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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安德烈·纪德 当前章节:146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6

不过,我又见到了阿莉莎……是三年之后的事儿了,夏季快要过去的时候。在那之前约十个月,阿莉莎来信告诉我舅舅病故。当时我正游览巴勒斯坦,便写了一封颇长的回信,但是没有得到回音……

后来,忘了是借什么事情,我到了勒阿弗尔,信步就自然走到封格斯马尔田庄。我知道进去能见到阿莉莎,但又怕她有别人。我事先没有通知一声,又不愿意像普通客人那样登门拜访,于是心中迟疑,举足不前:我进走呢,还是连面也不见一见就走呢?……对,当然不见更好。我只是在林荫路上走一走,在长椅上坐一坐就行了:也许她还时常去闲坐……我甚至开始考虑留下个什么标记,能向她表明我到过这里又走了……我就这样边想边缓步走着,既已决定不见面,内心怆怆的凄苦就化为淡淡的忧伤了。我已经走上林荫路,怕被人撞见,便走在旁边的人行道上,正好沿着田庄大院围墙的斜坡。我知道斜坡有一点能俯瞰花园,攀登上去,就看见一名我认不出来的花匠在耙平一条花径,转眼他就从我的视野消失了。大院的新栅栏门关着。看家狗听见我经过,便吠了起来。再走出不远,林荫路到头了,我就拐向右边,又来到花园的围墙下,接着想去同我刚离开的林荫路平行山毛榉树林,在经过菜园的小门时,忽然产生一个念头:从小门进花园去。

小门插着,但是门闩不堪一撞,我正要用肩头撞开……这时忽听有脚步声,我便躲到墙角。

我看不着是谁从花园里走出来,但听声音我能感到是阿莉莎。她朝前走了三步,低声唤道:

“是你吗,杰罗姆?……”

我这颗怦怦狂跳的心,戛然停止跳动,喉头一发紧,连话也讲不出来;于是,她又提高嗓门,重复问道:

“杰罗姆,是你吗?”

听她这样呼唤我,我的心请激动极了,不禁双膝跪下。由于我一直没有应声,阿莉莎又朝前走了几步,转过墙角,我就突然感到她近在咫尺——近在咫尺,而我却用手臂遮住脸,就仿佛害怕马上见到她似的。她俯身看了我半晌,而我则吻遍了她两只柔弱的手。

“你为什么躲起来呢?”她问道,语气十分自然,就好像不是分别三年,而只有几天没见面。

“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在等你。”

“你在等我?”我万分惊讶,只能用疑问的口气重复她的话……

她见我还跪在地上,便说道:

“走,到长椅那儿去。不错,我就知道还能见你一面。这三天,每天傍晚我都来这儿,就像今天傍晚这样呼唤你……你为什么不应声呢?”

“如果不是你来撞见,我连面也没见你就走了。”我说道,并且极力控制刚见面时支持不住的激动心情。“我路过勒阿弗尔,只是想在这林荫路上走一走,在花园周围转一转,到泥炭矿场的长椅上坐一会儿,想必你还常来坐坐,然后就……”

“瞧瞧这三天傍晚,我来这儿读什么了。”她打断我的话,递给我一包信。我认出这正是我从意大利给她写的信。这时我抬起眼睛,见她样子变得厉害,又瘦又苍白,不觉心如刀绞。她紧紧偎着我,压在我的手臂上,就好像感到害怕或者发冷似的。她还身穿重孝,头饰仅仅扎着黑色花边发带,从两侧衬得她的脸愈显苍白。她面带微笑,可是整个人儿好像要瘫倒。我不安地问她,现在是否单独一人住在封格斯马尔。不是,罗贝尔和她在一起。八月份,朱丽叶、爱德华和三个孩子也未任过一段时间……找走到长椅跟前坐下,这种询问生活状况的谈话,还继续了一阵。她问我工作情况,我很不愿意回答,要让她感到我对工作没有兴趣了。我就是要让她失望,正如她让我失望一样。然而,她却不动声色,我也不知道是否达到目的。至于我,既满腔积怨,又满怀深情,极力用最冷淡的口气跟她说话,可是又恨自己不争气,说话的声音有时因为心情激动而颤抖。

夕阳被云彩遮住一阵工夫,要落下地平线时又露出头来,几乎正对着我们,一时颤动的霞光铺满空旷的田野,突然涌进我们脚下的小山谷;继而,太阳消失了。我满目灿烂的霞光,什么话也没有讲,只觉得沐浴在金色的辉光中,心醉神迷,怨恨的情绪随之烟消云散,内心只有爱这一种声音了。阿莉莎一直俯身偎着我,这时直起身来,从胸口掏出一个薄纸小包,要递给我,但欲给又止,似乎迟疑不决,她见我惊讶地看着她,便说道:

“听我说,杰罗姆,这是我的紫晶十字架,这三天傍晚一直带在身上,因为,我早就想给你了。”

“给我有什么用?”我口气相当生硬地说道。

“给你女儿,算是你留着我的一个念心儿。”

“什么女儿?”我不解地看着阿莉莎,高声说道。

“求求你,平心静气地听我说;别,不要这样注视我,不要注视我;本来我就很难开口。不过,这话,我非得跟你讲不可。听我说,杰罗姆,总有那么一天,你要结婚吧?……别,不要回答我,不要打断我的话,我这儿恳求你了。我仅仅想让你记住我曾经非常爱你,而且……我早就有这个念头了……存在心里三年了……你喜爱的这个小十字架,将来有一天,你的女儿戴上,算是对我的纪念,唔!但她不知道是谁的……你给她起名的时候……或许也可以用我这名字……”

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我几乎充满敌意地嚷道:

“你干吗不亲手给她呢?”

她还要说什么。她的嘴唇像抽泣的孩子那样翕动,但是没有流下眼泪;她那眼神异常明亮,显得那张脸流光溢彩,具有一种超凡的天使般的美。

“阿莉莎!我能娶谁呢?你明明知道我爱的只能是你……”猛然,我拼命地一把搂住她,近乎粗鲁地把她搂在我怀里,用力亲吻她的嘴唇。一时间,她似乎顺从了,半倒在我怀里,只见她的眼神模糊了,继而合上眼帘,同时又以一种在我听来无比准确、无比和谐的声音说道:

“可怜可怜我们吧,我的朋友!噢!不要毁了我们的爱情。”

也许她还说过:做事不要怯懦!也许这是我自言自语,我也弄不清了;不过,我倒是突然跪到她面前,情真意笃地抱住她,说道:

“你既然这样爱我,为什么要一直拒绝我呢?你瞧!我先是等朱丽叶结了婚;我明白你也是等她生活幸福了;现在她幸福,这是你亲口对我讲的。好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你要继续生活在父亲身边;可是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唔!过去就过去了,我们不要懊悔,”她喃喃说道,“现在,这一页我已经翻过去了。”

“现在还来得及,阿莉莎。”

“不对,我的朋友,来不及了。还记得那一天吧,我们出于相爱,就彼此抱着高于爱情的期望,从那一天起就来不及了。多亏了你呀,我的朋友,我的梦想升到极高极高,再谈任何世间的欢乐,就会使它跌落下来。我时常想,我们在一起生活是什么情景:一旦我们的爱情……不再完美无缺了,我就不可能再容忍……”

“你是否想过,我们没有对方的生活是什么情景吗?”

“没有!从来没有。”

“现在,你看到啦!这三年来,没有你,我艰难地流浪……”

夜幕降临。

“我冷。”她说着便站起来,用披肩紧紧裹住身子,让我无法再挽起她的手臂了。“你还记得《圣经》的这一节吧,当时我们为之不安,担心没有很好理解:‘他们没有得到许诺给他们的东西,因为上帝给我们保留了更美好的……”

“你始终相信这些话吗?”

“不能不信。”

我们并排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她才接着说道:

“你想像一下吧,杰罗姆;最美好的!”她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而她仍然重复道:“最美好的!”

我们又走到我刚才见她出来的菜园小门。她转身面对我。

“别了!”她说道。“不,你也不要再往前走了。“别了,我心爱的人。最美好的……现在就要开始了。”

她注视我一会儿,眼里充满难以描摹的爱,双臂伸着,两手搭在我肩上,既拉住我又推开我……

小门一重新关上,我一听见她插上门闩的声音,便挨着门扑倒在地,简直悲痛欲绝,在黑夜中哭泣了许久。

何不拉住她,何不撞开门,何不闯进不会拒绝接纳我的房子里呢,不行,即使今天再回顾这段往事的全过程……我也觉得不能那么干,现在不能理解我的人,就表明他始终不理解我。

我感到极度不安,实在忍耐不住,几天之后便给朱丽叶写信,告诉她我去过封格斯马尔,见到阿莉莎又苍白又消瘦,我又多么深感不安;我恳求她保重身体并给我消息,可是等阿莉莎写信是等不来了。

信寄出不到一个月,我收到这样一封回信:

亲爱的杰罗姆:

  我要告诉你一个非常沉痛的消息:我们可冷的阿莉莎离开人世了……

唉!你在信中表示的忧虑完全是有道理的。近几个月来,她身体日渐衰弱,

却没有什么明显的病症;不过,她经我一再恳求,同意去看勒阿弗尔的A大

夫;大夫给我写信说,她没有患什么大病。可是,你去看望她之后的第三

天,她突然离开了封格斯马尔。这还是罗贝尔写信告诉我的,要不是罗贝

尔,我还根本不知道她离家出走,她很少给我写信,因而没有她的音信,

我也不会很快惊慌起来。我狠狠责备罗贝尔,不该放她走,应当陪她去巴

黎。说起来你会相信吗;从那时候起,我们就不知道她的下落了。你能判

断出真叫我担心死了;既见不到她,又无法给她写信。过了几天,罗贝尔

去了巴黎,但是没有发现一点线索。他那人懒洋洋的,我们怀疑他是否尽

力了。必须报警,我们不能总处于这种情况不明的折磨人的状态。于是,

爱德华去了,经过认真查找,终于发现阿莉莎藏身的那家小疗养院。可惜

太迟啦!我收到疗养院院长的一封信,通知我她去世的消息,同时也收到

爱德华的电报,说他甚至未能最后见上她一面。她临终那天,把我们的地

址写在一个信封上,好让人通知我们,在另外一个信封里,她装了给勒阿

弗尔公证人的信件副本,遗嘱全写在上面。信中有一段我想与你有关,不

久我会告诉你。爱德华和罗贝尔参加了前天举行的葬礼。护送灵柩的除了

他们俩,还有几位病友:她们一定要参加葬礼,并且一直伴随她的遗体到

墓地。可惜我没法儿去,第五个孩子随时要分娩了。

  我亲爱的杰罗姆,我知道她的死讯要给你造成极痛深悲,我给你写信

时也心如刀割。已有两天,我不得不卧床,写信很吃力,但是不愿意让任

何人代笔,连爱德华和罗贝尔也不行,只能由我向你谈惟独我们二人了解

的人。现在,我差不多成了老主妇了,厚厚的灰烬已经覆盖了火热的过去,

现在可以了,希望再见到你。如果你要到尼姆来办事或游览,那就请到埃

格一维弗来。爱德华会很高兴认识你,我们—人也能谈谈阿莉莎。再见,

亲爱的杰罗姆。我非常伤心地拥抱你。

几天之后我便得知,阿莉莎将封格斯马尔田庄留给她兄弟,但是要求她房间的所有物品和她指定的几件家具,全部寄给朱丽叶。不久我就会收到封好寄给我的一包材料。我还得知她要求给她戴上紫晶十字架,正是最后相见那次我拒收的那枚:爱德华告诉我,她这遗愿如偿实现了。

公证人转寄给我的一包密件,装有阿莉莎的日记。我这里抄录许多篇。——只是抄录,不加评语。不难想像,我读这些日记时心中的感触和震动,要表述必然挂一漏万。

               阿莉莎的日记

                       埃格—维弗

  前天从勒阿弗尔动身,昨天到达尼姆。这是我头一回旅行!既不用操

心家务,也不必动手做饭,不免有点儿无所事事,而今天,188X年5月24日,

正逢我二十五岁生日,我开始写日记——虽无多大乐趣,也算有点儿营生;

因为,有生以来,也许我这是第一次感到孤独;来到这异乡,这近乎陌生

的土地,我还不熟识。它要向我讲述的,一定类似诺曼底向我讲述的,我

在封格斯马尔百听不厌的事情,——因为无论在哪里,上帝都不会变样—

—然而,这片南方的土地讲一种我未学过的语言,我听着不免感到惊奇。

                          5月24日

  朱丽叶在我身边的躺椅上打盹。我们所在的露天走廊,给这座意大利

式住宅增添了魅力,它与连接花园的铺沙庭院齐平……朱丽叶呆在躺椅上,

就能望见起伏延至水塘的草坪,望见水面上嬉戏的一群五颜六色的野鸭,

以及游弋的两只天鹅。据说水源是一条小溪,夏季从不枯竭;不过,小溪

穿过园子,穿过越来越荒野的树丛,在干渴的灌木丛和葡萄园之间越来越

窄,很快就完全窒息了。

  ……昨天我陪朱丽叶的时候,爱德华·泰西埃带父亲参观了花园、农

场、贮藏室和葡萄园,——因此今天一清早,我就初次散步,独自探索这

个园子了。这里许多花草树木我不认识很想知道名字,每种植物就折一根

小枝,好在吃午饭的时候问别人。我认出了一种,就是杰罗姆在博尔盖萨

别墅或多里亚——庞菲利那儿赞赏的青橡树……是我们诺尔省这种树的远

亲,外观差异极大;这些树枝繁叶茂,差不多将园子尽头的一块狭小的空

地这得严严实实,给这块踩着软绵绵的草坪蒙上神秘的色彩,足以引来仙

女歌唱。我对大自然的情感,在封格斯马尔打上深深的基督教烙印,到了

这里,却不由自主地染上神话色彩,我不免惊讶,甚至有点惊慌。然而,

越来越压抑我的这种恐惧,还是宗教式的。我还叨念着:hic nemus①。

①拉丁文,意为“这就是树林”。

空气特别清新,周围静得出奇。我想到俄耳甫斯①,想到阿尔

①俄耳甫斯:希腊神话中的诗人、歌手、善弹竖琴。

米达①,

①阿尔米达:法国门世纪作家吉诺的五幕悲剧《阿尔米达》中的主人公。又,16世纪意大利诗人塔索的长诗《被解放的耶路撒冷》中的人物。

忽听一声鸟啼,独声啼叫,就在身边,极其婉转清脆,就好像整个大自然

都等待这声啼叫。我的心剧烈地跳动,靠在一棵树上呆了片刻,这才回房,

而全家上下还没有一人起床。

                          5月26日

  一直没有杰罗姆的消息。他的信即使寄往勒阿弗尔,也会给我转来的

……我的不安心情,只能对这本日记诉说;三天来,无论昨天的博地之行,

还是祈祷,都未能片刻使我释念。今天,我也写不了别的什么:我到达埃

格—维弗之后所产生的无名忧伤,也许没有别的缘故。——这种忧伤,在

我内心的极深处,现在我觉得早就有了,只是被我引以自豪的快乐掩盖了。

                          5月27日

  为什么要欺骗自己呢?我是通过推理,才对朱丽叶的幸福感到高兴的。

她这幸福,当初我多么诚心祝愿,甚至愿意为之牺牲我的幸福,可今天我

却痛苦地看到,这幸福来得如此容易,同我们二人当初想像的大相径庭!

这事儿多复杂啊!如果……我能分辨清,看到朱丽叶是在别处,而不是在

我的牺牲中找到幸福,她无需我作出牺牲就幸福了,我感到受了伤害,只

是因为一种强烈的自私心理复萌。

  现在,我得不到杰罗姆的消息就惴惴不安,这就应当扪心自问:我真

的心甘情愿作出牺牲吗?上帝不再要求我这样做,我就觉得蒙受了屈辱。

难道一开始我就不行吗?

                          5月28日

  这样剖析我的伤感,该有多么危险!我的心思已经倾注在这本日记上。

卖弄风情的心理,我原以为克服了,难道在这里又抬头了吗?不行,但愿

这本日记不要充当我的心灵顾影自怜的镜子!我写日记是由于忧伤,而不

是像我开始所想的那样出于无聊。忧伤是一种“犯罪的心态”,我早就没

有这种感受了,现在依然憎恨,我要“简化”我的灵魂,清除这种状态。

这本日记应当助我的心灵重获快乐。

  忧伤是一种复杂的情感。当初我从不分析自己的快乐。

  在封格斯马尔,我也是一个人,比在这里还要孤单……可是,我为什

么不感到孤独呢?杰罗姆从意大利给我写信来的时候,我就承认他没有我

也能生活,没有我也生活过来了,而我的思想追随他,分享他的快乐就行

了。然而现在,我又情不自禁地呼唤他,觉得没有他,所有新奇的景物看

着都烦人……

                          6月10日

  这本日记刚刚开了头,就中断这么久,只因小莉丝出生了,天天晚上

长时间守护朱丽叶;我所能写信告诉杰罗姆的情况,毫无兴趣记在日记里。

我要避免许多女人的无法容忍的通病:日记写过太琐碎。这本日记,我要

当作自我完善的一种手段。

接下来的好多页是她的读书笔记和摘抄的片段,等等。然后,又是她在封格斯马尔写的日记:

                          7月16日

  朱丽叶生活幸福,她这样说,看样子也如此:我没有权利,也没有理

由怀疑……然而,我在她身边的时候,这种美中不足、颇不舒服的感觉,

又是从何而来呢?——也许感到这种幸福大实际了,得来太容易,完全是

“特制”的,恐怕要束缚并窒息灵魂……

  现在我不禁叩门自己,我所期望的究竟是幸福,还是走向幸福的过程。

主啊!谨防我得到极快就能实现的幸福!教会我拖延,推迟我的幸福,直

到您的身边。

接下来许多页全撕掉了,一定是讲述我们在勒阿弗尔那次痛苦相见的日记。直到第二年,才重又记日记,但是没有注明日期,肯定写于我在封格斯马尔逗留期间。

  我有时听他说话,就仿佛看着自己在思想。他解释我的情况。向我本

人揭示我自己。没有他,我还算存在吗?只有和他在一起我才算存在……

  我有时也犹豫,我对他的感情,真就是人们所说的爱情吗?人们一般

所描绘的爱情和我所能描绘的相差大远。我希望什么也不说,爱他却又不

知道自己在爱他,尤其希望爱他而他却不知道。

  在没有他的生活中,我无论经历什么事,也不会有丝毫快乐了。我的

全部美德仅仅是为了取悦于他,然而我一到他身边,就感到自己的美德靠

不住了。

  我喜欢弹钢琴练习曲,这样觉得每天都会有点进步。也许这也是我爱

读外文书的秘密所在:这倒不是说任何外语我都偏爱,也不是说我所欣赏

的本国作家不如外国作家,而是说书中的含义和情绪要费些琢磨,一旦琢

磨透了,并且琢磨得越来越透,无意中就可能萌生一种自豪感,在精神的

愉悦上,又增添了无以名状的心灵的满足,而我似乎少不得这种心灵的满

足了。

  不是处于进展的状态,无论多么幸福也不可取。我所想像的天堂之乐,

并不像混同于上帝那样,而是像持续不断而又永无止境的靠拢……如果不

怕玩弄字眼儿的话,我要说不是“进展性”的快乐,我一概不屑一顾。

  今天早晨,我们—人坐在林荫路的长椅上;我们什么话也不讲,也没

有讲什么话的需要……突然,他问我是否相信来世。

  “当然相信,杰罗姆,”我立刻高声说道,“在我看来,这不止是一

种希望,而是一种确信……”

  我猛然感到,我的全部信念,都体现在这声叫喊里了。

  “我很想知道,”他又说道……他停了片刻,才接着说:“如果没有

信仰,你的生活态度会不同吗?”

  “我怎么知道呢?”我回答,继而又补充道:“就说你本人吧,我的

朋友,你在最热忱的信念的驱使下,就再也不可能改变生活态度了。你变

了,我也不会爱你了。”

  不,杰罗姆,我们的美德,不是极力追求来世的报偿:我们的爱情也

不是寻求回报。受苦图报的念头,对于天生高尚的心灵是一种伤害。美德

并不是高尚心灵的一件装饰品:不是的,而是心灵美的一种表现形式。

  爸爸身体又不怎么好了,但愿没有什么大病,可是一连三天,他只能

喝牛奶。

  昨天晚上,杰罗姆上楼回房之后,爸爸和我又多生了一会儿,不过中

间出去了半晌。我独自一人,就坐到长沙发上,确切地说躺了下来,不知

为什么,我几乎从未有过这种情况。灯罩拢住灯光,我的眼睛和上半身处

在暗影里,而脚尖从衣裙下稍微露出来,正好映上一点灯光,我则机械地

注视自己的脚尖。这时,爸爸回来了,他在门口停了片刻,神情古怪,既

微笑又忧伤地打量我,看得我隐隐有点儿不好意思,就急忙坐起来;子是,

他向我招了招手。

  “过来,到我身边坐坐。”他对我说道。尽管时间已经很晚了,他还

是向我谈起我母亲,这是从他们分离之后从未有过的情况。他向我讲述他

如何娶了她,如何爱她,而最初那段生活,我母亲对他意味什么。

  “爸爸,”我终于问道,“请你告诉我,你干吗今天晚上对我讲这些,

是什么引起来的,干吗偏偏在今天晚上对我讲这些呢?”

  “就因为我回客厅见你躺在长沙发上,一刹那间真以为又见到你母亲。”

  我着重记下这一情景,也是因为这天晚上……杰罗姆扶着我的座椅靠

背,俯身从我的肩头上看我手捧的书。我看不见他,但是能感觉到他的气

息,如同他身体传出的热气和颤动。我佯装继续看书,可是书中说的什么

意思看不懂了,连行数也分辨不清,心中莫名其妙乱成一团麻。我趁着还

能控制住的时候,急忙站起身,离开客厅一阵工夫,幸而他什么也没有看

出来……后来,客厅只剩下我一人了,就躺在沙发上,爸爸觉得我像母亲,

而当时我恰巧想到她。

  昨天夜里,我睡得很不安稳,沉重的往事像痛悔的浪潮,涌上我的心

头。主啊,教会我憎恶一切貌似邪恶的事物吧。

  可怜的杰罗姆!他哪儿知道,有时他只需有个举动,而我有时就等待

这个举动……

  我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他而希望自己漂亮点儿。现在想

来,我从来只是为了他才“追求完美”,而这种完美,又只能在没有他的

情况下才会达到,上帝呀!您的教诲,正是这一条最令我的心灵困惑。

  能融合美德和爱情的心灵,该有多么幸福啊!有时我就产生这样的疑

问:除了爱,尽情的爱,永无止境的爱,是否还有别的美德……然而有些

日子,唉!在我看来,美德与爱情完全相抵触了。什么!我内心最自然的

倾向,竞敢称之为美德!哼,诱人的诡辩!花言巧语的诱惑!幸福的骗人

幻景!

  今天早晨,我在拉布吕耶尔①作品中看到这样一段话:

①拉布吕耶尔(1645—1696),法国散文作家,著有《品性录》。

  “在人生的路上,有时就遇到遭禁的极为宝贵的乐趣,极为深情的誓

盟,我们渴望至少能够允许,这也是人之常情:如此巨大的魅力,只有另

一种魅力能超越,即凭借美德舍弃这一切的魅力。”

  为什么我要臆想出禁绝呢?难道还有比爱情更强大、更甜美的魅力在

暗暗吸引我吗?啊!若能爱得极深,两个人同时超越爱情,那该有多好!……

  唉!现在我再明白不过了:在他和上帝之间,惟独有我这个障碍。如

果像他对我讲的那样,他对我的爱当初也许使他倾向于上帝,那么事到如

今,这种爱就成为他的阻碍了。他总恋着我,心中只有我,而我成为他崇

拜的偶像,也就阻碍他在美德的路上大步前进。我们二人必须有一个先行

达到那种境界;可是我的心太懦弱,无望克服爱情,上帝啊,那就允许我,

赋予我力量,好去教他不再爱我吧;我牺牲自己的功德,将他无限美好的

功德献给您……如果说失去了他,今天我的心灵要哭泣,但这不正是为了

以后能在您身上同他相聚吗……

  我的上帝啊!还有更配得上您的心灵吗?他生在世上,难道就没有比

爱我更高的追求吗?他若是停滞在我这水平上,我还会同样爱他吗?一切

可能成为崇高的东西,如果沉湎在幸福中,会变得多么狭隘啊!……

                           星期日

  “上帝给我们保留了更美好的。”

                       5月3日 星期三

  幸福就在眼前,近在咫尺,他若是想得到,……只要一伸手,就能抓

住……

  今天早晨同他谈了话,我作出了牺牲。

                        星期一晚间

  他明天走……

  亲爱的杰罗姆,我无限深情,始终爱你,但是这种爱,我却永远不能

对你讲了。我强加给自己的眼睛、嘴唇和心灵的束缚严厉极了,因而同你

分离,对我来说倒是一种解脱、一种苦涩的满足。

  我尽量照理性行事,然而一行动起来,促使我行动的道理却离我而去,

或者变得在我看来荒谬了,于是我不再相信了……

  促使我逃避他的道理吗?我不再相信了……不过,我还照样逃避他,

但是怀着忧伤的情绪,而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逃避。

  主啊!杰罗姆和我,我们走向您,相互鼓励,携手向前,走在生活的

大道上,如同两个朝圣的香客,有时一个对另一个说:“你若是累了,兄

弟,就靠在我身上吧。”而另一个则回答:“只要感到你在我身边就足够

了……”可是不行啊!您给我们指出的道路,主啊,是一条窄路,极窄,

容不下两个人并肩而行。

                           7月4日

  六周多没有翻开这本日记了。上个月,我重读了几页,发现了一种荒

唐的、有罪的念头:要写得漂亮些……好给他看……

  我写日记,本来是要摆脱他,现在就好像继续给他写信。

  我觉得“写得漂亮”(我知道其中的含义)的那些页,我统统撕毁了。

凡是谈到他的部分,也该全部撕掉,甚至应当撕掉整个日记……可我未能

做到。

  我撕毁那几页,就有点儿扬扬自得了……如果没有这么重的心病,我

就会觉得好笑了。

  我确实感到自己干得漂亮,撕掉的是至关重要的东西!

                           7月6日

  我不得不清洗我的书架……

  我拿走一本又一本,从而逃避他,可又总是遇见他。就连我独自发现

的篇章,我也恍若听见他给我朗诵的声音。我的兴趣,仅仅在于他所感兴

趣的东西,而我的思想也采用了他的思想形式,两者难以区分开,就像从

前我乐得将两者混淆那样。

  有时,我故意写得糟糕一些,以便摆脱他那语句的节奏:然而,这样

同他斗争,表明还忘不掉他。我干脆决定在一段时间内,只看《圣经》

(也许还看看《仿效基督》①),此外,在日记里,也只记下我每天所

①《仿效基督》:15世纪拉丁文宗教读物。

读的显眼的章节。

  从七月一日起,就像“每日面包”那样,我每天抄录一段经文。我这

里只抄录附有评点的几段。

                          7月20日

  “将你所有全部卖掉,分给穷人。”照我的理解:我这颗只想交给杰

罗姆的心,也应当分给穷人。这同时不是也教他这样做吗?……主啊,给

我勇气吧。

                          7月24日

  我停止阅读《永恒的安慰》了。只因我对这种古语兴趣很大,读着往

往驰心旁骛,尝到近乎异教徒的喜悦,违背了我要从中获取教益的初衷。

  又捧起《仿效基督》,但不是我看着太费解的拉丁文本。我喜欢我所

读的译本甚至没有署名——当然是新教的,不过小标题却明示:“适于所

有基督教团体。”

  “啊!如果你知道行进在美德的路上,你自己得到多大安宁,给别人

多大快乐,那么你就会更加用心去做了。”

                          8月10日

  上帝啊,我向您呼唤的时候,怀着儿童信念的激情,用的是天使般的

超凡声音……

  这一切,我知道,是来自您,而不是来自杰罗姆。

  可是为什么,您要处处将他的形象,置于您和我之间呢?

                          8月14日

  用了两个多月,才算完成这项事业……主啊!帮帮我吧!

                          8月20日

  我清楚地感到,我从忧伤的情绪清楚地感到,我要作出的牺牲,在心

中并未完成。上帝啊,让我认识到,惟独他给我带来的这种喜悦,完全是

您赐予的。

                          8月28日

  我所达到的德行的境界多么平庸,多么可怜啊!难道我太苛求自己吗?

——不要再为此痛苦了。

  基于多么怯懦的心理,才总是乞求上帝赐予力量!现在,我的全部祈

求是一种哀怨之声。

                          8月29日

  “瞧一瞧旷野里的百合花……”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今天早晨却使我陷入无法排遣的忧伤。我来到田

野,心田和眼眶都充满泪水,情不自禁地一再重复这句话。我眺望空旷的

平野,只见农民弯腰扶犁艰难地耕地……“旷野里的百合花……”上帝啊,

究竟在哪儿呢?

                         9月16日晚10时

  我又见到他了。他就在这小楼里。我望见从他窗口射到草坪的灯光。

我写这几行文字时,他还没有睡下,也许还在想我。他没有变;他这样讲,

给我的感觉也是这样。我能按照自己的决定表现,以便促使他打消对我的

爱吗?……

                9月24日

  噢!多么残忍的谈话,我装作无动于衷、冷若冰霜,而我的心却如醉

如痴……在此之前,我只是逃避他。今天早晨,我感到上帝给了我足以制

胜的力量,况且一味逃避斗争也是怯懦的表现。我胜利了吗?杰罗姆对我

的爱减少几分吗?……唉!这是我既希望又害怕的事情……我爱他从未达

到如此深挚的程度。

  主啊,要把他从我身边拯救走,如果必须毁掉我,那就下手吧!……

  “请您进入我的心中和灵魂里,以便带去我的痛苦,继续在我身上忍

受您蒙难所余下的苦难。”

  我们谈到了帕斯卡尔……我能对他说什么呢?多么可耻而荒谬的话啊!

我边说边感到痛苦,今天晚上悔恨不已,就好像亵渎了神灵。我又拿起沉

甸甸的《思想集》,书自动翻开,正是致德·罗阿奈兹小姐的信那部分:

  “我们自愿跟随拖着我们的人,就不会感到束缚,如果开始反抗并背

离时,就会非常痛苦了。”

  这些话直截了当地触动我;我没有勇气看下去了,便翻到另一处,发

现一段妙文,我从未看过,便抄录下来。

第一本日记到此结束。第二本肯定销毁了;因为阿莉莎留下来的文字,是三年后在封格斯马尔写的,那是九月份,即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前不久。

最后这本日记开头这样写道。

                          9月17日

    上帝啊,您知道我要有他才能爱您。

                          9月20日

  上帝啊,把他给我,我就把心交给您。

  上帝啊,让我再见他一面吧。

  上帝啊,我保证把心给您,您就将我的爱情所求的赐给我,我就把余

生完全献给您。

  上帝啊,饶恕我这种可鄙的祈求。巴,可是,我就是不能从我的嘴唇

上抹掉他的名字,也不能忘却我这颗心的痛苦。

  上帝啊,我向您呼叫,不要把我丢在痛苦中不管。

                          9月21日

  “你们将以我的名义,向天父请求的一切……”

  主啊!我不敢以您的名义……

  我即使不再祈求了,难道您就不大了解我的心的妄念吗?

                          9月27日

  从今天早晨起,十分平静。昨晚思索,祈祷几乎整整一夜。我忽然觉

得,一种明亮清澈的宁静涌到我周围,潜入我的心田,犹如儿时我所想像

的圣灵。我当即躺下,惟恐这种喜悦仅仅是一时的兴奋。不久我就睡着了,

并将这种欢愉带入梦乡。今天早晨起来,这种心情依然。现在我确信他要

来了

                          9月30日

  杰罗姆!我的朋友,我还称你兄弟,但是我爱你远远超过手足之情……

有多少次啊,我在山毛榉树林里呼唤你的名字!……每天日暮黄昏,我就

从菜园的小门出去,走上已经暗下来的林荫路……你可能会突然应声回答,

出现在我的目光一览无余的石坡后面,或者,我会远远望见你,望见你坐

在长椅上等我,我的心不会狂跳……反之,没有见到你,我倒有点奇怪。

                          10月1日

  还是不见一点儿人影。太阳沉入无比纯净的天幕。我还在等待,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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