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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色鬼

作者:俄-陀思妥耶夫斯基/译者:荣如德 当前章节:55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5

第九节 色鬼

紧随着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格里戈里和斯麦尔佳科夫也跑进了大厅。他们

在外屋里就纠缠着他,不放他进来(这是因为前几天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就亲自下

过命令)。格里戈里利用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闯进大厅时站下来向四周张望的机

会,绕着桌子跑过去,把和外屋门相对的两扇通到内室去的门关上,站在关紧的门

前,叉开两手,准备守卫门口,直到所谓流尽最后的一滴血为止。德米特里见了这

情形,不止是喊嚷,甚至似乎尖叫起来,向格里戈里冲去。

“这么说,她在里面!把她藏在里面了!滚开,混蛋!”他想拉开格里戈里,

但是格里戈里推开了他。德米特里气得无法自制,挥起拳头用全力打了格里戈里一

下。老人象一堵墙似的倒了下去,德米特里跨过他的身子,抢进门里去。斯麦尔佳

科夫正呆在大厅的另一头,脸色惨白,身体战栗,紧挨着站在费多尔·巴夫洛维奇

身旁。

“她在这里,”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嚷着,“我刚才亲眼看见她拐弯朝着这

座房子走来,只不过我没有追上。她在哪儿?她在哪儿?”

刚才的“她在这里”这一声喊,在费多尔·巴夫洛维奇身上产生了不可思议的

作用。他的全部惧怕都似乎突然消失了。

“抓住他,抓住他!”他咆哮起来,跟在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身后冲了出去。

格里戈里这时已经从地板上爬起来,却还好象没有清醒过来似的。伊凡·费多罗维

奇和阿辽沙跑去追父亲,从第三间屋内忽然传来响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地板上,

砸碎了;原来在大理石的木架上有一个大玻璃花瓶(不很值钱的),被德米特里·

费多罗维奇跑过时撞倒了。

“把他抓住,”老人喊叫,“救命呀!……”

伊凡·费多罗维奇和阿辽沙终于赶上了老人,用力把他拉回大厅来。

“你为什么追他!他真的会杀死你的!”——伊凡·费多罗维奇向父亲生气地

嚷着说。

“伊凡,阿辽沙,那么说她一定在这里。格鲁申卡一定在这里,他说他亲眼看

见她跑过来的。……”

他气都喘不上来了。他没指望格鲁申卡这时候会来,忽然听说她在这里,一下

子使他的脑筋错乱了。他浑身打战,似乎发狂的样子。

“但是您自己看见她并没有来呀!”伊凡叫道。

“也许从那个门进来的。”

“可那个门锁上了,钥匙在您那里。……”

德米特里忽然又出现在大厅里。他自然发觉了那扇门是锁着的,而门的钥匙的

确是在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的口袋里。各屋的窗户也全都关着;所以格鲁申卡既没

法进来,也不能跳出去。

“抓住他!”费多尔·巴夫洛维奇一眼又看见了德米特里,就尖叫起来,“他

在我的卧室里把钱偷走了!”他挣脱伊凡的手,重又向德米特里冲去。但是德米特

里举起两手,忽然抓住老人的两绺鬓边仅有的头发,拽了一下,砰地一声把他摔倒

在地板上,然后还用靴后跟朝躺下的人脸上踹了两三脚。老人刺耳地尖叫起来。伊

凡·费多罗维奇虽然没有象他哥哥德米特里那样有劲,还是两手抱住他,用全力拉

他离开老人。阿辽沙也用尽气力帮忙,从前面抱住哥哥。

“疯子,你打死他了!”伊凡喊道。

“这是他活该!”德米特里喘吁吁地嚷着,“这次没有打死他,下次还要打的。

你们防备不了。”

“德米特里!马上离开这儿!”阿辽沙威严地喝道。

“阿历克赛!你独自对我说,我相信你一个人:她刚才到这里来没有?我亲自

看见她刚才从胡同里沿着篱笆旁边溜到这里来。我喊了一声,她跑了。……”

“我对你起誓,她没到这里来过,这里也根本没人在等她。”

“但是我看见她……那么说她……我马上就能打听出她在哪儿。……再见吧,

阿历克赛!现在一个字也不必再对伊索提钱的事了,但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那里

你却必须立刻就去一趟!‘嘱我致意,嘱我致意,致意!正是致意和道别!’把刚

刚这出戏也讲给她听。”

这时伊凡和格里戈里已把老人扶起来,坐在躺椅上面。他的脸上血迹斑斑,人

却很清醒,贪婪地倾听着德米特里的嚷叫声。他始终还以为格鲁申卡真的是在屋里

的什么地方哩。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临走时怨恨地看了他一眼。

“使你流血我并不后悔!”他大声说,“你当心点,老头子。你应该小心收起

你的幻想,因为我也有幻想!我亲口诅咒你,完全和你断绝关系。……”

他从屋里跑了出去。

“她在这里,她一定在这里!斯麦尔佳科夫,斯麦尔佳科夫,”老人微弱地哑

声说,伸着一只手指召唤斯麦尔佳科夫过去。

“她没在这里,你这疯老头子。”伊凡恨恨地朝他嚷道。

“他晕过去了!拿水来,手巾。快去,斯麦尔佳科夫!”

斯麦尔佳科夫跑去取水。大家最后给老人脱掉了衣裳,抬到卧室里,放在床上。

用湿手巾裹住他的头。他喝了白兰地酒,经历了强烈的激动,又挨了一顿打,身体

十分衰弱,头刚刚挨枕头,立刻闭上眼睛,昏昏入睡。伊凡·费多罗维奇和阿辽沙

回到大厅里。斯麦尔佳科夫把打碎的花瓶碎片收拾出去,格里戈里站在桌旁,阴沉

地垂下眼皮。

“你要不要也头上裹上湿毛巾,上床去躺一会?”阿辽沙问格里戈里,“我们

会在这里照看他的;我哥哥打得你很痛,……打你的脑袋。”

“他对我无礼!”格里戈里阴沉而一字一顿地说。

“他连对父亲也‘无礼’,不要说你啦!”伊凡·费多罗维奇苦笑着说。

“我曾在盆里给他洗澡,……他竟对我无礼!”格里戈里又反复地说。

“见鬼,我要是不拉开他,也许他真会杀死他的。这位伊索还禁得住多大劲?”

伊凡·费多罗维奇对阿辽沙低声说。

“上帝保佑!”阿辽沙说。

“保佑什么?”伊凡继续低声地说,恨恨地做了个鬼脸。“一条毒蛇咬另一条

毒蛇,两个人都是活该!”

阿辽沙哆嗦了一下。

“我当然不能让他们弄出凶杀案来,就象刚才那样。阿辽沙,你留在这里,我

到院子里去走一走,头痛起来了。”阿辽沙走进父亲的卧室里去,在屏风后面床头

边坐了大约有一个小时。老人忽然睁开眼睛,长时间沉默地望着阿辽沙,显然在那

里回忆和思索。突然在他的脸上出现了不寻常的激动神情。

“阿辽沙,”他畏畏缩缩地小声说,“伊凡在哪儿?”

“在院子里,他头痛。他在替我们守卫。”

“你把小镜子给我,就在那边放着,拿来给我!”

阿辽沙把放在抽屉柜上的一面能合上的小圆镜拿来递给他。老人照了一下:鼻

子肿得很厉害,左眉上面额头上有一大块紫血印。

“伊凡说什么?阿辽沙,亲爱的,我唯一的儿子,我怕伊凡;我怕伊凡,比怕

那个人还厉害。只有你一个人我不怕。……”

“你也用不着怕伊凡,伊凡发了脾气,但是他会保护你的。”

“阿辽沙,那个人呢?他跑到格鲁申卡那里去了!亲爱的天使,你说实话!刚

才格鲁申卡来过没有?”

“谁也没看见她。那是误会,她没有来!”

“可米卡真打算娶她,娶她!”

“她不会嫁给他的。”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无论如何不会的!……”老人喜欢得浑

身精神一振,似乎在这时候再不能比对他说这样的话更令他高兴的了。他喜欢得抓

住阿辽沙的手,紧紧地把他贴在自己胸前。他的眼睛里甚至闪出泪光。“我刚才讲

过的那个圣母像你拿去吧,你带走吧。我也准你回到修道院去。……刚才我是开玩

笑,你不要生气。我头痛,阿辽沙,……阿辽沙,请你安安我的心,做做好事,说

句实话吧!”

“你还要问她来过没有么?”阿辽沙悲伤地说。

“不,不,不,我相信你,另外有一件事情:你亲自到格鲁申卡那里去一趟,

或是怎样见她一面;你尽快向她问问明白,越快越好,你自己亲眼判断一下:她到

底愿意跟谁,跟我,还是跟他?好不好?怎么样?你能不能办到?”

“只要我见到她,会问的,”阿辽沙发窘地支吾着说。

“不行,她不会对你说的,”老人抢过话头说,“她是个不安分的人。她会吻

起你来,说她想嫁给你。她是个骗子,没廉耻的女人。不,你决不能到她那里去,

决不能去!”

“再说,那样也不合适,爸爸,很不合适。”

“刚才他跑开的时候喊着:‘你去一趟’,他打发你到哪里去?”

“打发我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里去。”

“为钱么?向她要钱?”

“不,不是为钱。”

“她没有钱,一个钱也没有。阿辽沙,让我躺一夜,仔细想一想,你现在先走

吧。你也有可能会遇见她。……不过明天早晨你一定要到我这里来;一定要来的。

我明天要对你说一句要紧话;你来不来?”

“来。”

“你如果来,要做出自己要来的样子,自己来看我。不要对谁说是我叫你来的。

对伊凡也一句都不要说。”

“好吧。”

“再见吧,天使,刚才你替我出头,我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我明天要对你说

一句话,……不过还要想一想。……”

“你现在觉得怎样?”

“明天,明天就起床下地,完全健康,完全健康,完全健康!……”

阿辽沙走过院子,看见伊凡哥哥坐在大门边长椅上:他在那里用铅笔在一本记

事簿上写着。阿辽沙告诉伊凡,老人醒了,神智很清,打发他回到修道院去睡。

“阿辽沙,我很想和你明天早晨见一面,”伊凡欠身起来,客气地说,这种客

气甚至有点完全出乎阿辽沙的意外。

“我明天要到霍赫拉柯娃家里去,”阿辽沙回答,“如果现在会不着卡捷琳娜

·伊凡诺芙娜的话,也许明天还要到她那里去。……”

“你这会儿到底还是要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里去?是去‘道别,道别’

么?”伊凡忽然微笑了。阿辽沙不好意思起来。

“刚才喊叫的话我好象全都明白了,以前的事也多少明白了一些。德米特里大

概是请你到她那里去一趟,传一句话,说他……唔……唔……总而言之,是‘告别’

的意思,对不对?”

“哥哥!父亲和德米特里两人这些可怕的事情会弄成什么结局呢?”阿辽沙大

声感叹说。

“谁也说不准。也许什么事也没有;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这个女人是一只

野兽。无论如何,应该把老头子留在家里,不让德米特里进屋来。”

“哥哥,容我再问一句:难道每个人都有权利决定别的人谁值得活下去,谁不

值得再活下去么?”

“为什么要扯到决定值得不值得的问题呢?人们的心里在决定这个问题时,时

常不是根据价值,而是根据其他比这更直接了当得多的原因。至于说到权利,那么

谁没有希望的权利呢?”

“怕不能包括希望别人死吧?”

“即使是死又怎样呢?为什么当大家全这样生活,也许根本不大能照另一种样

子生活的时候,要自己欺骗自己呢?你这样问,是跟我刚才所说‘两条毒蛇相咬’

的话有关的,是不是?那么让我也问你:你是不是认为我也和德米特里一样,能够

使伊索流血——杀死他的呢?”

“你怎么啦,伊凡!我的脑子里从来没有生过这种念头!就是德米特里我也不

认为……”

“谢谢你至少还肯说这句话,”伊凡笑了笑,“告诉你,我永远准备保护他。

可是就愿望来说,我却保留着充分的自由。明天见吧。不要责备我,不要把我看作

是坏蛋。”他微笑地补充说。

他们互相紧紧地握手,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阿辽沙感到哥哥首先主动向他

靠拢一步,是有所为而发的,这里面一定有某种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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