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烧脱力,沈郁昏昏沉沉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恍惚地看着床头的水和趴在床边睡着了的人,以及掉了的门闩和被椅子顶上的门,缓缓回忆了下昨晚上发生的事。他轻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已经彻底退烧了。他叹了口气,这课还没上,连老师带乡亲们就被自己折腾得鸡飞狗跳。趴在床边的张祺屈就着睡了一夜,胳膊还隔着被子搭在沈郁的腿上。随着沈郁腿上微微的动作,一直为他留着一根神经的张祺立刻醒了,条件反射般伸手探上沈郁的头,感觉体温正常后终于放了心。他没看沈郁探究的眼神,缓了缓后径自拿起沈郁的杯子,起身给他倒了杯水,重新又坐回地上趴到了床边“郁哥,我再睡会儿”。
沈郁伸手胡乱扒拉了他头发两下,突然觉得这个动作有点过分亲昵,又把手放下来:“怎么不回你床上睡”,他看了眼旁边空着的另一张单人床。
“你还知道我跟你住同一间宿舍啊,我昨天一回来,就看你锁了门”张祺避重就轻地装着有点怨念的样子嘟囔道:“我睡觉特沉,怕睡那边床上,你有什么动静我醒不过来,就跟这儿睡了”。
沈郁大概明白张祺的示好,“我昨天回来就特别想吐,下意识先把门锁了。本来想收拾好了再打开的,谁知道就睡过去了,辛苦你”。
张祺嘻嘻笑了,仰头看着沈郁:“不辛苦,只是昨天你可真吓死我了”。
“谢谢了,回床上好好睡一会吧”从来生病都没人照顾、没人管,习惯了一个人的沈郁,也不知道该跟张祺说点什么。他大概猜到了张祺的心思,但也总不能张口就说以身相许吧。关键是就算以身相许,也得是自己睡张祺,那人家岂不是更亏了。
“我懒得动,让我再趴一会儿”张祺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沈郁,他眼神里的内容太多了,热烈且直接,基本上是毫不遮掩地看着对方。
沈郁不由得一怔,随即挑了挑眉:“那我也再睡会儿吧”。
张祺听他这么说,乖乖闭上了眼睛,大概是真的累了,他很快就睡了过去。沈郁并没有真的睡着,他看着趴在床边小孩子似的张祺,嘴角弯了弯。心想,又乖又好看的小孩果真是比较可爱。
张祺睡醒的时候沈郁正坐在床头看书,他还是趴在床边,胳膊脑袋全压在沈郁小腿上,但对方被他压着几乎一动没动。张祺醒了下瞌睡,完全顾不上自己浑身酸痛,张口就是关心沈郁的状况:“郁哥,喝水吗?”。
沈郁无奈地摇摇头,对他说:“你别操心我了,我一般发烧一晚上自己就好了”。张祺听了这话也不动,似乎没打算要站起来。
“你是准备赖在这儿了?”沈郁探身过去,随手拨了拨张祺的头发,手顺着发梢滑下去,捏了捏他的耳朵尖。
张祺被沈郁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震惊了,瞬间红了脸。沈郁微微一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于是他把收回的手又伸了过去,轻轻掐着张祺的下巴让他把头抬了起来。张祺就这样被迫盯着沈郁的眼睛,可真好看啊。他没有挣扎抗拒,也没有躲闪,就这样炽烈地盯着沈郁那双微微上扬,略带笑意的眼睛。
沈郁挂上了一副玩味的表情:“你喜欢我?”。
张祺听见这句话,脑子“轰”一声炸开了花。虽然他强装镇定,却遮不住脸上一片绯红。对张祺来说,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好遮掩的,那不是他的风格:“喜欢啊”。
这人果然很有意思,沈郁不由得笑了。张祺眼前这张脸笑起来太迷惑人心了,“郁哥,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张祺的声音有些哑,沈郁伸手把放在床头边的水杯递了过去。他敛了敛面部表情接着问:“所以,你这是在追我?”。
“没有没有,不是不是。我知道郁哥肯定有男朋友或者女朋友的,我没想打扰你”。
“哦?有吗,谁啊?我自己怎么不知道”沈郁忍不住想逗逗他。
“你昨天喊了个什么名字,虽然我没听清”张祺想了想,反正都这样了,不如给自己助攻一把吧。
“我追的话,有希望吗?”说着他还配合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很期待沈郁的回答。
“你喜欢我?为什么?”沈郁玩味地看着眼前的人,从小到大喜欢自己的人虽然不能说很多,但的确也不少,大部分都是外在的,即便很多人拒不承认只是喜欢他这张脸。沈郁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性格根本不讨人喜欢,用现在流行的说法,就是“老干部”。十几岁的时候他就没什么青春活力,爱好也跟主流格格不入,或者说压根没有什么让他很在意、很喜欢的事物,更不会展现出那个年龄段应有的热情和渴望。可是,对20岁上下的人来说,最吸引人的不就是年轻的时候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孤勇,以及对世界充满希望的眼神吗?但是这些他都没有,一旦深入了解,大部分人都会认为自己很无趣乏味吧。就像祁念之,转身就会被有趣又年轻的灵魂吸引走,祁念之,祁念之……所以,只是喜欢外在也是喜欢,这没什么的。或许对自己来说,浅尝辄止反而更好。
“要我说实话吗?”张祺看着明显有些走神的那双眼睛,出声打断了他的神游。
“嗯,实话”
“我不了解你,但我喜欢你。喜欢你长得帅,身材好,有气质”
“所以,咳,你想要一个什么结果?想被我睡或者睡我?”沈郁懒得跟他拐弯抹角。
“郁哥有需求的话也行啊,谈恋爱也行啊。我都行,反正单身”张祺倒是没有被沈郁吓到,毕竟他好歹也是弯了20年的纯GAY,这场面还是马马虎虎挺得过去的。
“我暂时没有谈一段感情的准备。你愿意的话,可以慢慢了解我,以后大概会觉得我内在实在乏善可陈,我也可以试着去了解你。或者我们只维持简单的床伴关系,都可以。你很有趣,我不太想拒绝一个有趣又好看的情人”。
张祺简直被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想都没想就飞快地点头。沈郁见他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马上提醒他:“情人我也有约法三章,第一,支教期间不可以;第二,排他,任何一方谈恋爱了,都默认终止关系;第三,不过问对方的私生活。算是君子协定吧,我不喜欢麻烦,我相信你也不喜欢”。
两个人虽天天共处一室,但还是相安无事地度过了支教的一个月。沈郁不上课的时候就在宿舍看书,手机信号太差,偶尔闪现灵光,也就够发个短信,打个电话都断断续续的,压根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他们渐渐习惯了没有电子设备的生活,甚至觉得未来到乡下买块地种田也是极好的。张祺基本上也是在宿舍跟沈郁一起坐在床头看书,一起喝沈郁在学校带来的红茶,偶尔拉着沈郁跟自己下个五子棋。沈郁不免对张祺这个小朋友有些刮目相看了,这人性格跳脱,能唱能聊还是个人来疯。但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他却又是另一种样子,相对无言各忙各的,张祺会全心投入到自己手边的事情里,安静而乖巧。
一开始沈郁认为张祺想要跟自己建立某种联系,哪怕只是情人关系,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偶尔亲亲抱抱举高高。但是对方并没有,他对沈郁的任何事都表现出了强大的兴趣,热烈但却不急切。在沈郁需要独处的时候,张祺会默默在一旁忙自己的事情,既不打扰又陪伴在侧。实际上张祺在心里感慨了几百次,为什么自己那么怂,明明都算是有协定的情人关系了,却连对方的一根手指都不敢主动碰。直到某天早上,沈郁跑步回来见张祺还在蒙着被子呼呼大睡,想到上午对方有课,二话不说过去把他的被子掀了。张祺委委屈屈地睁开眼,眼巴巴望着沈郁,开启了撒娇卖萌装可爱模式。沈郁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用,赶紧起来,上午你的课”,说着他还敲了敲贴在墙上的课表。心里想的是“靠,怪不得祁念之要为了会撒娇的小妖精给老子戴绿帽子”,胸口瞬间一酸,沈郁没料到这个人给自己带来的后遗症这么严重,自顾自尴尬了好一会儿。
沈郁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终于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这时候床上的张小妖精已经抱着被子跪起来了,跪着跪着就要栽回枕头上。“现在的小孩儿怎么这么能睡”沈郁拿着自己的枕头,准备把这孩子打醒,结果被张祺一伸手抱住了:“别打我”。
沈郁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挂了一会儿,小孩像得到了某种授意似的,仰起头在沈郁嘴角亲了一口,然后飞速闪开跑到一边穿衣服去了。合着是个阴谋,沈郁笑了笑,没搭理他。张祺洗漱完正要准备出门上课,沈郁一把把他在门口拎了回来,摁在掉灰的墙上狠狠吻了好一阵子,一直到张祺开口求饶才算结束。沈郁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摸了摸头发以示安抚。于是心猿意马的张老师,用上了比曾经准备高考还要强的意志力,才勉强稳住心神去了教室。这天之后,张祺开始盼星星盼月亮地期待支教结束。
一个月过得飞快,沈郁甚至在这样不急不徐的生活里,体验到了久违的幸福感。他知道这幸福感来自于张祺的聪明和刻意营造,哪怕与爱没有关系,双方也都颇为珍惜。回学校后,他们除了去酒店,偶尔也会在一起吃饭。在外界看来,算是保持了支教结束后的革命友谊,B大贴吧里陆陆续续也有了沈郁跟张祺的帖子。
《扒一扒文学院沈公子和理学院张小祺》
“这张照片CP感太强了吧,沈公子酷酷帅帅,张祺可可爱爱”
“别瞎配,沈公子分明是冷美人,什么酷酷帅帅”
“对啊,他俩明显型号不对啊,别瞎配”
“美人攻不是很受欢迎吗?为什么不能配?”
“所以姐妹弟兄们,有人知道真相吗”
“我来证明,两个人只是一起支教认识的朋友,不可能谈恋爱”
“我也来,我跟张祺都是物理系的,据说这人单身贵族一枚,不喜欢固定的情侣关系”
“怕不是性冷淡吧?”
“呸,我看他是不跟长得丑的谈恋爱吧。这人在高中的时候,仗着长相无害,摘遍野花野草”
“你有毒吧,什么叫长相无害,张祺那脸绝对是万里挑一了,让你说得跟绿茶、白莲花似的”
“人家高中摘花摘草,说明摘得动,关你屁事?”
“大消息大消息,听说社科院的柳杨跟外院一个大姐姐在一起了”
“我靠,还有天理吗!文学院沈公子断袖,经济学院王梓只爱美食,外院李宸名草有主,理学院张祺单身贵族,社科院柳杨跟外院姐姐在一起了。所以咱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有没有一个是正常可追的单身狗?”
“我觉得王梓和柳杨还是可以攻克一下得,剩下的,真没办法”
“沈公子只可远观,那种男神真可望不可及,简直人间妄想”
“说实话,沈公子我也完全没想过,毕竟还得做个变性手术”
王梓在微信喊沈郁去看贴吧,他正好跟张祺在外面吃饭,无聊顺手打开手机刷了刷。照片里的张祺是灿烂动人的,只看这样一张无辜且美好的面容,完全无法想象这孩子高中的时候居然会有“持貌行凶”的浪荡传说。
沈郁放下筷子:“哎,张祺”。
“嗯?”张祺嘴巴里还塞着一团饭。
“是挺可爱的”沈郁笑着说。
“什么?”张祺把嘴巴里的东西快速咽了下去,不清不楚地说。
“贴吧有人说你,性冷淡”沈郁故意加重了性冷淡的三个字,张祺的脸刷一下红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咳,这个你不是最,最清楚了”。
沈郁若有所思点点头:“那可真是热情的很”。听他这么说,张祺有些恼羞成怒地在桌子底下踹了沈郁一脚,他现在已经完全不会被沈郁冷淡的表情吓到了,该踹就踹,绝不脚软。什么“人间妄想”?那都是大伙意淫出来的神仙吧,根本就不是沈郁。张祺眼中的沈郁,并不是飘在天上的,他有尘世的烟火气,温柔的时候分外动人,而且是个嘴硬心软的典型。无论什么事,只要自己撒个娇,沈郁基本就没办法。
“你们系的同学说你是个单身贵族,不找固定伴侣,为什么?”沈郁突然有点儿好奇。
张祺又吃了一口菜,眯了眯眼睛:“不是说,不问对方私事儿吗?”。
“闲聊,你不想说无所谓”沈郁问的时候纯属一时好奇,问出来他自己也觉得多余,毕竟他们又不是真的想跟对方谈恋爱。
“其实倒也没别的,就是觉得麻烦,太麻烦”,张祺看着对面的人:“我是个颜狗,看上的人都不是什么普通人,但好看的人都有些危险,每次都卷进一些麻烦事里,所以懒得谈了”。他一边说着还叹了口气,“每次投入了真心,回过头来看的时候,发现那个曾经睡在自己身边的人,不过是一张画皮,而自己对他竟然一无所知,恐怖吗?”。
沈郁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理解他的心情,顺势点了点头说:“我明白”。
“越想天长地久,得到的越是此恨绵绵,终归不如彻夜同欢来得开心啊”沈郁在张祺的眼神里看不到答案,不知道他是真的看开了,还是因为伤心失望。
“所以,你当时跟我说,做情人也行,谈恋爱也行,是想耍我玩儿呢?”沈郁勾了勾唇,实际上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个答案。但如果真是这样,张祺恐怕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面孔。他们之间的玩法也可以大胆一些,自然不会再是过去那种温柔体贴小心翼翼。
“我先喜欢你的嘛,玩儿法当然留给你来选。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颜狗吗?就是明知道这是个坑,还屡次都往里踩”张祺自嘲地说。
“那我得亏没选谈恋爱啊,不然恐怕要被你这个有故事的男同学坑到死”沈郁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或许也是张祺口中的那口深坑。
“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也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彼此彼此”
沈郁是个完美的情人,他浪漫有情趣,对张祺绝对算得上温柔体贴,偶尔玩的狠了会担心对方的身体,贴心地把酒店的退房时间延迟到下午。只是沈郁很少会留在酒店跟张祺一起睡,张祺经常一睁眼只能看见床头的房卡。他知道沈郁不是冷漠,只是不想让自己和对方产生在恋爱的错觉,纵欢过后的缱绻对他们来说大可不必。他们之间所有的眷恋,基本都因为外在而产生的欲望,互相满足互不打扰,再简单也不过的关系,不麻烦也不会痛苦,至少目前不会。那一段时间是张祺治愈了沈郁的失眠和多梦,虽然不会依偎着入睡,但也不会再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精神也明显好了很多。在学校偶尔相遇,张祺会特别热情地跟沈郁打招呼,一如他展现在人前的开朗阳光。沈郁看着对方那张仿佛未经世事,天真无邪的面容,想的是这个小妖精在床上喊自己名字的时候,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还真是,天使与魔鬼,这两副面孔在沈郁的脑海中缓缓重叠了。他露出一个微笑回应对方,把两人之间的秘密包裹得□□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