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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宗教大法官.2

作者:俄-陀思妥耶夫斯基/译者:荣如德 当前章节:70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5

第五节 宗教大法官.2

象小孩子游戏一样,既有小孩的歌曲、合唱,又有天真烂漫的舞蹈。我们甚至也允

许他们犯罪,他们是软弱无力的,他们将因为我们许他们犯罪而爱我们,就象小孩

一样。我们将对他们说,一切的罪行只要经过我们的允许,都可以赎清;我们许他

们犯罪,因为我们爱他们,至于这些罪行应受的惩罚,那就由我们来承担吧。我们

将确实承担罪责,而他们就将崇拜我们,把我们当作在上帝面前替他们受过的恩人。

他们不会有一点秘密瞒着我们。我们可以允许或禁止他们同妻子和情妇同房,生孩

子或不生孩子,——全看他们听话不听话,——而他们会高高兴兴地服从我们。压

在他们良心上的一切最苦恼的秘密,一切一切,他们都将交给我们,由我们加以解

决,而他们会欣然信赖我们的决定,因为这能使他们摆脱极大的烦恼,和目前他们

要由自己自由地作出决定时所遭受的可怕的痛苦。这样,所有的人,亿万的人们,

除去几十万统治他们的人以外,全将享受幸福。因为只有我们,只有我们这些保藏

着秘密的人,才会不幸。将会有几十亿幸福的赤子,和几十万承担了分辨善恶的诅

咒的受苦的人。他们将无声无息他死去,他们将为了你的名悄悄地消逝,他们在棺

材后面找到的只有死亡。但是我们将为了他们的幸福起见,保藏着秘密,而用永恒

的天国的奖赏来引诱他们。因为其实在另一世界里即使真有什么,也决不是为象他

们那样的人准备的。人们预言,并且传说,你将带着你的选民和那些骄傲而强有力

的人们降临人世,重获胜利,但是我们可以说,他们只是救了自己,我们却救了芸

芸众生。他们说,那个手握神秘骑在野兽身上的娼妇将要受辱,软弱无力的人们将

重行造反,撕碎她的紫袍,暴露她的“可憎”的肉体。但是到了那时候,我将站起

身来,把千百万不认识罪孽的赤子指给你看。而为了他们的幸福把他们的罪恶承担

下来的我们,将站在你的面前说道:“裁判我们吧,只要你能,你敢。”你要知道

我并不怕你。你要知道,我也到过沙漠,我也吃过蝗虫和树根,我也曾用你向人们

祝福的自由来祝福过人,我也曾预备加入你的选民的行列,渴望在强有力的人们的

行列中“充数”。但是我醒悟了,不愿为疯狂的事献身。我回来了,参加到纠正你

的事业的人们的队伍里来。我离开了骄傲的人们,为了卑微的人们的幸福而回到他

们那里。我对你所说的一切全会应验,我们的王国将会建立起来。我对你再说一遍:

明天你就可以看到这个驯顺的羊群在我一挥手之下,会纷纷跑来把炙热的柴火加到

你的火堆上面,我将在这上面把你烧死,因为你跑来妨碍我们,因为最应该受我们

的火刑的就是你。明天我要烧死你,Dixi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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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拉丁文: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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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住了口。他说的时候情绪激昂,兴致勃勃,但说完时却突然微笑了。

阿辽沙一直默默地听着他,听到后来心里十分激动,屡次想打断哥哥的话,却

显然又自己克制住了,现在他忽然说了起来,好象一下冲口而出似的。

“但是……这太荒唐了!”他涨红了脸嚷道,“你的诗是对于耶稣的赞美,而

并不是咒骂,……象你本来想做的那样。关于自由的那些话,谁能信你呢?自由能

够那样理解,那样理解么?正教的见解是这样的么?……这是罗马,还不完全是罗

马,简直是谎言,——是天主教里的那套最坏的东西,是宗教法官,耶稣会士们的

那一套!……象你诗中的宗教法官那样的虚构人物是绝对不会有的。所谓自己承担

下来的人类罪恶究竟是什么?为了人类的幸福而承担了诅咒的那些掌握着神秘的人

究竟是谁?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人?耶稣会士我们是知道的,大家对他们的评价很

坏,但是你所说的那些人是他们么?他们完全不是那样的人,根本不是。……他们

只是一支为建立未来的世界王国而受驱遣的罗马军队,以皇帝——罗马教皇为首领,

……这就是他们的理想,并没有什么神秘和崇高的忧虑。……取得权力,取得肮脏

的尘世利益、对人的奴役,……就象是未来的农奴制度那样,而由他们来充当地主,

……这就是他们想望的一切。也许他们对上帝也并不信仰。你那受苦的宗教法官只

是一种幻想罢了。……”

“慢着,等一等,”伊凡笑着说,“瞧你多慷慨激昂。你说是幻想,好吧!自

然是幻想。但是请问一下,难道你果真以为,全部近几个世纪以来的天主教运动,

实际上仅只是一种为取得肮脏的利益而谋取权力的愿望么?是不是佩西神父这样教

你的?”

“不,不,相反的,佩西神父有一次甚至说过类似你所说的……但自然不是象

你所说的那样,完全不是那样。”阿辽沙忽然赶紧改口说。

“不过这还是个很宝贵的消息,尽管你加了一句‘完全不是那样’。我恰恰要

问你一点,为什么你的耶稣会士和宗教法官们联合在一起,一定只是为了可鄙的物

质利益呢?为什么他们中间就不会有一个热爱人类,并且为伟大的忧虑而操心的受

苦者呢?你看:我们不妨假定,在所有这些单只希图肮脏的物质利益的人们中间,

总还会有这么一个人,就象我口中的老宗教法官那样,自己在沙漠中啃树根,发着

疯劲,克制自己的肉体欲望,使自身成为自由和完美的人,但尽管一生爱着人类,

他却忽然悟出,而且看到,达到能够充分发挥意志力的境界并不是极大的精神幸福,

——如果与此同时他明明看出其余的千百万上帝的造物始终不过是开玩笑似的创造

出来的,他们永远无力运用他们的自由,从可怜的叛逆们中间永远不会产生能修成

高塔的伟人,而伟大的理想家所日夜梦想的和谐决不是这样的笨鹅所配享受的。他

悟解了这一切以后,就回来参加到……聪明人的行列里去了。难道这不可能么?”

“参加到什么人里面,是些什么样的聪明人?”阿辽沙差不多狂热地嚷起来,

“他们中谁也没有象这样的思想,这样的神秘和秘密。……单单是无神,这是他们

的全部秘密。你的那个宗教法官不信仰上帝,这就是他的全部秘密!”

“就算是这样罢!你到底猜到了。确实是这样,全部秘密确实就在这里,但即

使象他这样把终生虚掷在沙漠里的苦行上,却仍然无法抛弃对于人类的爱的人来说,

难道这还算不得是受苦么?在他垂暮之年,他清楚地看出了惟有那个可怕的伟大精

灵的劝告,才能勉强给这些软弱无力的叛徒,这些‘为了开开玩笑而创造出来的不

成熟的试验品’建立起一种最起码的生活秩序。看出了这一点以后,他就明白了应

该遵照那聪明的精灵、那可怕的死亡和毁灭的精灵的指示去做,而为此就应该采用

谎言和欺骗,有意识地引导人们走向死亡和毁灭,而一路上却一直欺骗他们,使他

们好歹不至于觉察到他们是在被引导到哪里去,这样这些可怜的盲人们至少在途中

还可以自认为是幸福的。你要注意,这欺骗是以他的名义,以老人终身热烈信奉着

他的理想的那个人的名义进行的!难道这不是不幸么?而哪怕只有一个这样的人偶

然担当了那支‘单只为了肮脏的利益而渴求权力’的军队的首脑,——那么难道就

这样一个人还不足以导致一场悲剧么?不但如此,只要有一个这样的人做了首脑,

就可以使整个罗马的事业——连同它的军队和耶稣会士们,终于有了真正的主导思

想,有了这种事业的最高理想。我对你坦白说,我深信,在领导运动的人们中间,

是永远不会缺少这种个别的人的。谁知道,也许在罗马的教皇中间也曾产生过这类

个别的人。谁知道,也许这个该死的老人,那样顽固、那样特别地爱着人类的人,

现在也在许多个别的老人的行列中间存在着,而且并不是偶然存在,而是早已成立

了一种协议,一种秘密的联盟,以保持秘密,不使那些不幸的、软弱无力的人们知

道,这样好使他们能得到幸福。这种情况一定是有的,而且理该如此。我觉得,甚

至在共济会员们身上,骨子里也存在着与这类秘密相近的东西,而天主教徒所以那

么恨共济会员,正是因为看出他们是竞争者,他们破坏观念的一致,而羊群本应该

是一致的,牧人也应该只有一个。……不过我这样为我的思想辩护,简直有点象是

一个不能接受你的批评的作者了。算了,别说了。”“

你也许自己就是个共济会员!”阿辽沙忽然脱口说道。“你不信上帝。”他又

补充了一句,但已带着十分忧郁的神情。而且他还觉得哥哥在嘲笑地望着他。

“你的诗结尾是怎样的?”他忽然眼睛看着地上问,“难道它已经完了么?”

“我想把它这样结束:当宗教法官说完后,他等待了好一会儿,看那个囚犯怎

样回答。他的沉默使他感到痛苦。他看见犯人一直热心地静静听着他说话,直率地

盯着他的眼睛,显然一句也不想反驳。老人希望他对他说点什么,哪怕是刺耳的、

可怕的话。但是他忽然一言不发地走近老人身边,默默地吻他那没有血色的、九十

岁的嘴唇。这就是全部的回答。老人打了个哆嗦。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走

到门边,打开门,对犯人说:‘你去吧,不要再来,……从此不要来,……永远别

来,永远别来!’说罢就放他到‘城市的黑暗大街上’去。于是犯人就走了。”

“老人呢?”

“那一吻在他的心上燃烧,但是老人仍旧保持着原来的思想。”

“你也同他一样么?你也是么?”阿辽沙悲哀地问。

伊凡笑了。

“这是随便乱说的,阿辽沙,这只是一个愚蠢的大学生的愚蠢的诗,——他从

来没有写过两行诗。为什么你看得这样认真?你是不是认为我现在真的会到那里去,

到耶稣会士那里去,加入纠正基督事业的人的队伍?天呀,这跟我有什么相干!我

不是对你说过:我只要熬到三十岁,到了那个时候就把酒杯往地上一扔!”

“但是滋润的嫩树叶呢?宝贵的坟墓呢?蔚蓝的天呢?心爱的女人呢?你将怎

样生活?怎样爱它们呢?”阿辽沙悲哀地说,“胸膛和头脑里藏着这样一个地狱,

那怎么过得下去呀?不,你一定会去加入他们的行列的,……如果不去,你就会自

杀,你是受不住的!”

“有一种力量足以使我忍受一切!”伊凡带着冷冷的嘲笑说。

“什么力量?”

“卡拉马佐夫的力量,……卡拉马佐夫式下流行为的力量。”

“这就是沉迷于荒淫生活,就是使灵魂腐化堕落,是这样么,是这样么?”

“也许是这样,不过这……只是到三十岁为止,也许经过那样的生活我还可以

幸存下来,那时候……”

“你怎么能幸存下来呢?靠什么方法幸存下来呢?有你那样的思想这是不可能

的。”

“这是靠卡拉马佐夫的方法。”

“是不是靠‘一切都可以允许’?一切都可以做,对不对,对不对?”

伊凡皱起了眉头,脸上突然奇怪地变得苍白了。

“哦,你这是抓住了昨天米乌索夫听了十分生气的一句话,……就是德米特里

哥哥那样幼稚地跳起身来抢着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不是?”他苦笑着说。“是的,

也许就靠‘一切都可以做’,既然这话已经说了出来。我不准备否认。而且米卡的

说法本来也满不错。”

阿辽沙默默地看着他。

“我临走的时候,弟弟,心想我在这世界上总算还有你这样一个人,”伊凡忽

然带着突如其来的感触心情说,“现在我明白即使在你的心上也不会有我的位置,

我的亲爱的修士。我决不否认‘一切都可以做’这个原则,那么这么样,你是不是

会为了这个而和我决裂呢?”

阿辽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言不发,默默地吻他的嘴唇。

“文抄公!”伊凡大声说,忽然变得高兴了。“这是你从我的诗里偷来的!不

过尽管这样,还是谢谢你。好,阿辽沙,我们走吧,我该走了,你也该走了。”

他们往外走去,但是在酒店的台阶上站住了。

“还有一句话,阿辽沙,”伊凡用坚定的声音说,“假使我果真还有力量顾得

上滋润的嫩树叶,那么我只要一想起你,就还会对它们产生爱的。只要你还在什么

地方活着,这对于我已经足够,我还不至于不想活下去。这样你觉得够了么?如果

你愿意,把这当作爱的表白也可以。现在你往东我往西,——话已经说得够了,听

见没有?够了,那就是说我明天一定走,即使不走,我们还会碰巧见面,那时候你

也不必再同我提起这个话题了。这是我坚决的请求。至于德米特里哥哥的事也一样,

我特别请求你,甚至从此再也不必同我谈到他的事了,”他忽然又气恼地补充了这

句话,“一切都说完了,一切都谈够了,是不是?作为交换条件,我也答应你一件

事:到了三十岁,当我想‘把酒杯扔在地上’的时候,无论你在什么地方,我一定

会再跑来同你畅谈一次,……哪怕是身在美洲也要来的,这一点你记住吧。我要特

地跑来。到那时候来看看你成为怎样的一个人,也是很有意思的。你看这是个十分

郑重其事的约言。我们也许会真的离别七年,甚至十年哩。好,现在到你的Pat

erSeraphicus①那里去吧,他快要死了;要是他在你不在身边的时候

就死了,那么说不定你会因为我耽搁了你,更加生我的气的。再见吧,再吻我一次,

就这样,好,快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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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拉丁文:塞拉芬神父,即十三世纪建立圣芳济教派的意大利修士圣

芳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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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忽然一转身,径自走了,连头也不回。跟德米特里哥哥昨天离开阿辽沙的

情形一样,虽然昨天完全是另一回事。在阿辽沙这时候忧伤、凄楚的脑海里,这个

奇特的念头象箭似的飞过。他逗留了一会,目送着哥哥。不知为什么忽然注意到,

伊凡哥哥走路好象是摇摇摆摆的,从后面看来,他的右肩似乎比左肩低些。以前他

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是突然间他也转过身子,差不多跑着向修道院走去。天

色已经黑得厉害,他几乎感到害怕:某种新的,他无法解释的念头在他的心里越来

越增长起来。风又象昨天一样地吹起来了,在他走进庵舍前的小树林的时候,古老

的松树在他周围阴沉地簌簌发响。 他差不多奔跑着。“‘Pater Serap

hicus’,这名词他是从哪里引来的,从哪里来的?”阿辽沙的脑子里闪过这

个念头。“伊凡,可怜的伊凡,我今后什么时候还能看到你呢?……庵舍到了,谢

天谢地! 是的,是的,唯有这一位。唯有这位Pater Seraphicus

能够拯救我……免受他的影响,永远不受他的影响!”

以后在一生中,他有许多次回想起来总觉得非常奇怪:当他和伊凡分手以后,

怎么会忽然完全忘记了德米特里哥哥?而在当天早晨,就在几小时以前,他还曾决

定无论如何要找到他,不找到决不罢休,甚至当夜不回修道院去也在所不惜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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