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一棵葱.2
“但是也许我还没有饶恕呢!”她带着威胁的口气说,眼睛垂视地上,好象在
自言自语。“这个心也许还只是刚刚准备要饶恕。我还要和它奋斗一番。你瞧,阿
辽沙,我简直爱上了五年来没有断过的眼泪。……也许我只是爱我所受的委屈,并
不是爱他!”“我可真不愿意处在他的地位上!”拉基金低声咕哝说。
“你也根本不可能,拉基特卡,你决不会处在他的地位上的。你只配给我刷鞋,
拉基特卡,我只想差你去做这类事情。象我这样的人,你根本连见都不配见到,…
…也许连他也不配。……”
“连他?那你为什么还要打扮得这样漂亮?”拉基金恶意地嘲弄她。
“你不必拿打扮漂亮的话讥刺我,拉基特卡,你还没完全知道我这个人的心!
只要我高兴,我会把漂亮的衣服撕掉,马上就撕,现在就撕。”她昂然地大声喊道。
“你根本不知道,拉基特卡,我穿这身漂亮衣服是准备干什么?也许我会走到他跟
前,对他说:‘你看见过我这种样子没有?’他丢下我的时候,我还只是个瘦伶伶
象害痨病似的、好哭的十七岁小姑娘。我要坐在他身边,媚惑他,引诱得他浑身发
烧,对他说:‘你看见我现在的模样么?你这是活该,亲爱的先生。到嘴的馒头竟
溜走了!’这身漂亮的打扮也许就是这个意思,拉基特卡。”格鲁申卡恶意地笑着
说。“我是凶狂的,阿辽沙,狠毒的。我要把我漂亮的衣服撕掉,把自己弄残废,
毁掉我的美貌,烧坏我的脸,用小刀划破,出去要饭。高兴的话,我会哪儿都不去,
什么人也不去见;高兴的话,我也许明天就会把库兹马送给我的一切东西和银钱统
统交还给他,自己一辈子去做零工!……拉基特卡,你以为我不会这样做,不敢这
样做么?我会做的,会做的,现在就可以做,只要惹火了我……那个人我也可以赶
走他,蔑视他,不见他!”
最后的那句话她是用歇斯底里的声音喊出来的,但是忍不住,又用手捂住脸,
趴到枕头上,痛哭得全身哆嗦。拉基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是时候了,”他说,“天色已晚,修道院里要不让人进去了。”
格鲁申卡猛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阿辽沙,难道你想走了么?”她又惊讶又难过地喊叫起来,“现在你叫我怎
么办:你弄得我全身激动,满心痛苦,现在又让我整夜一个人留在这里。”
“总不能让他在你这里过夜吧!不过只要他高兴——也可以的!我一个人先走
也行!”拉基金恶毒地嘲弄说。
“闭嘴,你这恶鬼!”格鲁申卡愤怒地对他吆喝,“你就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
句话,象他一来就对我说的那样。”
“他对你说了什么话呀?”拉基金恼火地嘟囔说。
“我不知道,一点也不明白他对我说的是什么话,但这些话一直透进心里,把
我的心都翻了过来。……他是世上第一个怜惜我的人,唯一的这样一个人!小天使,
你为什么不早些来呀,”她忽然跪在他面前,疯狂似的说,“我一辈子等候着你这
样的人,等候着,我知道早晚总会有那么一个人走来宽恕我的。我相信就是我这样
下贱的人也总会有人爱的,而且不单只为了那种可耻的目的!……”
“我对你说过些什么呢?”阿辽沙回答道,感动地微笑着向她俯过身去,温柔
地拉住她的手,“我递给你一棵葱,一棵极小的葱,不过这样,只不过这样!……”
说完,他自己哭了起来。正在这时候,过道里忽然传来响声,有人走进了外屋;
格鲁申卡跳起来,好象吓坏了似的。费尼娅吵吵嚷嚷地喊着跑进屋来。
“小姐,小姐,带信的人来了!”她快乐地喊着,气都喘不过来。“一辆马车
从莫克洛叶派来接您了,马夫季莫费依驾了三匹马来的,现在正在换新马哩。……
信,信,小姐,这里有一封信!”
信就在她的手里,可是她一面喊,一面一直不停地在空中摇晃着它。格鲁申卡
从她手里一把抢下,凑近烛光去看。这只是一张便条,几行字,她一下子就读完了。
“叫我呢!”她喊出来,脸色惨白,面容被一阵苦笑弄得扭曲了。“他吹口哨
了!爬过来吧,小狗!”
但是只有一小会儿她显得仿佛有些犹豫不定,接着,血突然涌上了她的头部,
两颊变得通红。
“我去!”她突然嚷道。“我那五年的光阴,告别了吧!告别了吧,阿辽沙,
命运决定了!……去吧,去吧,你们大家全离开我吧,我不想再见你们了!……格
鲁申卡飞进新的生活里去了。……你也不必记住我的旧恶了,拉基特卡。我也许正
在走上死路!唉!我仿佛喝醉了!”
她忽然撇下他们,跑到自己卧室里去了。
“哼,她现在顾不得我们了!”拉基金抱怨地说。“我们走吧。要不然,也许
又要听到那种娘儿们的大喊大嚷,我听这些哭哭啼啼的喊嚷声已经听腻了。……”
阿辽沙心不在焉地任别人领着自己走出了屋子。院子里停着一辆四轮马车,马
卸掉了,人们提着灯走来走去,十分忙碌。从敞开的大门外牵进来三匹新换的马。
阿辽沙和拉基金刚从台阶上走下,格鲁申卡的卧室的窗突然开了,她以响亮的嗓音
朝阿辽沙的背后喊道:
“阿辽沙,替我向令兄米钦卡问好,告诉他,不要记我这坏女人的仇。你再把
我亲口说的话转告他:‘格鲁申卡跟一个坏人走了,而没有跟你这位高尚的人!’
请你再对他说,格鲁申卡只爱过他一小时,总共只爱过一小时,他应该一辈子记住
这一小时,你就说,格鲁申卡嘱咐他一辈子记住!……”
她泣不成声地说完了最后几句话。窗子砰地一声关上了。
“嗬嗬!”拉基金笑着用含糊的声音说,“砍了令兄米钦卡一刀,还要让他一
辈子记住。真是杀人不见血!”
阿辽沙一句话也不回答,就跟没有听见似的;他在拉基金身边快步行走,好象
十分匆忙;他似乎出了神,只是机械地走着。拉基金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好象有人用手指触动了他的新伤疤似的。刚才他把阿辽沙领到格鲁申卡那里去的时
候,预期的情况完全不是那样;结果却发生了跟他非常想看到的情况完全不同的事。
“他是波兰人,她的那位军官,”拉基金勉强自制着,又开口说起来,“再说
他现在已经不是军官了,他在西伯利亚海关上当差,在靠中国的边境上。他大概是
一个瘦弱的小波兰人。听说他已经丢了差使。是听说格鲁申卡现在有了钱,才回来
的,——全部奥妙就在这里。”
阿辽沙还是仿佛没有听见。拉基金按捺不住了:
“怎么样,拯救了那个女罪人?”他对阿辽沙恶毒地笑着说。——“把娼妇引
上真理的路了?赶走了七个小鬼,是不是?你瞧我们这会儿正在期待着的奇迹竟在
这里实现了!”
“住嘴吧,拉基金。”阿辽沙满心痛苦地回答说。
“那么你现在是为了刚才那二十五个卢布在‘蔑视’我?意思是说把真正的朋
友出卖了。可是实际上你不是基督,我也不是犹大。”
“唉,拉基金,老实说,我连有这回事都忘记了,”阿辽沙喊了起来,“现在
你自己提醒我,才记得有这回事。……”但是拉基金已经怒不可遏了。
“让鬼把你们这伙人统统捉去吧!”他忽然大喊大嚷起来,“真是见鬼!我为
什么同你打起交道来了,从今以后我连见都不愿意再见着你。你一个人走你的路吧!”
他猛地转身走上另一条街,把阿辽沙独自扔在黑暗里。阿辽沙走出城外,穿过
田野向修道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