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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奥利弗·萨克斯/译者:黄文涛 当前章节:154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25

后记

现在我知道,在科萨科夫症的病例中,逆行性失忆症虽然称不上普遍,但是也不难见到。但经典的科萨科夫综合征—纯粹由酒精破坏*状体而引发的永久性失忆症—即使在严重酗酒的人当中也很少见到。我们知道,科萨科夫症会伴随病理特征,比如卢瑞亚的病人患有肿瘤。不久前,有人记述了一个非常典型的(幸运的是时间很短暂)重度科萨科夫症的个案,这种病的全称叫做暂时性全部失忆症(TGA),其并发症为偏头痛、脑损伤和大脑缺血。这种短暂但严重的遗忘症可能持续几分钟甚至几小时。病发时,病人可能一直机械地在开车或工作。但是这种熟练后面隐藏了严重的失忆症—每句话刚说完就忘了,每个东西刚看完就想不起来了,但长时期建立的记忆和日常作息会完好地保存下来。(牛津大学一位博士于1986年制作过一些有关TGA病人的经典的录像带。)

这类病例还经常伴有深度的逆行性失忆症。我的同事里昂·布鲁特斯医生告诉我一个他不久前遇到的病例。有一位非常聪明的男士,他在好几个小时之内记不起他的妻子和孩子,甚至记不起他有妻子和孩子这件事。确切地说,他失去了生命中三十年的记忆。好在失忆症只持续了几个小时,而且所有记忆很快就恢复了。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种突如其来的打击对病人来说非常可怕,它能够一下子抹去宝贵的记忆与丰富的经历,把几十年的辉煌成就和美好生活一笔勾销。而且,只有其他人才会感到可怕,病人自己却毫无意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患有失忆症,而且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埋头做他的事情。只是随后发现,自己不仅忘了一天(就像平时宿醉造成的失忆),而且忘了半辈子的生活时光。试想想一个人将大半辈子都忘得一干二净,这样的事情是多么荒诞而恐怖。

人过中年,优质的生活常常会因中风、衰老、脑损伤等事故过早地中断,但人们会一直保留着对过去美好时光的记忆,并把它当做一种补偿:“至少在脑损伤或中风之前,我活得很充实,什么都经历过了。”过去的时光不是一种安慰,就是一种折磨,但这些都可以被逆行性失忆症统统带走。根据我的经验,布努艾尔说的那个“能够擦去人生记忆的最后遗忘”,可能会发生在痴呆症的后期,绝不会因为突然的中风一下全部忘记。有一种类似的失忆症也会让病人突然失去记忆,不过不同之处是,它不是“全部的”,只局限于特定范围。

永远十九岁的水手①(10)

我负责照顾的一位病人,他的后脑循环系统突然发生血栓,导致双目失明,但是病人自己却不知道,也没有怨天尤人。提问和测试显示,患者不仅由于皮质性失明看不见东西,而且视觉影像和记忆也没有了,这一切他自己都毫无意识。事实上,他失去的是“看”这个概念—不仅不能通过视觉描述事物,而且当我使用“看”和“光”这些词的时候,他还很困惑。换句话说,他已经成为没有视觉的生物,他一生中所有的视觉和看到的东西已经被偷光了,他的有形有像的生活经历已经被抹得一干二净,被瞬间的中风洗劫一空。这种视觉的失忆症和所谓的“不知道自己失明了”、“不知道自己失忆了”,都是彻头彻尾的科萨科夫综合征,只不过这种失忆症仅限于视觉罢了。

在上篇文章《错把妻子当帽子》中,主人公并不是完全失去记忆,而是部分失忆,且只是局限于特定的认知领域。这是一种绝对的“面貌失认症”,这种病人不仅不能识别五官,而且也不能想象或记住任何人的脸—事实上,和我那位饱受折磨的患者不知道“看”和“光”是什么一样,他不知道“脸”是什么。安东在19世纪60年代描述过这种症状。但科萨科夫和安东留下的病例,以及有关患者的环境、生活和特征等详细记录,即使在今天也鲜少有人问津。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把吉米带回他的家乡,帮他找回失忆前的日子,他会有何反应?但那个康涅狄格州的小村庄在这几年变成了喧闹的市区,早已不是当年景象。随后我知道了这样做的后果。一个叫史蒂芬的病人在1980年确诊患上了科萨科夫综合征,其逆行性失忆症状只回溯到两年左右。这个人除了患有严重的癫痫和抽搐外,还有其他的问题,必须住院治疗。他基本上连周末都不回家,可回去之后就出事了。在医院里他谁都不认识,什么都认不出来,处在一种无限癫狂的迷失状态中。但当他妻子把他带回家时,他的房子成了治疗其失忆症的“时间胶囊”。他立刻感觉回到家了,认出了每件东西,像以前那样触摸气压表,检查温度调节器,享受他以前最爱的摇椅。他谈论邻居、商店、当地的酒吧、附近的影院,这些还是70年代中期那个样子。他对房间里的每一个细微变化感到苦恼和不解。“你今天换窗帘了!”有一次他向妻子抗议,“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突然!今天早上还是绿色的。”其实,自从1978年起它们就不是绿色的了。大部分商店和邻居的房子他都认得,在1978年至1983年间它们都没变化过,但史蒂芬对影院的搬迁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怎么能一夜之间就把影院拆掉,还建出一个超市来呢?”他奇怪地发现,老朋友们和老邻居们都突然间苍老了:“他这么老了!以前我都没注意过。为什么每个人直到今天才显示实际年龄?”

当他的妻子把他带回医院的时候,真正令人沉痛和悲哀的事情发生了:他觉得,他的妻子莫名其妙地把他带到一个奇怪的地方,然后扔下他就走了。他从没来过这里,到处都是陌生人。对此,他实在难以接受。“你在做什么?”他既困惑又害怕,尖叫起来,“这是什么鬼地方?到底要干什么?”这场面几乎惨不忍睹。对于病人来说,这件事太不靠谱,简直就是噩梦。幸好,几分钟之后他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像这类定格在过去的病人只能待在家里,从过去的时光中找寻方向。对他们而言,时光已然停止。我听到史蒂芬回到医院时充满困惑与恐惧的尖叫—对着已然消失的过去尖叫。但是我们能做什么呢?我们能否创造出一种时间胶囊,抑或是写本小说?除非《觉醒》的主人公罗斯·R(见本书第十六章《六十三岁的不良“少女”》),我尚未耳闻有病人因受年代混淆的困扰而有这般遭遇、折磨。

吉米达到了一种平静状态,威廉(见本书第十二章)在继续胡乱闲扯(威廉的症状就是胡扯),但史蒂芬的时间创伤一直未平复,这种痛苦将无法治愈。

灵肉分离的人(1)

对我们而言,事物当中重要的一面,常常会因其简单和熟悉而被我们忽视(当某事物总是出现,我们便会对它熟视无睹)。我们探索的真正内涵根本没有引起注意。—维特根斯坦①

维特根斯坦的这些话,从认识论角度讲,可以适用于人的生理学和心理学方面,特别是谢林顿②所称的“我们神秘的感觉,我们的第六感”。第六感是一种连续不断但又无意识的知觉,从我们可以活动的身体部位(肌肉、筋腱、关节)涌出,不断地监控和调节着这些部位的姿势、节奏以及动作。因为“第六感”是习惯性的、无意识的,所以它们对于身体作用的过程鲜为人知。

我们的其他感觉—听觉、视觉、嗅觉、触觉、味觉—是明明白白的存在;但是这个神秘的感觉—我们的第六感—则需要经由探索而得,事实上,直到19世纪90年代才被谢林顿公之于世。为了区别于“外感受”和“内感受”,他把这种神秘的感受叫做“本体感受”,它对于我们来讲是不可缺少的。因为就是由于“本体感受”的存在,我们才感觉到自己的肉体适合自己,如同自己的“财产”,是属于我们自己的。

有什么比拥有、支配且自由运作自己的身体更重要的呢?但可能因为这件事太熟悉太容易了,以至于我们从未感到有什么特别。

乔纳森·米勒①编导了一套精美的系列电视节目,名字叫《质询身体》。但是一般而言,我们的身体毋庸置疑,它们就是如此简单,理所应当地在那里。对维特根斯坦来说,这种身体的确定性是所有知识和规律的基础。所以,在最后一本书《论确定》中,他开篇就说:“如果你确定这是一只手,我们保证你能够得到其他所有的真相。”但是,在同一页上又写着:“我们能问的,就是是否有必要去怀疑……”之后又写道:“我能怀疑它吗?缺少怀疑的理由!”

事实上,他的书应该以“论怀疑”为题目,因为很明显,他的怀疑不比确定少。当然读这本书的人也会反过来想,他是不是在与病人接触的过程中,受到了刺激才产生这样的想法—他想知道是否存在某种情况和条件,以去除身体的确定性,能够给人理由去怀疑自己的身体,怀疑整个身体的存在都不具有确定性。这种想法在他最后的写作中,如噩梦般纠缠着他。

噩梦竟然成真

克里斯蒂娜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女子,今年27岁,喜欢曲棍球和骑马,自信强健,身心健康。她有两个孩子,在家从事电脑程序的编制工作。她聪明而有教养,热爱芭蕾舞和田园诗(但是我想她不会喜欢维特根斯坦)。她过着乐观充实的生活,几乎很少生病。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在一次腹痛的侵袭之后,医生检查出她有胆结石,并建议她切除胆囊。

手术前三天她就住进了医院,并接受预防细菌的抗生素注射。这只是单纯的例行程序,一个预防措施而已,根本不会出现什么并发症。克里斯蒂娜知道这些,心里坦然,并没有什么顾虑。

手术前一天,不爱幻想、很少做梦的克里斯蒂娜做了一个非常古怪的噩梦。梦里,她剧烈地晃动着,双脚根本站不稳,几乎感觉不到下面的地板,对手中握着的东西也没有感觉,手臂来回摇摆,捡起的东西总是掉下去。

她被这个梦困扰着。“我从未有这样的经历。”她说,“它在我心中挥之不去。”看她如此痛苦,我们就去请教精神科医生的意见。“这是手术前的焦虑,很正常,我们见得多了。”医生说。

灵肉分离的人(2)

但是那天稍晚时,噩梦成真了。克里斯蒂娜发现自己的双脚真的站不稳了,晃来晃去,手也拿不住东西。

精神科医生再次被请过来,他对此也感到很困惑。“焦虑性的歇斯底里,”他用一种不屑的口气断言说,“典型的转化症,这样的事情常有。”

手术那天,克里斯蒂娜的情况更糟了:她根本站不起来—除非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的手什么都拿不住,晃来晃去,除非用眼睛盯着它们。当她伸手拿东西,或者试着喂自己吃饭时,不是够不到就是方向偏得离谱,似乎某些基本的控制或协调功能丧失了。

她甚至不能坐起来—她的身体垮掉了。她脸色奇怪,面无表情,目光呆滞,甚至连语调都变了。

“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她张着嘴巴,用鬼魂般单调的声音说,“我感觉不到我的身体,我感觉很恐怖—灵魂和肉体分家了。”

灵魂和肉体他会分家

这件事听起来让人惊讶不已,除了困惑还是困惑。灵魂和肉体分家了?她疯了吗?那么她的身体状况怎样了呢?无论是声音还是肌体,从头到脚都崩溃了;她的手来回摇晃,对此她都没有意识到;她够不到东西或方向偏离,好像她的神经末梢接收不到任何信息,声音和动作的控制系统发生了灾难性的崩溃。

“这个情况很特殊,”我向该院的医生说,“几乎不能想象到底何种原因诱发了这样的病症。”

“这是歇斯底里症啊,萨克斯医生。精神科医生不是这么说的吗?”

“他是这么说的,但是你以前见过这样的歇斯底里症吗?从现象学的角度思考,把你看到的一切当做真实的现象,你看到的她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都不是虚构的,而是身心兼具的整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些身体和精神饱受摧残的景象呢?”

“我不是在向你们提问,”我补充说,“我和你们一样困惑。我以前从未见过或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思考着,他们也思考着,我们一起苦思冥想。

“会不会是二顶骨综合征?”有人问道。

“‘好像’是,”我回答,“顶叶不能收到该有的感觉信息。让我们做些感觉测试,同时测试顶叶的功能。”

测试后,事情的脉络逐渐清晰。看起来这是一种深度的本体感受缺失症,从脚尖到头部,几乎全身都是这样:顶叶一直在工作,但是没有作用对象。克里斯蒂娜也许患了歇斯底里症,但是她还有一堆其他问题,都是我们没有遇到过,甚至想都没想过的。于是我们紧急电召物理治疗师过来。

物理治疗师见到克里斯蒂娜之后,十分惊讶,立即为她作全面检查,之后又进行神经和肌肉功能的电击测试。“真是匪夷所思,”他说,“我以前从没遇见过或听说过这样的情况。她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本体感受—你说得对—从头到脚。不管什么测试,肌肉、筋腱以及关节都没有任何感觉。其他的感觉形态也有轻微的损伤—触觉、温度、疼痛,还稍微影响到运动神经纤维。受到损伤的主要是定位感觉—也就是本体感受。”

“原因呢?”我们问。

“你是神经病专家。你去查清楚吧。”

身体也会失明

到了下午,克里斯蒂娜的情况更糟了。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默不作声,甚至呼吸都变得越来越微弱。我们想,该给她使用呼吸器了。

脊椎穿刺的结果显示,她患了一种急性多发性神经炎,而且是一种最特殊的炎症:不像居–巴二氏综合征,它不会对运动神经造成全面影响,只是一种纯粹(或近乎纯粹)的感觉神经炎,通过神经轴影响到脊髓和脑部的感觉根①。

灵肉分离的人(3)

手术不得不延期了,病情越来越紧迫:她能活下来吗?我们能做些什么?

我们检查完她的脊髓液之后,她用虚弱的声音问我们:“检查结果如何?”

“你有炎症,神经炎……”我们开始把我们知道的一切告诉她。当我们遗漏事情或者避重就轻的时候,她就用直截了当的提问把话题扯回来。

“我能好起来吗?”她追问。我们面面相觑,看着她说:“我们也不知道。”

我告诉她,身体的平衡感由三个因素决定:视觉、平衡器官(前庭分析系统)以及她丧失的本体感受。正常情况下三者分工合作。如果有一方失去作用,其他两方会在一定程度上发挥补偿替代功能。比如,我的病人麦格雷戈先生(见本书第七章),他的平衡器官不能正常工作,我就告诉他用眼睛代替。患有神经梅毒或脊髓痨的病人有相似的症状,但仅限于脚部,同样需要用眼睛来代替(见本书第六章)。如果有人要求这些病人移动腿脚,他们很可能回答说:“好的,医生,等我先找到它们。”

克里斯蒂娜听得很仔细,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专注。

“那我要做什么呢?”她慢慢地说,“是不是我过去使用到—你们叫什么来着—本体感受的地方,现在都要用视觉、用眼睛来代替?我已经注意到了。”她沉思片刻,又说:“就是说我会‘找不到’我的胳膊。我认为它们在这里,但我发现它们在那里。这个‘本体感受’就像身体的眼睛,身体通过它来找到自己。如果没有它—就如我现在这副模样—身体就失明了。我的身体如果失去它的眼睛,就不能‘看’到自己了,对吗?所以我必须去‘看’它,充当它的眼睛。对吗?”

“是的,”我说,“完全正确。你都可以去当生理学家了。”

“我有必要成为生理学家,”她无奈地笑了笑,“因为我的生理状况出了毛病,可能永远都不能恢复健康了……”

用眼睛监视自己

克里斯蒂娜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坚强的意志,虽然急性炎症后来消退,她的脊髓液也恢复了正常,但是她的本体感受纤维受到的破坏还未治愈。所以,一星期或一年之后,她并没有实现神经病学意义上的复原。通过各种各样的治疗和调整(情感和心灵上的努力不少于神经生理上的),她已经过上基本正常的生活,但是八年过去了,病情依旧没有好转。

第一个星期克里斯蒂娜什么都没做,只是消极地躺着,也很少吃东西。她处在一种极度震惊、恐怖和绝望的状态中。如果不能恢复正常,生活将会怎样?每个动作都要如此吃力,日子该怎样过?尤其是,灵魂和肉体分开之后,她该怎么生活下去?

生活总会出现转机,克里斯蒂娜就是如此。很快,她可以活动了。开始,她要是不用眼睛,什么都不能做。一旦闭上眼睛,她就会无助地瘫在那里。所以在开始的时候,她要用眼睛监视自己,做每个动作时都要费尽心思地看好重要的移动部位。尽管有意识地监视和控制,她的动作还是显得相当笨拙。后来,让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惊喜不已的是,随着她自己不断地努力,每天坚持,她的动作开始变得优美、自然起来,动作控制得也愈加精准(虽然仍要全部依靠眼睛调节)。

一周又一周过去了,她正常的、无意识的本体感受调节逐渐被同样无意识的视觉调节所取代,而且反应更加和谐,更加流畅。会不会某种更基本的功能在发挥作用?大脑对身体的视觉模式或身体影像的掌控能力通常非常微弱(盲人自然没有这种能力),而且通常是附着于本体感受下的身体模式。有没有可能,在本体感受的身体模式失去之后,通过补偿或替换的方式,她得到了一种更强的、非同寻常的力量?也许通过这种方式,还使得内耳前庭影响下的身体模式或身体影像获得补偿性提高……同样达到了比我们期望中还要好的效果①。

灵肉分离的人(4)

姑且不论她是否更多地使用耳前庭反馈,显然她耳朵的功能增加了,这是一种听觉反馈。通常,对说话而言,耳朵只是一种辅助器官,且无足轻重。即使我们因为伤风导致耳聋,也能讲话,而有些先天耳聋的人也能够获得近乎完美的语言能力。讲话时语调的变化通常是一种本体感受,受控于发声器官的回流信号。克里斯蒂娜已经失去了这种正常的回流功能和传入功能,失去了正常的本体感受下的声调与姿势,所以她不得不用耳朵,用听觉反馈来代替。

除了这种新型的补偿反馈之外,克里斯蒂娜还开始发展其他形式的反馈补偿,虽然刚开始是有意识的、特意的,但是慢慢都变成了无意识的、自动的(所有这些都是在一位非常耐心、经验丰富的康复师的帮助下进行的)。

不知感觉为何物

从患病开始之后的一个月里,她如同一个软软的布娃娃,连坐都坐不起来。但是三个月之后,我很震惊地看到她正襟危坐,腰杆挺直,如舞者那样标准。事实上我很快就发现,她摆成那个姿势,其实是故作姿态,强装出来的,用以弥补不太自然、欠缺真实的样子。与生俱来的能力失效了,她就想尽办法去弥补,但是这些都是在本能的基础上展开的。很快,这种刻意的努力成了她的第二本能。声音也是这么发出来的,刚开始的时候她几乎是个哑巴。

如同观众观看的舞台节目,这些都是经过详细计划的。她的声音夸张、做作,既非表演需要,也非故意扭曲,而是由于发声系统仍然没有恢复正常。由于缺少本体感受来控制面部表情和声调①,她依然毫无表情、目光呆滞。虽然她有正常的、丰富的内心情感,但只能用故意夸张的方式才能表达出来(比如失语症患者一般就会采取夸张的腔调)。

但是所有的措施充其量只起到一部分作用,它们只是让生活变成可能,但是不能让生活恢复正常。克里斯蒂娜学着走路,乘公交车,处理生活中的琐事。她仍然非常小心地行动,用奇怪的方式做事情。一旦她的注意力分散,事情就会中止。比如,她要是边吃东西边说话,或者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去,就要使出万般痛苦的力量来握住刀叉,以至于手指和指甲毫无血色;但是一旦痛苦的压力减轻,她就变得毫无力气,任刀叉掉得满地都是。所有的动作都是两极分化,难以控制。

就这样,虽然她没有任何神经学上的恢复迹象,但是她住在医院的康复病房长达一年,在各种精心的治疗和帮助下,取得了相当重要的进步,学会了使用各种替代手法和其他类似的技术与本领。最终,克里斯蒂娜离开医院,成功地回家和孩子团聚。她重新坐到电脑前面,学着用特殊的技巧来操作电脑,而这一切全部要靠视觉而不是感觉。她已经学会了操作,但是她有何感觉?这些替代方法是否驱散了她当初所讲的“灵魂出窍”呢?

答案是:一点也没有。她依然灵肉分离,依然没有本体感受,她的身体死掉了,不是真实的,不是她自己的—她无法支配自己。她对这种感觉无以言表,只能用其他的感觉来类比:“我觉得我的身体又聋又瞎……它一点感觉也没有。”,这是她自己的话,她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这种感觉上的剥离和丧失(或者淹没),就好像死一样沉寂。她不知如何表达,我们也找不出词来形容。更可悲的是社会也对这种情况缺少关注和同情。至少盲人还是有人关心的,我们能想象出他们的感受,因此会想方设法去关照他们。但是当克里斯蒂娜痛苦而又笨拙地爬上公交车,她得到的往往是莫名其妙的吼叫:“怎么回事,小姐?你是瞎了还是喝醉了?”她能说什么呢,说“我没有本体感受”?缺少社会关爱和同情好比雪上加霜:残疾?但是她怎么跟别人解释她的残疾呢?毕竟既不能说她失明,也不能说她瘫痪,什么都说明不了。她因此经常被人当成骗子和笨蛋。这就是那些第六感失调病人的遭遇(患有耳前庭损伤或者做过迷走神经①切除手术的病人也有类似的经历)。

灵肉分离的人(5)

克里斯蒂娜仿佛掉进了一个不可名状、难以想象的深渊里,空洞又虚无。有时候她真的要崩溃了,不是在大庭广众,而是在我面前。“要是我有感觉就好了!”她哭着说,“但我忘了那是什么感觉……那时候我完全正常,不是吗?像正常人一样活动?”

“当然。”

“没有‘当然’这回事。我不相信。证明给我看。”

我给她放了一段她陪孩子玩耍的家庭录像,这段录像是她患上多发性神经炎之前的几个星期拍摄的。

“是的,这就是我!”克里斯蒂娜笑起来,然后又哭了,“但我再也不是那样优雅的女子了!她走了,我记不得她了,甚至想象不出来了。我好像被掏空了……就好像他们拿青蛙作实验一样,不是吗?我就像一只被抽了脊髓的青蛙……来吧,来看看克里斯,第一个被挖脊髓的人。她没有本体感受,没有自我感觉—灵魂和肉体分离了的克里斯,一个没有脊髓的女孩!”她狂笑起来,处于歇斯底里的边缘。

从某种意义上讲,她就是被“挖去脊髓”了,灵魂与肉体分家,成了一个“幽灵”。

她已经失去本体感受的能力,失去最基本的器官定位功能,至少不能识别身体,或者说缺少“躯体的自我意识”。弗洛伊德把这一点看做自我存在的基础:“躯体的自我意识是自我存在最重要的基础。”当身体意识或身体影像发生深度失调时,这种自我丧失和感觉丧失就时常发生。美国内战时期,在治疗截肢患者和神经受损的病人时,威尔·米切尔发现了这一点并作了描述,达到了无人能及的高度。他用类似小说的方式进行描述,又不失现象学上的精准。他用病人乔治·狄德罗的口气说:

我发现,让我惊恐的是,有时候我很少意识到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以前老是这样。这种感觉是如此的新奇,刚开始我非常困惑。我不断地想问别人,我是不是真的叫乔治·狄德罗,但是我清楚地知道,问这样的问题有多荒谬。我克制着自己说这些话,转而更加努力地分析我的感受。有时,坚信“我就是我”这件事让我很崩溃、很痛苦。我所能形容的,就是缺乏自我感觉。

对克里斯蒂娜而言,这种自我感觉丧失的现象随着时间的流逝开始慢慢淡化。但自从她发现的那天起,这种怪异的、以身体器官为基础的、灵魂与肉体分离的感觉,就是如此严重和不可思议。那些脊椎高位截瘫病人也会有同样的感受,不同的是,他们完全不能动,而克里斯蒂娜虽然“没有感觉到身体”,却能下床活动。

当她的皮肤受到刺激时,她会得到短暂的、局部的解脱。她尽可能地让自己待在室外,尤其喜欢坐在敞篷车里,因为这样能够感到风从她身体和脸颊吹过(她的表皮触觉受损轻微)。“棒极了,”她说,“我感觉得到我胳膊和脸上的风,虽然很微弱,但我知道我有胳膊,有脸。虽然不是实实在在的,但是至少有点儿意义了,那种恐怖的、死一般的阴影终于可以离开一会儿。”

但是她的情况还是像维特根斯坦所说的那样。她并不清楚“这是一只手”是什么意思,她失去本体感受,患有传入神经阻滞,这剥夺了她存在和认识自己的基础,无论她怎么做,或者绞尽脑汁地想,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她没办法确认自己的身体。要是维特根斯坦患了她这样的病,他会怎么说呢?

从不同的角度看,她既是成功者,又是失败者。对于身体而言,她的操控很成功,但是她的存在很失败。所有的适应和调节都非常成功,达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意志、勇气、坚韧不拔、独立自主以及感觉与神经系统的可塑性带给她坚实的保证。她曾经面对,也正在面对空前的挑战,与难以想象的困难和离奇的经历作斗争,已然成为一个不屈不挠的英雄人物。她是克服了神经炎顽症的无名英雄之一。

但是她终究无法摆脱身体上的缺陷。就算集聚世上所有的精神和智慧,就算神经系统恢复了替代和补偿能力,也不能对她一直以来完全崩溃的本体感受缺失有丝毫改变。那个一旦失去就不能感觉到身体存在的重要的第六感,就这么没有了。

直到1985年,可怜的克里斯蒂娜还是像八年前那样处于“瘫痪”状态,而且还要如此度过余生。她的感受没有人体会过。时至今日,据我所知她是第一位这样的病人,第一位“灵肉分离”的人。

后记

现在有很多和克里斯蒂娜有相同遭遇的人。我从第一位发表此病例的医生绍姆伯格那里得知,各地出现了大量的病人,他们都患有严重的感觉中枢神经病变。和克里斯蒂娜一样,受到疾病影响最严重的人都有身体影像失调的症状。他们之中大多数是养生家,热衷于大量服用维生素,特别是大量服用维生素B6。所以,现在已经有上百名“灵肉分离”的人了。但和克里斯蒂娜不一样的是,只要他们停止服用维生素B6来毒害自己,多数人会好起来。

拼命把自己摔下床的人

很多年前,当我还是个医学院学生的时候,有一个护士非常困惑地给我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她给我讲了一个怪异的故事:她们接收了一位新病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早上刚刚住院。患者看起来文静谦和,情况也正常。但当他从小睡中醒来的那一刻,开始变得特别激动和怪异,和之前的表现判若两人。不知为什么,他拼命地让自己摔下床去,坐在地板上大发雷霆,大喊大叫,怎么也不肯上床去。电话里,那个护士诚恳地问我,能不能过去看看,帮她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那儿,我发现那个病人躺在床边的地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一条腿。他的表情既愤怒又警戒,既窘迫又滑稽—当然更多的是尴尬,还略带一点儿惊慌失措。我问他是否要回到床上去,他一脸烦躁地摇摇头。于是,我蹲在他旁边,顺手捡起地上的病历。病人自己说,是他那天早上过来作检查的病历。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神经病专家却诊断说他有一条“懒惰”的左腿—他们当时就是用的这个字眼—所以觉得他应该住院。他一整天都感觉非常好,傍晚睡得也不错,醒来的时候也觉得很好。据他说,直到在床上动了一下,他才发现,不知道“谁的”腿放在了他的床上—一条切断的人腿,好恐怖啊!

刚开始,他惊呆了,既惊愕又恶心—他从未经历过,也从未想到过这类荒唐事。他小心翼翼地碰碰那条腿,随即发现,除了有点“特别”,还有点凉以外,这条腿做得真是太逼真了。他转念一想,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肯定是个玩笑!一个诡异、缺德,但又绝无仅有的玩笑!那天恰好是新年夜,每个人都在忙着庆祝节日。有一半的员工都喝醉了,空气中弥漫着欢声笑语,到处都是一派狂欢的景象。他想,一定是在他熟睡的时候,一个喜欢恐怖和恶作剧的护士从解剖室偷来了一条腿,悄悄塞在他的床单下面,打算和他开个玩笑。想到这里,他就安心了;再转念一想,玩笑归玩笑,这样做又实在是有点玩过火了。他一边想着,一边要把这鬼东西扔出床外。但是—这时候他停止了自言自语,身体突然开始颤抖,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当他把那条“假腿”扔出床外的时候,他也被扔出去了—这条腿竟然连在他的身上。

“你看看它!”他表情激动地大喊大叫,“你遇上过这样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东西吗?我觉得肢体是没有生命的,但是这个东西也太不可思议了,也不知怎么的—真是吓人啊—这东西老缠着我不放啊!”他用双手紧紧抓住那条腿,使出吃奶的力气,想把那条腿从身体上撕下来。见没有成功,他就愤怒地捶打着那条左腿。

“放松!”我说,“安静!放松点儿!我才不会像你这样打那条腿。”

“为什么不呢?”他看着我,表情急躁而冲动。

“因为那是你的腿啊!”我回答,“你怎么会不知道那是你的腿呢?”

他直直地盯着我,眼神里满是茫然、怀疑以及恐惧。“哎呀!医生!”他说,“你当我是傻瓜呀!你和那些护士串通好了呀!你可不能和病人开这样的玩笑啊!”

“我没和你开玩笑。”我说,“那就是你自己的腿啊!”

他看到我一脸严肃地回答他,随即陷入了恐惧之中。“你说这是我的腿,医生?你不会是想说,一个人总该认得出自己的腿吧!”

“完全正确。”我说,“我们都应该认识自己的腿。我不能想象,还有不认识自己的腿的人!或许,是你一直在耍我们?”

“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没有……一个人肯定知道自己的身体,知道哪个是自己的,哪个不是自己的—但是这条腿,这东西它……”由于厌恶,他再一次颤抖,“感觉不对劲,感觉是假的,它看起来不像是我身上的一部分。”

“那它像什么呢?”我迷惑地问他。现在,我和他一样茫然了。

“它像什么呢?”他慢慢地重复我的话,“我来告诉你它像什么,它什么都不像,我怎么会有这个东西呢?我不清楚这个东西该属于哪里……”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一脸的惶恐和震惊。

“听我说,”我告诉他,“我觉得你的状况不太好,请允许我们把你送到床上去。但是,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这个—这条腿—不是你的左腿(在我们的谈话中,他曾一度说那条腿是仿制品,并对某人挖空心思制造一个如此逼真的东西感到不可思议),那你的左腿去哪儿了?”

于是,他的脸色再一次变得苍白—苍白到让我觉得他马上要晕倒。“我不知道。”他说,“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它不见了,它消失了,找不到了……”

后记

这篇故事发表以后,我收到著名神经病学家克雷默医生寄来的一封信,信中写道:

我曾被邀请去心脏科病房探望一位病因不明的病人,他患有心房纤维性颤动的疾病,导致左侧偏瘫的心脏栓塞已经被切除。我被邀请去看他的主要原因是,他晚上不停地从病床上摔下来,而心脏病专家又找不到病因。

我问他晚上发生过什么事,他很坦白地说,夜里一觉醒来总是在床上发现一条冰冷的、毛茸茸的、死人的腿,这一点他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也接受不了。于是,他就用他健康的胳膊和腿把它推到床外。当然,这么一来,身体也就跟着掉下去了。

这个病人可以说是完全丧失半身肢体知觉的典型病例。但是,有趣的是,我没有办法让他告诉我,他那一条腿是否还在床上,因为,病人脑子里面只有那条让人毛骨悚然的“怪”腿。

六十岁才开始使用的双手(1)

玛德琳于1980年住进了纽约附近的圣班尼迪克医院。她当时六十岁,双目先天性失明,大脑瘫痪。她一生都待在家里由家人照料。她还患有手足徐动症,双手不自觉地痉挛。看到病历上写的有关她的状况,我原以为她不仅反应迟钝而且大脑退化。但她根本不是这样,恰恰相反,她讲话流畅,而且口才颇佳(很幸运,她说话基本不受痉挛的影响),处处表现出饱满的精神状态,既聪明又有修养。

“您读了很多的书吧?”我说,“您在家肯定经常使用点字法。”

“不,我没有。”她说,“我看过的书不是有声读物,就是别人念给我听的。我不会使用点字法,一个单词都不会。我的手什么都做不了,它们基本上不听使唤。”

她举起那双令人哭笑不得的手说:“两团没有用的东西,我都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我大吃一惊。通常情况下大脑性麻痹症不会影响到双手,至少双手不会完全失去作用—它们可能会抽搐、虚弱或者变形,但是多少还有点用处(不会像腿那样完全瘫痪,该病被称作李特尔氏病或者大脑痉挛性双瘫)。

玛德琳小姐的手患有徐动症,会轻轻地痉挛,但当我快速诊断后,发现她的手感觉能力完好无损:她能够马上分辨出轻触、疼痛、温度以及手指的非主动性动作。像这类基本的感觉功能并未受损,但是认知功能丧失殆尽。我把各种各样的东西放在她手里,其中包括我的一只手,但是她什么都分辨不出来。她没有识别的功能,也从不伸手去触摸某样物品。她的手不会主动地“整合”运动,它们只是两块面团,毫无生气而且无法发挥作用。

这一点太奇怪了。应该怎么解释呢?整体感觉并没有缺失,看起来有潜力成为一双正常的手,但情况并非如此。她的双手什么都做不了,会不会因为她从没使用过它们呢?有没有可能,玛德琳在出生之后就被“保护”、“束缚”起来,而不是像一般的婴儿那样,出生几个月就开始练习使用双手?会不会一直有人跟随她,把所有的事情都为她办妥,导致了她的双手根本没有锻炼出任何能力?也许事情果真如此。看似很牵强,但这是我能想出来的唯一解释了。现在,她还可不可以在六十岁的时候掌握本该在出生时就学到的本领呢?

两手就像两块面团

这样的事有先例吗?是否曾有文献记载?我不得而知。不过我想到类似的病例,在里昂特夫和扎波罗热的著作《修复手部功能》中曾有描述,只是病源完全不同:大约两百名士兵受了重伤,手术后,患上了手部“失能症”,他们对受伤的手感到“陌生”,认为它“死了”、“残废了”、“僵硬了”,但是基本的神经和感觉器官完好无损。作者还提到,通过直觉或感知来使用手的“知觉系统”,可能会在受伤或手术之后与身体“分离”,短则几个星期长则几个月,手都无法使用。玛德琳的病况虽然和他们的相同,都是感觉“废了”、“死了”、“截断了”,但是玛德琳的病却持续了一生。她不仅需要恢复,而且需要第一次开发那双手,去学会使用它们、拥有它们。这不仅仅是恢复已经分离的“知觉系统”,更要建立一个从未有过的体系。她能做到吗?

里昂特夫和扎波罗热提到,士兵受伤之前拥有完好的双手,他们要做的就是在重创之后回忆起曾经“忘记”、“分离”、“钝化”的能力。相比之下,玛德琳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忆,因为她从未使用过手,也感觉不到手和胳膊的存在。她从没有自己吃过饭,从来都是让别人喂着吃。六十年来,她都过着“没有手”的日子。

六十岁才开始使用的双手(2)

这就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挑战:一个双手感觉能力完好的人,却无力整合这些感觉,从而认识世界、认识自我。凭着她那两只“没有用的”手,她无法表达“我认为、我知道、我想、我要做”之类的意愿。不过我们总得想办法,让她尽量使用她的手,让它们活起来。我们希望通过这样的努力达到整合的目的,如罗伊·坎贝尔说过的:“整合产生于行动中。”

玛德琳对此非常同意,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但又很担忧、绝望。“我怎么能够用双手做事呢?”她问,“它们就是两块面团。”

歌德说:“万事始于行动。”当我们面临道德考验和生存困境的时候,这话可能没错;但是人的动作和认知却不是源自于此。不过这句话可以这样理解:第一个步伐(或第一个单词,就像海伦·凯勒说出“水滴”一样)、第一个动作、第一次感觉、第一次冲动—总的来说,都是出人意料的,以前从未出现过、从未体验过的。“万事始于行动”,不是具体的动作,也不是本能的反应,仅仅是一种冲动。冲动比动作和本能更加明显,更加神秘。我们不能和玛德琳说“去做吧!”但我们期望她能够“冲动”一下,我们可以期盼,可以引诱,可以激起她的“冲动”。

我想起了找奶吃的婴儿,或许玛德琳与婴儿之间有某种相似性。“给玛德琳留下食物,装做偶然,把食物放得稍远一点儿。”我私下里告诉护士,“不要饿着她,也不要戏弄她,但要把食物装起来,不要像以前那样体贴地喂她。”有一天,预料中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由于急切、烦躁,她不再安静耐心地等着喂饭,而是伸出胳膊摸索着,找到一个多纳圈,把它放进嘴里。六十年了,这是她第一次使用手,第一次做手上的动作,这标志了她的新生,标志着她成为一个“有行动的个体”(谢林顿的术语,指人要通过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也标志着她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双手,标志着她作为一个“有感觉的个体”,获得了新的生命。海伦·凯勒第一次认识、第一次说出的事物是水,玛德琳第一次感觉和认识的是多纳圈。

做出第一个动作,获得第一次体验之后,她的进步就更加神速了。就像伸手去探索、发现多纳圈一样,现在,她带着新的渴望,伸手去探索和触摸整个世界。先从吃的开始,从食物到器皿,再到工具,每天都触摸和探索不同的东西。她的“认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靠着迂回曲折的方式,半猜半想得到的。自从生下来就看不见东西,而且“没有手”,所以她脑袋里缺少最简单的想象。要不是她聪明过人又见多识广,能够通过和他人对话来交流和传达信息,估计玛德琳现在还会像婴儿那样无助。

多纳圈就是一个圆的面包,中间有一个洞;叉子就是一个扁平细长的东西,上面有很多锋利的尖叉。这些初步分析为直观感受敞开了大门,由此她能够很快认识事物的特征和样貌,从而识别各种东西,就好像能够立即认出亲密的老朋友那样。一旦有了整体的感觉就能够认出东西,这让她的生活充满乐趣,她感到自己发现了一个神奇而富有魅力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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