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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尔兰-约翰·康诺利/译者:安之 当前章节:152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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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物之书》作者:约翰·康诺利

第一部分所有找到的和所有失去的

从前--故事都这么开头--有一个孩子,他失去了妈妈。

其实,很久以前他就开始失去她了。夺去她生命的疾病,那个偷偷摸摸的坏东西,在身体里面逐渐侵蚀她,慢慢耗掉她体内的光,所以在弥留的每一天里,她眼里的光越来越黯淡,皮肤越来越苍白了。

当她这么一丁点一丁点被偷走的时候,男孩渐渐害怕了,怕最终失去整个的她。他想要她留下。他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他爱爸爸,但说实在的,他更爱妈妈。一想到生活里没有妈妈,他就觉得难受极了。

这个叫戴维的男孩,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好让他的妈妈活下来。他祈祷。他尽量表现好一点,那样她就不用为他犯的错而受到惩罚。他在家里走动的时候,尽量静悄悄的,跟玩具兵玩打仗游戏的时候,也把嗓门压到最低。他发明了一套程序,因为他相信,妈妈的命运和他的行为联系在一起。起床的时候,他总会让左脚先落地,然后才是右脚。刷牙的时候,他总是数到二十,数完马上停止。浴室里的龙头和门上的把手,他都是接触一定的次数:单数糟,双数好,二,四,八特别棒,不过他对六不感兴趣,因为六是三的两倍,三是十三的个位数,而十三实在很差劲。

要是他脑袋撞在什么东西上,他就再撞一下好保持双数,有时他的脑袋瓜儿像是在墙上弹了几下,闹得他数不清了,有时因为头发违背他的意愿,掠了下儿墙,他就不得不撞了一下又一下,撞到脑壳发疼、头晕恶心为止。整整一年,也就是在妈妈病情最严重的日子里,从早上在卧室或厨房的第一件事,到晚上的最后一件事,他都遵守着不变的程序:一小本格林童话选,一本折了角的漫画杂志《磁铁》(TheMagnet),书漂漂亮亮放在杂志正中间,晚上就一块儿整齐放在他卧室地毯的一角,早上就放在他最喜欢的厨房板凳上。就这样,戴维为使妈妈活下来贡献着他的力量。

每天放学回家,他就站在她身旁,如果她感觉有劲儿,就跟她说说话,其余时候,只是看着她睡,数着她每一次吃力的、艰难的呼吸,希望她活下来,和他在一起。他常常会带一本书来,如果妈妈醒着,头还不算很难受,她会叫他大声念给她听。她有自己的书--浪漫传奇,神秘故事,还有那种厚厚的黑皮的里面全是小字的小说--但她喜欢听他念些更加古老的故事:神话,传说,童话,里面有城堡、寻宝和危险而会说话的动物。戴维不反对。虽然他已经十二岁,不算是小孩子了,但他仍喜爱这些故事,而妈妈听他讲这些故事会很高兴,这又让他更加喜爱它们。

妈妈生病以前常常告诉他,故事是活的。它们和人,和猫、狗活着的方式不一样。人活着,不论你在意还是不在意;而狗会使劲儿引起你的注意,如果你没有对它十分注意的话。猫呢,如果跟人在一起习惯了,它们会很善于假装人根本不存在。不过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可故事就不同:它们活在讲述中。假如没有被人类的声音大声朗读过,没有被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在毯子下面随着手电筒的光追寻过,它们在我们这个世界就不算真正地活过。它们像鸟嘴里的种子,只等掉落土中,或是写在纸上的歌谱,渴望乐器将它们变为音乐。它们静悄悄的,希望有机会露面。一旦有人开始读它们,它们就能带来变化。它们能在想像中生根,能改变读它们的人。故事想要被阅读,戴维的妈妈轻轻地说。它们需要被阅读,这就是它们拼命从它们的世界来到我们的世界的原因。它们希望我们赋予它们生命。

这就是戴维的妈妈被疾病带走以前告诉他的事情。她说话的时候手里常常拿着一本书,手指在封面上深情地划过,就像有的时候戴维和爸爸说了什么话或做了什么事,让她想到自己多么在意他们时,她用手指抚摸他们的脸颊那样。妈妈的声音对戴维来说像是一首歌,一首不断展现出即兴的灵感和闻所未闻的精妙技巧的歌。当他渐渐长大,音乐对他来说越来越重要(尽管从来没有书那么重要),他觉得妈妈的声音不只是一首歌,更像是一种交响乐,能够在那些熟悉的主题和旋律中,随着她心情的不同或忽起的念头而产生无穷的变化。

年复一年,对戴维来说,读一本书越发成了一种单独的体验,直到妈妈的病将读书和体验二者都带回到他的幼年时期--只是角色发生了转变。尽管如此,在妈妈生病以前,他会常常轻轻走进妈妈读书的房间,微笑着跟她打个招呼(妈妈总是微笑回应),然后在旁边坐下,沉浸在他自己的书中,如此,尽管他们各自沉溺于单独的世界里,却分享着同样的时间和空间。看着妈妈阅读时的表情,戴维能够分辨出这本书里的故事是不是在她的心里,而她是不是走进了故事之中,而且他能再次记起她曾经说过的一切:故事,童话,以及它们支配我们、我们同样控制它们的那种力量。

戴维永远记得妈妈死的那一天。当时他在上学,正在学习--其实也没好好学--怎样细读一首诗,他脑子里尽是长短格、五步格,这些名词跟生活在早已消失的史前时代的怪异恐龙的名字没什么两样。校长推开教室的门,走到英语老师本雅明(学生们也叫他"大笨钟",因为他总是习惯从马甲衣兜里拿出怀表,用深沉的语调,向不守规矩的学生宣布那慢悠悠过去的时间)身边。校长跟本雅明老师悄声说了些什么,本雅明老师严肃地点了点头,他回过头面对全班,目光搜寻到戴维的眼睛,同时声音也变得比平常说话温和。他点了戴维的名字,告诉他可以准假,并让他收拾书包跟校长走。这时戴维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在校长将他带到校医室以前,在校医给他端茶来以前,在校长矗立在他面前,看起来仍很严厉,可显然是想对他这个失去母亲的孩子温柔一点,在他一边把茶送到唇边一边想要说话,结果烫了嘴唇,使他顿时想起自己仍活着,可是没有妈妈了……在此以前,他已经明白了。

即使那些不停不休重复着的程序,也不能够使她活下来。他后来一直在想,是不是哪个程序出错了,或者那天早上他数错了什么,或者他应该加上一个什么动作,兴许能够使状况有所改变。现在都没用了。她走了。他应该呆在家里的。上学去的时候,他总是很担心,因为如果他离开妈妈,就无法掌握她是不是能活着。那些程序在学校不管用,因为很难执行,学校有学校的纪律和程序。戴维尝试过用学校的程序来代替,可是它们究竟不同。现在,妈妈为此付出了代价。

直到这会儿,戴维才哭了起来。他为自己的失误感到羞愧。

后来的那些天里,都是些模糊的记忆:邻居,亲戚,摸摸他的头发给他一先令的高大奇怪的男人们,哭泣的时候将戴维搂在胸前,弄得他一鼻子香水和樟脑丸味儿的穿黑衣的胖女人们。他一直待到深夜,然后挤进客厅里的一个角落,那里,大人们正在轮流讲他妈妈的故事,可这个妈妈他不认识,他们讲的是个奇怪的人,她的过去跟他完全没有关系:一个小孩,在姐姐死的时候不哭,因为她不相信,一个对她如此重要的人会永远消失不再回来;一位少女,曾离家出走一天,因为父亲对她犯的一个小小的错很不耐心,对她说要把她送给吉普赛人;一位美丽的红衣女子,被戴维的爸爸从另一个男人的鼻子底下偷了去;一位白衣仙子,在自己的婚礼上,众目睽睽之下,用玫瑰的刺戳破拇指,将血滴在婚纱上。

当戴维终于睡着的时候,他梦见自己成为那些故事的一部分,参与了妈妈每个阶段的生活。听着那些属于另一时代的故事,他不再是个孩子,而是这些故事的见证人。

棺材合上之前,在丧事承办人的屋子里,戴维最后一次见到妈妈。她看起来既有点不同,又跟以前一样。她更像是成年的那个她,疾病到来之前的那个妈妈。她盛装打扮,像她以前礼拜天去教堂的时候,还有她和戴维的爸爸一同外出晚餐或看电影的时候那样。她躺在那里,身上是她最喜爱的蓝色长裙,两手交叉握在胸前,指间缠绕着玫瑰花环,而戒指已经被取掉。嘴唇红红的。戴维站在她身旁,用手指触摸妈妈的手,感觉凉凉的,湿湿的。

爸爸站在他的旁边。屋子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俩,其他人都已经退到外面。一辆车正等着送他们父子去教堂,那车很大,黑色的,开车的人戴着一定尖顶帽,不苟言笑。

"可以跟妈妈吻别了,儿子。"爸爸说。戴维抬头看看他。爸爸的眼睛潮湿,眼眶红红的。第一天的时候爸爸哭过,当时戴维从学校回到家里,爸爸拥住他,答应他一切都会没事,然后就再没哭过,直到现在。看着看着,一滴大大的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慢慢滑落在脸颊上,他别过头去面朝妈妈,倚着棺材,俯下身,吻了妈妈的脸。她闻起来有股药味或别的什么气味,戴维不愿去想,他能在她的嘴唇上尝到那味儿。

"再见,妈妈。"他低声说。他眼睛刺痛。他很想做点什么,可是不知道怎么做。

爸爸将一只手搭在戴维肩上,然后俯身轻轻地吻了吻妈妈的唇,将脸颊跟妈妈的贴在一起,低声说了些什么,戴维听不到。他们离开了她。等到棺材被丧事承办人和他的助手们抬着再次出现的时候,它紧紧地关闭着,惟一表示那里面是戴维妈妈的,是盖子上的一块小金属牌,上面标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那天夜里他们把她一个人留在了教堂。如果可以,戴维会呆在那儿陪她。他想知道妈妈有没有感到孤单,她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她是已经去了天堂,还是要等牧师念完最后的那些话、棺材被置入地下以后她才会去。他不喜欢去想她一个人呆在那里面,被木头、黄铜和钉子封起来的事,可这些又不能跟爸爸说。爸爸不会理解,而且这想法说出来总会影响到什么。他无法一个人呆在教堂,于是回到自己的房间,尽力去想像妈妈此刻的情形。他将窗帘放下,关上房门,这样屋子够黑,他就可以在里面尽情想像了。然后他爬到床下边。

床很低,下面的空间很窄。床在屋子的一角,于是戴维挤一挤,直到感到左手摸到墙,才轻轻闭上眼,静静地趴下。过了一会儿,他试着抬头,结果重重地撞在托着床垫的板子上。他用手去推,可是床板钉得很牢。他抬手向上,想把床举起来,可是它太重了。灰味儿和尿壶的气味使他开始咳嗽,咳得两眼流泪。他决定从床底下爬出去,可是要把自己弄出去比刚才挤进来要难得多。他打个喷嚏,头"梆"地撞在床底,撞疼了,顿时一阵慌乱,光脚在木地板上乱扑腾,想要找个抓手。终于抓到了,他利用床板将自己往外拽,直到够到床边,这才又挤了出来。他爬起来,身体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死亡就是这样的:你困在狭小的空间里,永远受到一股巨大力量的压迫。

妈妈在一月的某个早晨下葬。地面冷硬,悼丧的人们都穿大衣,戴手套。棺材被置入墓中的时候显得那么短小。他的妈妈活着的时候看起来总是那么高挑,是死亡将她变小了。

后来的几个星期里,戴维尽量使自己沉浸在书里,因为他对妈妈的记忆和书、和读书密不可分地交织在一起。她的书,一些被视为"合适"的,都留给了戴维,他发现自己正尝试读一些读不懂的小说和不押韵的诗。有时他会向爸爸讨教,可是爸爸似乎对书没什么兴趣。在家的时候,他总是埋头于报纸,烟斗里细细的烟缕从报纸上冒出来,像印第安人发出的信号。他着迷于当下世界发生的变化,尤其是最近,因为希特勒的军队正横跨欧洲,他们国家受到的战争威胁越来越切近了。戴维妈妈曾经说过,爸爸以前读过很多书,可是渐渐丢掉了让自己进入故事的习惯。现在他爱读报纸上印刷的长长的专栏,每个字母都用手精心写出,创造一些东西--几乎是一出现在报亭就失去意义的东西,而上面的新闻在被阅读之前就已经旧了、死了,很快地被外面的世界发生的事件所湮没。

书里的故事憎恶报纸里的故事,戴维的妈妈会说。报纸上的故事就像新捕到的鱼,只要注意保持新鲜就行,这根本不是长久之事。它们像沿街叫卖晚报的报童,大声吆喝不罢休,而故事--真正的故事,正规创作的故事--则像装备完全的图书馆里古板却对你有帮助的图书管理员。报纸上的故事虚幻如烟,其生命短暂如蜉蝣过隙。它们从不生根,却像野草般在地面蔓延,从真正该得到注目的故事那里偷走阳光。戴维爸爸的心里装满了尖厉的此起彼伏的声音,他仔细倾听哪一个声音,它就会听不到,是被另一种喧闹代替了。这就是妈妈笑着跟他低声耳语的内容,而爸爸,咬着烟斗皱眉头,他知道他们在谈论他,却不愿意让他们知道自己被他们惹生气了。

于是,剩下戴维来保护妈妈的书了,他还把当初打算买给他的那些也算在一起。都是些有关骑士、战士、龙、海兽的,有民间故事,有神话传说,因为这些都是戴维妈妈当姑娘时喜欢的故事,而他后来也读给她听过--那时疾病正渐渐掠走她,使她的声音变成低语,呼吸变得如砂纸在枯木上打磨般粗砺,直到最后所有的努力都显得多余,她停止了呼吸。妈妈死后,戴维试着避开那些老故事,因为它们和妈妈以前的兴趣联系太紧,可是那些故事不容易摆脱,它们总是呼唤戴维。他们好像在他身上认出了什么东西,连他也开始相信,是一些新奇的、丰富的东西。他听见他们在说话:先是轻声,后来大声,越来越引人注意。

这些故事非常古老,跟人类一样古老,而它们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们真的非常有力量。这是一些被束之高阁很久之后仍会在你脑中回响的书,它们既是对现实的逃避,又是一种可供选择的现实。如此古老又如此奇特的是,它们得到一种独立于由它们占据的书页之外的存在。古老的传说与我们平行并存,妈妈曾经这样告诉戴维,可是有时候,隔绝两个世界的那堵墙变得薄而脆,于是两个世界开始相互混杂在一起。

就在这时,麻烦开始了。

就在这时,坏事来了。

就在这时,"扭曲人"出现在戴维面前。

第二部分罗斯,莫伯雷医生,细节的重要性

奇怪的是,戴维记得,妈妈死后不久,他竟有一种近乎放松的感觉。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这感觉,这让戴维觉得自己很差劲。妈妈死了,再也回不来了。牧师的训诫不管用,说什么妈妈现在生活在一个更好、更快乐的地方,她的痛苦从此结束了。牧师还告诉戴维,尽管他看不见妈妈,可妈妈将永远与他相伴。这么说也没有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妈妈,不可能在夏天的傍晚陪你散步,从她那似乎无穷无尽的自然知识里掏出各种树和花的名字;不可能辅导你做作业,当她倾着身体纠正一个错字或者揣摩一首没读过的诗的时候,她熟悉的气味钻进你的鼻孔;也不可能在寒冷的周日下午和你一起读书,炉火闪亮,雨水敲打着窗和屋顶,屋子里充满木炭和小圆饼的味道。

然而此刻,戴维又想起,在最后的几个月里,妈妈并没有做这些事情。医生给她服的药使她软弱无力,病殃殃,不能集中精力做哪怕最简单的事情,别提出门散步了。最后那段时间里,有时候连她还认不认识他,戴维都没有把握。她开始有种古怪的味道,不是难闻,而是奇怪,像很久没有穿过的衣服。半夜里她会痛得哭喊起来,爸爸就抱着她,尽量安抚她。如果她很不舒服,就会打电话请医生来。到后来她病情严重到不能再呆在家里,一辆救护车来把她带到了医院,那其实算不上是个医院,因为从来没有谁在那里病愈,从来没有人从那里再回到自己的家,相反,他们只是越来越安静,到最后,只剩下完全的寂静和空空的病床--他们曾经躺过的。

那家不算医院的医院离戴维家很远,但每隔一天的傍晚,爸爸都要在下班回家陪戴维吃过晚饭之后去那儿。戴维每周至少两次,坐着他们那辆老"福特8"同去,尽管往返的路程占去他不少的时间,因为他得先做完作业,吃过晚餐。爸爸也很累,戴维不懂爸爸哪来的那么多能量,每天早晨早起,为他做早餐,目送他上学然后自己上班,回家,泡茶,辅导戴维解决所有难题,看望妈妈,再回到家,和他吻安,最后在上床之前还要看一个小时报纸。

有一次戴维半夜醒来,他喉咙很干,下楼来拿一杯水上去喝。他听见客厅里有打鼾声,一看是爸爸,在躺椅上睡着了,报纸散落一地,脑袋耷在椅子边上。当时凌晨三点,戴维不太确定该怎么做,但最后他还是叫醒了爸爸,因为他想起自己有一次在长途火车上睡得稀里糊涂,结果后来好长时间都脖子疼。爸爸看起来有点吃惊,还有一点烦,因为被吵醒了,不过他还是从躺椅上起来,上楼去睡了。戴维还确信,爸爸不是第一次这么和衣不上床地睡着。

所以,戴维妈妈的死,意味着不再痛苦了,同时也意味着不再有那长长的旅程了--往来那幢大大的黄色建筑,人们从那里消失无踪,不再在椅子里睡着,不再争抢饭食。剩下的只有一种死寂,就像有人把闹钟拿走去修,过一段时间,因为它轻轻的、不断重复的"滴答"声消失了,你想念那声响,这才开始意识到缺少了它。

而放松的感觉过了几天便不在了,接下来的感觉是愧疚,因为他为不用再做妈妈的病要求他们做的所有事情而感到高兴。这愧疚感持续了好几个月也没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戴维开始希望妈妈仍在医院。假如她还在那儿的话,他就每天去看望她,即使每天早起赶作业也不怕,因为现在他根本不忍去想像没有妈妈的生活。

上学对他成了件难事。他跟朋友们疏离了,在夏天到来之前,暖暖的微风就把他们吹得如蒲公英的种子般四散了。有传言说,到九月开学的时候,所有的男孩子都将从伦敦疏散到乡下,不过戴维爸爸答应过他,不会把他和别人一样送走。爸爸说,别忘了,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了,他们俩得在一起不分离。

爸爸雇了一位霍华德太太,负责打扫房屋、做做饭、烫烫衣服。戴维每天回家,霍华德太太都在,可她太忙,不跟他讲话。她要和空袭预防队一同训练,还要照顾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所以没空和戴维聊聊、问问他这一天过得怎么样。

霍华德太太四点以后就离开,而戴维爸爸在大学工作,起初是不到六点不回家,有些时候还会更晚。就是说,戴维一个人窝在空荡荡的家里,做伴的只有电线和他的书。有时他坐在爸妈以前的卧室,妈妈的衣服仍旧放在其中一个衣厨里,衣裤和裙子优雅地排成一排,如果你眯缝着眼睛看去,它们就跟人的样子似的。戴维用手指拨动它们,弄出嗖嗖摆动的声音,这么做的时候他发现衣服摆动的样子跟妈妈穿着它们走路的姿态一样。然后他往后一躺,枕在左边的枕头上,那是妈妈常睡的一边,他尽量枕在妈妈曾经枕过的位置上,那一块的枕套上有点胀,颜色稍暗,很容易分辨。

要驾驭这个新的世界实在太痛苦了。他是那么努力。他保留了那些程序。他数得那样仔细。他忍受着各种规矩,可生活欺骗了他。这个世界不像他读的故事中的那样,在那个世界里,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要你沿着路途坚持走出森林,你就会获救。假如有人生病,就像某个故事里那个老国王,那么他的儿子们就会被派到外面的世界去寻找救命药,生命之水,只要其中一个儿子够勇敢、够忠诚,国王的性命就有救了。戴维一直很勇敢,妈妈更勇敢,可到底,还是不够。这是一个没有善恶报应的世界。戴维越想到这些,就越不想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他仍坚持执行他那些程序,尽管不像以前那般严格。他只愿意接触门把手和水龙头两下,先左手,再右手,只为保持双数。早起下床或上楼梯时,还是尽量先落左脚,不过这个不难。他不确定加入现在不再遵守一定的程序的话会发生什么事,他想可能会对爸爸产生影响。或许,坚持执行这些程序可以保全爸爸的性命,尽管他并没有能够保住妈妈。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了,重要的是不要错过机会。

就在这时,罗斯进入了他的生活。突发性晕厥也开始发作了。

第一次是在鸽子广场。那是星期天的中午,他和爸爸在皮卡地里的大众餐厅吃完中饭之后,走进广场喂鸽子。爸爸告诉他,"大众"很快就要关门了,这令戴维很难过,因为他觉得那是家非常豪华的餐厅。

戴维妈妈过世已经五个月过三周零四天了。那天一起在"大众"吃午饭的还有一位女士。爸爸介绍说她叫罗斯。罗斯很瘦,有着黑色的长发和红艳的嘴唇。她穿的衣服看起来价值不菲,金钻首饰在她的耳朵和颈上闪闪发光。她点的很少,不过还是把她那盘鸡肉吃掉了大半,还为之后的布丁留了肚子。戴维看她觉得眼熟,后来知道她就是妈妈过世的那家算不上医院的医院的负责人。爸爸跟戴维说,罗斯把妈妈看护得非常非常好,只是没有,戴维心想,没有好到把妈妈救活。

罗斯想着法儿地跟戴维讲话,问他的学校和朋友,问他一般放学后傍晚喜欢做什么,可戴维很少搭腔。他不喜欢罗斯看爸爸的样子,不喜欢她直接叫自己的名字,也不喜欢自己说了什么聪明有趣的话的时候被她摸手,甚至不喜欢爸爸在她面前努力表现出聪明有趣的样子。总之不对劲儿。

从餐厅溜达出来的时候,罗斯挽着爸爸的手臂,戴维走在他们前边一点儿,而他们看起来很乐意他一个人走。他不知道这怎么一回事,也可以说是他告诉自己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到了鸽子广场,他一声不吭地从爸爸那儿接过一袋鸽食,把鸽子吸引到自己这边来。鸽子们顺从地奔着新的食物发放者而来,它们的羽毛被这个城市的垃圾和煤烟染得乌黑,眼神空洞而愚蠢。爸爸跟罗斯站在旁边安静地聊天,戴维看见他们以为他没注意的时候快速地吻了对方。

事情就在这时发生。突然间戴维两臂展开,鸽食随之成一线抛向空中,两只颇沉的鸽子跑来他袖子上啄食,接下来他已经躺在地上了,爸爸的外套在他脑袋下面,而好奇的旁观者--还有受惊的鸽子们--盯着他看,厚厚的云的剪影映在他们脑后,像浅薄的气球。爸爸说他晕过去了,如果不是他脑袋里有以前未曾听过的声响和耳语,还隐约记得一片森林和狼嚎,戴维会觉得爸爸说得没错。他听见罗斯问需不需要她帮忙,爸爸回答不用,他会带戴维回家让他睡下。爸爸叫了辆出租车把他们送到自己的车那里。开车前他告诉罗斯,稍后他会打电话给她。

那天夜里,戴维躺在房里的时候,脑袋里的低声细语里加入了书的声音。他不得不用枕头蒙住耳朵,赶走那些不停不休的谈话声--最古老的故事从沉睡中醒来了,他们要寻找一个生长的地方。

莫伯雷医生的办公室在一幢有着大露台的房子里,位于伦敦市中心一条绿树成荫的街道,非常安静。办公室地板上铺着昂贵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大海航船的画。一位头发雪白的老年秘书坐在候诊室里一张桌子后面翻整文件,打字以及接电话。戴维坐在旁边的一张大沙发上,爸爸在他身旁。一座祖父钟在角落里"滴答"走着。戴维和爸爸都不说话,大半原因是因为屋里太安静,他们说点什么都会被桌子后面那位女士旁听,可是戴维却还感到,爸爸在生他的气。

鸽子广场那次之后,戴维又有两次突发性晕厥,一次比一次昏迷的时间长,一次比一次在他脑子里留下更多奇怪的印象:一座城堡,城墙上旗帜飘扬;一座森林,长满了树皮会流血的树;还有一个没看清楚的身影,弯腰驼背,肮脏可怜,在那个怪异世界的阴影里四处游荡,等待着什么。戴维爸爸带他去看过家庭医生本森先生,可本森先生没发现戴维有什么毛病,他把戴维送到一家大医院看专家门诊。专家用光照他的眼睛,做了脑部检查,问了他一些问题,又问了爸爸更多的问题,有些是关于戴维妈妈和她的死。医生跟爸爸谈话时让戴维等在外面,爸爸出来的时候一脸怒容。这就是他们最终来到莫伯雷医生办公室的原因。

莫伯雷先生是位精神病医生。

秘书办公桌里一声传呼器,她朝爸爸和戴维点了点头。

"他可以进去了。"她说。

"去吧。"爸爸说。

"你不跟我一块儿吗?"戴维问。

爸爸摇了摇头,戴维明白他已经跟莫伯雷医生谈过了,大概是电话里说的。

"他想单独见你。别担心,我会等你结束。"

戴维跟随秘书走进另一间屋子。这间比候诊室还要大,还要豪华,有着柔软的靠椅和坐凳。墙上排列着书,但和戴维读的那些不一样。戴维觉得他一来就能听见书跟书之间在说话。它们说的大部分他听不懂,可是它们说得很--慢--很--慢,好像它们要说的话非常重要,或者听它们说话的人是笨蛋。有些书听起来是在争论什么,用那种乌拉--乌拉--乌拉的腔调,就是无线电里专家人士讲话的样子:他们一个轮一个地致词,周围聆听的是其他专家人士,演讲者就拼命展示自己的聪明才智。

戴维被书搅得心神不宁。

一个灰头发灰胡子的矮个男人坐在一张古董桌子后面,那桌子对他来说显得太大了点。他戴着一副矩形眼镜,有根金色的挂链防止它滑掉。颈上松松地打着个红黑相间的蝴蝶结领结,一身深色衣服松垮跨的。

"欢迎你,"他说,"我是莫伯雷医生,你是戴维吧。"

戴维点点头。莫伯雷医生请戴维坐下,然后开始翻阅桌上的一个笔记本,不管他看到哪儿,都用手在胡须上拽啊拽。看完,他抬起头,问戴维怎么样。戴维说他还好。莫伯雷医生问他肯定很好吗?戴维说他肯定。莫伯雷医生告诉戴维,爸爸很担心他,又问他想不想妈妈。戴维没有回答。莫伯雷医生说他很担心戴维的突发性晕厥,他们得一起试试找出其中的原因。

莫伯雷医生拿给戴维一盒铅笔,请他画一幢房子。戴维拿着笔,先认真地画上墙和烟囱,接着添上窗户和一扇门,然后,他开始聚精会神地为房顶添加一片一片小小的波浪形的石板瓦。这时莫伯雷医生对他说可以停下的时候,他还一心投入于添加瓦片的动作中。莫伯雷医生看看戴维,又看看画,他问戴维,有没有想过用彩色铅笔作画?戴维说,还没画完,等到把瓦都加到屋顶上以后,他打算把它们涂成红色。莫伯雷医生问戴维--很慢很慢地,就像他那些书说话时一样--为什么石板瓦那么重要。

戴维纳闷,莫伯雷先生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医生?医生应该很聪明啊,可莫伯雷先生看起来不是太聪明。很--慢--很慢地,戴维解释道,如果没有屋顶上的瓦片,雨会进来的,所以,它们跟墙同样重要。莫伯雷医生问他是不是害怕雨打进屋子。戴维回答说,他不喜欢被淋湿,如果外面下雨就没关系,特别是如果你穿好防雨的衣服的话,但大多数人不会在家里穿雨衣。

莫伯雷医生有点糊涂了。

接着他请戴维画一棵树。戴维又拿起笔,卖力地画起树枝,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为每根树枝添加树叶。刚画到第三根树枝,莫伯雷医生又叫他停下来。这时莫伯雷医生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就是戴维的爸爸有时绞尽脑汁想完成周日报纸上的填字游戏时那样子:突然站起身,大叫"啊哈",手指朝空中一指,看起来对自己一点也不满意,就像动画片里疯狂的科学家。

然后,莫伯雷医生问了戴维很多问题,他们家,他妈妈,他爸爸。他又问起戴维晕倒的事。能不能记得一点什么?晕倒之前是什么感觉?失去知觉之前闻到什么味儿没有?之后脑袋受伤了吗?以前头受过伤没有?现在头疼不疼?

然而在戴维看来,莫伯雷医生没有问到最重要的问题,因为他太相信,晕厥使戴维完全失去了知觉,恢复意识之前他根本什么都不记得。可那不对。戴维想告诉莫伯雷医生每次晕过去时他看见的奇怪场景,可医生已经又开始问关于妈妈的问题了,戴维不想再谈起妈妈,更别提是跟一个陌生人了。莫伯雷先生也问起过罗斯,问戴维对她什么感觉,戴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喜欢罗斯,不喜欢爸爸跟她在一起,但是不能告诉莫伯雷先生,万一他去告诉爸爸呢。

会见结束之前,戴维哭了起来,他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事实是他哭得很厉害以至于鼻子开始流血,而他一看见血就被吓住了。他尖叫哭喊起来。他倒在地上,开始发抖,脑袋里有一盏白灯在发光。他用拳头砸地毯,听见书们啧啧着表示不赞成,这时莫伯雷医生打电话呼救,戴维的爸爸冲进来,然后一切变成了黑暗,看起来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实际上经过了很长的时间。

戴维听到黑暗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他想,这听起来好像妈妈。一个影子近了,但不是个女人。那是个男人,一个长脸扭曲人,终于从他那个世界的阴影里现身了。

他微笑着。

第三部分新房子,新生儿,新国王

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罗斯怀孕了。戴维和爸爸在泰晤士河边吃薯片船只匆忙来往,空气中弥漫着油和海草得混合气味,爸爸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戴维。当时是1939年的11月,街上比往常多了一些警察,到处都是穿制服的人。沙袋抵窗堆起,长长的带刺铁丝四处盘绕,仿佛有毒的泉水四处流淌。安德森防空洞分布于各家花园,公园里修满了战壕。似乎每个空着的地方都贴上了白色海报:关于照明管制的提醒,英王发布的命令,还有这个国家所有的战时指令。

戴维认识的小孩大多数在此之前已经离开这个城市,他们群集在车站,外套上别着小小的棕色的行李标签,去往农场或是陌生的城镇。他们的离去使这个城市显得更加空虚,也增加了紧张期待的感觉,这种感觉似乎操纵着所有留下的人的性命。很快,轰炸机即将到来,城市将隐蔽在夜色之中,使他们的任务更加艰巨。暂时的停电令城市更加黑暗,你甚至可能找出月亮上的凹坑。天堂里挤满了星星。

去河边的路上,他们看见更多的拦河坝气球在海德公园里充气,一旦充足了气,它们就被高高放起,下面用绳索固定。那些绳索能够阻止德国人的轰炸机飞得过低,也就是说,他们只能在比较高的高空投掷炸弹,这样一来,轰炸机就不一定能击中目标了。

气球的形状像巨大的炸弹。爸爸说这真是讽刺,戴维问他什么意思。爸爸说,就是很好笑,用来保护城市免受炸弹轰炸之灾的东西却做得跟炸弹一样。戴维点点头,他觉得很奇怪。他想到德国轰炸机里的人们,飞行员使劲儿躲避来自地面的防空扫射,一个男人蹲伏在投弹窗边,城市从他下面掠过,戴维想知道,他在投掷炸弹以前有没有想到过房屋和工厂里的人。从高空看,伦敦只是一个模型,里面有玩具似的房屋,细窄的街上有微型树木。也许只有这样你才能投下炸弹:假装城市不是真的,它在下面爆炸的时候,没有人会被炸到,没人会死。

戴维使劲儿想像自己在轰炸机里--一架英国轰炸机,也许是"威灵顿"中型或"惠特利"重型--飞过一个德国城市,炸弹准备就绪。他会把弹药投掷下来吗?毕竟是战争啊。德国人真坏,人人都知道,他们发动了战争。这跟操场上的"战争"一样:一旦你挑起,你就要受到责备,你就不要抱怨之后发生的事情。戴维想,他会把弹药投下来的,但他不会去考虑下面有人的可能。只有一些工厂和造船厂在黑夜里的身影,而在里面上班的人们远离他们工作的地方,当炸弹落下并爆炸的时候,他们安安稳稳呆在家里的床上。

一个念头一闪。

"爸爸,假如气球让德国人瞄不准目标的话,那他们的炸弹就会乱丢,是这样吗?我是说,他们是想击中工厂,对不对,但是他们瞄不准,所以他们会把炸弹扔下来,希望能击中。他们不会就因为气球而先回去,第二天晚上再来的。"

爸爸好一会儿没回答。

"我想他们并不在乎,"爸爸还是说话了,"他们要摧毁人们的精神和希望。假如他们能沿途炸毁飞机厂和造船厂,那最好不过。欺凌弱小的人就是这么干的,他在开始地面杀戮之前,先使你软下来。"

他叹一口气。"我们得谈点事情,戴维,一些重要的事。"

他们刚和莫伯雷医生会见回来。这次会见,医生又问戴维想不想妈妈。当然想。真是个愚蠢的问题。他想念妈妈,并因此而难过,这不用哪个医生来告诉他。不过很多时候,莫伯雷医生说的话他很难理解,一部分原因是他用的词戴维不懂,但主要原因是,他的声音现在几乎全被他书架上那些书发出的嗡嗡声给淹没了。

书们弄出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他明白,莫伯雷医生无法听到他听到的,否则他在办公室里工作一定会发疯的。有时候,当莫伯雷医生问了一个书们赞同的问题,它们就异口同声地"嗯嗯嗯……",像是男声合唱团在练习一个单音。如果他说了什么他们不同意的话,它们就会嘀嘀咕咕地骂他。

"牛屁!"

"废话!"

"这人是个白痴。"

一本封面烫金印着书名"让"的书简直是怒了,竟让自己倒下书架,掉在地毯上,气得直冒烟。莫伯雷医生见书掉下来,惊讶极了。戴维曾想告诉医生书们说些什么,可又觉得让医生知道他听见书说话不是个好主意。听说有人因为"脑子有问题"而被送进精神病院去,戴维可不想被"送进去"。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并不是总听见书们说话了,只是难过和生气的时候听得到。戴维尽量保持镇静,尽可能地想一些美好的事情,不过有时很难,尤其是和莫伯雷医生或罗斯在一起的时候。

此刻坐在河边,他的整个世界将要发生改变。

"你快要有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爸爸说,"罗斯快要生宝宝了。"

戴维停止吃薯片。全不是味儿了。他感觉到脑子里开始发紧,一瞬间觉得自己会从凳子上滚下去再次晕厥,但他还是让自己坐得笔直。

"你要跟罗斯结婚吗?"他问。

"我希望是那样。"爸爸说。戴维已经听见罗斯和爸爸商量这事了,就是上星期罗斯来家里的时候,他们以为戴维睡了,其实他站在楼梯上,听了他们的谈话。他有时会那样,可是谈话一结束,听见接吻的声响或者罗斯低低的压着嗓子的笑声,他就上床睡觉。最近的一次他偷听的时候,罗斯说到"人们"以及这些"人们"说了些什么,还说她不喜欢他们说的那些话。就是那一次,他们说了结婚的事,但戴维没听到更多,因为爸爸正好离开房间去把壶放在炉子上,戴维只顾躲着,怕被看见他在楼梯上。他想爸爸已经有点怀疑了,因为过了一会儿他就上楼检查戴维是不是睡了。戴维闭着眼睛装睡,看来让爸爸很满意,不过他很紧张,不敢再去楼梯了。

"我只想让你知道一些事,戴维,"爸爸正跟他说着,"我爱你,而且永远不会变,无论是跟谁一起共同生活。我也爱妈妈,永远爱她,但最近几个月来,跟罗斯在一起,对我帮助很大。她人很好,戴维。她喜欢你。给她一个机会,好吗?

戴维没有应声。他艰难地吞下薯片。他一直想有个弟弟或妹妹,但不是现在这样子。他想跟爸爸妈妈一起有个弟弟或妹妹。这不对劲。这不是真正的弟弟妹妹,是罗斯生的,没法一样。

爸爸将胳膊搭在戴维肩膀上。"好了,你有什么话要说吗?"他问。

"我这会儿想回家。"戴维说。

爸爸又用胳膊搂了戴维一两下,然后放下来,很轻的样子,好像是放走了一团空气。

"好,"他很难过,"那我们回家。"

半年之后,罗斯生了一个小男孩,戴维跟爸爸离开他在这儿长大的房子,去和罗斯还有他新出生的弟弟乔治同住。罗斯住在伦敦西北边一幢大豪宅里,有三层搂高,房前屋后都有花园,四周树林环绕。据戴维爸爸说,这房子是他们家几代传下来的,至少有戴维家房子的三倍大。戴维一开始不想搬过去,可是爸爸慢慢跟他解释了原因:这儿离他新的工作地点近一些,因为战争的缘故,他在那儿的时间会越来越多。如果他们家离上班的地方近一点,他就有更多时间见到戴维,兴许有时候还能够回来吃午饭。爸爸还告诉戴维,伦敦城越来越危险了,这儿远离市区,比较安全一点。德国人的飞机就要来了,虽然爸爸相信希特勒最终将被打败,但在战事有所转机以前,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戴维不完全确定爸爸现在做什么养家,他知道爸爸数学很棒的,直到前一阵子,他都一直在一所很大的大学做老师。最近他离开了大学,开始去为政府工作,就在城外一座农舍里。那里有临时军营驻扎附近,有士兵看守大门、巡逻地面。通常当戴维问起爸爸的工作,爸爸只说是为政府作些数据核对工作。但是到他们终于搬去罗斯家的那天,爸爸似乎觉得还应该跟戴维多讲些事情。

"我知道你喜欢故事,喜欢书,"跟着搬家的货车出城的时候,爸爸说,"我想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不像你那样喜欢它们。其实,在一定程度上,我喜欢故事,而且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你知道吗?有时候一个故事看起来是跟一件事有关的,可实际上它完全是有关另一件事情的。故事里隐藏着意义,它需要被梳理出来。"

"就像圣经故事一样。"戴维说。每逢礼拜天,牧师都会解说大家之前大声朗读过的故事。戴维常常不听,因为那牧师实在太无趣,可让人惊讶的是牧师从他觉得非常简单的故事中看出的那些东西。实际上,牧师似乎喜欢把故事弄得比它们本身复杂得多,大概因为那样显得他讲得时间长吧。戴维对教堂不怎么在乎,为了妈妈的事,为了罗斯和乔治进入他的生活,他还恼着上帝呢。

"但有些故事的意义并不能被所有人理解,"爸爸继续说道,"它们的意义只为某一类人而存在。因此,那个意义是精心隐藏起来的,可以用词语来隐藏,也可以用数字,有时候两者都用,但目的是一样的:为了阻止其他的人解释它,找出它。除非你知道密码,否则它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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