的等待和站立也是一种享受和乐趣,因为无论怎么说,这间房子和我那间有所不同,宽敞些,有两扇窗而不是一扇,而且没有床,没有洗脸盆,窗台上也没有那道我看过成百次的裂缝。
门的颜色也不一样,靠墙放着一张和我房间那张沙发完全两样的沙发椅,左侧是一个档案柜和一个带挂勾的衣架,上面挂着三件或四件被雨淋湿的军大衣,是里面要审问我的那帮家伙穿的。这样我就可以看到些新鲜东西,另外一些东西,我那双被饿慌了的眼睛也终于可以补充些新鲜养分了,因此它们贪婪地抓住所有各个细节不放。我观察着那几件军大衣上的每条褶子,譬如我发现一颗水珠悬在一件大衣的湿衣领上。我说这些您可能觉得好笑。我痴痴地、激动地等着,看这颗水珠是顺着皱褶滴下,还是抗得住地球引力再多停留一会儿——是的。
我就这样一连数分钟气也不敢出地盯着这颗水珠,仿佛我的生命就系在它身上。后来,当水珠终于滚落下来后,我又开始数军服上的纽扣,第一件有八颗,第二件也是八颗,第三件十颗,之后我又比较军服的上翻领。我那双饥饿难耐的眼睛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贪婪,在触摸、戏弄、并抓住这些可笑却不很重要的小玩意儿。突然,我的目光落到一个地方。我发现一件军大衣下面的口袋鼓鼓囊囊的。我走近些,觉得那鼓囊囊的东西呈正方形,是一本书!我的腿有点颤抖了:一本书!整整四个月我的手没摸过一本书了,在书里可以看到一行行字,有那么多行,那么多页,那么多张。在书中可以读到并追随一些新鲜的、我所不知道的、帮人排除忧愁的思想,并把它印在脑海里,单单这么设想一下,就足以使人陶醉,同时又可以使人高兴得发昏。我着了魔似的盯着口袋里构成书形状的小鼓包,看得两眼直冒火,似乎要把大衣上那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烧个洞。末了,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不自由地朝前挪了挪,哪怕只让我用手从外面摸摸这本书也好,光这个念头就足以让我激动得从手指到指尖都发烫。我似乎一点没觉察出我越靠越近。幸好看守没发现我这肯定是非常奇怪的举动,说不定他认为,一个人直挺挺地站了两个小时后,想靠墙轻松一下是件很自然的事。最后,我终于蹭到大衣旁。为了不使人注意到我在摸大衣,我将双手抄在身后。我摸了摸那地方,隔着衣袋确实感到是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可以弯动,而且发出轻微的纸张声——是一本书!一本书!我脑子里闪电般地掠过一个念头:把这本书偷出来!说不定会成功。我可以把它藏在囚室里,之后好好地读,终于又能读到书啦!这个念头才在我头脑中出现,就像烈性毒药立即发作了,我的耳朵突然嗡嗡作响,我的心怦怦直跳,双手冰凉不听使唤。但一阵眩晕过后,我又巧妙地轻轻接近那件大衣,一面注视着看守,一面用藏在身后的手自下往上将书从衣袋中一点点托出,然后用手一抓,小心谨慎地往外一抽,这本不大的书就落在我手里了。这时,我才对我所干的事感到心悸,但是想中止已经不可能了。该把这本书放到哪儿呢?我把书塞到背后裤腰上系裤带的地方,然后从那儿一点点地移到腰间,这样一来,我要像军人那样手紧贴着裤缝走路,才可以把书夹住。现在先看看行不行。我迈步离开衣架,一步,二步,三步,没问题。只要我手紧贴腰带,就可把书夹牢。
“之后是审讯,对于我来说,这次审讯比任何一次都难熬,因为我在回答问题时,并没将全部精力集中在口供上,而主要是考虑如何不被发现夹紧着的这本书。幸亏这次审讯结束得早,我平平安安地将书带回房间——为了不耽误您的时间,一些细节就不再叙述。因为穿过走廊时,那本书从腰间滑落到地上,真是危险!我赶紧假装咳嗽,借故猫下腰,结果书又平安回到我的裤带下。当我带着书回到我的地狱,终于单独一人,然而又永远不会感到孤独时,这是多么令人激动的一刻呀!
“现在您很可能猜想,我一定会急不可耐地抓起书,先端详一番,然后便读起来。但根本不是!我先要尽情享受一下身边有一本书的快乐,那种快乐缓缓上升,令我精神兴奋,周身欢畅。我要好好想一想,这本偷来的书最好该是本什么样的书,最要紧的是要印得密密麻麻,有好多好多的字,纸要薄,页要多,以便我能多读些时间。接着我希望,这是一部令我精神一振的著作,不是肤浅的娱乐性的东西,而是可供学习和背诵的作品,比如诗歌,或者最好是——简直不敢想象——歌德或荷马的作品。可后来我再也控制不住我的欲望和好奇。
我伸开四肢躺在床上,这样即使看守突然打开门,也不会被捉住。我颤颤抖抖地从裤下抽出那本书。
“一看题目,不禁使我大失所望,一股无名之火直往上窜。这本我冒着那么大危险弄到手的,寄托着无限热切的渴望一直舍不得翻开的书,不是别的,而是一本棋谱,一本一百五十名大师的棋局汇编。要是我没被囚禁,门窗不是关得死死的,我一怒之下定会将这劳什子从窗口撇出去,因为我不知该拿这无聊的东西干什么。中学时,我也和其他同学一样,无聊时也会下上一盘棋。可这种大谈象棋理论的玩意儿,与我有何相干!再说啦,下棋没对手、没棋子总不行。我恼火地将书从头到尾地翻了翻,心想兴许能找到些值得读的东西。但寻来找去,除了一篇序言,一篇下棋指南,以及那些单调的画得方方正正的各棋局例图外,我什么也没找到。图下尽是些当时令我莫名其妙的符号,a2—a3,sf1—g3等等,所有这一切对于我来说就像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后来我慢慢猜出,字母a、b、c代表纵行,数字1至8代表横行,写在一起就是各个棋子在棋盘上的位置。这样一来,这种纯粹的图解就形成了一种语言。也许,当时我想,我能在这间囚室中设计一张棋盘,之后按着这些棋谱下一下。像是苍天有眼,我的床单恰恰是粗方格图案,想法叠一叠,最后可以搞出六十四个方格。于是我将书藏在床垫下,把第一页撕下,然后开始用节省下的面包碎块,以一种自然是非常可笑的极不完美的方式捏出国王、王后和其他棋子。我不知用了多少时间,费了多大力气,最后总算能按棋谱说明的位置在方格床单上布棋了。为使双方棋子有别,我用灰尘将其中一半的颜色搞得深些。然而,当我试着用那些面包棋子按棋谱走棋时,却完全失败了。开头几天,我老是走错,一盘棋得走三遍、五遍、十遍、二十遍地从头下起。但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像我,一个受空虚支配的奴隶,能拥有这么多无法打发和毫无用处的时间呢?又有哪个有那些强烈的需求欲望和耐心呢?六天以后,我已经把这盘棋一步不错地下完了。又过八天,我根本用不着在床单上摆面包棋子,凭想象就能说出棋谱上的棋子位置。再过八天,连方格床单也用不着,书上那些抽象符号a1,a2,c7,c8在我的脑子里自动转换成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位置。
这种转化完全成功了:我把棋盘连同棋子映到我的脑子里,光凭那些符号就能纵观变化无穷的棋局,就像一个受过训练的音乐家,只要一看总谱,就能听到各种乐器的声响和它们合奏的效果。再过了两个星期,我可以毫不费劲地将书中荟萃的各盘棋局背出——或者,说句棋界行话,下盲棋。现在我才懂得,我这次大胆的偷窃对于我来说是件怎么说也不过分的快事。因为我一下子有事可干了——要是您愿意,可以说它毫无意义,毫无目的,但它毕竟是一种事,把我周围的空虚消灭干净了。我手上的一百五十个棋谱就像一件神奇的武器,抵抗着那令人窒息的时间和空间。为了使这项新鲜活动的魅力保持长久不衰,我严格为自己规定了每天下棋的时间:早上两盘,下午两盘,晚上再很快复习一遍。这样,我那以前像肉冻一样粘粘乎乎,无形无状的日子,现在变得很充实。我每天很忙,可不觉得累,因为下棋有个奇妙的优点,由于只在一狭窄范围内用脑,即使绞尽脑汁,也不会感到疲劳,反而会使头脑更灵活,令精力更充沛。渐渐地,我从最初只是机械地照搬棋谱,到开始懂得下棋乃是一种艺术,并对它产生了兴趣。我弄清了进攻的方式和策略,学会了防守采用的绝招,掌握了如何预见棋局的发展,运筹帷幄,突然反攻。不久我就能正确无误地道出每位大师的棋风和个人特点,就像拿起一首诗,只读几句就知道这首诗的作者是谁一样。起初,下棋不过是消磨时间,后来却成了一种享受。那些伟大的棋艺战略家,如阿廖辛、拉斯克、波哥留波夫、塔尔塔科威尔,像亲密的伙伴一样迈进了我这个荒僻的小地方。这种变化万千、深奥莫测的消遣,使我这间沉寂的囚室每天充满生气,而恰是这种极有规律的棋术练习,使我受到震动的思维能力又恢复了正常。我觉得我的脑子又变得好使起来,通过不断的思维训练,甚至像是更灵活、更机敏了。尤其在审讯时,我的思路更清晰,更集中。下棋无意中锤炼了我抵御欺骗性威胁和识破奸计的能力。从那一时刻起,我受审答供再无破绽。我甚至觉得,那些盖世太保们也渐渐开始带着某种敬意在观察我,兴许他们心里纳闷儿,为什么其他人一个个跨掉,唯独我像从什么秘密的地方汲取了力量,能同他们进行如此坚定顽强的抵抗呢?
“我日复一日地将书上一百五十盘棋局有系统地下了一遍,这段幸福的时光约摸延续了两个半至三个月。没想到后来又陷入了一个死点。突然间,我又重新感到一片空虚。因为一旦我把每盘棋下过二十到三十遍后,它们就失去了诱人的新鲜感,不再使人感到如此玄妙。它们先前那种令人激动、使人兴奋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那些棋局我早已一步步背下来,再一遍遍地重复下,有啥意思?刚走第一步,下几步要走的棋就自动在我头脑中闪出,再无出奇不意,再无紧张,再没有要你仔细推敲的东西。为了使自己有事可做,并为自己再造那种早已变得必不可缺的紧张和消遣,我实际上需要再寻觅一本别的棋谱。但这谈何容易,所以在这进退维谷的情况下,我就得发明一种新的棋局代替旧的。我必须同自己下棋,说得明确些,自己同自己对阵。
“我不知道,您对这种具有比赛性质的游戏的精神实质做何评论。但只要稍稍一想就可明白,象棋是一种纯粹的、不存在偶然性的思维游戏,所以自己同自己比赛从逻辑上说是件极荒谬的事。 象棋之所以吸引人,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其战略是在两个不同的脑子里按不同的思维发展起来的。在这场思维的争夺战中,黑方不知道白方要采取的策略,一直在猜测对方的意图并伺机破坏,而白方也力图先发制人,挫败黑方的秘密企图。如果现在黑方和白方是一个人,就会出现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情况,同一个脑子既要知道这件事,又应当不知道这件事。它在为白方考虑时,就应当将一分钟前所做的考虑和想法完全忘记。实际上,这种双重思维是以意识完全分解为前提的,要求人脑像一部机械设备,任意开关。按这个道理,自己同自己下棋,就如同想跳过自己的影子一样。
“长话短说,在绝望中,我对这种不可能实现的极其荒谬的事尝试了数月之久。为了不至于完全发疯,或者落个智力枯竭的下场,除了干这种有背常理的事情外,我别无选择。这种可怕的境遇,迫使我尝试着把自己分为一个黑我和一个白我,免得自己被这一片可怕的虚无压倒。”
讲到这儿,B博士往躺椅上一靠,闭上双眼达一分钟之久,那样子仿佛要将一种使人情绪纷乱的回忆强压下去。他嘴角又出现了那种奇怪的无法控制的抽动,之后他直起身。
“好了——说到这儿,我希望我已把一切向您做了比较清楚的解释。遗憾的是,我实在不能肯定,是否可以将其他的事情也明明白白地讲给您听,因为这种新的工作要求大脑保持绝对紧张,这就使它不能同时进行任何自我控制。我对您讲过,按我的想法,自己和自己下棋,纯属胡闹。但无论如何,总还有个实实在在的棋盘,就是说至少还有一线机会,因为这个棋盘通过它的存在可使人产生一种距离,使人觉得有躯体分开之感。坐在一张布着真正棋子的棋盘前,你总可以开动脑筋,移动身体,一会儿坐在桌子这一侧,一会儿换到那一侧,分别从黑白双方的立场观察战局。可是我却不得不把这种自我争战,如果您愿意,也可以称之为同我自己抗争,反射到一个想象的空间中。我一方面要强制自己的意识将那六十四个格子中每个棋子中的位置清清楚楚地抓住,另一方面不仅要记住当时的棋局,还要看出双方可能要走的下几步棋,况且——我自己知道,这一切有多不可思议——我要双倍和三倍地,不,六倍、八倍、十二倍地为每个我,黑方的我和白方的我,预先算出四步或五步棋。请您原谅,让您考虑这种荒唐的事,实在不近情理——在这种想象出的抽象空间中下棋时,作为白方棋手的我得先算出四五步棋,而作为黑方棋手的我也是如此。就是说,跟着棋路的变化和发展,必须事先用两个脑子,用白方和黑方的脑子,使双方战术相配合。然而,这种自我分解尚不是我这个深不可测的试验中最危险的事情,最危险的还是这些凭空设想出的棋局使我一下子坠入五里雾中,突然陷入无底的深渊。我前几周所练习的那种对各家棋局的单纯模仿,说到底也是一种复制,即重复一下现有的实物,做起来并不比我背诵诗歌或记忆法律条文吃力,那是一种有限而且有规律的活动,因而是一种极好的脑力训练。我上下午各下两盘,已成定规,做起来并不觉费劲。它变成了我每天的正常活动,即使我下错,或者不知该怎样往下走,也有棋谱为据。仅由于这个缘故,这个活动对我那受到严重伤害的精神才有疗效,或者更恰当地说,起一种镇静作用,因为照别人的棋谱下棋,我自己并未真正介入,不管是黑方还是白方获胜,都与我没多大关系。在那里拼杀争夺桂冠的不正是阿廖辛和波哥留波夫吗?而我个人,我的理智和我的心灵,仅作为一个观众,作为一个行家,在欣赏体会那些瞬息万变、其妙无穷的棋局。然而,从我试着与自己下棋的那一瞬间,我就开始向我自己挑战,两个我中的每个我,黑方的我和白方的我,相互厮杀。两个我都雄心勃勃,急切地希望自己那一方取胜。我执黑子下完一步棋后,就紧张而不安地想,那个执白子的我会怎样走?这两个我中的一个,当对方走错一步棋时,就欢欣鼓舞,若自己下了一步臭棋,则恼火异常。
“这一切看上去都毫无意义,实际上就是一种人为的精神分裂。这种会引起极度危险极度兴奋的意识分裂,对于一个处在正常情况下的正常人来说是无法想象的。但请您不要忘记,我是一个被强行从正常行为中拉出来的一个人,是一个被无辜囚禁数月,遭受各种孤独折磨的人,是一个心中怀有无限愤怒,早已想朝什么发泄一番的人,而除了这种自我争战的游戏,我没有任何其他排遣孤寂、发泄怒气的办法,所以我就把我的怒火,我那股报复的狂热一股脑地投入到这种游戏中。我心中还有一种东西可以利用,那就是我心中可以与我抗争的另一个我,所以我下棋时简直激动得达到一种疯狂的程度。最初,我还可平静地思考,在两盘棋之间休息一会儿,恢复一下疲劳。但渐渐地,我那被刺激起来的神经就不容许我再等待了。
执白子的我刚走完一步,执黑子的我就急不可耐地向前推进一步。一盘棋刚走完,我就向我自己挑战,再来一盘,因为每次两个下棋中的我总有一个被另一个战胜,心中不服,要求雪耻。身陷囹圄的最后几个月,由于受这种疯狂的不知满足的情绪驱使,我究竟同自己下了多少盘棋,恐怕自己永远,即使连个大概也说不清——或许一千盘,或许更多。这是一种我自己也无法抵御的狂热。从早到晚,除了象、卒、车、王,a,b,c,将军和王后易位外,我什么都不想,全部身心都投入到那些小方格里。下棋的兴趣变成了下棋的兴致,下棋的兴致变成了一种下棋的狂热,既而发展成一种嗜好,一种抑制不住的狂躁。它使我白日不得安宁,渐渐地夜间也开始纠缠我。我脑子里只有下棋,总感觉棋子在移动,有棋术问题要解决。
有时半夜醒来,额头上汗淋淋的。我发现,我甚至在梦中也无意识地下棋。若是我梦到人,这些人一准像相和车一样移动,像马一样跳前跳后。甚至提审时,我也无法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我的责任。我觉得在最后几次审讯时,我说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因为检察官们不时地莫名其妙地对对目光。其时,当那帮人发问和交换意见时,我简直急得发疯,恨不得他们马上把我带回囚室,让我继续下棋,下那种疯狂的棋,一盘接一盘。我不想受任何干扰,甚至看守打扫囚室的一刻钟和送饭的两分钟都使我感到焦躁难耐。有时直到晚上,那个盛着午饭的盘子还动也没动地放在那儿,我下棋下得竟然忘了吃饭。我唯一能感觉到的是口渴万分,想必是我不停地思考、不停地下棋,使肝火上升吧。我两口就把瓶里的水喝光,逼着看守再给一些,可没过几分钟又觉得喉头发干,口渴难耐。最后,下棋的时候——我从早到晚什么也不干——我激动得达到这种程度,我无法安安稳稳地坐上一会儿,考虑棋局时要不停地走动。棋越接近终局,我来回走动得越快,心情越激动。赢棋,取胜,战胜自己的欲望已渐渐变成一种愤怒。我焦灼难耐,浑身打哆嗦,因为我身上的一个我总嫌另一个我下得太慢。这一个就催那一个,您也许觉得这非常可笑。若是我身上的一个我觉得另一个我走得不够快,就开始骂自己了:‘快,快点!’或‘走,走啊!’——我今天自然很清楚,我这种情况完完全全是一种病态的精神过度紧张,名字我现在还叫不出,只能给它起个迄今为止医学上还不曾听说过的称呼:棋中毒。最后,这种偏执性狂热不仅开始袭击我的头脑,也开始袭击我的身体。我日渐消瘦,睡不踏实,时常梦魇。每次醒来都要费好大劲才能睁开像铅一样沉重的眼皮。有时我觉得自己虚弱到了连个喝水杯都送不到嘴边的地步,手总是一个劲儿地抖。但一开始下棋,就上来一股蛮劲,我双手攥拳,走来走去。有时,我好像透过一片红雾,听到冲着自己发出的沙哑、凶狠的呵喝声:‘将军!’或‘将死啦!’
“这种可怖的难以描述的状况是怎样形成危机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我只知道,有天早上我醒来,觉得周身感觉与平时不同,一种几个月来从未感受到的浓浓的然而却很惬意的倦怠,充满了我的周身,又温暖又舒适,使我不想睁开眼睛。我就这样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享受着这种无知无觉的麻木状态。突然,我觉得身后好像有人讲话,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说话。您可以想象我有多高兴,因为数个月来,近一年之久,除了从审判席上发出的生硬、严厉、恶毒的语言外,我从未听到别的话。‘你在做梦,’我对自己说,‘你在做梦!千万别 睁眼!再让这梦长一些,否则你又会看到这间讨厌的囚室了,还有椅子、洗脸盆、桌子和那永远不变的糊墙纸。你在做梦,接着做吧!’
“然而,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我慢慢地小心地睁开眼,奇妙之极:这不是我住的那间屋子,这间屋子比旅馆那间囚室宽敞得多,窗上没有铁栏杆,阳光可以自由射入,朝窗外望去,看到的不是防火墙,而是随风摇动的长满绿叶的树木。墙壁雪白,光滑透亮,白白的天花板高高地吊在头上——确确实实,我躺在一张新的陌生的床上。真的,这不是梦,我身后有人轻轻讲话。想必是我由于吃惊猛地动了一下,我听见身后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一个女人悄悄走过来,一个头戴白帽的女人,是个看护,是个护士。我有一年未见女人了。我凝视着那妩媚的身影,目光肯定既狂野又激动,因为走过来的那位天使赶快温和地对我说:‘别动!安静些!’但我只顾聆听她的声音—这不是一个人在说话吗?世界上还真有一个不审讯我、不折磨我的人吗?再说——这可真是个惊人的奇迹——那声音轻柔,令人感到温暖,出自一个温柔的女性之口。我带着一种渴望瞧着她的嘴,因为经过这一年来的地狱般的生活之后,我已觉得人能如此亲切地与另一个人交谈是不可能的。她冲我微笑——是的,她在微笑,这世上还有人会亲切微笑——之后她把指头放到唇边‘嘘’了一声,又轻轻走开了。可我不能服从她的指示,这个奇迹我还没看够呢!我吃力地试着从床上坐起,目送着这个自天而降、心地善良、和蔼可亲的人。就在我想撑着床边起来时,却一下子歪倒在床上。我感觉我的右手、手指和腕关节处有些异样,鼓起一个又粗又大的白鼓包,显然缠着一层很厚的绷带。我先瞧了瞧手上那个白白大大的不知来自何处的鼓包,心里感到纳闷儿,接着慢慢弄清了我在哪儿,苦苦思索我到底出了什么事,肯定是那帮家伙把我打伤的,或是我自己把手弄成这个样的,我现在是在一所医院里。
“中午,医生来了,是位和蔼可亲的上了年纪的人。他知道我们家族的姓,而且必恭必敬地提到了我那位当御医的叔叔。于是我立刻感到,他对我一片诚心。接着,他向我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其中一个尤其使我感到惊奇——他问我是否是位数学家或化学家。我都否定了。
“‘奇怪。’他自言自语地说,‘发高烧时你老是大声呼喊着些奇怪的公式——C3、C4。我们大家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于是我问,我出了什么事。他令我不解地微微一笑。
“没什么严重的事,急性精神错乱。’之后他小心地朝四下看了看,又悄悄地补充说,‘不管怎么说是可以理解的,从三月十三日开始,是吧?’
“我点头。
“用这种手段对付您,还能不发疯?’他嘟嘟嚷嚷地说,‘您不是头一个,不过您别担心。’
“从他悄声耳语安慰我的样子和他那带着宽慰神情的目光中,我看出,我在他这儿没有什么危险。
“两天之后,这位善良的大夫颇为坦率地告诉我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看守听见我在囚室中大喊大叫,开始他以为有人闯进囚室,正同我吵架。他一把门打开,我便向他扑去,像疯子一样冲他哇啦哇啦大叫,听起来像是在说:‘走呀,你这个无赖,你这个胆小鬼!’还要掐住他的脖子,最后竟要同他拼命,吓得他不住地高声呼救。那帮人见我怒气冲天,狂呼乱叫,就拖我去医生那里检查。这时,我猛地挣脱,扑向走廊的窗口,将玻璃打碎,结果割破了手——您瞧,这儿还有道挺深的伤疤。住院的头几天,我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现在他觉得我已神智清楚。‘当然,’他又悄声加了一句,‘我还是不向那些先生报告为好,免得他们一听说又把您弄回去。请您相信我,我会尽力的。’
“这位乐于助人的大夫,究竟对那些恶棍们说了些什么有关我的情况,我无从得知,反正他达到了他欲达到的目的:我被开释了。可能他告诉他们我已精神错乱,对自己的言论和行为不能负责,或许由于希特勒已占领波西米亚,对于他来说,奥地利问题已经解决,盖世太保认为我已无甚用处了。所以我只需签字保证,在两星期内离开我的祖国。这十四天我忙得四脚朝天,要办理当时一个世界公民出国旅行所需办理的上千个手续——军政部门证件,警方证书,纳税,护照,签证,健康证明——以至我根本无暇回顾往事。看来,人的脑子中有一种神秘的调节力,它可以自动将那些可能成为精神负担或对心灵有害的东西切断。因为,每当我想回忆起在囚室度过的那段时间,这种念头就被断掉,直到数周之后,实际上是来到这条船上后,我才重新鼓起勇气思考,我遭遇到了什么事。
“现在您可以理解,为什么我在您朋友面前举止如此不得体,而且说不定让他们感到费解。
我只是散步偶然路过吸烟室,不巧正看见您的朋友们坐在棋盘前下棋。我既吃惊又害怕,觉得脚就像生了根似的,再也挪不动了。因为我已经完全忘记,人们竟能坐在一张真正的棋盘前用真正的棋子下棋,根本想不起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可以实实在在地面对面进行这种游戏。我真的用了好几分钟才想起,这些棋手在那里做的事,不正是我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一连数个月自己对自己进行的那种游戏吗?那些我在非常情况下使用的代码和数字,只不过是这些木制棋子的代用品和符号。我对这些棋子在棋盘上的移动与我在思维空间中想象出来的棋子运动完全相同,感到非常惊讶,这种惊讶与一位天文学家在纸上用复杂的方法计算出一颗新行星的位置之后,果真在天上看到一颗洁白明亮、实实在在的星星所产生的惊讶是完全相同的。就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我死盯着棋盘,看着我那些格子——相啊,王啊,卒啊,都是真正的棋子,用木头刻的。为了纵观棋局,我必须先进行转换,将我那些抽象的代码换成能够运动的棋子。渐渐地,想观看由两名棋手对弈的真正棋赛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于是就发生了那件令人难堪的事。我忘记了礼貌,干预了你们下棋。可你朋友那步错棋像根针一样刺痛了我的心。我拦住他,完全出于本能,是一时冲动,就像你看见一个小孩爬到栏杆上,会不假思索地抓住他一样。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如此莽撞,有多失礼。”
我赶忙向B博士解释,就是因为这个偶然事件,我们才得以与他相识,心里都很高兴。对于我来说,听了他刚才对我充满信任的一番谈话,明白他在这场临时棋赛上展示风采,将是件双倍有趣的事。
“别,您不要对我抱太多的期望。明天这场棋对于我只是个试验……试试我是否……到底能不能下盘正常的棋,在真正的棋盘上,用实实在在的棋子,同一个活生生的对手……因为我越来越怀疑,我以前下过的数百盘棋,也可能是上千盘棋是否正规,不会是在梦中臆想出的、在发烧时构思出的一种昏乱中的象棋游戏吧?进行这场游戏就像做梦一样,许多中间环节都会一掠而过。但愿您不会指望我会自不量力地同一位世界冠军、一位堪称世界第一的大师下双倍的赌注。使我感兴趣的,对我有一定诱惑力的只是事后的好奇。我想确认一下,当时我在囚室中的所作所为是在下棋还是在发疯,我当时处于那块危险的暗礁何处,这面还是那面——仅此而已。”
这时船尾响起了开晚饭的锣声,想必我们——B博士讲的比我说的详细得多——大约聊了两小时。我向他表示感谢,之后与他告辞。但没等我沿甲板走出几步,他又追上来,脸上挂着焦虑,结结巴巴地补充了几句:
“还有一件事,希望您事先同那些先生们讲一声,免得事后又显得我失礼:我就下一盘……没有别的,只为了结那笔旧账——最终了结,而不是重新开始……我不愿意再度陷入令人发昏的象棋热中,回想起来只觉得心惊胆战……另外……另外……大夫那时也警告过我……明确地警告过我:任何陷入某种狂热嗜好的人,都是终身受害者。得了象棋中毒症的人,即使已经痊愈,最好也不要再接近象棋……这样说您清楚了吧——就下这一盘,为我自己做个试验,不再多下。”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们准时按约定时间聚集在吸烟室。我们一方又多了两个棋艺爱好者,是船上的两位军官,为观看这场比赛,他们特意请了假。连琴多维奇也没像以前那样故意来迟。按规定说好谁执黑谁执白后,这场由无名氏对世界冠军的值得纪念的比赛就开始了。令人遗憾的是,这盘棋只是为我们这些平素与象棋没多大关系的人下的,整个弈棋过程就像贝多芬的钢琴即兴曲对于音乐一样,永远丢失了。虽然我们大伙儿第二天一起试着凭记忆复盘,但却没成功,也许是由于观战时太热衷于两位棋手而忽略了棋局的缘故。因为在比赛进行过程中,两位棋手的举止和身上所表现出的文化教养上的差异越来越明显。琴多维奇,这位久经沙场的名手,自始至终像块岩石一样一动不动,两只眼睛严肃地死死盯着棋盘,思考对于他来说似乎是一种体力劳动,需要使所有器官保持高度紧张。而B博士正相反,动作轻松,无拘无束。从“业余爱好者”这个词最美好的本意出发,游戏应该从游戏中获得快乐。他让自己的身体完全放松,在头几次间歇时还同我们聊天,并且轻轻松松地点上支烟,常常在该轮到他走棋时才向棋盘看上一分钟。他每次都让人觉得,对方走的每步棋都不出他所料。
开局几步走得相当快,直到第七步或第八步两人才各显身手,琴多维奇思考的时间逐渐拉长,我们感到,争夺主动权的战斗开始了。然而老实说,棋局发展变化莫测,就像真正的比赛一样,我们这些门外汉看得颇为失望,因为各个棋子越紧密相连,交织成一个特殊图案,我们对棋局的形势就越捉摸不定。我们既看不出这一方的意图,也弄不清另一方的打算,不明白他们之中到底哪位占了上风。我们只看到,各个棋子像起重器一样向前推动,想把对方阵地撬开一个缺口。可我们不了解,这样走来走去的战略意图是什么——因为这些棋坛高手,每走一步前都要推算出好几步。另外,由于琴多维奇考虑起来没完没了,渐渐使人提不起精神,这显然也令我们的朋友感到恼火。我们不安地注意到,这盘棋时间拉得越长,他就越显得不安,不停地在椅子上动来动去,精神烦躁地一支接一支地吸烟,一会儿抓起一支铅笔写点儿什么,后来又要了瓶矿泉水,一杯接一杯地猛饮。很明显,他对棋局的预测要比琴多维奇快一百倍。每回当后者无休止地思考后做出决定,用他那粗大的手向前移动棋子时,我们的朋友脸上就绽出笑容,像看到一件盼望许久的事终于实现一样,并且立刻回着。想必他那飞速运转的大脑已预先看破对方可能实施的所有策略。琴多维奇出棋越慢,我们的朋友就越不耐烦。等待时,他双唇紧闭,现出一副恼火的样子,几乎可以说是对对方充满敌意的神情。但琴多维奇一点儿不急,他顽强地思考着,一声不吭,而且棋盘上的棋子越少,他思考的时间越长。足足用了二小时四十分钟,才走到第四十二步。这时我们已精疲力竭,差不多无心继续观战。两位船上的军官,一个已经离去,另一个拿起一本书翻起来,只有在双方出棋时才朝棋盘瞟上一眼。可就在这当儿,当轮到琴多维奇走棋时,却出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B博士一瞧见琴多维奇抄起马,准备往前跳时,就像猫跳跃前那样躬起身子,全身发抖。那颗棋子才落地,他就刷地一下将王后往前一推,得意洋洋地大声说:“好啦!这下结束啦!”跟着往椅背上一靠,两只胳膊交叉在胸前,以一种挑战性的目光望着琴多维奇。他的瞳孔中突然闪烁出一种炽烈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