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身穿黑色连衣裙,戴着帽子,坐在第二节车厢的第三个坐位上……”
林打断他的解说,把其他文件退了回去。
“我已经记住她的脸了。”
男谍报员一时不知所措,继续默默地跟在林的身后。
两人沿着紧急疏散梯爬上去,面前出现了一条脏脏的走廊。
“最尽头的房间就是。”
林终于到达了最后的目的地。虽然一路上艰难重重,但林依然面不改色,气息不乱。即便测试他的脉搏,再和平日的脉搏相比,想必也没有任何变化。
推开门一看,房间里空荡荡的。
正面的窗前,一个身穿军服的男子正在调整来复枪的准星。他的脸上有一道很厉害的烧伤痕迹,从前额一直延伸到脸颊。林似乎对他有印象,脸上浮现出笑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阿伸。”
那男子看上去震惊不已。
“哟,是夏郎啊!看起来精神不错嘛。”
这个名叫阿伸的男子称林为夏郎。
“原来你在日本啊。”
“我一直在中东参加战争,昨天才回来。和那边相比,这儿简直就是天堂,就是有点脏。你这家伙,啊,真臭!别靠近我。”
“哈哈哈。”
阿伸避开林,递给林来复枪。
林握住来复枪,确认了手感之后,看向窗外。
单轨电车就从窗边经过。
“你看了目标人物的简介吗?”
“没有。”
“据说她是前女子跨栏冠军。”
“哦?”
“据说她会在这铁轨上快速奔跑哟。”
“那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再怎么样,我只要瞄准射出两发子弹就成了。”
房间里开始感觉到轻微的震动,林马上架起来复枪。
耳机里传来地下人员的联络信息。
“目标出现。”
震动越来越激烈,来复枪也受到影响,轻微地晃动起来。林的望远瞄准准星晃动得很厉害,可现在不是校正瞄准范围的时候。
“嘁!就你,找了这么个破地方。”
“我怎么会呢?是飞山那老头吧。”
“……他来了吗?”
“你还没见到他?”
就在这一瞬间,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响起,单轨电车从窗边经过了。林一眼就从车窗中捕捉到了刚才照片中的女人。几乎就在同时,那女人的脸和胸部炸裂开来。单轨电车驶向远方,林抬起了头。
阿伸吹了一记口哨。
“干得好!”
地下的工作人员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监视器,但是谁都无法确认成功的一瞬间。他们把录像带倒了回去,按下暂停键进行确认,但仍然看不清楚。
“进展顺利吗?”
林爬了下来。紧接着,刚才试图向林解说的男子也过来了,他带来了新的命令:
“撤退!”
所有人员一起开始做撤退的准备。在搬运器材的纷乱当中,林也离开了现场。
出了大厦,林若无其事地走在繁华的街道上。
嘈杂的警笛声之后,巡逻车在林的身边停下。几个警察从车中跳下,超过林,冲进前面的便利店。
过了一会儿,他们从店里带出几个中国人。莫非他们是强盗?这种事情在圆都是家常便饭。正在向店员询问情况的警察注意到了林,大声跟林说:
“拜托你们别干这种坏事了,你跟火也说一声。虽说现在是这么一个世道,可如果犯了法就一切都完了。触犯法律的家伙会受到法律的制裁,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就是那个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的巡警。
林苦笑着敷衍几句,从他身边离开了。
林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挤了出来。一辆奔驰车开了过来,停在林的身边,后座的车窗摇了下来。一个戴墨镜的男子眼睛看着前方,跟林说话。
“你的手段还是那么高超,今天让我看了一场好戏。”
“你回来啦?”
“昨天刚从中东回来。”
“阿伸告诉我了。”
“是吗。”
“……”
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仿佛一个做了坏事的少年,被严厉的父亲逮到了似的。
“最近,盗墓是你的兴趣吧?”
“……打发时间罢了。”
“这儿真是个和平的城市啊。”
“……这儿简直就像医院。”
“这个国家整体上跟医院没两样……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国家。”
那男子说完,奔驰车开走了。
林回到火的老窝已是傍晚时分,火正在用大锅做着什么。
“噢,林,你回来得正是时候,过来帮我尝尝味道。”
“哦?”
“这是拉面,拉面!”
火做的拉面可是非常好吃。
“怎么样,很棒吧?”
“啊啊。”
“我想这道拉面可以加进菜谱中。不过,做这个可费劲了,必须准备材料不是?而且必须让那些家伙掏出钱来才行。不然的话,我们很快就有赤字了。”
“在这种地方做买卖,本来就很难啊。”
林举起筷子,指了指空旷的空地,远远的,能看见孩子们在踢足球。
“我没打算挣多少钱。但我希望能开一家店,地方只要比这稍微好一点就行。”
“开家拉面店?”
“做什么都可以……我就想要一家自己的店,你知道我从小的梦想是什么吗?”
“什么?”
“你猜猜看。”
“……呃,什么啊?”
“我想当公司经理。”
“什么公司的经理?”
“我不是说了嘛,什么都可以,反正这是我小时候的梦想。”
“现在你不就是个出色的公司经理吗?”
“什么公司?”
“这儿的。”
“这儿的?喂!我掐死你。”
“不过,说真格的,这拉面确实好吃。”
“真的?”
林点点头,大口吸溜着面条。火大声地招呼那些踢足球的孩子们。
“喂———!你们要吃拉面吗?”
孩子们回过头来,一个奇怪的中国男子向他们用力挥手,并且嘴里嚷着什么。孩子们不禁害怕起来,撒开腿就跑。
“妈的,这帮混蛋!”
火低头继续吸溜着拉面,突然抬起头来,一个劲地到处闻着。
“……这是什么啊?那么臭。”
“呃?”
“好像是阴沟里烂泥的臭味。”
“真的?”
林闻了闻自己身上的衣服,确实味道很重。火也注意到了,也开始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这和我身上的味道不一样。”
林一本正经地蒙混过去了。
令人厌烦的夜晚
亚伦生起气来就像发狂一般。不过,亚伦不生气的时候,仿佛换了个人似的,非常温柔。
“要不是我的脾气太暴躁,我老婆也不会跑了。”
亚伦说着话,横跨在椅子上,一个人玩着投接球游戏。
晚上,固力果上班的时候,我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亚伦的房间里。亚伦喜欢说话,我总是当他的听众。
亚伦总是说些同样的内容,逃跑了的老婆的故事,拳击的故事,这些就是亚伦全部的回忆。我一边翻着杂志,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故事。
“碧莉是个好女孩,她的腰收得细细的,她从心底里喜欢我,非常崇拜我,比赛结束后,她献花给我。她说她是我的崇拜者。哎,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是个拳击手?”
“你说过你是重量级选手。”
“哦?我什么时候说的?”
“……”
“以前我在这个级别也是相当出名的,虽然我没有得过冠军。对了,刚才说到碧莉了吧?碧莉献花给我,她说她是我的崇拜者。她说希望我能给她签个名,可我还戴着拳击手套,没法写字。她真是个蠢家伙。接着她看着我的眼睛说:‘好可怜啊。’当时我的右眼皮被打裂了,肿得有这么大。”
亚伦拿起球放在眼皮上,比画给我看。我抬头瞥了一眼,又继续看杂志。
“你知道吗?碧莉那家伙竟然冷不丁地吻了一下那个大瘤子。我一下子就被她迷住了,从那以后我一直迷恋着她,到现在还是一样。”
亚伦垂头丧气地站了起来,向厨房走去。正在此时,留声机里的灵魂音乐放完了,房间里一下子寂静下来。
从隔壁传来了固力果工作的声音。
我匆忙过去把留声机的指针放下。
亚伦在厨房里叫我。
“你要喝点什么?牛奶?”
“不要,我讨厌牛奶。”
“那就只有水和酒了。”
“我什么都不要。”
“呃?”
“不要。”
亚伦拿了杜松子酒、柠檬、小刀,还有酒杯,走了过来。这些东西被亚伦拿在手里,看上去全都像是微型模具。
亚伦用小刀切着柠檬,继续往下说:
“或许多亏了她的那个吻,从那以后,不论我参加多少次比赛,挨了多少拳,我的右眼再也没有肿过。不过呢,左眼却遭受了双份的打击,最终我因为左眼视网膜脱落而不得不退役。实在遗憾啊!差一点我就能参加冠军赛和锦标赛了。那是迈克泰森称霸的时代,迈克泰森,你知道吧?”
“不知道。”
“最糟的一个冠军。”
亚伦把切好的柠檬放入杯中,加了点杜松子酒,用手指搅了搅。
“后来日本的拳击练习场聘请我当教练员,就这样我和碧莉来到了日本。可是,到了教练场一看,我大吃一惊,所谓的选手竟然全是一帮小孩子,他们的拳击力量根本不能达到我们的水平。你有没有看过他们的比赛?他们的游戏规则是,十二个回合下来,劈里啪啦乱打一气,只要还能保持体力留在台上的人就会被裁定为胜方。教这种小鬼练拳击简直无聊透顶。不过不可思议的是,就算这样,这种比赛在日本还是会有许多观众来看。我真不理解日本人。你听说过盆栽吗?日本人就喜欢那种东西。当上教练员以后,我按照我的方法教学生拳击,可日本人无法理解我的拳击。像他们那种打法,拳击不就变成群殴了吗?真正意义上的拳击,并不是简单地尽快把对方击倒在拳击场上就行了,它是需要多动脑筋的,需要一定的游戏规则的。我尤其看不惯滨崎那家伙,他拿过特轻量级的冠军。我一下子火了起来,把他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没想到那家伙竟然吐出舌头昏了过去。还说什么特轻量级,一点也不像冠军!太无耻了!就因为这个原因,我被解聘了。妈的!这帮畜生!”
亚伦一口气喝下自制的鸡尾酒,似乎还不能抑制住怒火。到了这个地步,我知道他会不顾后果大发脾气了。
“……喂,我给你变个戏法好吗?”
我知道,现在有必要分散亚伦的注意力。
“呃?”
“就是那个,魔术。”
“噢!好啊,变一个吧。”
亚伦喜欢我的魔术表演。只要我一变魔术,他的心情就会好转。
我合起杂志,坐到亚伦的身边。
亚伦的心情已经大为好转。
“女士们、先生们,让各位久等了。今天的主要节目是由凤蝶小姐表演魔术秀。凤蝶小姐的表演没有丝毫的弄虚作假。下面就是红色专场,有请世界小姐、国际冠军,七十八磅的小凤蝶!”
亚伦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并且拍手助兴。
我用右手拿起一个硬币,左胳膊肘放在桌子上。这个魔术一点都不起眼,我已经为亚伦表演过无数次了。
“接下来,这个硬币在我的手腕上蹭一蹭就会消失了哦。”
亚伦的视线已经紧紧地盯牢了我的手腕。我把硬币放在手腕上蹭了蹭,硬币滑了一下掉在桌子上。
“抱歉,失败了,我再来一次。”
我再次蹭了蹭硬币,又滑了下来。我捡起硬币,试着改变了一下胳膊肘的角度。亚伦并没有在意我的失败,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手腕。我再一次蹭了蹭硬币,速度越来越快,接着又慢慢地缓了下来。
“这儿就是问题的关键之处!”
亚伦越发兴奋,更加靠了过来。我的手腕都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气息。
最后我搓着整个胳膊,慢慢地放开手。
“呀?”
硬币不见了。
“太棒了!好厉害啊!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诀窍?”
“没什么诀窍。”
说着,我偏了偏脑袋,从耳朵后面取出藏在那儿的硬币,叮的一声扔到桌子上。我看看天花板,装出吃惊的样子。亚伦也跟着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喂,你看见了吗?硬币刚刚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妈的,我又没有看出手法来!你要吃蛋糕吗?”
亚伦去厨房取蛋糕。
“你应该上电视!大家都会大吃一惊的。”
我又回到沙发坐下,继续翻开杂志。
那个夜晚,空气中漂浮着令人厌烦的气息。
夜晚的气息总是令人厌烦,但是那个夜晚特别地令人厌烦。
固力果和客人在洗澡,那客人是第一次上门。
固力果注意到他的下腹部明显地留有一个大手术的疤痕。
“喂,这是怎么啦,这么大一个疤?”
固力果好奇地摸了摸那男子的伤口。
“动过手术?”
“啊啊,别摸那儿!”
固力果开玩笑地,用手指摁了一下伤口,那男子疼痛万分。
“啊,疼疼!混蛋,你找死啊!”
“啊,对不起。”
“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呢。”
“硬邦邦的,里面好像有块什么东西。”
“真的哟。”
说着,那男子凑近固力果的耳边,轻声地说了一番话:
“里面的东西可是有些危险的哟。如果有人发现就糟了,所以才要藏在肚子里。”
“呃?那是什么呀?你在骗我吧?”
“不,这是真的。”
那男子装模作样的口吻确实让人怀疑他在撒谎,不过固力果仍不露痕迹地和他一唱一和。
“什么呀?里面有什么?是毒品吗?”
“哈哈,哪会有那种东西。”
“手枪吗?”
“哈哈哈,这种不安全的东西放在肚子里,万一不小心走了火的话,那该怎么办啊?”
“上厕所使劲大便时,突然砰的一声,那也太可笑了吧。大家还以为是放屁的声音太大了,谁也不会注意到你已经死了。而且大家会说,那家伙上厕所时间真长啊。”
“我才不喜欢那么恶心的死法。”
我回到房间,屋子里回响着固力果和客人在浴室里的谈笑声。看样子今天固力果要加班了。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戴上耳塞钻进储藏室睡觉,虽说睡得有些挤,但是感觉很舒服。
令人厌烦的气息洋溢在鼻腔中,今晚格外地让人不舒服。
我关上储藏室的门,不一会儿,听到那男子先出了浴室。
“喂,毛巾在哪儿?”
“那边不是有储藏室嘛。”
那男子拉开储藏室的门,一下子愣住了。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吓呆了。
“嗨———!”
我赶忙向他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
“你在干吗?你是谁?”
那男子的脚底绊了一下,像是喝多了。
我不知如何是好,只有赶紧出来。
“你是她妹妹?”
我歪着头看着他。
那男子突然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打了个寒战,想甩掉他的手,但是他的力气比我想像的要大,他就那样直接把我压倒在床上。
正在这时候,固力果悠闲地哼着歌,从浴室出来了。从固力果的角度看去,她只能看到那男子的后背。
“这位客人,你在干什么?”
说着,固力果笑了起来。因为那男子的样子看起来就像独自趴在床上练习游泳似的。
“喂,这里不是游泳池,床会弄坏的。”
那男子保持姿势不变,说:
“喂,你也过来帮忙,快摁住脚!”
固力果忙摁住他的双脚。
“笨蛋!不是我。”
“?”
固力果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情,嚷嚷着就跳上了他的背,挠他的胳肢窝。
“混蛋!快住手!”
“啊哈哈哈。”
“我不是说快住手嘛!”
“你一个人在干什么?讨厌,一个人干很快就会高潮了呀。”
说着,固力果从身后吻了一下那男子的脸颊,这时固力果终于看到了我。
“喂,喂……”
固力果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家伙脾气可够暴的,是你妹妹吧?”
他完全没有罪恶感。
“喂,这孩子,她不一样。”
“我会付钱的。”
“不行!”
“不是说过了嘛,我会付钱的!”
说着,那男子用力把固力果撞下了床,再次向我扑过来。
固力果慌忙站了起来,又扑向那男子。
“喂,快住手!你干什么呀?我要叫警察了!”
“笨蛋!把警察叫来被抓的会是谁啊?”
那男子抓住固力果的手,抬起上身,他的下半身仍旧死死地压住我。双手获得自由的我四处张望。
“我可是客人哪!再这样我可不付钱了!”
说着,那男子用力抽了固力果两三个嘴巴。
我抓起枕边的闹钟,对准他的脑袋扔了过去。趁他躲闪之机,我想逃出去,但失败了。虽然他一手摁着脑袋,但缠在我身上的双腿却非常有力,那力量之大,令我痛苦得几乎无法呼吸了。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他继续殴打固力果。
“我掏钱是来玩的!呃?那就让我好好玩玩!”
他又挥出一拳,固力果被甩到了墙上。
那男子摁住在他胯下不断挣扎的我的双手,急不可耐地说:
“你是第一次吧?几岁啦?”
我向墙壁方向看去,固力果正站起来,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亚伦!”
我猛地大叫一声。
“固力果,去叫亚伦!”
固力果慌忙跑出房间,去敲亚伦的房门。
“什么事啊?”
亚伦打开房门,搂住固力果。
“凤蝶!凤蝶她!”
亚伦看到固力果惊慌失措的样子,表情开始变得严肃、冲动起来,立刻冲进隔壁的房间。
亚伦看见那男子骑在我身上。
“混账!”
亚伦的怒火一下子冲到了脑门。
“你在做什么?你这个变态的家伙!”
亚伦伸手想揪住那男子的衣领,但他没有衣领,亚伦只好直接抓住他的脖子,一把就把他拎了起来。
“呜呜!”
这时,似乎听见了脖子处骨折的声音。亚伦毫不在意,把那男子的身躯向空中扔去,用力挥出一个右直拳。
“你这只蠢猪!”
多年未曾施展的右直拳力量相当可怕,也许在撞击的同时,那男子就已经死了。他轻飘飘地穿过窗户飞出房间。固力果的房间在三楼,他从三楼落了下去———仿佛是比赛的追加得分,为最后一局再添色彩。
“糟了!”
亚伦匆忙过去趴在窗口往下看。
仰面躺在地上的裸体男子茫然地看着亚伦。
“喂,你没事吧?”
亚伦悄声问他。
那男子一动不动,脖子不自然地弯曲着,脸部也相当不自然地瘪了一大块,不管怎么看,都看不出他还活着。
固力果抱住我的肩膀。因为恐惧和惊吓,我浑身抖个不停。
“出大事了!”
亚伦跑出房间去看尸体。
再见韦迪卫斯特韦特
固力果竭尽全力,横穿深夜的空地。
正在卡车中休息的林听到她的脚步声,睁开了眼睛。优哉游哉打着呼噜的火也因为固力果的突然来访而被叫了起来。
“火!”
惊醒过来的火发现了固力果不同寻常的神态。
“出了什么事?”
“……亚……”
“?”
“……亚……啊……啊……!”
“什么啊,你是跑着过来的?”
固力果惊慌得说不出话来。
“冷静一点。”
“……亚伦……亚伦……”
“亚伦怎么啦?”
“杀人了!”
“呃?”
“杀人了!”
“谁被杀了?”
“杀人了!”
下班回家的富士藏看到房间里的惨状不禁呆住了。亚伦坐在床上,我被他抱在膝盖上。
“出了什么事?固力果呢?”
富士藏问亚伦,但亚伦没有回答。富士藏脱下衬衫,顺势走进浴室,突然尖叫起来。浴缸中躺着一个男人的尸体———亚伦把那男子的尸体又扛回了房间。
“这是什么啊?!”
“我并没打算要杀他!”
亚伦勃然大怒,声音也变粗了。富士藏听过之后,反而稍稍放下心来。
“亚伦,你该解释一下情况吧。”
“……我并没打算要杀他。”
亚伦哭了起来。
“因为那家伙竟然对这么小的孩子做那种事……”
亚伦的大手抚摩着我的头顶,我已经完全没事了。
“喂,凤蝶,发生了什么?”
我不明白富士藏在说什么。
“喂,凤蝶!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着富士藏。
固力果领着火和林回来了,他们直接进了浴室。
“喂,固力果!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快说啊!”
“呃?那事以后再说!”
火和林的手脚相当麻利,不一会儿他们已经将尸体装进了麻袋,抬了出来。
“你们要做什么?”富士藏担心地问道。
“搬走啊!富士藏,过来帮忙。”
“搬走……去哪儿?”
“你上班的墓地啊。”
“……呃?”
“要埋死人,再也没有比那儿更合适的地方了。”
接着,火他们把麻袋运到车上,横在车斗中的沙发上。
“我再也不喜欢在这沙发上做了。”
“做什么?”
“康复训练。”
火皱起眉头,他的表情仿佛在说,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我会换掉它。”
固力果和我一起坐在副驾座上。林坐在驾驶座上,插上钥匙开始点火。
“我该做什么好?”
亚伦慌里慌张地拽住火的袖子。
“你是住在隔壁的邻居,今晚一直在家睡觉!记住!你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记住了?”
“可是……”
“那家伙是谁?……谁也不知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
火拍拍亚伦的肩膀,跳上车斗。
车子启动了,亚伦神色不安地目送我们远去。
到达墓地后,火和林这对搭档的动作仍是那么的迅速。
我们决定,尸体由韦迪卫斯特韦特接手。
“我们又见面了。”
火打开棺材盖,和韦迪打招呼说。好久不见,韦迪的样子变了许多,不过怀抱来复枪的姿势没有变。固力果往里看了一眼,不禁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四周飘荡着异样的恶臭。
“虽然我看不惯这家伙,不过他倒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说着,火和富士藏一起把尸体扔进棺材里。两具裸体的男人尸体并排躺在一起,并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事情。
富士藏若无其事地拍拍满是泥土的双手,突然发现手上沾了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好像缠上了丝线一类的东西。
“这是什么?”
富士藏解开线,扔到一边。但是,另一只手又缠上了。富士藏气恼地不停甩手,与此同时,响起了一种喀哒喀哒的奇怪声音。富士藏又一次扯掉线,喀哒喀哒声也再次响起,那线也越扯越长。
当大家都注意到这件事时,富士藏已经和这个喀哒喀哒作响,并越来越长的线作了很久的斗争。
“你在干什么?”
“火,这是什么啊?到底要扯多久它才完?”
火沿着线追着线头,线一直通向尸体的腹部。火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富士藏还在扯着线。
“就是说嘛,这到底是什么呀?”
“是寄生虫吗?”
“你说什么?”
富士藏吓得浑身发抖,不停地解缠在手上的线。
“什么呀?怎么啦?”
固力果好奇地过来。
“跑出奇怪的线来了?”
“呃?那是什么?”
“从那家伙的肚子里出来的。”
“呃?”
林勇敢地接近尸体去确认丝线,确实,这丝线来自那男子腹部的伤口。固力果突然想了起来。
“啊,这么说起来,那家伙的肚子上有个伤疤。”
“我也看见了。”火说。
“我记得他说过藏着危险的东西。”
“危险的东西?”
“我不太清楚是什么。”
“在肚子上拉一刀藏点东西,这倒是常见的手法。”
林说道。
“……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
固力果的脸皱成了一团。但接下来的事情更让她痛苦,林用小刀剖开了那男子的肚子。大家全都发出“哇———”的叫声,林甚至把手伸进剖开的肚子里,更高分贝的“哇哇”声不断地从各人口中发出。
“里面有东西。腹膜已经破裂,卡在了大肠之间。”
“笨蛋!别再解说了!”
火大声嚷了起来。
林的一只手已经完全伸了进去,强行将肠子等内脏都拽了出来。
“哇———!”
这种情形令人再也无法看下去了,富士藏忍不住呕吐起来。林看到后,皱了皱眉头,说:
“真脏啊!到那边去吐。”
大家连反驳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找到啦!”
林兴奋得宛如小孩子在土中找到了独角仙一般。当然林找到的既不是独角仙也不是鼹鼠,他把找到的东西扔给火———那是一盘包在塑料袋中的磁带。可能由于那男子从三楼摔下时的冲击力,磁带已经摔碎了,塑料袋也破了,血渗了进去。
“磁带?这是什么磁带?”
“呀,咱们试着听听看。”
林从墓坑中出来,收回磁带。
离开目的地之后,我们向空地驶去。
火和固力果,还有我,一起挤在塞满搬家行李的车斗中。
奇怪的是大家都沉默无语。
驾驶座上,富士藏握着方向盘,问坐在身边的林。
“这么做,真的不会被人发现?”
“放心吧,日本警察是世界第一流的笨蛋。”
只有林一个人是如此的怡然自得。
“这些事情你是跟谁学的?”
坐在车斗中的我们,也能通过管子听见这些对话。
“固力果,唱一首歌吧。”火说。
“呃?”
“唱吧。”
“唱什么?”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都可以!”
固力果在想该唱什么好,可一时想不起来。
“这种情况下我不会唱歌了!”
固力果像小孩子一样抽抽搭搭地说。突然听见火在大声唱歌。刚开始我没听清是什么歌,后来才明白是“My Way”。驾驶座上的富士藏也一起唱了起来,固力果也跟着唱了。
从刚才开始,我的耳朵一直不对劲,什么都听不清楚,现在我才回想起原因。
“我忘了啊。”
我取下塞在耳朵里的耳塞。火和富士藏的大声合唱猛地冲进耳膜,回荡在我的头脑中。我把耳塞又放回原来的位置。
在背景音乐“My Way”的陪伴下,卡车行驶在漫漫黑夜中。
我生命中的爱
对众议院议员金城来说,这件事非常麻烦。
警察向金城提出了协助调查须藤宽治失踪事件相关情况的要求,金城虽应警察的要求去了警察局,但始终情绪不佳。
“金城先生,请您不要那么感情用事。我们只不过是单纯的事件调查罢了,您只要协助回答我们的提问就可以了。调查马上就能结束。”
值勤刑警龟和田向金城询问了几个问题:
“咱们按顺序来吧。首先,须藤宽治是您的前任秘书吧?”
“是的。”
“他是什么时候辞职的?”
“这种事情我怎么会记得?”
“根据我们调查得知,应该是今年的三月二十一日……”
“你们都已经知道了,还问什么。”
“是这个时间没错吧。”
“我不记得了。不过,嗯,是那个时间。”
“他辞职的理由是什么?”
“那家伙随随便便地就提出了辞职。要走的人,我才不会去过问他的事情。”
“从那以后,您又见过须藤吗?”
“没有。”
“那么,您是否知道最近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
“什么都没听说?”
“听手下人提起过一些,不过都是谣言罢了。”
“是怎样的谣言?”
“谣言也要做记录吗?”
“不妨听一下……”
“会记录下来吗?”
“嗯,怎么说呢,您不必在意这些……”
“你们会写下来的吧?”
“啊?”
“那你们就写吧!”
金城突然变得高兴起来。
“据说那家伙辞职以后一直窝在家里自慰。快,快做记录!喂,快写!”
龟和田张口结舌,负责记录的警员也不由得停下了笔。
“怎么啦?为什么不写啦?呃?难道你们还要筛选我的陈述不成?喂,快写!”
记录的警员看了看龟和田,龟和田暗示他记录下来。金城故意大声地反复嚷着:
“须藤宽治从金城辉的事务所辞职以后,就自己在家自慰……你们在文件上会怎么写呢?手淫?自慰?”
“金城先生……”
“啊啊,对了,写成自慰行为怎么样?是否要写出用哪只手?用右手吗,那家伙?”
“金城先生……”
“那家伙非常喜欢女人。说不定他现在在某个女人那儿干得正欢呢!”
龟和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金城先生,您能否更加认真一些以便协助我们?”
“我不是正在协助你们吗?”
“现在的情况是,您认识的人失踪了。”
“说不定是那女人出现腔痉挛,须藤那家伙拔不出来了呢!”
一直到最后,金城都是这种腔调。
送走金城之后,龟和田气得一脚把椅子踢飞了。
“他妈的!那家伙竟敢戏弄警察!总有一天我会把他抓进来!”
部下小山不断地劝龟和田冷静下来。
“别连龟和田队长您也兴奋起来了,这只不过是那家伙的计谋罢了。”
“我知道!”
“那么是否意味着金城是嫌疑犯?”
“那当然!除了那家伙还有谁?须藤被迫辞职,为了出气,他一定拿了有关金城收受贿赂的资料跑了。而金城发现之后,由于担心资料被公开,因此杀了须藤灭口。你等着瞧吧!”
龟和田把文件摊开放在桌子上。
“须藤这几天一直在闹市区周边闲逛,没回自己的家。这是为什么呢?”
“他一定是在躲避什么?”
“再说得详细一点!”
“他在躲避金城的追击。”
“就是这样。只要躲在闹市区,就很难被人发现。这种方法谁都会想到,而且这也是事实,的确很难在闹市区找到一个人。看上去简单,却是个很聪明的方法。可结果他还是被抓住了。那么,他又怎样了呢?”
“也许……”
“说得确切一点!”
“他被杀了……”
“是的。他被人杀了!什么腔痉挛!他妈的!自己杀了人却还在胡扯!”
警察完全将须藤的失踪归结到金城身上。对金城来说,这简直是一场出乎意料的冤枉指证。其实真正的杀人犯是亚伦。
从那个晚上以后,亚伦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里整天传出投接球游戏的声音。
“如果投接球的声音停下来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担心亚伦可能会自杀。”
固力果半开玩笑地跟我说。
在杀过人的房间里吃饭,让人感觉格外难吃。固力果似乎也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提早收摊的日子越来越多了。
富士藏依旧继续着墓地保安的工作,实际上他特别想辞掉这份工作。韦迪的墓里埋进了尸体,这种噩梦每晚都纠缠着他,而白天他却不得不和噩梦的元凶面对面。这一切,都让神经纤细的富士藏无法继续忍耐下去了。
自从那个晚上以来,固力果每天都搜罗许多报纸来看,而且收音机一直开着。
“金城辉的前任秘书,迷一般地失踪”。
各报纷纷以此为标题大肆报道。
甚至有杂志推测,金城存在收受政治献金等嫌疑,在此关键时刻,须藤的失踪是否他的一种策略。这么一想,须藤的死不正是如愿以偿吗?不过,他从妓女的窗口坠下而亡,这种可怜的死法却是无法告诉别人的。
火和林把从须藤肚子中取出的磁带修复,之后听了一下,不过是普通的音乐磁带。
“为什么他们会故意将这种玩意塞进肚子里?”
火会产生疑问也是自然的。可是,林却说了句奇怪的话:
“也许其中藏着某种暗号。”
“呃?”
第二天,趁着火不在家的时候,林搬来一些奇怪的机器放进卡车里。火回来后看到这些东西,吓了一跳。
林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从打印机里打印出的长长数据。
“这些是啥玩意?”
“这些东西能够解读那盘磁带。”
“……怎么解读?”
林一边播放昨天的磁带,一边操作他带来的机器。音色在不停地变化、整理,不一会儿,只剩下一种奇怪的信号声。
“再把这些打印出来就行了,很简单的操作。”
“……我根本看不出它哪儿简单了。对了,出来的结果是什么?”
“账本的复印件。”
说着,林将有关须藤新闻的报纸递给火。
“啊啊,这条新闻我看过了。”
“你明白了吗?”
“呃?”
火开始思考。
“……这么说,这就是金城事务所的账本?”
“是的,这是内部账本。”
“为什么?为什么这账本会在那家伙的肚子里?”
林无法回答火的提问。
犯罪者的心理是相当恐怖的。
每天的压力让人无法再忍受下去。为了掩饰这种痛苦,大家渐渐地聚集到了火的空地上。
甚至连一向和空地绝缘的亚伦都出现在空地上。不知何时,几个共犯之间产生了奇妙的连带感。
为了打发时间,林开始教我格斗术,我也以此来消磨时间。过了一阵子,闲得无聊的火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列。
正当我们三人进行格斗练习时,亚伦来了,看到我们的格斗训练,他惊讶得目瞪口呆。可是,不一会儿,他也来了兴致,开始教我们拳击。我嚷着让亚伦和林对打,但亚伦没有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