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能确定是我的“下流报告”四处传播的结果,还是美知感觉到了如果她让顾客摸她,其他的陪酒女郎都会很愤怒。不过她逐渐改变了她的作风,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其他陪酒女郎对美知的愤怒淡化了不少,她已经差不多被我们的团体接受了。
我坐在美知旁边等着顾客,那时,我的手机收到了丸井先生发来的信息:
“最近海上有台风,我想明天早晨开车去镰仓市的海滩看海。”
“我们去吧!”我迅速地回复了他。
然后我又突然想起来,转向旁边的美知,问她想不想和我们一起去。
“很抱歉,”她说道,“不过,明天早晨我会非常忙。”虽然,她仍旧没有告诉我她在忙些什么,然而,我能从她的反应中看出来,如果有机会的话,她其实非常想和我们一起去的。或许,我们内心深处都是向往着暴风雨的。
44. 暴风雨未至
我会给你我的身体,卖给我你的灵魂吧,
我的一切都可以被买卖,
我的一切都会变得坚强而冷漠。
——寇特妮·洛芙,《缘何而美丽》
这是一个秋季的晚上,空气非常清新。虽然有些醉意,下了出租车,我还是很兴奋地步行回家。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咔嗒声非常有节奏,心里突然想起几句以前没听过的词句,来应和这时的旋律。
我是坏女人
但是你有钱
上帝啊,我不能相信
我竟然已经屈服于此
我大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唱着这几句歌词,一个人走在通往公寓的荒无人烟的街道上。婕蒂那天晚上没有和我一起上班。事实上,我的同事们大部分都没有露面,因为据报道台风将于那天晚上袭击东京市区。那时东京正经历着最近历史上最严重的台风季节。
“你他妈的疯了吗?”当我告诉她我要在暴风雨夜前往银座时,婕蒂问我道。
“当然,我是疯了,”我回应着她的指责,说道,“我还以为到现在你应该很了解我了。”
“说真的,丽亚,”她继续说道,“你最好待在家里。很多人死在了不久前我们经历的暴风雨中,因为他们都愚蠢地去上班了。这次台风季节中,日本的工作狂就像飞蛾扑火,纷纷死亡。”
“我会小心的。”我承诺道,尽量让她不要担心。
“你为什么今晚一定要去呢?”她问道,因为没有说服我而有些失望。
我无视天气恶劣坚持要上班的原因很简单:玛丽妈妈要求我去。
刚开始,我的长期顾客“教授先生”之前给玛丽妈妈打电话,询问天堂酒吧在暴风雨期间是否照常营业,他还提到如果可能的话希望那天晚上能见到我。当玛丽说到她也不能确定晚上会发生什么时,教授则向她保证:台风的移动迹象表明将会向海上转移,恰恰避过日本群岛。听到教授先生的话,最终玛丽决定天堂酒吧将会冒着暴风雨正常营业。妈妈桑当时就给我打电话,希望我那天晚上可以去上班,毕竟教授一直是我的顾客。
我到天堂酒吧比较晚,那时已经晚上九点半了。我看见玛丽在用吸尘器打扫地板,还亲自擦拭桌子。平常这些都是健人干的活,不过,也是因为暴风雨,他请了一晚上的假。
单独和玛丽待在酒吧里,我意识到妈妈桑仍然让我感到很紧张。我当天晚上的一举一动都会在玛丽的严密关注下,因为到现在为止,我是唯一来上班的。单独和玛丽在一起让我觉得那天晚上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都不能出错,不然就完了。我不想让妈妈桑对我失望,一直都不想。事实上,我冒着恶劣的天气来上班也是因为不想让妈妈桑对我失望。
“需要我帮忙吗?”我一进来看见她在打扫卫生,就问道。
“不,不用了,”玛丽回答道,“抓紧时间换衣服吧,教授马上就到了。”
我的顾客到了酒吧后,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给我讲解台风暴周期循环模式的各种科学解释,我装作很感兴趣地听着。之后他掏出手机,从宽大的屏幕上查看当时的天气情况。
“你看,”他对我说道。他指给我看台风暴的实时卫星图像,那像漏斗似的暴风潮差一点就碰到了本州岛边缘,然后转向了海上。“我告诉过你,台风不会袭击这里的。”
“玛丽妈妈,”教授穿过吧台大声叫道,“你看看这张卫星图!我告诉过你,台风不会袭击这里的。”就这样,今天晚上教授比之前更卖力地炫耀自己的才智,他非常骄傲自己能够准确地预测台风的动向(虽然那些夸奖的话都得我说给他听),和暴风雨相比,他更让人难以忍受。
空气干燥,没有要下雨的预兆,于是那天晚上酒吧突然很意外地来了不少客人。可以想象得到,当时只有我和妈妈桑两个人来上班,情况非常紧急。玛丽不得不打电话叫阿妮卡、卡提亚和沙纪马上来银座上班。她们三个相继来到酒吧,换好她们的礼服,半个小时后就已经一切就绪,开始给顾客们倒酒了。好像她们完全由玛丽支配。
又有几个陪酒女郎到了酒吧后,妈妈桑也不再那么惊慌了,逐渐平静下来,脸上涌现出非常满意的神情,或许是因为那天晚上天堂酒吧蜂拥而来的巨大利润吧。
随后,让天堂酒吧更有天堂氛围的是,就在那时一个男人走进了酒吧,对他来说钱根本不是问题。他一进来就指了指我和卡提亚,说我们是他的“第一要求”,虽然我们根本不认识他。“我真的感觉自己身在天堂!”他一左一右搂着我和卡提亚,用已经不算新鲜的双关语说道。“我也是啊!”我自己心里想着,因为他点了一整瓶大约三万日元的龙舌兰酒。他叫望月。
我感觉自己身在天堂,并不是因为今天晚上我能喝到上好的豪帅快活,也不是因为我和卡提亚会由于他说的“第一要求”而得到他在酒吧消费费用的一部分,而是因为妈妈桑对我的表现很满意。
能挣到钱固然好,不过对我来说钱通常只是一种必需品却不是我最酷爱的东西。我对它既不讨厌也不喜欢。我最想做的是让玛丽高兴,而能做得到这一点的就是挣钱。对我来说,小妈妈安吉拉是我的老师,而玛丽妈妈是我心中的女神。
之后那天晚上,当我说服这个男人多待一会时,妈妈桑捏了捏我的脸,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撅起嘴巴假装亲亲我以示喜爱之情。对于我,妈妈桑既是感激我让今天的酒吧正常营业,还整晚都保持着丰厚的利润,也是夸奖我的工作做得好。
原本应该是暴风雨肆虐的晚上变得让人意想不到的美好,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我觉得自己在最后换了工作这件事情上做对了,因为在大学毕业的一年半里,我做了两份英语教师的工作,结果都被辞退了,后来在皇宫酒吧的工作又突然无缘无故很丢人地被迫放弃了。由于我在一段时间内接连不断地贩卖假冒名牌手提包,三番五次地差点被驱逐出境,再加上和奈杰尔那段失败的感情也让我精神受到严重创伤。自从大学毕业步入现实社会后,我的生活中总是充斥着各种失败的尝试,因此,玛丽的赞同就像一块巧克力,让我甘之如饴。
就像我提到过的那样,我想和那些年长的母亲般的人物保持亲密关系的念头近乎疯狂。我可以做任何事情让玛丽高兴,任何事情都可以,只要能换来玛丽的表扬,她的喜欢甚至她的怜悯。从那天晚上起,我就明白了,通向妈妈桑对我的认可的道路一定是用优秀的营业额铺就的。
“我做得好吗,妈妈?”我真的这样问过,一遍又一遍地问,我的英语已经有些生疏了,因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是以英语为母语的。
“嗯,你做得非常好,埃莉,你一直都那么棒!”她总会这么说,而我也总是会听着她的夸奖之词,心里融化得一塌糊涂。
这个暴风雨夜快要结束时,望月先生不管怎样一直坚持要帮我付出租车的钱并送我回家,因此,我们最后打了一辆出租车,先送我回我的公寓,然后再送他回家。我给出租车司机的地址离我和婕蒂一起租的公寓还有四个街区的距离,因为妈妈桑曾经告诫我们绝对不能向顾客透露我们的真实住处。
在从天堂酒吧回家的路上,我们坐在出租车的后座,望月向我俯下身来,然后开始吻我。平常甚至只是想靠近我的男人,我都会直接掴他一巴掌,狠狠地责骂他,可是这次我心花怒放地回吻着他。我沉浸在龙舌兰酒和妈妈桑的表扬里,非常乐意和一个比我父亲还大的男人在出租车后座缠绵,五分钟或者十分钟都行。
自然,我从出租车上下来,步行回家,心情很复杂。
我是坏女人
但是你有钱
上帝啊,我不能相信
我竟然已经屈服于此
45. 迷失浮世
假如你是一个女孩
最后你只是努力想要变得干净
虽然深知他们更喜欢你肮脏的样子
嘴角带着微笑
——安妮·迪芙兰蔻
那年夏天,由于一些实际原因,我最终搬进了婕蒂之前和男朋友合租的那套在新宿的公寓。
“你知道你说梦话吗?”一天早晨婕蒂问我道,她从一摞要翻译的材料后面抬头看着我。
“我听说过自己说梦话,”我刚刚睡醒,说道,“这次我说的是英语还是日语?”
“都有一点,”她说道,“不过,大多数都很难分辨,有些莫名其妙。”
“哦,对不起,”我含糊地说道,仍然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次我说梦话的话,你可以叫醒我。你知道我说了什么吗?”我问道。
“你说了‘喂’,好像是在打电话,还有‘欢迎光临’,还有‘丸井先生’。”
“丸井?”我非常厌烦地回应道,“靠!”
“我也是这么想的。”婕蒂平淡地回答道。
我竟然梦到了我的顾客,这让我很烦恼,其实想想我梦到丸井先生也很正常,因为自从我开始做陪酒女郎,和丸井秀夫待在一起的时间多得让人觉得荒唐。
我想要让玛丽妈妈高兴而采用的控制男人的计划也是有副作用的,那就是我的空余时间不再和顾客在一起,而是逐渐冷落他们,让他们不得不经常光顾天堂酒吧才能和我见面。这种策略施行的效果相当不错,尤其是每天晚上,我总是等着顾客们都喝得醉醺醺的时候,才会邀请他们在我工作的地方和我进行一次极度奢侈的约会。然而同时,我也开始完全不关注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私人时间了。
周末的时候,我和秀夫乘坐高速列车去日本的一些历史名城观光旅行,如日光、镰仓等。我们也参加了那年在爱知的名古屋举行的世界博览会,其实当时的初衷只是从协助各国举行文化展览的各大宾馆搜集啤酒的样本。在亚洲展区,我们有幸喝到了很多国家的啤酒,其中包括中国、柬埔寨、越南、老挝、菲律宾、韩国、印度尼西亚和蒙古。在欧洲展区,大约是比利时和德国之间的一个地方,我们开始分不清喝的是什么了。
预料之中的,婕蒂对我和“约会超人”经常在一起这件事并不感冒,虽然我和秀夫只有柏拉图式的关系,但这仍是我和婕蒂之间令人憎恶的话题。
“有时候,”婕蒂会对我说,“你得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拒绝那些免费的约会,丽亚。”
现在回想起来,她说得对。
日本人有个习惯,如果杯子里的酒少于一半,那么应该把酒杯再次加满。通过这样的方式,很难注意到一个人到底喝了多少酒,这也就能部分解释为什么日本生意人在有陪酒女郎的聚会上或者其他类似的晚会上,总是会喝得酩酊大醉。如果一个人不想再多喝了,那么就要保证一满杯酒放在他前面的桌子上,这样就不会有人给他加酒了,因此每天晚上光是通过这种方式逃避喝酒就会浪费很多啤酒。
另一方面,我从来没有让我面前的杯子装满酒过。
婕蒂很担心我是不是把做陪酒女郎的事业太当回事了。“你应该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工作,”她在很多不同的场合都对我这样说,“这种工作是让那些别无选择的人做的。可是,你,丽亚,你还有很多选择。记住我说的话!”
我知道婕蒂说得对,每天早晨我带着宿醉的头痛醒来,就想辞去这份工作,另找一份对身体伤害没那么大的工作。我不想做陪酒女郎,我想戒酒,但是我做不到。
我一点儿都不在乎钱多钱少。事实上,我沉迷于人们关注的目光而无法自拔。每周七天就有五天出去赴那些虚假的约会,并不是为了那顿近乎奢侈的免费晚餐;相反,这种约会填补了我心中缺失的那份感情。和奈杰尔之间那段关系的破裂完全颠覆了我要找一个“真正男朋友”的想法,或许我已经陷入日本酒吧的“约会”文化中,因为我害怕开始另一段让我刻骨铭心的关系。
从我的亲身经历可以看出:顾客在女士身上花费的钱越多,他们之间涉及的“真正感情”的成分就越少。因此在约会文化中,通常大家都不会受到伤害。在这点上,浮世,对于我们这些害怕爱情的人,就是一块完美的绿洲。就此而论,我的目的和我的顾客的想法没有什么不同,并且我也逐渐对他们的关注上瘾,就像他们也在我们的关注中乐得逍遥一样。
我和我的顾客不停地“分手”又和好,却几乎不会有什么情感波动。如果我对某个顾客感到厌烦,只需要不再接他的电话就可以了(毕竟,有的是上班族来酒吧消遣),当然,顾客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的邀请,如果他想要追求平衡的话。
或许就是那时我不再让自己在感情上付出,就是那时我学会了巧妙地用假象去欺骗顾客,就像他们不是人一样。而一旦可以控制感情,利润就飞升了。
我承认我是在玩火。玛丽妈妈说过,我是天堂酒吧有史以来最优秀的陪酒女郎,安吉拉也经常在各种聚会上把我的座位安排在最重要的客人身边。“因为你是最棒的!”她会这么对我说。我是最棒的。我在她们的赞扬中迷失了自己。
有些晚上,我把自己灌到忘却的边缘,什么都不担心,我甚至把这种感觉误认为是自由。我扮演着一个小女孩的角色,可那不是我。在日本生活和工作了这么长时间,尤其是在娱乐行业,很容易让人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东京市最成功的陪酒女郎花费了大量时间来演戏以至于完全陷入角色不能自拔,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中很多人在日本待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
“我几乎无法分清梦境和现实,”那天早晨我向婕蒂坦言道,“每天晚上我们从天堂酒吧出来回家,醉得毫无知觉,一离开酒吧我的梦境就开始了。梦中的夜晚仍会继续,聚会永远不会结束。”
“有时候我会梦到,一天辛苦工作后自己仍然在工作,”婕蒂说道,“我真的讨厌这样的梦境。”
“有的时候,”我继续说道,“我午夜醒来,觉得自己还在天堂上班。在黑暗中,我的衣服坐在梳妆台前看上去就像玛丽妈妈,桌上的一堆化妆品就是顾客的脸。谢里是电冰箱,阿妮卡是床柱。”
“早上醒来,”我继续说道,“我几乎不能分辨什么是梦境,什么是记忆。”
“那就是你的浮世!”婕蒂回答道,语气中掺杂着一丝丝愤世嫉俗。
婕蒂又一次得出很不错的结论。当你不能分辨梦境和记忆时,你要知道你生活在浮世里。然而,当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已经不存在了,你要知道你已经迷失在浮世里。
我就好像每天晚上都要抽的香烟冒出的烟雾,漫无目的,游荡在东京大街上。然而,在我的体内,同样的烟雾正在染黑我的肺部。
在一个值得纪念的晚上,我坐在一家酒吧/咖啡馆里,这里位于天堂酒吧南边只有一个街区远的地方。白天早些时候,秀夫明确地对我说,他那天晚上不想和我一起去天堂酒吧了,不过之前想和我一起喝几杯。因此,就像往常一样,我的策略是等着秀夫的脸因为欲望和酒精变得通红,然后厚颜求他重新考虑他的决定,和我一起去天堂酒吧,在那里,如果我们一起出现,他还需要支付约会的费用。
我在银座做陪酒女郎期间,这种策略实施有效的次数多得惊人,这也悲哀地反映了男人们那可怜的智商。
我想了很多,然后拿出我的笔记本,想缓和一下无聊憋闷的气氛,开始写着:
“我似乎沉溺其中,我也意识到了。无论是秀夫、望月、教授,还是其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男人,都让我真的很上瘾。他们认为他们只是来酒吧看我一次。可是不是这样的,不是的,不是的亲爱的。如果你们来酒吧,尤其是来酒吧看我,我会求你们以后再来;当你那么做了,我就会喝光你银行账户里所有的储蓄。然后,我会要求和你约会,你一定会接受的,因为你们禁不住我的祈求。然而,这还不够,相反,我会一直要求和你约会,你也会继续接受,因为我会向你暗示,随后我们会在街角进行隐秘的约会。不过,这纯粹是谎言,在这个圈子里,根本没有街角。我别无选择只能撒谎,因为我对自己的责任上瘾,尤其是,对啤酒还有妈妈桑的。”
我看向窗外,注意到一个年轻女人穿过街道,路过咖啡店。她穿着全套和服,可能是艺伎吧,正在打着电话。艺伎打电话,这就是日本的现代作风。我目光又回到日记本上,重新读了一遍已经写好的,继续思考。
我又写道:
上瘾是人类遭受过的最可怕的梦魇。然而,这梦魇比任何梦境都要真实,因为没有人能从中醒来,它每天都伴随着你。也许某天,你能有很大的突破,你会尽可能真诚地说,你讨厌那种上瘾的感觉,你不想再见到它了。可是第二天,它就回来了,它问你愿不愿意加入它的十字军奔向地狱,你一定想去,你不得不去,你会带着你的一切,甚至更多。
刚写到这里,秀夫先生到了。
46. 再次面对原子弹
我的上帝,我们究竟做了什么?
——罗伯特·刘易斯,“艾诺拉·盖伊”号(1945年向广岛投放原子弹的轰炸机)的副驾驶员
2005年8月初,一种阴霾的情绪笼罩了整个日本,因为广岛长崎原子弹投放六十周年纪念日趋临近了。对我的朋友婕蒂来说,这种情绪更加浓厚,因为她白天一直在为一部由美国独立制片人制作的纪录片做翻译,而这部纪录片的主题,就是原子弹幸存者。
那时我已经开始在东京各处做笔译工作,而且想更进一步去做更富挑战的同声传译。因此,婕蒂邀我陪她做翻译工作,相当于实习翻译。正是那时我们拥有了一段独特的经历——结识了一位广岛原子弹幸存者。
我们到达距影片摄制地最近的车站时,接我们的导演助理却来晚了。
“她不是日本人吧?”我打趣地对婕蒂说道。
“她是日本人,”婕蒂皱着眉回答我,“所以我开始担心了。”
我们俩从站台边缘向下面的街道望去。
“嘿,下面有个小老太太,”我对我的朋友说,“也许她就是我们要采访的人。”我思忖了片刻,向那位不到五英尺高,弓着背、拄着拐杖的老妇人点了点头。
“我们该怎么和她谈,”婕蒂开玩笑地说,“请问,您是‘被爆者’吗?”“被爆者”在日语里特指原子弹爆炸的幸存者。
“不,我想我们不能那么问。”我否认道。
“我觉得今天的采访对象无论如何都该是个男人。”她接着说道。
但此刻来接我们的导演助理到了,她不停地为迟到了七分钟而道歉。随后,她带我们走到了影片拍摄地,那是一家茶室。
“在日本进门应该脱鞋。”我们走到门口时,一位长相和蔼的矮小男人用日语对我们说道。
这时,婕蒂和我第一次心照不宣地看了对方一眼。他应该意识到我们其实对日本非常了解,毕竟我们是翻译。但是我们没有计较,因为他是位老人。
“那么,谁是幸存者呢?”换拖鞋的时候,我小声问婕蒂。
“我觉得就是他。”她说道,同时朝那位让我们脱掉鞋子的男人点了点头。
“真的?但他看起来并不老呀。”我问道。这位穿着红色背带裤的矮小男人,在我看来简直像个孩子。
“许多日本人到了很大的年纪都看着还很年轻。”她说道,她对此有绝对发言权,因为她自己就有一半日本血统。
按照常例,我们在工作前要被招待用些茶和糕点。就在那时,婕蒂向导演介绍了我。我们解释说婕蒂是主要译员,而我是来做她助手的,只有在必要时,我才会纠正她的翻译。
然后他让婕蒂坐在幸存者对面,那里刚好处于摄影机明亮光线的外缘。而让我和几个助手坐在稍远的另一张桌子旁。
由于影片还没有开拍,桌旁的另外两位女人马上向我介绍了自己。她们是东京一个和平组织的成员,在这里志愿做录像助理。我跟她们解释说我也是位志愿者,因为我正在学习做一名翻译,而且我对录像内容极感兴趣。
“你认识那个女人?”她们中的一个人问我,向着婕蒂点了点头。
“是的,”我说道,“我们很熟,她正帮助我成为一位翻译。”
“她太了不起了,”另一个对我说,“她那么专业,那么时髦,她的英语和日语都很棒。她是‘哈弗’(混血儿)吗?”
“是的,一半日本血统,一半美国血统。”我证实道。
“真厉害啊!”这两位几乎同时感叹道,接着讲述了婕蒂在录制工作中的显著位置,尽管她处于聚光灯之外,只有导演和原子弹爆破的幸存者才能出现在影片中。但是我们三个发现,是婕蒂使他们的谈话进行下来,没有她的帮忙,那两个男人连两个单词都交流不来。
我想骄傲地宣布:“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出于日本文化背景下骄傲是一种无法被认同的情感,我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在一连串的失败开始后,导演决定拍摄暂停一段时间,以便工作人员对灯光进行一些调整。这时,婕蒂和导演来到了我的桌旁。
“我想在这些采访中传达的,”导演以一种略带炫耀的口吻对我们说道,“是对原子弹爆破的幸存者的人性化理解。我想挖掘他们个性的方方面面,而不是他们在原子弹爆炸后的经历上做文章,那些每个人都有所了解。”
婕蒂和我轻轻地点了点头,仿佛我们是在天堂酒吧工作。
“我最近采访了一位,”导演咧嘴笑着说,“当我问他有什么爱好时,他说自己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喝啤酒和看女孩。我认为那就是一个很棒的例子。”
导演离开我们去忙其他事后,婕蒂和我对视了一下,得意地笑了。“喝啤酒和看女孩。”我嘲讽地低声嘟囔着。
“我当然对此有所了解,”婕蒂插了一句,“那么你呢?”
“看女孩是我最爱做的事情,”我用讥讽的语气说,“对此每个人都一定有所了解。”
不久后,采访拍摄开始了。在此过程中,我发现要想达到婕蒂那样与生俱来的双语水平,我还需要付出很多努力。那个男人用了好多复杂的词和短语,让我几乎像胶水一样粘在了电子词典上。
当他开始讲述爆炸当天的经历时,我能够捕捉更多细节了,当然,这是因为这段经历和我读过或听过的无数其他故事极其相似:令人目眩的一阵闪光,震耳欲聋的巨响,继而,便是人类历史上最接近地狱的时刻的来临。
“原子弹爆炸时,这个男人在广岛。”在看他讲话时,我心里默默想着。但是出于某些原因,这一切有些超现实的色彩。那时,他只有九岁,爆炸后,他和六岁的弟弟被困在房屋残骸下好几个小时。
特别是,我发现我对婕蒂重新产生了一种敬佩和尊重的感情,她尽量精准地逐字翻译导演的问题,以及男人的回答。除了斟酌一下用词以外,几乎没有加入自己的东西。
对所有参与者来说,这都是一个沉重的话题。但显然,除了那位原子弹幸存者,摆在婕蒂面前的难题比任何影片参与者面对的都多,她必须用日语消化他的曲折故事,然后用英语公正地表达出来。为了达到这一点,她需要用日语和英语同时感受他所经历的悲剧,而且不时处在一种语言夹缝中,因为有时两种语言间只有意象上的感应却找不到对应词。
但是严酷的现实是无处逃避的。
接着,不可避免的事发生了。“当他和弟弟最终被父母从倒塌的房屋下救出来时,”婕蒂翻译到这里,停了下来。整个房间陷入沉默,她试图寻找合适的词语,但是似乎找不到了。当我能看婕蒂的脸时,我发现了使她停下来的原因,我看到我的朋友正竭力忍住眼泪。
几分钟后,婕蒂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翻译道,“他们发现,六岁的弟弟已经没有呼吸了。”在泪水止不住滑落她脸颊前,她很快地说出了这一句。导演助理给了婕蒂纸巾,然后抱了抱她。接着影片拍摄就顺利地进行下去了。
采访结束后,我揽着婕蒂沉默地走到车站,我们两个都被原子弹幸存者的故事深深震撼了。
我们快到车站时,婕蒂终于开口了,说道:“这是我第二次经历这样的事。”我很惊讶地看到,她整张脸涨得青紫,“这是我第二次在翻译时哭泣,这真是太不专业了!真丢脸!”
“完全不是这样的!”我吃惊地喊道,“你没有丢脸,事实上,你很酷!我们都被你的语言能力折服了,而且屋子里的每个人都被你的情绪感动了。那个故事不是那么容易翻译的。”
“我应该保持镇静的。”她说道,垂下头看着路面。
“你不需要!”我反驳道。
“真的吗?”她问我。
“每个人都认为你很了不起,”我向她保证,“而且我今天作为你的朋友来到这里,真的非常骄傲!”
47. 破坏的艺术
“女人的身体……那是多么奇妙的产物。从里到外不停地变化着,吃进去,吐出来,咀嚼,话语,薯条,饱嗝儿,润滑油,头发,孩子,牛奶,排泄,小点心,呕吐,咖啡,番茄汁,血,茶,汗,液体,泪水,还有垃圾……”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可以吃的女人》
三天后,由于长时间的唱歌以及酒后的催吐,我失声了。
每晚都得唱卡拉OK自然对声带的损伤很大。当喝酒成了你的工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喝酒策略,其中最流行的要数快速把酒吞下去,然后吐掉。就个人而言,我比较倾向于吐酒的方法。
有了不少经验,知道如何自行诱导而呕吐,我就可以把喝下的酒吐出来,然后继续拼酒,比皇宫酒吧里任何人的速度都要快。我对此一直引以为豪。毕竟,大家都明白,我越是能吐出很多的酒,也就越值钱。这毫不夸张。
那天晚上,和教授约会之后,我就赶过来上班。最近,约会对我来说成了一件危险的事,因为那么多昂贵的食物和好酒下肚,虽然我晚上的喝酒工作还尚未开始,可是当我到达天堂酒吧时,几乎都已经酩酊大醉了。周五晚上就是这种情况,当时我和教授在银座比较传统的一家日式餐馆,已经喝了很多上好的清酒。
在我们到达天堂酒吧后,我趁着假装去洗手间补妆的时间,尽可能多地把喝下的清酒吐了出来。随后我去更衣间换上晚礼服,在那里我有很短的时间和妈妈桑说说话。
“很抱歉我的声音哑了,”我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本来打算今晚不来的,但教授想和我约会,所以我别无选择。”
“别担心,”妈妈桑笑着说,很明显她很高兴我今晚为俱乐部带来的生意,“你现在的声音听起来很性感。”
在我来到教授的桌旁时,我开始认识到这声音是性感的,但是性感是以嗓子疼为代价的。一个半小时里,我们一直在喝龙舌兰酒,我还听他唱卡拉OK,但我不能跟他一起唱——我平时是喜欢一起唱的——因为我的嗓子哑了。
“这种压力应该发泄到某个地方。”教授走后,我自己思索着。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去了洗手间。“这些男人来酒吧只是为了侮辱我们,为了偷走我们的精力,只是想在我们身上实现他们自己的梦想,这种压力应该发泄出去。”我喜欢打这样的比方:就在按下冲水按钮那一刻,我承受的所有压力也随之从陶瓷马桶里冲走了。但是,在现实世界中,不可能有这样完美的隐喻。
接下来,安吉拉又把我安排在一个老板旁边。
“这个人非常重要,”她告诉我,“所以,加油啊。”
我再次尽职尽责地做好自己的工作,还说服那个重要的人和他的朋友在酒吧多待了两倍的时间。这之后,安吉拉扶我过去坐在一旁,看着我满脸的醉意,两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安排你坐在那里,因为你是最好的,”她坦白道,“即使你说不出话,你还是最棒的。我知道你肯定没问题,埃莉。”当时,我垂着头,不想让她看见我脸上泛起的感动,她对我的赞许总是让我动容。然后,我又冲进洗手间吐酒。
但是,当我看见有血滴在了陶瓷马桶上,我那模糊的视野里红白相间颇有美感,令人赏心悦目,我知道我已经达到了极限。那天晚上,我不能再吐酒了。“我想吐掉我的生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已经是那一晚我第三次站在同一个马桶旁边了,“我现在这种生活方式是行不通的。”我像是吞下了一把荆棘,喉咙被刺得生疼。
我是酒吧的超级巨星,没有什么事比把头伸进马桶更让人觉得羞辱不堪的了。
我希望自己有令人心碎的理由让我做了那之后的事情,那是个讲起来很惨痛的经历。但是我找不出理由。我期望我可以借口说,接下来的那个顾客试图摸我,或试图摸我的朋友。这样估计可以为我所做的事辩护,其实我本应该在事发之后摆出这套托词的,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
基本上,我已经快忘了情感是怎么一回事,这让我对每个人、每件事都漠不关心。
所以我现在记得的就只是,有一个男人和他的男同伴坐在一起,显然他们好多年没有见面了。我试图去和他搭话,但是他只想和他朋友说话。我无法忍受男人对我的漠视。也许是因为我已经烂醉如泥了,更可能是因为我下意识地想要做到最好。我渴望被人爱,或是被人恨,但是上帝从不会让我被男人忽略。
“吵死了!”我说道。我这一好斗的表现在当时的情形下显得极不合适。朱尔望着我,眼睛里流露出担心的神情。她还没来得及上前把我拉到一边去,那个男子已经把健人叫了过来。他指着我,然后打了个手势,示意把我从那张桌子旁带走,他的动作就好像挥走一只虫子。
所以我打了他。事实上,我是用拳头直接朝他脸上狠狠地揍了一拳。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揍人,把我手都弄疼了。健人看见了,朱尔看见了。不过,酒吧里的其他人却都看着阿妮卡,她那天晚上第二次唱着《女孩》。
在那以后,酒吧里乱作一团。那个男人显然是非常沮丧,并威胁说要叫警察来酒吧。几分钟内,玛丽就让朱尔带我回家,因为我们俩住在一起。那些在天堂酒吧工作却没有有效签证的陪酒女郎也被要求马上回家。
“你他妈的到底怎么想的!”朱尔朝我嚷着,我们俩走下银座,冲进一辆出租车。朱尔继续解释说,“如果警察来了,天堂将不得不支付巨额罚款!”
“我不喜欢他。”我很冷静地说。
“你说什么?!”婕蒂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不知道,”我努力地从晕乎乎的脑子里整理出一句话来,“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都不敢再张嘴说话,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没事了,”玛丽打电话告诉我,“那个男的不会打电话叫警察了。”
“真的吗?”我问,“妈妈,我很抱歉。”玛丽的声音好像让我突然清醒了,要是当时能这样清醒就好了。
“一切都会好的,”她继续说,“像咱们这种供人酗酒作乐的地方,这样的事情随时都会发生。明天晚上我还能见到你,对吧?”
“是的,妈妈。”我感激地说道。
我很可能是银座里唯一一个揍了客人,还能保住工作的陪酒小姐。
“她说了什么?”婕蒂冷冷地问道。
“一切都很好,”我回答说,“妈妈说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很好?!”婕蒂吐出了心里的愤怒,把我吓了一跳,“你真的相信?一切都很好?丽亚,你刚才几乎吓得我们所有人心脏病发作!难道你一点儿都不为此感到抱歉吗?如果他打电话叫警察,咱们大家都可能被捕。你知道你都做了什么吗?”
“玛丽告诉我,他不会叫警察,”我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我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只说句对不起远远不够,”婕蒂气愤地说,“我很讨厌你喝那么多的酒,然后就失去控制。我本可以再工作两个多小时的,可现在我得带你回家。你他妈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别管我!”我把头转向出租车的窗户,倒着点了根烟。意识到了这一点,我又不经意地把烟扔出窗外,接着点了另一根,好像我是故意点错的。“你甚至不考虑你揍完人的后果。”婕蒂的愤怒是冷酷的,“你谁都不关心,就只顾你自己。你自以为是你自己那个小宇宙的皇后,我他妈最烦你这点……就应该为此把你开除了。”
“你这是嫉妒,”我醉酒后的战斗性再一次被点燃了,“因为玛丽说,我才是天堂酒吧有史以来最好的陪酒女郎。”
“去他妈的!”婕蒂嚷道,“我就喜欢你把这种破事儿还当做自己的成就!你还真以为陪酒女郎是份什么真正的工作。”
“你知道这压力很大,”我反驳道,“整晚都坐在最重要的客人旁边。但是,我想你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感觉。”
“你现在也要打我吗?”她含糊不清地讽刺道,显然她自己也有点醉了。
“不,但是我要搬出去。”我尽量冲着她喊回来,尽管我嗓子已经哑了。
“太好了!你什么时候搬?”我曾经的朋友喊道。
“尽快!”我向她保证。
之后,在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里,我们俩都不再说话,就那样一直伤心而愤怒地沉默着。
48. “面包超人”家的周末
当然,那时的梦幻岛是虚构的,但现在它已成为了现实,没有了小夜灯,世界每时每刻都越来越黑暗……
——彼得·潘
我第二天早上给秀夫打了电话,想找一个地方容身,这回又是只涉及时间,而与原因、条件和方式都无关。也就是说,我想问的是,需要多久才可以搬到他在日本桥的公寓多出来的那间房里,那间公寓就在他家商店的楼上。目前他和他妹妹一起住在那里,我的房间应该在他妹妹房间的隔壁。
秀夫是我在遇到麻烦时可以寻求帮助的一个客人,因为他是单身,因此随时都有空。其实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他不结婚,虽然他长相一般,但和他的万贯家财相比,长相自然就不那么重要了,更何况他长得并不是很难看。
最重要的一点是,和一般的日本男人相比,他是难得的好人,因此他不太可能找不到老婆,更有可能是他自己选择单身生活,这种做法在重视传宗接代的日本社会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也许秀夫只是不愿意长大吧。
当我们一起在卡拉OK唱《海啸》这首歌时,有一句歌词是“我长不大了”。每次秀夫唱到这一句时,眼中都有一种特别的激情,因此他之所以未婚就是因为他没办法长大,没办法成家,而和他的年纪大小无关。不过也有可能,他的眼中只是反射着我眼中的激情,因为我自己对这句歌词感触良深。
整个周末我都待在秀夫的公寓,真觉得伤心难耐。毕竟我刚刚失去了最好的朋友。秀夫以他唯一知道的方式来减轻我的忧伤,那就是一直给我买东西,买各种各样的东西。扫荡了一大堆珠宝、衣服和鞋子之后,我强颜欢笑,但沉重的购物袋使我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了。
每顿饭秀夫都带我到外面吃,每次我都点好多啤酒,有时酒精的作用可以带给我一点安慰,而有时只会加重我的痛苦。
有时我会去他妹妹亚纪子的公司,秀夫告诉我,亚纪子的丈夫一年前患了癌症,年纪轻轻地就离开了人世,扔下了只有三十岁的亚纪子。亚纪子所有在日本的女朋友都结了婚,忙着照顾自己的家庭,谁也没时间经常去探望她。
陪亚纪子在一起是唯一能让我稍稍感到快乐的事,因为我明白,陪着她我是在做好事,而不是在做坏事,这是一个不错的转变。我去她的房间,她让我看了她丈夫生前获得的高尔夫奖杯,还有贴着两人合照的相册。
周六晚上我们三个一起去了御台场的泰国餐馆吃饭,然后去唱卡拉OK。我把大部分歌曲都让给了秀夫和亚纪子去唱,因为不太适合我。只有我感到秀夫在担心我的情绪时,才会点支歌来唱唱。因为整晚都是他一个人付账,我必须装作非常享受的样子,尽管事实并非如此。
在卡拉OK包厢,我收到了一条婕蒂发来的短信,我小心翼翼地查看,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喘。她第一行写的是:“该死的,我真希望你开心点儿……”这就够了,我如释重负地啪地合上了电话,不想再看下去。要知道之前我差点悲伤地昏过去。那晚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挽上了秀夫的手臂。当我和秀夫在一起时我并不是我自己,而好像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这仿佛是我唯一的应付方法。
回到他的公寓,我说我觉得头晕,于是他让我躺下休息。我想,如果婕蒂和我不再是朋友,秀夫一定会坚持要我一直住在他的公寓,而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我们整个虚假关系得以维系的基础正是幻想与神秘,一旦我们花太多时间在一起,这种关系就会被破坏了。更别提他可能已经开始期待一些什么。一想到我可能正逐渐变成在客人面前装出来的那副样子,一股新的绝望向我袭来。
我真的已经无计可施,于是锁上了房门,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妈接到电话就知道一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因为我从不给她打电话。事实上,在那晚之前,我原本认为我在日本生活期间都不会给她打电话,而总是她打给我。
“我想我可能准备好回家了。”我跟她说道。
“真是太好了!”她欢呼道。自从我丢掉教师职位的那天起,我妈妈就极力规劝我回到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