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德国人运用密码传递消息,我们也是。有些密码非常复杂,而有些看起来非常简单,尽管它们通常才是最难解的。得有人设法解开密码,这就是我的工作。我努力去了解人们所写的故事中不想让我了解的意义。"
他转身面对戴维,把手放在他肩上。"我相信你,"他说,"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说我做的工作。"
他将一个手指放在嘴唇上。
"最高机密,小子。"
戴维模仿爸爸的动作。
"最高机密。"他重复一遍。
他们继续向前。
戴维的卧室在房子的顶层,一个矮小的房间,是罗斯替他选的,因为屋里满是书和书架。戴维自己的书和其他更古老更古怪的书共享书架。他尽可能地为自己的书安排最好的位置,最后决定按照书的尺寸和颜色摆放,那样显得好看很多。不过也意味着,他的书得跟老早就呆在那儿的书混在一起,于是一本童话书最后被一本讲共产主义历史的书和一本一站末次战役调查的书挤在了中间。戴维曾经想读一点共产主义方面的书,主要因为他完全不明白共产主义是什么(只知道一点,爸爸好像认为那是种极坏的东西)。他读进去三页,然后就没了兴趣,里面那些"生产方式归工人所有"、"资本主义剥削"都快让他睡着了。那本一战历史倒是好一点,至少有很多从图片杂志上挪用的坦克图,分布在不同的书页上。还有一本法语词汇课本,一本关于罗马帝国的书,罗马帝国这本有很多有很多有趣的图画,而且好像很乐于描述罗马人对其他民族的暴行以及其他民族对罗马帝国的报复。
在这些书里面,戴维的希腊神话跟邻近的一本诗集同样的大小,同样的颜色,有时候他想拿希腊神话,却抽出了诗集。只要他给它一个机会,他会发现有些诗不赖。其中有一首诗写骑士--在诗里,他被称为"少爷"--和他寻找一座黑暗的城堡并发现其中的秘密的故事。不过那首诗看起来结尾不怎么对劲,那骑士到达城堡,完了,就这些。戴维想知道城堡里有什么,既然他到了城堡,那么发生了什么事?可那首诗显然认为这不重要。这让戴维纳闷,写诗的是怎样一种人呢?随便谁都明白,只有当骑士到达城堡的时候,这诗才开始有趣起来,可是就在这节骨眼上,诗人却一甩手,转而写别的去了。也许他原本是想再回来继续写的,只是后来忘记了,或者大概他根本写不出那样一个足够吸引人的城堡怪物吧。戴维对诗人有了一种看法,他四周都是小块的纸,上面写着许多关于人和动物的想法,都被划掉或者潦草带过了。
狼人
龙
巨龙
巫婆
大巫婆
小巫婆
戴维想在诗集当中为野兽画一幅像,可是发现画不出来,看似容易做来难,因为怎么画都看着不合适。于是他改成用魔法把蜷伏在他想像的陈旧角落里的半成形动物给召了出来,在那个想像的角落,他所恐惧的一切事物都在黑暗中卷曲着,一个在另一个上面滑动。
戴维一开始将书放入书架空处时,就知道了房间里的一点变化:新来的书在以往那些旧书中间,看起来、听起来都极不舒服。他们露出吓人的样子,用含糊低沉的语调跟戴维讲话。那些老书用牛皮或革包装,其中一些书里的知识早就被遗忘了,或者因为科学和探索的进步发现了新的真理而使它们变成了错误的知识。装着这些旧知识的书从来也不认为它们已经贬值。它们现在不如故事书,因为一定程度上,故事是有意编造的、不真实的,而其他这些书生来就是为了更伟大的事的,是男人和女人们努力创造,用他们所知道的一切和他们对世界所有的认识来填满这些书。他们被误导了,他们曾作过的假想现在一文不值,这几乎是那些老书无法承受的事实。
有一本宣称--在仔细研究了圣经的基础上--世界将于1783年走向末日的伟大的书,早就开始装疯卖傻了,它拒绝相信今天的时代是1782年以后的时代,因为那样一来就等于承认,它的内容是错的,它的存在仅仅是出于纯粹的好奇,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一本写当前火星社会的薄薄的小书--作者用一架特大望远镜,以及肉眼,在压根没有运河的地方看出了运河的河道--常常喋喋不休,说什么火星人已经撤到星球表面以下,现在正秘密修建巨大的发动机。它目前呆在一排盲文书中间,幸好它们听不见那家伙在说什么。
但是戴维还发现,有些书跟他的相似,是些厚厚的配有插图的大本头,童话故事和民间故事,里面的色彩也很丰富。刚搬过来的那段日子里,戴维把注意力转移到它们身上,他躺在床边的箱凳上,眼睛朝下--偶尔也朝上--盯着外面的森林,仿佛在等待故事里的狼、巫婆和怪物从下面突然现身,因为书里描述的森林和这房子周围的树林实在太像了,几乎不可能认为它们不是同一个,而书里遣词造句的特点又加强了它们给人的印象。有的故事是用笔添写上去的,里面的图画不知是那个毫无艺术天赋的人小心翼翼画出来的。戴维在书上找不到那位作者的名字,有些故事也很陌生,但能够和那些他几乎用心去懂的故事相互呼应。
在一则故事里,一位公主在巫士的诅咒之下,被迫夜晚跳舞白天沉睡,可是她没有得到王子或聪明的仆人的帮助而死去了,结果她的幽灵回来折磨那巫士,折磨得他自己跳进一个深渊,被里面的火烧死。一个小女孩,穿过森林的时候受到狼的威胁,当她逃离的时候,她遇到一个手持斧头的林中人。但在这个故事里,林中人不只是杀死了狼,也没有把女孩送回家,没有。他割下狼头,然后把女孩带回他的屋子--在树林最茂密、最阴暗的地方,他把女孩留在那儿,直到她长大嫁给他。尽管在被囚禁的这些年里,她从未停止过为父母而哭泣,但还是成了他的新娘,婚礼是由猫头鹰操办的。她还生了他的孩子,林中人把他们养大,教他们猎狼,和找寻在森林中迷路的人。他让他们杀掉男人,拿走他们口袋里值钱的东西,只留下女人交给他。
戴维不分昼夜地读这些故事书,身上裹着毯子以免着凉,罗斯的房子从来就不暖和。风从窗框上的裂缝,从合不上的门缝钻进来,弄得书页沙沙作响,仿佛是在书中翻找它自己急于知晓的知识。房前屋后大片覆盖着的常青藤,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早就破墙而入,所以藤枝从戴维房间的天顶角上蔓延下来,或者跳上窗台。一开始,戴维试过用剪子剪断藤蔓,丢掉残枝,可过不了几天,常青藤又卷土重来,似乎比以前更密更长,更加顽强地攀附在木头和石灰上。虫子也开掘了洞穴。于是,自然世界与屋内世界之间的界限就变得模糊不清了。戴维发现,甲克虫在他的壁橱里聚集,蜈蚣在他的袜子抽屉里探险。夜里,他听见老鼠在木板后面轻快跑动。仿佛自然世界把戴维的房间当成它自己的了。
更糟的是,当他睡着的时候,那个他称之为"扭曲人"的怪物经常来到他的梦中,从一座和他窗外的林子酷似的森林走过。那扭曲人会向前走到树林的边缘,凝视着远处一片宽阔的草坪,那儿矗立着一幢房子,跟罗斯家的一样。他会在梦中跟戴维说话。他的笑容带着嘲弄,他说的话戴维弄不懂。
"我们在等。"他说,"欢迎您,殿下。新王万福!"
第四部分住在铁轨边的人
戴维的房间结构很奇怪。屋顶很低,而且错落杂乱,在不该倾斜的地方倾斜,为蜘蛛们提供了充分的织网空间。不止一次,戴维急着去翻书架上比较暗的角落的时候,发现自己满脸满身都是蜘蛛网,这也惹得织网的小家伙急忙撤退到角落里,恶意潜伏下来,只顾想着为蛛网复仇了。在房间的一个角落,有一只玩具箱,另一个角落是个大衣厨,在它们之间立着的是个屉柜,顶上有一面镜子。房间里刷成了明亮的蓝色,所以天色好的时候,这房间看起来就像外面世界的一部分,尤其还有常青藤穿墙进来闲逛,偶尔有虫子成为蜘蛛的食物。
那扇单独的小窗俯瞰着草坪和树林。如果站在箱凳上,戴维能看见教堂的尖顶和附近村庄的房顶。伦敦城静卧在南方,不过也可以说它在南极洲,因为树和林将这房子完全掩映在世界之外了。窗边箱凳是戴维最喜爱的读书地儿。书们还是互相轻言细语,但现在,戴维如果心情好的话,会叫它们安静。不过,他读书的时候,它们还是愿意保持安静的,好像只要他在"消费"故事,它们就高兴。
又是夏天了,因此戴维有的是时间读书。爸爸曾想鼓励他和住在附近的孩子交朋友,它们中有些是从城里疏散到这儿的,可戴维不愿意跟他们混在一起,而他们也一样,他们从戴维身上看见了忧伤和拒绝他们靠近的冷漠。于是,书代替了其他孩子的位置。特别是老的童话书,因为手写添加的故事和新画的插图而显得怪异、邪恶,这使戴维对那些故事更加着迷。它们也让他想起妈妈--因为书而想起妈妈,这很好--而不论使他想起妈妈的是什么,也会同样使罗斯和她的儿子乔治无法与他靠近。当他不读书的时候,这个位置给了他一个完美的角度,可以看到这个园子里另一处希罕物:树林边缘附近的草地中间嵌着的一方沉园。
这沉园看起来像是一个空着的游泳池,由四块石头阶梯引入一个绿色的长方形,边上是一条石板路。草地由园丁布里格斯先生定期清理,他每周四来为树木作一次护理,必要的时候会向大自然伸出他的援助之手。但是花园的石头部分已经年久失修,墙上都是裂缝,有个墙角的石雕已经全部碎掉,露出一个大大的洞,要是戴维想从那儿钻过去都没问题,不过他每次都是仅仅把头伸进去而已,从不多钻进去一点儿。花园上方又暗又霉,满是各种各样看不见的虫物跑来跑去。戴维的爸爸曾经提出,必要的话,这沉园倒很适合做成一个防空棚。不过目前为止,他也只是想办法在花园小屋里堆了一些沙袋和一些皱铁皮,这让布里格斯先生很恼火,现在他每次拿工具时都不得不绕过那些沙袋和铁皮。沉园成了戴维的私人户外空间,特别是他不想听书说话和避免罗斯善意却不受欢迎地干预他的生活时。
戴维跟罗斯的关系不好。虽然他总是尽量按爸爸交代的那样,表现得有礼貌,可他就是不喜欢她,对她现在成了他的世界的一部分充满怨恨。她已经取代,或者正试图取代妈妈的位置,这已经够烦人了,可事情还不仅仅如此。她在当时定量配给的窘迫情况下还尽量每餐做他爱吃的菜,这让戴维很生气。她想让戴维喜欢她,却弄得戴维更加讨厌她了。
戴维还认为,罗斯的存在,转移了爸爸的注意力,他不再记得妈妈了。他已经忘了她,已经跟罗斯以及他们刚出生的孩子牢牢地绑在了一起。小乔治是个任性的孩子,他太爱哭,总好像是不舒服,所以当地的医生就成了家里的常客。爸爸和罗斯太宠他,甚至被他闹得几乎每夜都睡不得觉,两个人都脾气暴躁、疲惫不堪。结果就是,戴维越来越多时候自己待着,他既感激乔治为他提供了充分的自由,又为没人理会他的需要而烦闷。不过无论如何,他有了更多的时间读书,这倒不是坏事。
随着戴维读旧书的热情提高,他想了解它们之前的主人的愿望越来越强烈,要知道它们以前一定属于一个像他这样的什么人。终于,一个名字让他给找到了,乔纳森·塔尔维,写在两本书的封面里面,他很好奇,想知道点儿关于他的事情。
于是有一天,戴维忍着对罗斯的厌烦,来到厨房。罗斯正在那儿干活,那天布里格斯先生的妻子,管家布里格斯太太去伊斯特本看女儿了,所以她得自己做家务。从外面就能听到鸡场里的母鸡在咯咯叫,早些时候戴维已经帮布里格斯先生喂过它们了。他还帮忙检查了被兔子破坏的菜园,和所有可能放狐狸进来的洞。上个星期,布里格斯先生还用陷阱在房子捕杀了一只狐狸。那狐狸几乎被陷阱弄掉了脑袋,戴维觉得难过,但什么也没说。布里格斯先生已经责备过他,说要是狐狸进了养鸡场里,肯定会把所有的母鸡都咬死,可是戴维还是难受,他看见了那死掉的动物,舌头从小而尖锐的牙齿中间伸出来,一处毛皮撕裂,它本想咬断那里逃出陷阱的。
在桌子一头坐下并问候罗斯之前,戴维为自己架上一副博里克柠檬眼镜。罗斯放下正在洗刷的盘子,回过头来跟戴维讲话,因为高兴和惊讶而脸上放光。戴维原计划尽量表现好一点,希望能从她那儿多打听一点儿,可是罗斯,大概是对不习惯这种无关吃什么、什么时候上床睡觉而且不是板着面孔只说单音节词的谈话不习惯,立刻抓住机会建立他俩之间沟通的桥梁,于是乎,戴维的表现能力并没有施展开。她在抹布上把手擦干,在他身旁坐下。
"我很好,谢谢。"她说,"就是有点累,乔治,还有所有的事情,不过都会过去。拖了这么久是有点奇怪。我敢说你也有同感,我们四个突然间就一起被扔到一块儿了。不过我很高兴你能在这儿。这房子一个人住太大了点儿,可我的父母希望把它留下。它……对他们很重要。"
"为什么?"戴维问。他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很感兴趣。他不想让罗斯发现他来找她说话的惟一原因是了解这房子,尤其是他那个房间以及里面的书。
"嗯,"她说,"这房子很长时间以来都归我们家所有。我的爷爷奶奶盖了这房子,然后和孩子们住在这里。他们希望它留在这个家里,而且一直都有孩子们住在这儿。"
"我房里的那些书是他们的吗?"戴维问。
"有些是,"罗斯说,"另一些属于他们的孩子:我爸爸,爸爸的妹妹,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
"乔纳森?"戴维提醒道。罗斯点了点头,她看起来很伤心。
"是的,乔纳森。你从哪儿知道他的名字?"
"有些书上写着呢。我正想知道他是谁。"
"他是我的伯父,我爸爸的哥哥,可是我没见过他。你的房间以前是他的卧室,很多书都是他的。如果你不喜欢那些书,我很抱歉,我以为那房间对你来说很不错。我知道那儿有些暗,可里面有那么多书架,当然,还有书。我应该考虑得更周到些。"
戴维有些不明白。
"可是为什么?我很喜欢那房间,也喜欢那些书。"
罗斯转过身。"哦,没什么,"她说,"没关系。"
"不,"戴维说,"请你告诉我。"
罗斯变得温和起来。
"乔纳森消失了。他才十四岁。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爷爷奶奶仍然把他的房间布置得跟原来一摸一样,因为他们希望他能回到他们身边。可他从没回来过。还有个孩子跟他一起消失了,一个小女孩。她得名字叫安娜,是我爷爷一位朋友的女儿。那位朋友和妻子一同丧生于火灾,于是我爷爷把安娜带回来跟他们住在一起。安娜七岁。我爷爷觉得让乔纳森有个小妹妹,而安娜有个大哥哥照顾她是件好事。他们一定是迷路了,我不清楚,总之,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从此消失不见了。这事非常非常让人难过。他们找了很久,搜寻了树林和河,沿着可能的足迹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城镇,甚至去伦敦张贴他们的画像,可是没有一个人说曾经见过他们。
"那时,他们还有另外两个孩子,我爸爸和一个妹妹,凯瑟琳,可是爷爷奶奶忘不了乔纳森,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乔纳森和安娜回家的期待。特别是我爷爷,再也没有从他们失踪的事情里回过神来,似乎对发生的事情非常自责。我想他壮年早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到我奶奶去世的时候,她交代我爸爸不要动那个房间,将那些书留在原处,说,万一乔纳森会回来呢。她从没放弃希望。她也关心着安娜,可是乔纳森是她的长子,我想,在她度过的每一天里,她都站在卧室的窗前往外看,希望看见他从花园的小路上走来--他长大了,可仍然是她的儿子--给她讲述他不在的时候发生的好玩的故事。
"我爸爸照她说的做了,将那些书保持原样。后来,我父母去世,就由我来做这事。我一直想有一个自己的家庭,我想我是觉得,乔纳森那么爱他的书,他一定愿意有一天另一个男孩或女孩住在他房里,欣赏那些书,而不是让它们烂掉,没有人读。现在,那是你的房间,但如果你想搬到其他房间的话,可以。还有很多地方。"
"乔纳森长什么样?你的爷爷奶奶给你讲过他的事吗?"
罗斯想了想。"哦,我曾经像你一样好奇,而且问过爷爷奶奶关于他的事。我想,我对他作过不少研究。我爷爷奶奶说,他很安静,喜欢看书,你能猜到的,就跟你一样。有一件事很有趣:他最爱童话故事,可是也被它们吓着,而且让他最害怕的恰恰是他最喜欢的故事。他怕狼,我记得爷爷有一次是这么跟我说的。乔纳森会做噩梦,梦见狼追赶他,而且不是普通的狼--因为它们来自他那些故事,所以它们会说话。它们很聪明--他梦里的狼,也很危险。我爷爷试着把他那些书拿走,因为他的噩梦那么可怕,可是乔纳森不愿意离开他的书,于是爷爷最后总是会让步,把书还给他。有的书很旧,它们归乔纳森所有的时候就很旧了。我猜有一些还很值钱,如果不是很久以前有人在上面写了字的话--有些字和画并不是书里本来有的。我爷爷以为,那肯定是把书卖给他的那个人的杰作,他是伦敦的一个书商,一个古怪的人。他卖了很多童书,但我觉得他不是很喜欢孩子。我想他只是喜欢吓唬他们。"
此刻罗斯正盯着窗外,沉溺于对她爷爷和失踪的伯伯的回忆之中。
"我爷爷在乔纳森和安娜失踪之后回到那家书店。我猜他是觉得有孩子的人会去那儿买书,兴许他们或他们的孩子可能知道点关于两个失踪孩子的事。但是当他带着问题走到那条街上时,他发现那书店不见了。被裹得严严实实,没人住在里面,也没人在那儿工作,甚至没人能告诉他书店老板,那个小个儿男人发生了什么事。大概他是死了。我爷爷说,他非常老,非常、非常老。"
门铃响起,打断了戴维和罗斯之间这段融洽的时光。是邮差,罗斯去招呼他。再回来的时候,她问戴维想不想吃点什么,戴维说不。他已经在生自己的气了,就算他了解了一些情况,可怎么能减少对罗斯的反感呢?他不想让罗斯觉得他们之间一切豪壮了,因为根本没有。于是他把罗斯一个人丢在厨房,自己回到房间。
回房的途中,他顺道去看看了看乔治。那孩子在小床上很快地睡着了,大大的充气帽和充气用的泵歪在一边。他在这儿,这并不是他的错,戴维试着对自己说,他并没有要求来到这个世上。戴维仍然不能让自己用恶劣的态度对待他,而每一次看见爸爸抱着这个新来的家伙的时候,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撕裂了。他就像是一个符号,象征一切错误、一切改变的符号。妈妈死后,只剩下戴维和爸爸,于是他们更加亲近,因为他们俩只有对方可以依靠。而现在,爸爸还有罗斯,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儿子。而戴维,好啦,他再也没有其他亲人。只剩他自己了。
戴维离开乔治,回到他的顶楼,把下午的时间都用来翻阅乔纳森·塔尔维的书。他坐在窗边,想着很久以前乔纳森就坐在这个位置。他曾走过相同的走廊,在同一个厨房里吃饭,在同一个客厅里玩耍,甚至在戴维现在的床上睡觉。也许,在同一时间的某个地方,乔纳森正在做着所有的事情,戴维和乔纳森此刻正于不同的历史阶段,占据着相同的空间位置,因此乔纳森像个无影的幽灵走过戴维的世界,却不知自己每夜在跟一个陌生人分享同一张床。这念头让戴维打颤,然而一想到两个如此相像的男孩可以这样分享和接触,他又觉得很开心。
他想知道,乔纳森和小女孩安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能他们是逃跑了--尽管戴维这个年龄已经明白,故事里的潜逃和现实中一个十四岁男孩拖着个七岁的女孩逃跑是有很大区别的。如果他们出于什么原因逃跑了,那么用不了很长时间,他们就会又累又饿,后悔出逃。爸爸跟戴维说过的,假如他迷路了,就找警察,或者请哪个大人帮他找警察。但他不会找单独呆着的男人,一般求助于一位女士,或者在一起的男人和女人,还可能找带孩子的男人和女人。爸爸会说,你怎么小心都不为过。难道乔纳森和安娜遭遇了那种事吗?他们是不是跟不该搭腔的人说了话?是不是有人不想帮助他们,反而拐走了他们,然后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那个人为什么要那样做?
躺在床上,戴维觉得这些问题一定有答案。在妈妈最后一次离开家住进那家不算医院的医院之前,他听见她跟爸爸说起过一个叫比利·戈尔丁的当地男孩的死,那孩子一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突然不见了。比利·戈尔丁跟戴维不在同一所学校念书,也不是戴维的朋友,但戴维知道他长什么样,因为比利是个很棒的足球运动员,礼拜天的上午总在公园踢球。人们说,有个阿森纳的人来找戈尔丁先生谈过,希望比利长大后加入他们俱乐部,但也有人说那是比利编出来的,根本没有那回事。之后比利就失踪了,警察连续两次在礼拜天上午来到公园,找任何可能知道比利情况的人谈话。他们也找戴维和爸爸谈过,可戴维帮不上忙,第二次之后,警察就再也没来给公园了。
然后,过了几天,戴维在学校听说比利·戈尔丁的尸体在铁路边被人发现了。
那天晚上他准备上床睡觉时,又听到爸爸妈妈在他们卧室里说话,他这才知道,原来比利被发现时全身赤裸,警察逮捕了一个男人,他和母亲一同住在离发现尸体处不远的一间干净的小屋里。戴维从爸爸妈妈说话的样子可以知道,比利死前遭遇了非常可怕的事,跟那间干净的小屋里的男人有关。
那天晚上,戴维的妈妈格外费力地从她的房间走过来,为了亲亲戴维。她轻轻抱着他,再次提醒他不要跟陌生人讲话。她对戴维说,放学必须直接回家,如果有陌生人接近他,给他糖果,或者答应会给他一只鸽子当宠物,只要他跟他走,那么戴维就要尽量快步往前走;如果那个人还想跟着他,戴维就立即走到能看见的第一家人家去,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怎样,他都不能,绝不能跟陌生人走,无论陌生人说些什么。戴维告诉妈妈,他不会的。他答应妈妈的时候想到了一个问题,不过他没问。她看起来够担心的了,戴维不想叫她过于担心,以至于都不让他出去参加聚会了。可一直到妈妈关了灯,留他一个人呆在黑暗的房间,那个问题还一直留在心里:
可是,如果他叫我跟他走怎么办呢?
现在,在另一个房间,他想起了乔纳森和安娜,不知道是不是有一个住在干净小屋里的人,一个跟母亲住在一起、口袋里总有糖果的人,叫他们跟他一块儿去了铁轨边?
在那儿,在黑暗里,他以自己的方式,跟他们玩耍。
那天傍晚吃饭的时候,爸爸又谈起战争。戴维好像还是没觉得这战争跟他有什么关系,所有的战事都发生在遥远的地方,尽管他们去电影院时从新闻片中看到过一些。战争听起来那么令人兴奋,可现实中却很不一样,比戴维原先预想得无趣多了。没错,倒是有一队一队的喷火式战斗机和飓风式战斗机从房顶上飞过,海峡上空也总有飞机混战。德国轰炸机已经对南区的飞机场进行了反复的袭击,甚至在伦敦东区的克里波门圣吉尔斯教区丢了炸弹(用布里格斯先生的话说,就是"典型的纳粹行为",但按照爸爸比较理智的解释,这是一项弥补性举动,是为了破坏泰晤士港炼油厂)。尽管如此,戴维觉得自己从所有这些事上走神了。这些跟他的后花园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可不一样。在伦敦,虽然谁也不会靠近飞机残骸,但人们纷纷捡了炸毁的德国飞机碎片作为纪念品,而跳伞的纳粹飞行员则经常为市民提供刺激。而在这里,尽管离伦敦只有五十英里,却非常安静。
爸爸放把盘子旁的《每日快报》的折起来。报纸比以前薄了许多,只剩下六个版面了。爸爸说,因为他们已经实行纸张配给了。《磁铁》七月已经停刊,这使戴维失去了比利·邦特,不过每个月还有报纸《男孩天地》(Boy'sOwn),他总是把它们按期整理好,跟《战斗机》的书靠在一起。
"你要去打仗吗?"晚餐一结束,戴维就问爸爸。
"不,我不该那么想。"爸爸说,"我更习惯在现在的岗位上为战争做点事。"
"一级机密。"戴维说。
爸爸冲他笑了。
"对,一级机密。"他说。
不过戴维想想还是发抖:爸爸有可能是间谍,或者至少对间谍很了解。如果这样,也算是战争中惟一有趣的事了。
那天晚上,戴维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漫进来的月光。天空净朗,月亮明亮。过了一会儿,他闭上眼,他梦见狼和小女孩,还有一座破旧城堡的国王,在他的宝座上很快入睡了。铁道顺着城堡延伸,所有的影子在旁边高高的草丛中移动。那里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还有那个扭曲人。他们从地球表面消失。戴维闻到了橡皮糖和薄荷糖球的味道,还听见了小女孩的哭声,接着那哭声被奔驰而来的火车的长鸣湮没了。
第五部分入侵者,一些变化
终于,进入九月的时候,扭曲人从梦中森林进入了戴维的世界。
这个夏天漫长而紧张。爸爸待在上班的地方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还多,有时候连续两三个晚上都不能上床睡觉。天黑就回家,对他来说哪怕一次都很难。所有的路标都已经挪了位置,那样可以在德军入侵的时候起到阻碍作用,戴维爸爸白天开车回家时迷路的情况倒是没有,可如果他夜里开车不开车灯的话,谁知道他会开到哪儿去?
罗斯正在体会做母亲的难处。戴维想知道,如果当初他也像乔治这样任性,妈妈是不是也觉得不容易。形势的重迫使得罗斯对戴维非常容忍,这让他的情绪一低再低。他们现在跟对方说话了。戴维看得出,爸爸对他和罗斯的耐心几乎是压抑着的。前一天晚饭时候,当罗斯把戴维无伤大雅的评论当成冒犯于是两人开始斗嘴时,爸爸终于爆发了。
"你们两个就不能想个办法和平相处吗,就知道大吵大闹!"爸爸大声说。"我回家不是为了看到这些,我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在上班的时候享受压力和吵架比赛!"
坐在高高的童椅上的乔治哭了起来。
"好啊,看看你干的好事。"罗斯说着,把餐巾往桌上一扔,往乔治那边走去。
爸爸双手掩面。
"好,都是我的错。"他说。
"反正不是我的错。"罗斯回应。
两个人的眼睛同时朝戴维看过去。
"什么?"戴维说,"你们都怪我?好!"
他踩着重重的脚步离开餐桌,扔下吃了一半的饭菜。他还饿着呢,不过那炖菜全是素菜,只在上面铺了一层恶心的廉价香肠片作为点缀,他知道剩下的明天还归他吃,可他才不在乎,反正热过一遍也不会比现在更难吃。往房间走的时候,他希望能到爸爸的声音,勒令他必须回去把饭吃完,可是没人叫他回去。他艰难地在床上坐下。实在等不了了,暑假快点结束吧!他已经在房子附近的学校发现了一个地方,呆在那儿总比每天和罗斯、乔治呆在一起要好。
戴维不经常去莫伯雷医生那儿了,主要是没人有空送他去伦敦。总之他的突发性晕厥没有再发作,大概那病已经去无踪了。他没再摔倒在地,也没再突然地失去知觉,可是,更奇怪,更令人不安的东西出现了,简直比书能说话还要奇怪,戴维对书几乎已经习惯了。
醒着做梦--戴维只会这样描述那怪事儿。感觉像是傍晚某些时候,你在看书、听收音机,有那么一会儿开始犯困,于是睡着了,开始做梦;有些时候很明显你没有意识到自己睡着了,于是世界突然间变得非常奇怪。戴维正在房间里玩着,正在读书,或者正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一切都会发出微弱的光。墙会消失,书会从手上掉落,花园会变换成山和高大灰色的属,他会发现自己在一片没来过的陆地上,一个阴影和冷风的昏暗模糊的所在,有的时候,还能闻到浓重的野兽气味。有时,他甚至能听到声音,它们呼唤他的时候,觉得有点熟悉,不过只要他想集中精力,那幻觉就立即结束,然后他会回到自己的世界。
最奇怪的一件事是,有个声音听起来像妈妈,是其中说话声音最响亮最清晰的那一个。她从黑暗之外呼唤他。她呼唤他,对他说她还活着。
醒着做梦的怪事总是在沉园附近发生得最强烈,戴维觉得很烦,就尽可能离那个稀罕物远一点儿。实际上,戴维被折腾得都想去找莫伯雷医生了,假如爸爸有空帮他约时间的话。戴维想,兴许,还是得把听见书说话的事告诉他,这两件事可能是有联系的。不过接着戴维又想起了莫伯雷医生关于妈妈的那些问题,有一次还记起了要把他"送进去"的威胁。每次戴维对他说想念妈妈的时候,莫伯雷医生就会接着说,失去和悲痛都是自然的事情,你得尽力去克服。可是,为妈妈的死感到难过是一回事,听到她的声音从沉园的阴影之外传来、在倾颓的砖墙后面说自己还没死,又是另外一回事。戴维拿不准莫伯雷医生会怎样反应。他可不想遭到"处理",可那些梦实在可怕。他想阻止它们。
到了开学前最后一段日子。厌烦了这房子,戴维去房子后面的树林散步。他拾起一根长棍挥斩高高的草丛,发现灌木中有张蜘蛛网,就拿了小木棍去引蜘蛛出来。他把一根碎枝扔到靠蛛网中央的地方,可是没有动静,戴维想起,是因为木棍不能移动。惊动蜘蛛的是昆虫在网上的挣扎呀,这让戴维觉得,大概蜘蛛比其他这么小的东西要聪明得多吧。
他往回看看房子,看见了他卧室的窗户。墙上蔓延的常青藤几乎包围了窗框,使他的房间看起来就像是外面自然世界的一部分。现在他从远处看,发现只有他的窗外常青藤最厚,而且它几乎不怎么接近这面墙上其他的窗户。它也不像惯常的那样从墙面下边往上蔓延,而是直接而准确地沿着一条细细的路径到达戴维的窗口。跟童话故事里面那根指引杰克找到巨人的豆茎一样,这常青藤似乎很明确要往哪里去。
接着,一个身影开始在戴维房间里晃动。他看见一个身影从玻璃窗边走过,身上穿着和森林一样绿色的衣服。有那么一瞬间,他确信是罗斯,或者也许是布里格斯先生,然后他想起,布里格斯先生已经去了乡下,而罗斯很少进他的房间,如果要去也会事先征得他的同意。也不是爸爸,房间里那人的身形跟爸爸的不同。其实,戴维想,那个身形谁的也不是,就这样,句号。那个身影有点驼背,仿佛是因为习惯了鬼鬼祟祟,所以变得身体扭曲,脊背隆起,胳膊像长拧了的树枝,手指保持抓取的姿势,时刻准备把看到的东西抓过去。它鼻子窄而卷曲,头上戴着一顶变形的帽子。它从戴维的视线中消失了片刻,再次出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戴维的书。它翻着书,接着发现了它感兴趣的,于是停下来,似乎要开始看书了。
突然,戴维听见婴儿房里传来乔治的哭声。那身影扔下书,侧耳去听。戴维看见它的手指向空中张开,仿佛乔治像待摘的苹果一样挂在它面前似的。看起来它在同自己争论接下来该怎么做,因为戴维看见它左手放在尖尖的下巴上轻轻划着。它一边考虑,一边扫视自己的双肩,然后下来到了下面的树林。它看见了戴维,僵了那么一下,接着落在地上。但只那么一瞬,戴维看见了它黑得像煤似的眼珠,嵌在灰白的脸上,那脸又长又瘦,像是在岩石上撑展过似的。它的嘴很豁,嘴唇的颜色非常非常暗,像发酸的陈年葡萄酒。
戴维奔向房子。他冲进厨房,爸爸正在那儿看报纸。
"爸爸,有人在我房里!"他说。
爸爸抬起头,惊奇地望着他。
"什么意思?"
"有个人在上面。"戴维坚持说道,"我在树林里散步,我往上看我的窗口的时候他就在那儿。他戴顶帽子,他的脸真的很长。然后他听见宝宝哭他就停下来正在做的事情,也不听了。他看见我看着他,就想躲起来。拜托,爸爸,请你相信我!"
爸爸皱起眉头,放下报纸。
"戴维,如果你开玩笑……"
"没有,是真的!"
他跟着爸爸上楼,手里还攥着根木棍。房间的门关着,爸爸开门之前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走近跟前,转动门把。门开了。
"看,"爸爸说,"什么也没--"
什么东西撞在他脸上,他大叫一声。一阵恐慌的悸动,一声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巨响。最先的响动刚过去,戴维瞥一眼爸爸那边,看见入侵者是一只鹊,羽毛是黑白杂点的,正试图逃离房间。
"出去,把门关上,"爸爸说,"这是害鸟。"
戴维一听,立即出门,不过他还是很害怕。他听到爸爸打开窗子,呵斥那只鹊,逼它往窗口飞,一直到后来听不到鹊的声音了。爸爸打开门,身上有些汗。
"嗯,把我们俩都吓着了。"他说。
戴维往房间里看去。地板上还留着几根羽毛,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鸟的痕迹,也没有他看到过的小个儿陌生人。他走向窗口。那只鹊停栖在沉园里破碎的石料上,瞪着眼睛似乎在回应戴维的凝视。
"只是一只鹊儿,"爸爸说,"你看到的就是这个。"
戴维想争辩,但他知道,如果他坚持说有其他东西来过这儿,比一只鹊要大得多、凶得多,爸爸肯定会说他在犯傻。鹊儿没有戴歪帽儿,更没有因为婴儿的哭声而逃开。戴维见过它的眼睛,它的驼背的身体,还有它长长的、抓取姿势的手指。
他又回望沉园,鹊儿不见了。
爸爸戏剧性地叹了口气。
"你还是不相信只是一只鹊儿,是吗?"他说。
他两腿跪在地上检查床底,打开衣橱,走进隔壁的浴室查看,甚至瞄了瞄书架后面,那儿有个大大的缺口,足够放进戴维的手。
"看见没有?"爸爸说,"就是一只鸟而已。"
但他发现,戴维还是不信,于是,他俩一起检查了顶楼所有的房间,又去了楼下的房间,直到确定呆在这房子里的人只有戴维、爸爸、罗斯和宝宝。然后爸爸离开戴维,回去看报纸。回到卧室后,戴维在窗边的地板上捡到一本书。是乔纳森·塔尔维那些故事书中的一本,翻开的地方正是《小红帽》。书里的插图是一头狼矗立在小红帽面前,爪子上粘着外婆的血,狼牙毕露,正要吃这个小外孙女。有人,应该是乔纳森,用黑色蜡笔在狼的图像上乱画了几笔,好像是被它的威吓给吓着了。戴维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注意到屋里的寂静。没有低语,所有的书都很安静。
假设一只鹊能把书从书架上弄下来,戴维想,可是它不能从锁着的窗户进入房间。有别的人来过这儿,他肯定。在古老的故事里,人们总是自己变形,或是被变形成动物和鸟。会不会是扭曲人把自己变成了鹊儿好逃过检查?
不过他没有走远,没有。他先只飞到沉园那么远的地方,然后才消失。
那晚戴维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时候,妈妈的声音从夜色中的沉园传来,呼唤着他的名字,叫他不要忘了她。
于是戴维明白,那个时刻很快就要到来,那时他会进入那个地方,最终面对里面的一切。
第六部分战争,两个世界之间的路
第二天,戴维和罗斯爆发了一场最激烈的争吵。
这场争吵酝酿已久,早就山雨欲来风满楼了。罗斯还在给乔治喂奶,就是说她不得不夜里起床照顾他。可即使是吃饱之后,乔治还是会辗转翻身哭闹,这时爸爸就算在身边,也也实在帮不上忙,有时会因此跟罗斯吵几句。他们往往因很小的事情开始--爸爸忘了把菜放好,或者他鞋底的灰带到厨房来了--很快发展为咆哮比赛,最后以罗斯掉泪、乔治大哭着和他妈妈一唱一和收场。
戴维觉得爸爸看起来老多了,也比以前显得疲惫,他为爸爸担心,很想爸爸在身边。那天早上,就是吵得最凶的那个早上,戴维站在浴室门口,看着爸爸刮胡子。
"你工作真的很卖力。"他说。
"我想是的。"
"你总是很累。"
"我因为你跟罗斯不合才累。"
"对不起。"戴维说。
"唔……"爸爸说。
他刮完胡子,用池子里的水洗掉肥皂泡,然后拿一块粉色的毛巾把自己擦干。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老见到你了,"戴维说,"就这样。我想念你在身边的时候。"
爸爸对他微笑,轻轻揪了下他的耳朵。"我知道,"他说,"但我们都得作出牺牲,外面还有更多的人,他们在作着更大的牺牲。他们每天拿生命去冒险,而我有责任尽我所能去帮助他们。我们要查出德国人有什么计划,以及他们是怎样怀疑我们的人的,这很重要。这时我的工作。别忘了,我们在这儿,很幸运,而伦敦那边就艰难得多了。"
之前的一天,德军猛烈攻击了伦敦市区。听爸爸说,同一时刻,谢佩岛上空有上千架飞机在混战。戴维想知道现在的伦敦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满街都是烧毁的房屋和碎石?鸽子还在特拉法加广场上吗?他猜它们还在那儿,鸽子还没有聪明到转移到别的地方。也许爸爸说得对,他们幸运地远离了那里,但戴维还是有点儿觉得,要是现在住在伦敦会非常刺激--有时恐怖,不过很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