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琛坐的位置虽然听不清季臣走时跟沈郁说了些什么,但却能清楚地看到那两个人侧脸的表情和动作,但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沈郁面无表情抬起的眸子,季臣挂在嘴角的笑意,让魏琛硬生生看到了几分暧昧。在大庭广众下窃窃私语的他们,就像两年前的自己和沈郁。那时候,无论他们面前有多少人,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只能看到眼中的彼此。他们也曾经强忍随时都要扬起的笑意,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
回忆里的笑容,私密的小动作从魏琛心底爆炸,硝烟一层一层蔓延开来。那个曾经眼里只有他的沈郁,那个会对自己冷脸、生气、笑,甚至大笑的沈郁,那些本专属于他的情绪,全都消失不见了。沈郁似乎回到了高中遇到祁念之之前的状态,对所有人都一样淡然。沈郁这种话格外少的类型,在他们6个人的聚会里,谁都不会觉得他不说话,不接茬很奇怪。只有当事人,魏琛深深感受到了这种被刻意无视的痛苦。
魏琛承认自己嫉妒,心里那些妒火让他无法和他们在同一个空间里相处下去。眼前那个肆无忌惮,弯着腰跟沈郁耳语的少年到底在说什么呢?他在一身火气之中,发现了自己终归无能为力的疲倦。自己既然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不能衷心祝福对方可以幸福?为什么不放过彼此?作为傻逼方其集团的继承人,自己又能怎么办呢?魏琛险些就要把自己说服了,他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再次抬头的时候季臣已经走到了门口。那扇门被关上了,就像自己的心,被来的人像劫匪一样掏了个空。
少年分明是有备而来,毫不掩饰地追求所爱,甚至还在话里话外提醒魏琛注意身份,就好像在说“您的身份,可别出来祸害人了,赶紧回家继承家业娶大小姐吧”。让魏琛没有想到的是,他过往听过沈郁那么多不知真假的绯闻,贴吧里那么多不知真假的爆料,都远没有今日亲眼所见来得震撼。可真是去他妈的幸福,去他妈的放过彼此,谁要祝福他俩?做梦去吧。他近乎自虐地想象跟沈郁亲热的样子,想到自己要疯了。那个他从未得到过的人,对方的头发、眼睛、皮肤,还有他的手,那人身上一切触感都像烙印一样烙在了自己脑海里。那是魏琛平日里想都不敢想,回忆都不敢回忆的画面,却在这个小空间里安安静静地失控了。只是被一个沈郁认识了不到几个小时的少年随便一勾,他心里盖好的堡垒就轰然倒塌。魏琛的眼睛红了,他心里憋着一堆难以言说的情绪,无处可逃。
KTV的空气变得粘稠,魏琛连呼吸都有些勉强:“我去厕所抽根烟”。这根烟一抽就是半小时,人还没回来。张扬看了看沈郁,他总觉得魏琛今天的失常跟沈郁多少有些关系:“去厕所找找魏琛,看他是不是喝多了?”。张扬见沈郁没反应,不知是听见了没反应,还是装没听见。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算了,我去找吧”。
沈郁把手机收回口袋,随即站起身往门口走:“还是我去吧,你坐”。他走进厕所,认认真真洗了把脸,才观察里面的动静。沈郁下意识开口想叫魏琛的名字,但那两个字竟哽在嗓子里喊不出声。他重新吸了口气,来来回回试了几次,终于成功喊出了那个名字,熟悉却又那么陌生:“魏琛,在里面吗?”。
几秒钟后,不知道魏琛在哪个隔间里哑着嗓子回应道:“我在”,声音似乎还有些哽咽。他,哭过吗?沈郁回忆了一下认识魏琛这些年头,似乎从来没见他哭过。
“在哪?吐了还是哭了?”沈郁的声音让魏琛听不出情绪,但在听到对方喊他的那一瞬,他还是惊喜万分,毕竟这个人还肯来找他。魏琛没说话,敲了下第二间隔间的门板,看意思并不想出去
沈郁清了清嗓子:“你有事没?没事我走了”。他话音刚落,门就被魏琛打开了,沈郁走过去,低头看着坐在马桶盖上哭红了眼睛的魏琛。别说沈郁没见过他哭了,以魏琛的性格,他实在想不到这人有一天会把自己关在KTV的厕所隔间里,甚至还坐在马桶盖上。那一瞬沈郁三观都濒临覆灭了,他只好强行让自己忽略魏琛多年在他心中根植的形象,重新把重点转移回眼前这个人身上。
“怎么还哭了?”沈郁犹豫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就要走,随后又补了一句:“他们让我来找你。你先,咳,忍一忍吧”。沈郁心里毫无波动,即便看到魏琛这样失态,他也只是有些惊讶,惊讶真的有人可以把魏琛逼到这份上,哪怕那个人是自己。以及因为认识魏琛太久,那份熟悉感带来的怜惜。至于爱意,早在半年前魏琛的家门口,那座城堡被沈郁亲手端端正正地摆在门口的时候,就已经灰飞烟灭了。半年过去,沈郁自认为现在完全扛得住魏琛所有的套路。但刚才有一瞬,短短的一瞬,他险些因为那一丁点仅剩的怜惜,想握住对方的手。
魏琛看他真的要走,一把把沈郁拉了回来,随手把门锁上了。“魏琛,你要干什么?”沈郁的声音里明显压着火。
“你看我一眼,就一眼行吗?”魏琛的嗓子还是哑的,声音甚至还有些哭过之后的颤抖。
“你又打算玩儿哪出?我感情没那么充沛,真没闲工夫陪你浪费”沈郁用了点力气,挣开了魏琛的手。魏琛突然有些失控,手上的力气增加了好几倍。沈郁没想到他会突然跟自己较真,一个没注意就被推到了墙板上,本就脆弱的隔板墙被震得颤动不止。魏琛为了不让他躲,两只手撑在了沈郁身边两侧的隔板墙上。
他不是没看见沈郁身侧墙上的铁钉,但是那股冲动的劲上来,饶是魏琛自己也没压下去。许是伤口有些深了,血在魏琛的手掌和墙壁间,缓缓滑了下去。他感受到尖锐的疼痛,但也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手依然一动不动地压在上面。
“魏琛,你他妈把手拿开,是不是疯了?”沈郁的情绪终于出现了波动,一晚上的平静和冷淡似乎被一席狂风吹散了。
魏琛突然感谢起扎进手心的那枚钉子,毕竟如果没有这伤口,沈郁哪怕跟自己打一架,也不会任由自己被他圈在这墙上。他突然释然地笑了出来,这人永远心软:“我们重新开始吧,好不好?”。
沈郁真想一拳把魏琛打醒:“先松手。钉子上有锈,你是不是瞎啊?”。
魏琛还是笑着,他似乎已经感受不到疼了,甚至觉得如果被破伤风搞死了,那也还不错。至少死前,还换来了沈郁片刻的关注呢,“ 你不答应我不松手”。
“威胁谁呢?小学生非主流吗?”
“无所谓,你说什么都行”
“好,大爷您牛逼,松手吧。我们先去医院,然后再谈你想谈的”
“好”魏琛猛地把手从那一小截生锈的钉子上拔了出来,这才露出疼的表情。
“您那么牛逼,别疼的呲牙啊”沈郁摆摆手:“赶紧走”。
魏琛全然不顾手上的伤口和血,他蛮横地抱住了对方:“小郁”。
“别那么叫我,不然真揍你”沈郁嘴上说着狠话,但还是任魏琛抱了一会儿。
回到KTV包间的时候,王莫凡和张扬带着两脸看八卦的表情看着他俩。王莫凡神经兮兮地跟张扬说:“哎,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会不会被老魏灭口啊”。
张扬把话筒放下,无所谓地应道:“呵,那我得死了八百回了,你跟陈路都眼瞎,我也没有办法”。
“我靠,你早知道了啊,什么时候的事儿啊?”王莫凡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世纪大戏,今天这瓜让人吃到撑啊,他突然有点替不在现场的陈路感到遗憾。
“看老魏那作妖劲儿啊,我觉得你俩也甭知道了,没屁用。这人看起来牛逼,实际战斗力可能还不如王菀家那小孩儿”张扬压低了声音跟王莫凡说。因为他打心底里觉得这两个人硬是要谈恋爱,就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虽然他也不确定这两个人只是暧昧还是谈过了,总之他俩脸上就是写满了不合适。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王莫凡一脸无语,他这才搬好小板凳,怎么就嗅到要散场的味道了?
“所以说你们瞎”张扬懒得跟瞎子解释,反正由着这两个小傻逼折腾吧。大家就这一条命,谁也不能活第二回 ,他瞥了一眼魏琛不敢握起来的,还留着血的手掌。
“莫凡,扬子,我带他去医院看一下手,感染就麻烦了,你俩先在这等陈路吧”沈郁一边说一边拿起自己的东西,顺手拿上了魏琛随手扔在桌上的手机。
“怎么搞成这样?”张扬没想到这两个人会动手,明明魏琛是他们几个里面最懂适可而止的,怎么可能跟沈郁动手?而且实力悬殊,如果真打,谁能刚得过沈郁?也太不自量力了。
“喝多了,扶墙吐的时候不小心按到钉子了”魏琛琢磨着自己怎么解释才能显得不那么傻逼,最终也没想到。当时大概感官被封闭了,这会儿是真的疼。
“我说你怎么在厕所那么久,要不咱们一起去医院得了”王莫凡盯着魏琛还流血的手,感觉自己的手都跟着钻心地疼。
张扬瞪了王莫凡一眼:“一起你妹啊一起,给我老实待着。你俩走吧,注意安全啊”。
伤口处理了,破伤风针也打了,两个人这才心思各异地站在夏季闷热的晚风里,尴尬地沉默着。沈郁忽地想起前几年度过的那些狗血的夏天,就像是劣质棒冰上滴下来的水花,沾粘着自己的掌心,还泛着浓浓的食用香精味儿。
沈郁不想跟他在大街上这么耗下去,率先打破了沉默:“谈谈?”。他之所以不想耗着,是因为除了那股不知在鼻间还是心间流窜的挥之不去的香精味道,真的什么都感受不到。
“必须得这样闹一出,你才肯跟我谈?沈郁你把自己封闭的太好了,我们到底为什么不能一起面对问题?动不动就玩儿失踪,就是你的解决方式?”魏琛有些上火,沈郁那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他极度不适。
对他这番兴师问罪式的言论,沈郁倒不怎么意外,“我跟你说过了吧,是我没长进。还真是不好意思,没办法跟你们一起面对这些三心二意的问题。一起度过劈腿的难关吗?呵呵,如果我真做得到,就不会跟祁念之分手了不是吗?”沈郁冷冷地看着魏琛,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魏琛沉默了片刻,放缓了自己的语气:“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个态度啊”。
“我们认识有十年了吧,你很了解我,所以也会算计我。不要误会啊,我这个算计算是个中性词吧”沈郁笑了笑接着说:“我虽然动不动喊打喊杀的,以前也冲动得要命,但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心软的像是不争气的豆腐”。他深深叹了口气:“所以我不想见你,也不想听你解释这些没用的。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也真不了,哪怕你用再精致的谎言去包装它。你跟我谈天说地,牵手接吻,然后呢?转头就可以换一张皮,再去面对别人。所以你说,对一个这样的人,我应该用他妈的什么态度呢?”十年,就算只是朋友,说完全不在乎也是假的,何况他和魏琛这种险些就能称为情侣的关系呢?究竟爱没爱过,沈郁也问过自己。那个答案是肯定的,只是他对魏琛的爱比较复杂,显然不是霎那一瞬燃爆的二踢脚,而是细水长流被对方包裹起来的眷恋。正因为细水长流地习惯了对方以朋友的身份陪在身边,所以走出的那一步真的很难,再退回去就更难。
魏琛是身不由己的,年轻的时候大家都嘲笑那些被客观因素打败的爱情,嘲笑成年人的麻木、理智和懦弱,配不上少年心中神圣美好的爱情。但是,主观因素的自己爱谁不爱谁,谁重要谁没那么重要,心里天平的高低起伏都是可以依从本心去控制的。客观造成的困难却很难改变,它并不受你爱不爱,痛不痛所影响。年轻时候的爱之所以纯粹而勇敢,正是因为足够盲目。沈郁不是不理解魏琛,他身处其中,深深地懂得那些无力感。这份爱无论多强大、多真诚,都改变不了身世。这不是魏琛的错,所以沈郁更希望跟他可以好聚好散。
“魏琛,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不要无所顾忌地闯进我的世界里来,因为有一些问题不是我跟你一起面对就可以解决得了的”
“我知道,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不想也不愿意去想那么多”
“呵呵,你只想跟我在一起?过去每一天我都在用行动证明这句话。但你,左右逢源很累吧。不过现在我不在意了,你又反过来跟我较劲,你丫是不是叛逆啊”眼前这人把沈郁给气笑了,他现在只想赶快结束这无意义的对话,让他好好回家睡一觉。
魏琛似乎也明白他俩聊不出个所以然,因为两个人的目的根本不一样,但他还是忍不住问沈郁:“王菀那个弟弟是怎么回事?”。
“我就见过他两次,都在你眼皮底下,怎么回事你不都看见了吗?再说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你知道吗?你不联系我的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让我们容易一点,怎么能更好一点。如果不行,最差等到魏家是我的,我想跟谁在一起,还轮得到谁来说三道四?沈郁,你呢?泡吧?见小鲜肉?交新朋友?在我计划的未来里,每一步都有你。你却在想着,如何摆脱我,如何可以过好没有我的每一天?到底为什么?”
“咱们之间拉拉扯扯这么多年了,我不想一次一次、一遍一遍因为相同的问题伤心,把最后那点仅剩的美感都耗空。后来你做的那些事,我干脆不提了,想着能过一天是一天吧。反正爱就这么多,我18岁的时候都他妈的已经给你了。这些年被挥霍被浪费,你现在还想跟我要,我也变不出来了啊。”沈郁点了一根烟,试图让自己平静一些:“未来有我的每一天是哪一天?我这个人你知道,没什么心气,得到的一切都是凭那点天分,根本就算不上努力。我只想做个普通人,过平凡的一生。所以,那些虚无缥缈得承诺我不想要,我要的是现在,是当下的每一天,这个你给不了。所以,别再逼你自己了,也别让我最后关于你的记忆里还拓着第三个人的影子。我真的很累了,咱们就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魏琛的眼圈有些红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这些年控制得好好的情绪,没在其他人面前红过的眼睛,都在这闷热的夏夜被眼前的人破了戒,他一字一顿地说:“不行”。
沈郁错愕地说:“什么?”。
魏琛的表情没变,语气也没了波动:“我说不行”。
“哦,关我屁事?”沈郁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多也够明白了,他冷笑一声,转身就走。结果还没走五步,就听魏琛用并不怎么激烈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唤他。沈郁本打算暴露本性,回头骂一句“傻逼”。他转头就发现这位体体面面、口口声声家族责任的魏少爷,安安静静地站在了马路中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这要不是凌晨3点,估计早就被来往的司机骂成狗了。运气好的话,还能撞见几个认识魏琛的人,到时候他就不怕被人指指点点了?
沈郁真是服了,他没想过那些蹩脚剧本里的女主角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能有被用在自己身上的一天,一瞬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深深怀疑魏琛和自己都拿错剧本了,这种事无论如何都不太可能发生在他俩身上。如果是两年前,看到有人糟蹋自己的生命,沈郁大概会头也不回地走掉。那是对方自己认定要走的路,是生是死,与我何干?但是现在的沈郁,却清楚地感受到了魏琛在心底的呼救,他急切地希望自己可以拉住他。沈郁自认没有英雄主义,但还是不能任由对方就这样站在那里。他只好一边往回走,一边骂:“你是不是有病啊?这还是你干得出来的事儿吗?”。
沈郁大步走到马路中间,一把把魏琛拖了回来:“你这样逼我,到底有什么用?”。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说:“我理解你的处境,所以我不想你讨厌的那些指指点点的事真得发生。你过去犹豫隐忍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能在家里、公司里、社会里站得笔直吗?现在命都不想要了,那我们走到今天有什么意义?你站在那里”沈郁指着空荡荡的马路,“毁了的,不就是那个我们曾倾尽心血纵容过的青春吗?”。
魏琛神色黯然:“不要命还挺简单的,不要你更难一些”。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我还有什么可以给你的?”沈郁定定望着魏琛的眼睛,叹了口气。
“三年前的你”
“那恐怕,真的要让你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