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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迪·卫斯特韦特之墓
韦迪·卫斯特韦特是位出生于新泽西州的海军军官。他从越南战场上生还后,深深地为佛教的精神所折服,因此在退役后移居日本。虽然不能舍弃带血的牛排和打猎的爱好,但他尽可能对佛教教义加以部分独特的解释,努力使两者并存。
当韦迪正在享受他最喜爱的打猎时,死神来临了。当看到爱犬得林伽已经把受伤的野鸭追得无路可逃时,他扣动扳机准备打死野鸭。就在这个时候,韦迪端着枪仰天倒下,停止了呼吸——因心脏病发作而引发猝死。
根据故人的遗愿,葬礼采用了佛教仪式。
这是一个天空晴朗的佛灭日①。
金发,浓密的胡子。故人的遗像正聆听着和尚的唱经,特意从本国赶来的亲朋好友都对这种闻所未闻的葬礼感到吃惊,最令他们吃惊的是葬礼上要求跪坐。大家都尝试着跪坐,但几乎所有人都放弃了。咬牙坚持下来的少数几个人露出得意的神情,可是不一会儿,佛经还未念到一半,他们也现出苦闷的表情,倒在了榻榻米上。
载着遗体的灵柩车并没有开往火葬场,而是驶向外国人墓地。在那儿,和尚和天主教的神父进行移交工作,神父开始朗诵圣经。所有出席葬礼的人又都吃了一惊。毅然决定改变葬礼形式的是韦迪的妻子海伦,她在最后一刻违背丈夫的遗愿,是有原因的。
海伦以前曾经参加过日本朋友的葬礼,在火葬场上,她晕倒了。晕倒的一瞬间,浮现在脑海里的是她新婚时代的遥远记忆:那是和韦迪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平安夜,两个人一大早就开始忙着准备,到了下午,烤箱里的火鸡渐渐烤出了香味。韦迪布置完圣诞树后,来到厨房,从身后抱住海伦,轻轻抱起惊讶的海伦走进卧室。三个小时后,卧室的门再次打开,海伦回到厨房,发现烤箱一直开着,她匆忙拽出火鸡,发现火鸡已经成了骨架标本。
朋友的遗体从火葬场的炉子里出来后,样子酷似那只火鸡。苏醒以后,海伦牢记在心,绝对不能容忍火葬。
葬礼结束后,海伦抓住保安,一边给他看老照片,一边反复说着曾经参加的葬礼。脸色黝黑的保安不是日本人,他那蹩脚的英语没有办法终止老太太无止境的唠叨。这时,海伦的老朋友芭芭拉插话进来,兴致勃勃地聊起少女时代曾经在一周后挖开爱犬之墓的往事。
“那真的好可怕。一想到人死也会这样,不禁浑身发毛。要是遇到这种事,还不如一把火烧了的好,对死者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就算是狗的坟墓,你去挖开了,也一定会遭报应的……”
海伦摇摇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又没有什么恶意,不过是无罪的小孩子的恶作剧罢了。”
两位老太太含着泪,在胸前画起了十字。
那保安趁机离开了。
夜里突然下起雨来。
韦迪的棺材打开了,他直起身,坐了起来,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注视着黑暗的夜空,自然,他看不见任何东西。死后,他的胳膊已经僵硬,但依旧紧紧握着来复枪。雨滴不停地在他的秃顶上跳着舞。
打扰韦迪安眠的是两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盗墓贼。他们把韦迪身上的衣物剥个精光,搜刮一切值钱的东西。
戒指、手镯、袖扣,还有胸前抱着的小观音像——也许是个值钱的东西,两人把它抽出来塞进兜里。
“你一定想不到,自己还有机会再次呼吸人间的空气吧?快点感谢我们!”
那男子的英语带着中国腔,他的伙伴叫他“火”。他们就是这个城市近来急剧增加的所谓非法入境者。
除了短裤、袜子之外,火把韦迪所有的衣物都剥光,再把他重新放入棺材。当他的同伙林往墓坑里埋土的时候,火胡乱地念了几声佛。这样一来,韦迪没有达成的心愿似乎被他们实现了。默默听着火念佛经,韦迪似乎微笑着,露出满足的表情。
两人在雨中狂奔,跑到卡车边,敲了敲驾驶座的玻璃。
“富士藏!富士藏!”
火敲醒正在打盹的富士藏,白天海伦一把揪住说个不停的那个保安,就是他。富士藏揉着眼睛从车里走了出来。雨伞怎么也打不开,不一会儿,他就淋了个透湿。
“妈的!”
雨伞终于打开了,富士藏跑到墓地的后门,锁上门。火和林爬进带篷卡车的后厢里。富士藏返回车中,匆忙发动车子,刚启动,收音机就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不禁发疯般地大叫起来,迅速关小音量。
车子开动了,后厢的两个人脱下雨衣,抓起旁边的破布擦了擦湿透的脑袋,松了一口气。火脱掉裤子,从裤兜里掏出烟卷,但烟已经湿透,不能抽了。
驾驶座和后厢之间有一条用废品组装成的通话管子,从管子中传来富士藏的声音。
“一切顺利吗?”
“马马虎虎吧。不过他真是个怪白人,手里不拿十字架,却抱着个佛像。”
“听说他非常喜欢佛教。从美国来日本的不是商人就是日本史专家。”
“喂,你那儿有烟吗?”
“呃?什么?”
“烟!”
“烟?”
过了一会儿,管子里滚出一支烟卷来。
“多谢!”
林伸手到车篷外接了些雨水,洗了洗双手。
“幸好刚死不久,还不是那么脏。”
说着,火也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双手,他叼着烟,也洗了洗手。
“喂,佛像,还有什么?”
两人没听见富士藏的话。
雨越下越大。
富士藏在公寓前下了车,林坐上驾驶座继续开车。好好先生富士藏在雨中不停地挥手。
虽然已是深夜,可公寓前面的马路仍在施工。粉碎柏油路面的轰隆声激怒了一个黑人,他从窗口探出身子,嘶哑着嗓子大声叫嚷。他是隔壁房间的亚伦。
亚伦看到富士藏,马上大声叫起来:
“喂,富士藏!快把这些混蛋家伙都塞进棺材拉到墓地去!”
富士藏苦笑着钻进玄关。
来到门前一看,富士藏发现门上挂着木牌,写着“OPEN”。他啧啧咂嘴,轻轻地敲敲门。一会儿,里面探出一张中年日本人的脸。那中年男子赤裸着全身,手里拿着一架立即成像的相机,惊讶地看着浑身湿透的富士藏。
“谁啊?”
富士藏堆起满脸的笑容,用日语说:
“嗨,玩得开心吗?很抱歉。不过,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中年男子感到莫名其妙。富士藏隔着他向屋里打招呼,这次他用菲律宾他加禄语说:
“喂!打扰一下可以吗?”
房间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回答,她同样也用他加禄语。
“哥哥吗?你没看到门口的牌子吗?”
“哟,抱歉!被雨淋湿了,能拿块毛巾来吗?”
“你没看到门口的牌子吗?”
“看到了,可我快冻死了。”
听着他加禄语在自己头顶上飘来飘去,那中年男子不耐烦了,用英语跟富士藏说:
“什么?你是谁?”
“啊?我想拿块毛巾。”
那男子听不懂富士藏的英语。
“什么?”
这次是女子用日语跟那男子说:
“你过来一下。衣柜的抽屉里有毛巾,你递给他一条,然后再给他毛毯。”
那男子点点头,退进房间。
“谁啊,那人?”
“呃?我哥哥。”
“哥哥?亲哥哥?”
“是的,真的是哥哥。”
这点日语对白,富士藏也能够听懂。趁着那男子咣当咣当拉抽屉时,富士藏偷偷往屋里瞟了一眼,不禁呆住了。只穿着内衣的妹妹固力果,被绑着从天花板上吊下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
说着,固力果笑了:
“别看了!妈的!”
富士藏惊讶得没有回答。这时候,那男子走了回来,把毛巾和毯子递给富士藏,随即冷漠地关上房门。富士藏敲敲门,男子再次出现:
“你们在做什么?那是什么?”
“呃?”
“喂,别妨碍我们!”
屋里传来固力果用他加禄语说话的声音。
“那是什么?”
“艺术!那是艺术!”
那男子语气厌恶地说,关上了门。
富士藏裹着毛毯冲着门大声嚷着:
“固力果!这些要另外收钱!明白吗?别忘了收钱!”
隔壁的门开了,亚伦探出头来:
“请让我睡觉!喂,富士藏!请让我睡觉!”
“是,我明白了。亚伦,你好好休息吧。”
亚伦的门关上了,富士藏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轻声念着:
“睡吧,睡吧,亚伦。一下子睡到墓地里,好吗?永远睡着……”
话音未落,就见亚伦冲了出来。出乎意料,他是个大个子。亚伦揪起富士藏的衣领,轻轻把他提了起来。
“这很好玩!太好玩了!可是,我困了!明白吗?兄弟!我困了!”
富士藏想要道歉,可嗓子被卡着,说不出话来,他吐着泡泡,悬在半空。
房间里,那男子一个劲地按着快门,倒吊着的固力果看着手表。
“这位客人,只剩二十分钟了。”
“……”
“马上就要结束了,再不那个的话……没法结束了呀。”
“啊啊……喂,你和哥哥一起生活?”
“是啊。”
“你的名字?”
“固力果。讨厌,你要问几遍才能记住?”
“那是你的名字吧?你哥哥呢?”
“哥哥叫直海。”
“直海?”
“富士藏直海。我叫富士藏固力果。”
“这叫什么名字?谁给你们取的?”
“哥哥的朋友,国内的朋友。”
“好怪哟,这名字!你们打算起个日本名字吧?”
“大家都这么说。”
“富士藏,该怎么写呢?”
“怎么写?”
“汉字。”
“啊啊,富士就是富士……藏……忘了。”
“富士是指什么?”
“喂,你是摄影师吧?”
“是啊。”
“好棒哦。有名吗?”
“呃?”
“你都拍过谁的照片?”
“呃?……好多人。”
“都是这种照片?”
“这是我的兴趣。”
因为过于追求兴趣,他失去了时间。当他趴在固力果身上像电钻似的用力扭动身体时,他的神态应和着窗外的施工声,固力果不由得笑了出来。
“有什么可笑的!”
“这位客人,您就像个机器人哪。”
床吱吱嘎嘎地响着。固力果看着手表说:
“这位客人,只有两分钟了。”
机器人男子脸涨得通红,继续扭着腰,但仍没能结束,时间就到了。
“要不要再加五千日圆延长十五分钟?”
那男子趴在床上,摇了摇头。
客人走后,富士藏终于能够进屋了。固力果捏着鼻子对他说:
“一股尸臭味!快去洗个澡。”
“那个客人是第一次上门?”
“什么话呀?没意思的话,不想听!”
固力果看着客人扔在床上的立即成像照片。
“……你老说客人的坏话,总是揪住一些旧事不放。”
有一张照片是蝴蝶刺青的特写,那是刻在固力果胸前乳沟处的蝴蝶刺青。
蝴蝶的下方刻有一行字母:
“GRICO”……。
固力果把自己喜欢的几张照片贴在墙上,剩下的扔进垃圾箱。
富士藏伸过头看了看,皱起眉头:
“别贴这种照片!”
“你不懂,这是艺术。”
“啊啊,我一窍不通。”
富士藏走进浴室,拧开莲蓬,脸上堆起笑容,这就是他平日的表情,他从没有想过自己的表情竟是这样的,不由得心情郁闷起来。
固力果走了进来,站在镜子前,往手心中挤出一些卸妆的洗面奶。
“喂,我平日都是这副表情?”
“呃?……是啊。”
“……”
固力果把洗面奶往脸上抹,又问:
“什么表情?”
“就这种表情。”
“是啊……怎么啦?什么意思?”
“我在笑。”
“没有笑。”
“总是这样?”
“是在笑,冷笑。”
“很恶心吧?”
“很恶心。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怎么啦,你到今天才知道?”
“很早以前就这样?”
富士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过你不笑的话,感觉更恶心。”
“我一定是连对自己也撒着谎活着。”
“什么呀?……你怎么啦?”
“所以我才会有这副表情。”
“……”
“也许我和这个国家性格合不来。在马尼拉的时候,我不是这副表情。”
“别说这种郁闷的话题了,屋里都要长霉了,人的嘴巴可不是为了说这种话才生的。”
固力果满脸洗面奶,转过身来。
“笑一笑。”
可富士藏笑不出来。
“快,笑一笑,快点。”
“……”
“笑着度过人生不是更轻松嘛。难道愁眉不展地躺进棺材才是幸福吗?”
固力果说着,用洗面奶在富士藏的脸上画了个笑脸。
“这不是很好嘛!更像个男人了。”
被固力果戴上高帽的富士藏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笑容。这么一看,这张笑脸也不是那么糟,有点像罗宾威廉姆斯,怎么看都不觉得可憎。富士藏满意地抚摸着下巴。
“那,那就这样吧,这张笑脸!虽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圆都(YEN TOWN)
我们把这座城市叫做“圆都”(YEN TOWN)。
为了挣钱,各种各样的人从世界各地汇集到这里,让人联想起往日的淘金热。这是淘金的城市,这儿就是圆都(YEN TOWN)。
当地人讨厌这个称呼,他们反过来把这个城市的移民叫做“圆盗”(yentown)。虽然有点复杂,不过对我们来说,YEN TOWN就是指这个城市,而当地人所说的yentown,指的是我们。
当地人把我们轻蔑地称作圆盗,把我们想像成围着金钱打转的苍蝇之类。不过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在我们中间,也有不少人认为当地人不过是挣钱的机器。各说各的,双方我都不喜欢。
在所有人中间,火是与众不同的。
火住在工厂后边的一块大空地上。
三台经过改造的废旧卡车并排摆放着,这就是火的家。
这块空地是汇集各种破烂的宝库。当地人每天沿着“禁止乱扔垃圾”的指示牌来到这里,扔掉粗笨的大件垃圾。火从中挑选出看上去还能用的家具、自行车等,经过巧妙的修理,再贴上价签,摆在卡车前。具有浓郁大陆风格的彩色广告牌上写着“青空旧货商场”,堂堂正正地挂在卡车上面,他的露天商场开始营业了。
来这儿捡破烂的大多是中国人、伊朗人,他们来问火有没有合适的旧货。火兜售自己的货物,毫不隐瞒其来历。大家都是从大件垃圾中捡破烂回去。
无法将自己的货物全部脱手,火就把它们混杂在大件垃圾当中。当那些中国人或伊朗人从破烂中把它们翻出来,正欣喜若狂时,火就会说:
“这是商品,上面可是贴着价签的哟!”
他就这样强行卖给对方。但是,当明白这种过分的兜售方式往往会激怒对方之后,火就洗心革面,决定放弃这种方法,优哉游哉地等候客人上门。
一天,一位值勤的警察骑着自行车来到这里,劈头盖脸地训斥了火一顿。
“喂,你这个圆盗!是谁允许你在这里开店的!这儿可是国有土地!”
火的日语很糟,他根本听不懂那警察在嚷些什么。相反,火注意到警察的自行车轮胎爆了,免费帮他修好,还顺便请警察喝茉莉花茶。慢慢地那警察心情好转,对火的无证经营也视而不见了。
“你知道这块土地是怎么一回事吗?说是什么二十一世纪末未来城市计划,把长年居住在这里的居民都赶走了,拆了房屋夷为平地,大家还在猜测要做什么呢,计划突然终止了。被赶走的人也没有办法,连房子都扒了,成了这么一块空地。这可不是什么玩笑话。”
不知那警察是否知道火听不懂日语,总之他一讲起来就没完没了。只要火给他的杯子里倒满茶水,他就满足了。
后来那警察经常过来。
“我们这次交通安全周的口号是‘不要忘记系好安全带’。可年轻人根本就不听我们说什么。‘不然死的会是你们自己!’都那样跟他们说了,可你知道他们说什么,‘知道啦,别管我们。’那帮笨蛋!可是,也不能忘了是家长和学校把他们教成这样的。”
就这样,那警察特意往返于这块宽敞的空地,仿佛就是为了聊这些。
过了一阵子,火的店也慢慢有了买主。
最常来的是个日本女孩子,她好像在附近的设计师培训学校上学,经常和一群奇装异服的女孩子一起嬉闹着来买东西。
她是火的崇拜者,虽然没什么事,但就是爱在火的周围打转。刚开始火还和和气气地跟她打招呼,可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嘿嘿傻笑。这孩子有些怪模怪样,渐渐地,火一见她就变得心情郁闷。
到了晚上,火在卡车四周布置彩灯,撤去“青空旧货商场”的牌子,换上“月下酒家”的招牌。在灯光的招引之下,同胞们聚集到这里,形成了小规模的圆盗沙龙。当人们推杯换盏之际,数国语言混杂在一起,其中,也有人沉默着,光喝酒,不与任何人交谈。
在这些人中,火认识了林。
林是沙龙中惟一的韩国人。他沉默寡言,身世有些神秘,可不知为什么,火就是对他感兴趣。而且林非常聪明,手也很灵巧,火觉得有他在身边一定会有帮助。
夜晚的访客并非都那么友好。也有不少趁着夜色冷不防闯入车篷,凭武力掠夺财物的不速之客。特别是会遇上许多中国同胞,这是火最忍受不了的。不过,自从林住进来之后,他们的防御能力大幅提高,现在的成绩是百战百胜———林打架的水平也是强得没法说。
富士藏也是沙龙常客。盗墓一事也是富士藏一天喝酒时说起来的。
“日本人的墓里只放骨灰罐,所以无所谓。可是外国人墓地只要一挖开,哇,不得了!棺材里堆满了这样那样的好东西。”
最初对富士藏的话感兴趣的是林。林仿佛觉得盗墓有可能似的,他向富士藏询问墓地的关门时间、夜间的警备、钥匙的保管场所等等,并进行模拟训练,似乎他非常喜欢这种犯罪策划,一谈起银行突袭计划、完全犯罪方法等话题就没完没了。当富士藏提起墓地的保安设施不是那么完善时,林就失去了兴趣,倒是火对盗墓的事开始有了兴趣。“既然那么容易,咱们就干一次试试看嘛!”火说这话的当天晚上,他们就开始了值得纪念的第一次犯罪。
从墓中盗出来的东西作为“青空旧货商场”的商品陈列在店铺前,非常受设计师培训学校的女生们的欢迎。
韦迪卫斯特韦特的墓被盗的第二天,固力果来到空地。
雨过天晴,空地一片泥泞,固力果的双脚都沾满了泥浆。
“在烂泥中走路,很让人怀念过去。”
“回忆起讨厌的过去了?”
“……是啊!那时候经常在田里玩,老是一身泥。”
固力果在泥泞中玩耍着,回想以前在国内的经历。
火在一旁逗她:
“玩什么呢?是不是抓青蛙啊?”
固力果把手伸进泥中,仿佛抓住了一只青蛙,向火走过来。火慌忙避开,不幸一脚踩进泥潭里,溅得浑身是泥。
“妈的!”
“什么啊,是你自己摔倒的嘛!”
火来到水池边,脱下衬衣,固力果用水管帮他冲背。
“林呢?”
“他啊,白天总是不在。”
“啊,这样啊。”
“最近我和你哥哥,还有林开始了一项新事业。”
“新事业?”
“嗯,死去的有钱人是我们的主顾。”
“什么?你们为保险金在杀人吗?”
“哈哈哈,这种事情让日本人去做就行了。”
“那就是挖墓地的东西喽?”
“什么啊,原来你知道啊!你听富士藏说了?”
“嗯。”
“这可能捞好多哦。反正是要和尸体一起腐烂的东西,倒不如让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进行循环再利用更合理些。这和袭击便利店相比,没有罪过吧?”
“这会不得好死的。”
“所以说,要趁活着的时候尝试各种事情。”
“盗墓是循环再利用,这家店也是循环再利用,你的人生就是循环再利用人生吧。”
“你在说什么呀?”
“我也不太清楚。”
火从身后抱住固力果。
“昨天有多少个客人?”
“呃?……五个。”
“……是吗。”
说着,火轻轻揉着固力果的头发,在她耳边低声说:
“……一起康复训练吧?”
固力果格格地笑了。
然后两人钻进车篷,开始做爱。
固力果患有性冷感,这是她的职业病。从火的角度来看,抱着固力果就像抱着洋娃娃似的没有感觉。
“感觉到了吗?”
“没有。”
固力果仰望着天花板回答。火听了,一时停了下来。
“快点……”
固力果催促道。他们把这样的做爱称作“康复训练”。
仰卧的固力果突然感觉有人,睁开眼一看,车篷的缝隙中,一个人影隐约可见,她和固力果一对上视线,就立刻消失了身影。
“怎么啦?”
“呃?没什么。”
火继续温柔地爱抚固力果。
“康复训练”结束后,固力果走出车篷。刚才的偷窥人远远地盯着她,是火的那个崇拜者。
“怎么啦?”
“呃?没什么。”
火把手搭在固力果的肩上。
“那是谁?”
“呃?”
火也注意到了那个孩子。
“又来了!”
火稍稍露出厌烦的神色。
“她刚才一直在偷看我们。”
“真的?”
“真的。”
“……真受不了,日本女孩真够色的。”
“什么?”
“……她是我的崇拜者。”
“呃?”
火突然深情地吻了一下固力果,专门吻给那女孩看的。
女孩子哭着跑了。
“真的,她还是那么的喜欢你。”
“这样的话,我想以后她不会再来了。”
“你这家伙太过分了!践踏女孩子纯洁的心灵!”
下午,两人带着钓鱼竿,骑着自行车来到附近的海湾。火对钓鱼不感兴趣,对他来说,那只不过是确保蛋白质来源的一项重要劳动罢了。
海湾的一角有个秘密的好地方,他们过去一看,已经有人了。
……是林。
林一个人在防波堤上立了五根钓鱼竿。
“啊呀,原来你在这儿啊。”
林略微转过身看了看,又马上转回去了。
“怎么样?钓上鱼了吗?”
“凑合吧。”
固力果瞧了瞧林的水桶,好几条大鱼正在狭小的桶里游着。
火离开林稍许,坐下;固力果在火的身边坐下。
固力果拥抱着火,向林的方向看去。
林专心地盯着海面,一头长发随风飘舞着。固力果盯着林的侧脸,一时看呆了。
“林是不行的。”
固力果转过身来,火嬉笑着挥动鱼竿。
“那家伙对女人不感兴趣。”
“真的?”
“也许。”
“那,什么?是那个?……男人?”
“唔,你去问问看。”
“……不会吧。”
“怎么啦?”
“你们俩是那种关系?”
“喂,别开玩笑了!”
固力果大声地问林:
“你们俩是同性恋?”
“……不是!”
林瞥了一眼固力果,冷静地回答。
固力果像只挨训的小猫,缩了缩身子。
“……那种事真的也没关系啦。”
海面上一片平静。
回到空地,平日的常客已经开始了宴会。火他们立刻点起篝火开始烤鱼。看到火焰,心情随之兴奋,这是各国人都有的本能吧。葛鲁西举起竖笛开始吹奏南美印第安音乐,德柏用大圆木敲出节奏,麻鲁切罗唱起了意大利歌曲……这真是一场各民族音乐大融会的世界音乐节。固力果随着音乐合唱,围着篝火跳起舞来。
众人拍手喝彩,气氛更加高涨。
固力果娱乐了众人一会儿之后,拿了最大的一条鱼回家去了。
目送着固力果的背影远去,麻鲁切罗即兴配上歌词唱道:
哦哦,固力果,圆都的玛利亚,
白天歌唱,白天跳舞。
夜晚在窗边,映着皎洁的月光,
邀请爱情的花朵。
哦哦,固力果,哦哦,固力果,
圆都的玛利亚。
麻鲁切罗用意大利语唱过之后,接着又用英语唱了一遍。
火听着歌,不觉有些伤感,向茶碗中倒了些中国酒。当他抬头注意到身边林的视线时,仿佛为了掩饰害羞,他说:
“老酒和意大利歌曲不配啊。”
凤蝶
现在固力果是在自家的公寓里接待客人,不过,三年前连这间屋子都没有,她每天都和相同命运的外国女人一起窝在破旧的妓院二楼的小房间里。
刚到日本,什么都不懂的固力果得到了店里妈妈玛丽琳的关照。
玛丽琳妈妈身材魁梧,像个大啤酒桶。
久违了的玛丽琳妈妈突然来访。
“我们店里来了个带小孩的女人,她扔下孩子跑了。让孩子在店里上班还早了些,我现在可发愁呢。”
总之,玛丽琳希望固力果能够收留孩子。店里的这种人脉网络是非常完善的。固力果在店里上班时,就经常看到被母亲抛下不管的小孩子。不过,奇怪的是那些孩子过个四五天就不见了。
“我还以为妈妈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怎么会这么说?”
“要不你怎么不理我?”
“关照你这么久,一点回报都指望不上。”
“呵呵。”
“怎么样?虽然我知道你这儿也不太方便。”
“是啊,要照顾小孩……”
“这个孩子很让人省心的。”
“哪有让人省心的小孩?”
固力果闪烁其词地答复着。虽然玛丽琳妈妈也相当黏人,但最终她放弃了,抬起她那超重量级的身躯站了起来。固力果送她到玄关,玛丽琳抚摸着固力果的脸颊,给了她一个巨大的吻。
“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如果有什么为难的事,一定要告诉我。”
门开了,两人走了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固力果。
我对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只不过感觉她和出入玛丽琳妈妈店里的那些女人一样。
固力果注意到我一直坐在台阶的一角看着她们。
“就是这个孩子?”
“是的,看起来很让人省心吧。”
“你说是个小孩,我还以为多小呢……喂,你多大了?”
固力果问我,我沉默着没回答,玛丽琳妈妈帮我回答:
“是十二岁吧?具体不清楚。”
“名字呢?”
“她没有名字。”
玛丽琳妈妈这么回答。
“呃?”
“她,没有名字。”
“为什么?”
“那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也没有户籍。她又不是小猫小狗。”
“即便是小猫小狗,也会起个名字吧。”
“日常生活,她什么都能做。是个聪明孩子,我想你不必费事照顾她。”
固力果咬了一会儿指甲,似乎要辜负玛丽琳妈妈满脸的期待,不太情愿地说:
“我可没有照顾别人的时间。”
玛丽琳喜出望外地抱住固力果。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不过名字你得帮忙考虑一下!”
我就是这样被固力果收留的。
当晚,固力果向回到家中的富士藏介绍我。
“听说这个孩子非常能干,哥哥你已经被解雇了。”
“那太好了!哈哈哈哈!”
富士藏听了固力果的玩笑,哈哈一乐,可又有些不安,后来弄得面部抽筋。不过,富士藏还是非常疼我,下班回家后肯定会带礼物给我,虽说那些礼物不过是口香糖、巧克力等,但我仍旧感到很开心。
有一天下午,固力果让我帮她弄卷发夹,她自己涂指甲油。
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注意着镜子中固力果的前胸,透过薄薄的衬衫,隐约可见她的胸前有奇怪的东西。
固力果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这个吗?”
我匆忙移开视线。
“这种东西,你觉得很稀奇?”
我点了点头,固力果把领口拉下一点,让我看。
那是一只美丽的凤蝶刺青。
“好漂亮!”我不禁叫了出来。
“真的?”
“这是凤蝶吧?”
“凤蝶?什么?是日语吗?”
“是的。”
“这只蝴蝶叫凤蝶吗?”
“这只蝴蝶叫凤蝶。”
“呃?”
我凑过去仔细端详蝴蝶。
“等等,你弄得我好痒!”
固力果不由得用手挠了挠自己身上的蝴蝶———她完全忘了刚刚涂上的指甲油。等她醒悟过来,胸前和指甲都弄得一塌糊涂。
“啊———啊!”
都是我的错吧?……我立刻道歉。
“……对不起。”
“是我自己的错。”
固力果用纸巾擦擦胸前。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我向固力果询问:
“这是你自己画上去的?”
“我哪会啊,请人画的。”
“真好!找谁画的?”
“嗯,一个老手,刺青方面的专家。”
“刺青?”
“刺青,你不知道吗?”
“?”
“看,怎么擦也弄不掉吧,洗也洗不掉的哟。”
“是用针一点一点刺上去的吧,好多人都弄过。不过像这么漂亮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以前我所认识的刺青,不过是用一些歪七扭八的字写上“I LOVE YOU”之类的东西,因此我真的很吃惊。
“怎么说呢,女人是不能让这些东西弄脏自己的皮肤的。”
“……真漂亮。”
我完全被那只蝴蝶吸引住了。
“好了,理科的学习时间结束了。”
固力果说着,拉上衣服遮住蝴蝶。我还想再看一会儿,但是忍住了。
固力果重新涂指甲油,开始聊起往事。
“去玛丽琳妈妈的店里上班之前,我弄了这个刺青。那时候刚来这儿,心里一直不安,也没有朋友。我和哥哥一起生活在这个一无所知的国家里。原来我有两个哥哥,不过一个已经死于交通事故,而且是在我们眼前死去的。司机轧人后跑了,就在市中心,而且是个大白天。救护车马上就来了,当时非常混乱,他的脑袋中不断流出脑浆,已经来不及了。”
固力果吐吐舌头,仿佛很恶心。我也学她的样子。
“哥哥被抬进救护车,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大声嚷着什么,现在想想,可能他是在说,有没有人认识这个人。那时候我们根本不懂日语,而且周围闹哄哄,围了那么多看热闹的人,就在我们惊慌失措的时候,救护车开走了。后来就不得了了,我们不知道救护车去了哪里,日语又根本不行,所以就算想去调查也没有办法。你猜我们后来怎么做?”
“……不知道。”
“嗯,答对了。结果就是我们不知道。死去的哥哥去了哪里,之后怎样了,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很傻的事吧?”
固力果语气轻松地诉说着如此沉重的往事。许多柔弱的亚洲女性一聊起自己的往事就哭,这让我看了就郁闷,而固力果的这种情形,却让人感到她是多么坚强。
“刚来日本的时候,听说偷渡来的必须要装成日本人的样子,所以请熟悉日本的朋友帮我们起日本名字,富士藏直海,富士藏固力果,死去的哥哥叫富士藏伊枝。好容易起了个名字,结果一点用都没有。他被送到医院去的时候一定只是个没名没姓的移民罢了,也没有国籍,人们惟一知道的只不过“他是个人”吧?一想到这,我就伤心。于是就找人弄了这个刺青。这样一来,我有个名字叫固力果,胸前又有蝴蝶的刺青,将来如果我死在什么地方,它不就可以成为我的记号吗?换种说法吧,这就是我的身份证。”
说着,固力果拉开衬衫,看了看自己的胸前,问我:
“……这叫什么,用日语说?”
“呃?”
“这个,日语怎么说?”
“凤蝶。”
“凤蝶?”
“是的,凤蝶。”
“凤蝶,真好听……是吧!”
固力果硬逼着我同意,我不由得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了。就叫凤蝶,怎么样?……我说你的名字,你觉得好吗?”
我惊呆了。
“和你很相配啊……是吧!”
固力果再次硬逼着我同意,我有些为难。
“凤蝶。”
“……”
“凤蝶。”
“……”
“凤蝶!”
固力果大声叫我。
“啊,哎!”
我迟疑着回答了,固力果的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接着她找出水笔,在我的胸前也画了只蝴蝶,在蝴蝶下面写上“AGEHA”。
“这样,你就是迷路了,也不会有事的。”
我又不是孩子,不过我不讨厌被固力果当成孩子对待,我觉得那是她把我当成朋友的一种表现方式。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在心里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名字,我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
水笔画的蝴蝶,过了两三天就褪了。
印度宝石
盗墓绝不是划得来的工作,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每天都有合适的遗体埋进公墓。富士藏白天一边进行保安巡逻,一边物色比较像样的葬礼。韦迪卫斯特韦特的葬礼三星期后,终于出现了一个合适的目标。
塔拉姆塔齐塔鲁古休利,一个印度大富豪的儿子。他和家族断绝了关系,加入日本籍,去世时年仅三十五岁。他在海上开着自己的游艇时,不幸翻船溺死在海里———虽说他已经和家族断绝了关系,但这种死法确实像个富豪之子的死法。即便他的父亲没有参加,葬礼还是相当盛大。
富士藏欣喜若狂,回到公寓后马上做好准备。就要出门时,固力果一把抓住他。虽然已经是傍晚了,但固力果刚刚起床,嘴里含着牙刷。
“带凤蝶一起去。”
“呃?”
富士藏明显流露出厌烦的表情。我也不喜欢———没有一个小孩会喜欢晚上的墓地。
“我上班时,如果让凤蝶待在这儿,对她的教育有坏影响。”
“我这边的工作对她的教育也有坏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