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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村上春树/译者:林少华 当前章节:152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等,怎么也看不出少了什么。内衣、长简袜倒有可能放进挎包。但转念想来,那东西随便

在哪儿都买得到,用不着特意带走。

接着去浴室再次检查化妆品抽屉。也没有什么明显变化,里面仍密密麻麻塞满化妆品

和饰物之类。我打开那个基督奥迪尔牌花露水瓶盖,重新闻了闻。气味一如上次,一股极

有夏日清晨气息的清芬。我又想起她的耳朵和白皙的背。

折回客厅,我歪倒在沙发上,闭目侧耳倾听。但除了时钟记录时间的音响,不闻任何

像样的声籁,不闻汽车声不闻鸟鸣声。往下我便不知如何是好了。我拿起听筒,拨动号码

盘,再次往她单位打电话。但想到仍会是那个女孩接电话,不由心里沉沉的,遂中途作罢。

但这样一来,我就没任何事可做了。唯一可做的就是死等下去。说不准她将我甩了——理

由不得而知。总之这是能够发生的事。问题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也不至于全然一声不

吭,久美子不是那种人。就算弃我而去,也该尽量详尽地告诉我她何以如此。对此我几乎

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也可能走路时遭遇意外。被汽车撞倒送去医院也未可知,且昏迷不醒而接受输血。想

到这里,我胸口怦怦直跳。可是,她挎包里有驾驶证、信用卡和家庭住址。就算万一发生

这类事,医院或警察也会往家里联系。

我坐在檐廊里怅然望着庭院。其实我什么也没望。本打算想点什么,但精神无法集中

在特定一点上。我反反复复回想拉连衣裙拉链时见得的久美子的背,回想她耳畔的花露水

味儿。

1点多时电话铃响了。我从沙发站起拿过听筒。

“喂喂,是冈田先生府上吗?”女子语声。加纳马尔他。

“是的。”我应道。

“我叫加纳马尔他。打电话是为猫的事……”

“猫?”我怔怔地一声,我早已把什么猫忘去脑后。当然马上想了起来。只是觉得仿

佛远古的事了。

“就是太太正找的那只猫。”加纳马尔他说。

加纳马尔他在电话另一头揣测什么似地沉默有时。或许我的声调使她察觉到什么。我

清清嗓子,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

加纳马尔地道:“我想猫是再也找不到了,除非发生奇迹。最好还是别再找了,尽管令

人惋惜。猫已经离去,恐怕一去不复返。”

“除非发生奇迹?”我反问。但没有回答。

加纳马尔他长时间缄口不语。我等待她开口。可是无论怎样侧耳细听,听筒也连个呼

吸声都没有。在我开始怀疑电话出故障的时候,她好歹开口了。

“冈田先生,”她说,“这么说或许不无冒昧:除了猫,其他没有什么需我帮忙的吗?”

对此没办法马上回答。找靠墙握着听筒。语句出口需要一点时间。

“有很多事还弄不清楚。”我说,“清楚的事还一样都没掌握,只是在脑袋里想。总之

我想老婆离家去了哪里。”接着我把久美子昨天夜未归宿和今早没去上班的事告诉了加纳马

尔他。

加纳马尔他似乎在电话另一端沉思。

“这想必是让人担心,”有顷,加纳马尔他说道,“此刻我还无可奉告。不过为时不久,

很多事情就会逐渐明朗起来。眼下唯有等待。滋味是不好受,但事情本身有个时机问题,

恰如潮涨潮落。谁都不可能予以改变,需等待时只有等待而已。”

“加纳马尔他小姐,猫的事嗯呷喷嚏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我也知道不该这样讲话——

但我现在确实没心绪听堂而皇之的泛泛之论。总的说来,我已一筹莫展,真的一筹莫展。

而且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完全不知所措。我需要的是具体的事实,哪怕再微不足道。知道

吗?就是可看可触的事实。”

电话另一端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动静。不太重,大约是钢球什么的滚落地板的声响。

随即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磨擦,很像手指挟一张绘图纸猛然往两边扯拉。声音距电话似乎不

太远也不很近。但加纳马尔他则好像对声响没特别介意。

“明白了。需要具体的对吧?”加纳马尔他以平板板的声音说。

“是的,尽可能具体的。”

“等电话。”

“电话现在也一直在等啊。”

“大概一个姓名发音以‘O’开头的人马上有电话打来。”

“那人可晓得久美子什么消息?”

“我很难明白到那种地步。您不是说哪怕什么都好只是想知道具体的么,所以才这么

说给您。还有一点:半月或许持续一段时间。”

“半月?”我问,“就是天上的月亮?”

“不错,是天上的月亮。但不管怎样,您总要等待。等待就是一切。好,改日再聊。”

说罢,加纳马尔他放下电话。

我拿来桌面上的电话号码簿、打开“O”字页。上面写着久美子端庄的小字,共有四

个人的名字及其住址和电话号码。打头的是我父亲——冈田忠雄。一个叫小野田,我大学

时代的同学,一个性大爆的牙科医生,再一个是大村酒店,附近卖酒的商店。

酒店可以首先排除,相距走路才十来分钟,除偶尔打电话请其送箱啤酒上门,我们同

那酒店不存在任何特殊交情。牙医也不相干。我还是两年前在那里看过一次槽牙,久美子

则一次也未去过,至少同我结婚以后,她就没找过任何牙医。小野田这个同学与我已好多

年没见面了。他大学毕业后进银行工作,转年被调往札幌分行,那以来一直住北海道。如

今只有贺年片往来。他同久美子见没见过我都记不起来。

这样就只剩下我父亲。但很难设想久美子同我父亲有什么深些的来往。母亲去世父亲

再婚以后,我同父亲从没见过面,没通过信,没打过电话。何况久美子一次也没见过我父

亲。

啪啦啪啦翻动电话簿时间里,我再次认识到我们这对夫妻是何等与人寡合。结婚六年,

除了和单位同事间的权宜性交际,差不多没同任何人打交道,而仅仅两人深居简出地生活。

我又准备煮意大利面条作为午餐。肚子其实不饿。不仅不饿连食欲都几乎无从提起。

可又不能总是坐在沙发上死等电话铃响,而需要暂且朝着什么目标活动活动身子。我往锅

里放水,打燃煤气,水开之前一边听调频收音机一边煮番茄酱。调频收音机正播放巴赫的

无伴奏小提琴鸣奏曲。技艺炉火纯青。但里面似乎有一种令人浮躁的东西。至于原因在演

奏者方面,还是在于听的人自己此时的精神状态,我却弄不明白。总之我关掉收音机,继

续默默做菜。橄榄油加热后,放大蒜进去,又投进切得细细的洋葱炒了。在洋葱开始着色

的时候将预先切好榨去汁液的西红柿推火锅中。切切炒炒这活计不坏。这里边有实实在在

的手感,有音乐,有气味。

锅水开了以后。放盐,投一束意大利面进去,把定时器调到10分钟那里,开始在洗碗

地里洗东西。然而面对煮好的意大利式面条时,竟丝毫上不来食欲。好不容易吃下一半,

其余扔了。剩下的番茄酱倒进容器放入冰箱。没办法,原本就没有食欲的。

记得过去在哪里读过一个故事,说一个男的等待什么的时间里老是吃个不停。使劲想

了半天,终于想起是海明威伪《永别了,武器》。主人公(名忘了)从意大利乘小艇越境好

歹逃到瑞土,在瑞士一座小镇上等待妻子分娩。等的时间里不时走进医院对面的咖啡馆吃

喝。小说情节差不多忘光,唯一清楚记得接近尾声的场面:主人公在异国他乡等待妻子分

娩时接二连三地进食。我之所以记得这个场面,是因为觉得这里边含有强烈的真实性。较

之因坐立不安而吃不下东西,食欲异乎寻常地汹涌而来反倒更有文学上的真实性,我觉得。

然而真正在这冷冷清清的家中对着时钟指针老实等起什么来,却是不同于《永别了,

武器》,全然上不来食欲。如此时间里,我陡然觉得,所以上不来食欲,很可能因为自己身

上缺乏文学上的真实性因素。自己自身好像成了写得差劲儿的小说情节的一部分,仿佛有

人在指责我根本就不真实。实际上怕也的确如此。

电话铃是下午决两点时响的,我当即抓起听筒。-

“是冈田先生府上吗?”一个没听过的男子语声。低沉而有赡气,很年轻。“

“是的”我声音不无紧张。

“是丁目26号的冈田先生吧?”

“是的”

“我是大村酒店,经常承蒙关照。这就想过去收款,不知您是否方便9’”

“收款!”—————

“嗯。两箱啤酒一箱果汁的款。”

“可以可以,还要在家待一会的。”我说。一我们的谈话就此结束、—一

放下听筒,我试着回想这几句交谈是否包含有关久美子的什么信息。但无论从哪个角

度,都无非酒店关于收款的简短而现实的电话。我确实订过啤酒和果汁,也确实是酒店送

上门的。30分钟后,酒店的人来了,我付给两箱啤酒一箱果汁的欠款。

酒店这个年轻店员很讨人喜欢。我递过钱,他笑眯眯写收据。

“冈田先生,今早站前出了事故,您知道吗?今早9点。”

“事故?”我一惊,“谁出事故?”

“一个小女孩,给倒车的货箱车碾了。伤势像不轻。事故发生时我偏巧从那里路过,

一大早不愿意看那场景。小孩子防不胜防——倒车时收不到后视镜里去。站前那家洗衣店

知道吧?就在那门前。那地方放着自行车堆着废纸箱、看不清路面。”

酒店的人回去后,我再也无法在家中困守下去。家中好像突然变得闷热、幽暗,窄小

得让人透不过气。我穿上鞋,先出门再说。锁没上,窗没拉,厨房灯没关。我口含柠檬糖

在附近漫无目的地游来转去。但在脑海中再现同酒店那个店员交谈内容时间里,忽然想起

一直放在站前洗衣店没取的衣服。是久美子的衬衫和裙子。取衣单在家里,但我想去了总

会有办法。

街上看起来和平时有所不同。路上擦肩而过的人都好像有欠自然,带有某种技巧性。

我边走边观察每一个人的面孔。他们到底算哪一类人呢?我想,到底住怎样的房子,有怎

样的妻室,过怎样的日子呢?他们是否同妻子以外的女人困觉或同丈夫以外的男人上床呢?

幸福吗?知道本身在别人眼里显得不自然带有技巧性痕迹吗?

洗衣店前面仍活生生保留着事故现场。路面有大约警察划的白粉笔钱,几个购物客聚

在一起神情肃然议论事故。但店里光景一如往日。那个黑色收录两用机照例演奏气氛音乐,

里边的老式空调机嗜咕叫着,熨斗的水蒸汽很壮观地直冲天花板。乐曲是《退潮》,罗伯特·马

科思威尔的竖琴。去海滨该有多妙!我联想到沙滩的气息、海涛拍岸的声响,想海鸥的姿

影,想彻底冰镇的易拉罐啤酒。

我对店主说:“这次忘带取农单了,大约上周五或周六送来的衬衫和裙子……”

“冈田先生吧?冈田……”店主说着,翻动大学生用的笔记本,“晤,有的有的,衬衫

裙子。不过,太太已经取走了哟,冈田先生。”

“是吗?”我吃了一惊。

“昨天早上来取的。我直接交付的,记得很清楚。像是上班途中顺便。还带了取农单

来。”

我一时语塞,默然看着他的脸。

“一会儿问太太好了,没错。”洗衣店主说。然后拿起收款机上的一盒烟,抽出一支衔

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燃。

“昨天早上?”我问,“不是晚上?”

“早上。8点左右吧。您太太是早上第一位顾客,所以记得真切。唁,早上第一位顾

客是年轻女子,不是很让人心情舒畅的么?”

我不知做什么表情好,发出的声音也好像不是自己的。“可以了,不晓得老婆来取过。”

店主点下头,瞥了我一眼,碾死刚吸两口的香烟,继续熨烫。看样子他对我有点兴趣,

想向我说什么,但终归还是决定什么也不说。作为我也有不少话想问他。例如久美子来取

衣服时是怎么个样子,手里拿着什么等等。可是我头脑混乱,嗓子渴得冒烟。得先坐在哪

里喝杯冷饮,不然好像什么都想不成。

离开洗衣店,走进附近一家咖啡馆,要了加冰红茶。咖啡馆凉凉爽爽,客人只我一个。

墙上的小音箱正播放大型管弦乐队用的披头土《八天一星期入我重新回想大海。在脑际推

出自己赤脚在沙滩上朝浪头奔跑的光景。沙滩热得发烫,风带有浓重的潮水味儿。我深深

吸了一口,仰望天空。向上张开双手时,可以明显感到夏日太阳的热量。稍顷,波浪开始

凉冰冰冲刷我的脚。

久美子去单位之前到洗衣店取走衣服——此事怎么想都不正常。因为若是那样,必须

提着刚刚烫好的衣服钻进满员电车。而且回家时也势必同样提着衣服挤车。不方便且不说,

特意拿去洗衣店打理的衣服还要被挤得皱皱巴巴。久美子一向对衣服皱纹和污痕很是神经

质,不可能做此无意义的举止。下班顺便去杭衣店就可以了嘛!倘若下班晚,叫我取也就

完事了。能设想的可能性只有一种:当时的久美子已没有回家的打算。想必手提衫裙直接

去了什么地方。这样地便暂且有了可替换的衣服,其他东西在哪里买即可。她有信用卡,

有银行提款卡,有自己单独的户头。想去哪里都可以去,只要她喜欢。

并且,她可能同一个人——一个男的一起。此外她应该别无离家出走的理由。

事态看来相当严重。久美子把衣服皮鞋置于不顾而奋无踪影。她喜欢购置衣服,又精

心爱护。对此全然不顾而几乎光身一人离家远去,那可是要下相当大的决心的。然而久美

子毅然决然地——我以为——只拎衬衫裙子离家不见了。不,或许久美子那时根本没把什

么衣服放在心上。我背靠咖啡馆的椅子,半听不听地听着严格消毒过的背景音乐。我想象

久美子手提装在洗衣店塑料袋里且仍带有铁丝衣架的衫裙正往满员电车里钻的形象。想起

她身上连衣裙的颜色,想起她耳后花露水的清香,想起她光洁完美的背。我好像很累很累,

真怕一闭眼就往别的什么场所踉跄而去。?

2这一章里 好消息一个没有

出得咖啡室,我仍在那一带走来走去。走着走着,午后的炎热弄得我心情渐渐不好受

起来,甚至有一种发疟疾感。我还是想回家。想到在静悄悄的家中死等不知来不来的电话,

却又感到窒息得不行。能想得起来的活计,也就是去看看笠原MayO我回家翻过院墙,顺

胡同走到她家后院,背靠一胡同之隔的对面“空屋”。篱笆,眼望有石雕鸟的院子。站在这

里,笠原May应不久即可发现我。除了去假发公司打工,她基本都在注意这胡同动静,无

论是做日光浴,还是在自己房间。不料笠原May偏偏不肯露头。天上一片云也没有。夏日

阳光火辣辣灼着我的脖颈。青草气息从脚下蒸腾而上。我一边眼望石雕鸟,一边回想前些

天舅舅的话,准备就曾在那房子住过的人们的命运做一番思索。结果浮上脑海的只有大海。

冷冷的蓝蓝的海。我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觑了眼表。正当我灰心地想今天算是不行了的时

候,笠原May总算亮相了。她穿过庭院,朝这边珊珊走来。身上是粗斜纹棉布短裤和蓝色

港衫,脚上是红色塑胶拖鞋。她站到我跟前,从太阳镜里边递出微笑。“你好,拧发条鸟。

猫找到了,绵谷升君?”“哪里,还没有。”我说,“不过今天可是花了不少时间才出现的哟!”

笠原May双手插进粗布短裤袋,好笑似地环视四周。“喂喂,拧发条鸟,我就是再闲也不

至于从早到晚瞪大眼珠一个劲儿监视这胡同嘛。我也多少有我要做的事。也罢,就算我的

不是。等了许久?”“久倒不是许久,问题是站在这里极热。”笠原May看我的脸看了半天,

微微蹩起眉头:“怎么搞的,抒发条鸟?你这脸很不成样子哟,好像在哪里埋了很久好容易

才扒出来似的。往这边一点儿,在树阴下歇歇不好么?”她拉起我的手,领去她家院子。

把院里一个折叠椅搬到橡树下让我坐了。密密匝匝的绿树枝投下透出生命芬芳的凉阴。“不

怕的,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总没有的,一点也不用介意。在这里什么也别想,好好休息一

会儿。”“嗯,有件事想求你一下。”我说。“说说看。”“替我打个电话。”我从衣袋摸出手册

和圆珠笔,写出委单位电话号码,撕下那页递给她。塑料皮手册给汗水弄得热乎乎的。“往

这儿打个电话,问叫冈田久美子的去没去上班。如果没去,再问昨天去了没有。就求你办

这件事。”笠原May接过纸片,咬着嘴唇凝视,而后看着我说:“放心,交给我好了。你就

把脑袋弄空在这儿躺着,不许动哟!就去就回。”笠原May走后,我按她说的躺下闭起眼

睛。浑身汗水淋漓。每要想什么脑袋深处就一剜一剜地痛。胃底好像有一团乱麻沉淀不动。

不时有一股闷乎乎直要反胃的预感。四周国无声息。如此说来,确有很长时间没听到拧发

条鸟鸣叫了。我墓地心想,最后一次听得是什么时候呢?大约四五天前吧。记不准了。意

识到时已经没了拧发条鸟的叫声。那鸟或许是随着季节更替而迁移的。这么说,听得抒发

条鸟的鸣唯也就是这一个月里的事。这期间拧发条鸟日复一日持续拧动我们所居住的这一

小小世界的发条。那是抒发条鸟季节。10分钟后,笠原May返回。她把手中大玻璃杯递

给我。递时优卿恍卿有冰块响。响声仿佛来自遥远的世界。我所在的场所同那个世界之间

隔着若干扇门,而现在碰巧所有的门一齐敞开,响声于是得以传来。但那实在是一时性的,

迟早都要关上。哪怕关上一扇,我就再也听不到响声。“水里有柠檬片,喝吧!”她说,“喝

了脑袋会清爽些。”我勉强喝了一半,把林还给她。凉水通过喉咙,缓缓滑过我的全身。旋

即剧烈的呕吐感朝我袭来。胃中开始腐烂的乱麻分解开来,步步为营地直朝嗓眼进攻。我

闭目合眼,勉强挺了过去。而一闭眼,手拎衬衫裙子上电车的久美子便浮上眼帘。也许吐

出好些,我想。但没吐。几次深呼吸时间里,呕感渐渐减弱消失。“不要紧?”签原May

问。“不要紧。”我说。“电话打了。我说我是她亲戚,合适吧?”“那人,是你太太吧?”“是

“说是昨天也没上班,”笠原May说,“跟单位也没打招呼,反正就是没去。单位的人也正

伤脑筋呢,说她原本不是那类人。”“是的,不是连个招呼也不打就不上班那类人。”“昨天

不见的?”我点头。“可怜啊,拧发条鸟!”笠原May说,而且真像觉得我很可怜似的。她

伸手放在我额头,“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眼下什么也没有,我想。”我说,“总之谢谢

了。”“暧,再问问可好?还是最好不问?”“向无所谓,能不能回答是另一回事。”“太太是

跟男人一起出走的?”“不晓得,”我说,“不过或许是那样的,那种可能性我想是有的。”“可

你们不是一起生活的吗?一直。一起生活怎么会连这个都不晓得呢。”的确如此,我想。怎

么会连这个都不晓得呢?“可怜啊,拧发条鸟!”她重复道,“要是我能告诉你什么就好了,

遗憾的是我一窍不通,不明白婚姻是怎么个玩艺儿。”我从椅上立起,竟费了好大劲儿才立

起。“实在谢谢了,帮了大忙。差不多该回去了。”我说,“家那边可能有什么消息——说不

定有人打电话来。”“到家马上淋浴。首先淋浴,明白?再换件好看的衣服,然后刮刮胡子。”

“胡子?”我用手摸摸下巴。果然忘了刮须。从早上到现在我还一次也没想到什么胡须。“这

类小事是比较重要的哟,拧发条鸟!”笠原May透视般盯住我的眼睛,“回家好好儿照照镜

子!”“照办就是。”“再过去玩儿可好?”“好的。”我说,接着补充一句:“你来我很欢迎。”

笠原May悄然点头。回到家,我注视自己映在镜中的脸。脸确实狼狈不堪。我脱去衣服,

淋浴,仔仔细细地洗发、刮须、刷牙、往脸上抹了护肤水,然后再次细细审视镜中自己的

脸。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儿,呕吐感也收敛起来,唯独脑袋有点儿发胀。我蹬上短裤,拿

出一件新港衫穿了。而后在檐廊背靠柱子坐下,边看院于边等头发风干。我试图归纳一下

这几天自己身边发生的事。先是间宫中尉打来电话,那是昨天早上——对,毫无疑问是昨

天早上。继之妻出走。我拉了她连衣裙后背拉链,发现了花露水包装盒。接着间宫中尉来

访,讲了一次奇特的遭遇——被蒙古兵捉住扔到井里。间官留下本田先生送的纪念品,但

那仅仅是个空盒。再往下久美子夜不归宿。那天早上她在站前洗衣店取走衣裙,就势无影

无踪。跟她单位也没打招呼。这是昨天的事。只是,我很难相信这些事全部发生在同一天。

发生的实在太多了。如此思来想去时间里,困意汹涌而来。不是一般的困,其剧烈程度简

直近乎暴力。困意就像从一个放弃抵抗的人身上撕掉衣服一般撕去我的知觉。我什么也不

再想,进卧室脱去衣服,只穿内衣钻进被窝。本想看一眼床头钟,但脖子无法歪向一边。

于是我闭起眼睛,急速滑进深不见底的睡眠中。睡梦中我给久美子拉连衣裙的拉链。眼前

是白皙光洁的背。但拉到顶头时,才知不是久美子,是加纳克里他。房间里只有我和加纳

克里他。并且同是上次梦境中那个房间。宾馆套房。桌上有CuttySa企瓶和两只玻璃杯。

还有满满装着冰块的不锈钢冰筒。外面走廊有人大声说话走过。声音听不甚真切,像是外

国语。天花板垂着尚未打开的枝形吊灯,给房间照明的仅是若明若暗的壁灯。厚敦敦的窗

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加纳克里他身上是久美子的夏令连衣裙。天蓝色,带有接雕般的小

鸟图案。裙摆在膝盖稍上一点。加纳克里他一如往常化妆化得严然杰克琳·肯尼迪,左碗

戴一对手阈。“喂,那连衣裙怎么回事?可是你的?”加纳克里他朝我转过脸,摇摇头。一

摇头,向上卷起的发尖很得意地颤抖起来。“不,不是我的。临时借穿一下。不过你别介意,

冈田先生。不会因此给谁添麻烦。”“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问。加纳克里他没有答话。

我仍像上次那样坐在床沿,身着西装,扎着带有水珠形图案的领带。“什么都不必想,冈田

先生,”加纳克里他说,“没有任何可担心的。放心,大家都做得满顺利。”她一如上次拉开

我裤前拉链。不同的是这次她没脱衣服,一直穿着久美子的连衣裙。我想动动身子。但纹

丝动弹不得,身体像被无形的细绳捆住了。阳物顿时在她四中膨胀变硬。我看见她假睫毛

在动,卷起的发梢摇摇颤颤。一对手阈发出干涩的响声。她的舌头长而柔软,缠绕似地难

解难分舔着我。当我差点儿要射出的时候,她突然离开,开始慢慢地给我脱衣服。脱去上

衣,解开领带,拉掉裤子,剥去衬衫,退下三角裤,让我一丝不挂地仰卧在床上。而她自

己却不脱光。她坐在床上,拉过我的手,悄悄引到连衣裙里面。她没穿内裤。“我说,绵谷

升马上就来这里的吧?你不是在这儿等他么?”我问。加纳克里他并不应声,手轻轻放在

我额头。“您什么也不用考虑,一切由我们负责,交给我们好了!”“我们?”我问。但没有

回答。她骑一样跨到我身上,天蓝色的连衣裙下摆与其腰身相呼应似地拣抚着我赤裸的腹

部和双腿。在我身上展开连衣裙的加纳克里他浑似一株巨大而柔嫩的鲜菇,又如在夜幕下

悄悄舒展纤维从落叶中偷偷探出头来的阴花植物。她的那个部位温暖而又爽凉,拥裹着我

诱导着我同时又企图将我挤压出去。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一种超越性欲和性快感的

感觉。仿佛她身上一种什么。一种什么特殊的东西正通过我的阳物一点点潜入我的体内。

加纳克里他闭目合眼,微扬下顿,做梦般静静前后摇晃腰肢。连衣裙里面的胸部随着呼吸

忽而胀大忽而收缩。头发从额前垂下几根轻拂我的额头。我想象自己一个人漂浮在浩渺的

海面正中。我闭上眼睛,侧起耳朵,谛听打在脸上的微波细浪的吟唱。身体如被整个沉浸

在温吞吞的海水中。潮水缓缓流移。我浮在上面,漂往某个地方。我决定按加纳克里他说

的什么也不去想。眼睛闭上,全身放松,身体付予潮水。摹然回神,房间已漆黑一团。我

环顾房间,几乎一无所见。壁灯已不知何时被统统熄掉,只有加纳克里他在我身上轻轻摇

曳的蓝色连衣裙犹如剪影依稀可辨。“忘掉!”她说。却又不是加纳克里他的语声。“全都忘

得一干二净——像睡觉,像做梦,像倒在暖融融的泥沼中。我们都是从暖泥中来的,当然

还要返回。”这是电话女郎的声音。骑在我身上正同我交欢的是那个谜一样的电话女郎。她

也身穿久美子连衣裙,在我迷迷糊糊时间里将加纳克里他取而代之。我想说什么。又不知

说什么。反正我想说什么。但我思绪乱作一团,出声不得。嘴里出来的,只是一块块热的

气体。我毅然睁开眼睛,我要弄清我身上女郎的面孔。然而房间过于黑暗。女郎再不言语,

她那绵软的肉将我包拢起来,轻轻加压,浑如自行其是的活物。我听她背后传来圆形门拉

手转动的声响。错觉亦未可知。黑暗中一道白光凛然一闪。或许是桌上冰筒反射走廊的灯

光,也可能是锋利刀具的一晃。我的思维能力已经瘫痪。旋即一泻而出。我开淋浴冲罢身

体,手洗沾了精液的内裤。我暗暗叫苦。何苦偏在这焦头烂额的时刻来什么遗精呢!我重

新换上衣服,重新坐在檐廊打量庭院。太阳光在密密匝匝的绿明里躲躲闪闪地跳耀。一连

几天的雨,使得鲜绿鲜绿的杂草到处一阵疯长,给院子投下颓废与停滞的微妙阴辍。加纳

克里他也不是个玩艺儿!不长期间竟使我遗精两次,两次对象都是这加纳克里他。而我想

同其困觉的念头原本一次也没有过的,哪怕一闪之念。然而我总是在那房间同她云雨。不

知何以如此。中途同加纳克里他换班的那个电话女郎又究竟是谁呢?女郎认得我。还说我

也认得她。我开始逐个回想迄今为止同自己有性关系的对象。但电话女郎不属其中任何一

个。尽管这样,我心里仍有不尽释然之处。这使我浮躁不安。似乎某个记忆想从我脑海中

显露头角。我可以感觉到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只消一个启示即可。只消拉出那条线,一

切即可迎刃而解。我正等其开解。问题是我无法找到那条线。稍顷,我放弃了思索。“全都

忘得一干二净——像睡觉,像做梦,像倒在暖融融的泥沼中。我们都是从暖泥中来的,当

然还要返回。”直到6点也没等着一个电话。只是笠原May来了。她说想尝尝啤酒,我从

冰箱里取出冰镇的,两人对半喝着。又觉得饿,把火腿和葛笋挟在面包里吃起来。看见我

吃,笠原May也提出想吃同样的东西。我给她如法炮制一个,两人默默吃三明治喝啤酒。

我不时瞥一眼挂钟。“这屋里没电视?”笠原May问。“没电视。”我说。笠原May轻轻咬

了下唇边,说:“我就多少有这感觉,觉得这房子里可能没电视。讨厌电视?”‘烟也不特

别讨厌,只是没有也没什么不便。”笠原May就此沉吟一会儿。“你结婚几年了?”“六年。”

我说。“就是说一直没电视过了六年?”“是啊。一开始没有买电视的余钱,后来过惯了没

电视的生活。静,不坏。”“肯定很幸福是吧?”“何以见得广笠原May皱下眉,说:“我没

电视一天都活不了嘛!”“因为不幸?”签原May没有回答。“可久美子阿姨不回家了,所

以你已经不那么幸福。”我点头喝口啤酒,说:“是那么回事吧。”她衔支烟,以训练有素的

手势擦火柴点燃。“暧,希望你怎么想怎么说:觉得我丑是吗?”我放下啤酒杯,重新端详

笠原May长相。原本一边同她说话一边怔怔想别的事来着。她穿一件松松垮垮的开胸式黑

色短袖衫,眼睛稍一下移,即可瞧见那小小隆起的富有少女韵味的乳房上半部。“你半点也

不丑,的确不丑。为什么特意问这个呢?”“跟我交往的男孩常这么说来着:你真个是丑小

鸭,胸都鼓不起来。”“就是骑摩托出事的那个男孩?”“嗯”我望着烟从笠原May目中徐

徐吐出。“那个年纪的男孩总好那么说话。因为没有办法恰如其分地表达自己的心情,就故

意说出或做出根本不着边际的事,无谓地伤害别人,抑或伤害自己。反正你丁点儿不丑,

我认为非常可爱,不骗你也不是恭维你。”笠原May就我的话沉思好一会儿。她把烟灰弹

进啤酒罐。“太太长得漂亮?”“怎么说呢,我不大清楚。有人那么说,有人不那么说。属

于喜好问题。”笠原May“晤”一声,用指甲尖百无聊赖似地“嗑嗑”敲了几下玻璃杯。“对

了,你那个摩托男友怎么了?再不见他了?”我询问。“再也不见。”笠原May说。她用手

指轻轻按了下左眼旁边的伤疤,“再也不会见他了,百分之二百,赌右脚趾都行。不过现在

懒得谈那个。怎么说好呢,有的话一出口听起来就像谎言是吧?不知这个你懂不懂?”“我

想我懂。”说着,我不经意瞥一眼电话。电话在桌子上裹着沉默的外衣,活像装出无生物样

子伏在那里静等猎物通过的深海动物。“暖,拧发条鸟,迟早我会跟你讲那男孩的事,等我

想讲的时候。现在不成,一点儿都没那个情绪。”随后她看了眼表,“懊,该回家了。谢谢

你的啤酒。”我把笠原May送至院墙那里。一轮接近圆满的明月把粗粗的光粒子泻到地面。

看见满月,我想起久美子月经期将近。不过归根结底,或许那已经同我不相干了。如此一

想,一股犹如自己体内充满未知液体的奇异感触朝我袭来。那大约类似某种悲凉。笠原May

手扶院墙看着我说:“拧发条鸟,你还喜欢久美子阿姨吧?”“我想是的。”“即使太太有了

情人跟情人一起跑了你也喜欢?要是太太说还想回到你这里,你仍可能接受?”我叹息一

声,“这问题复杂啊。只能果真那样时再考虑了。”“或许我多嘴,”笠原May轻咂下舌头,

“你可别生气。我纯粹是单想了解一下太太突然离家出走究竟是怎么回事。略,我有一大

堆不明白的事哩。”“没生什么气。”说罢,我又抬头眼望月亮。“那,打起精神,拧发条鸟!

但愿太太回来,一切一帆风顺。”言毕,笠原May惊人轻捷地翻过院墙,消失在夏日的夜

色中。笠原May走后,我又变得形单影只。我坐在檐廊里,思索笠原May的提问。假如

久美子有了情人同其一道出走,我难道还能重新接受她吗?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我也

有一大堆不明白的事。突然,电话铃响了。我几乎条件反射地伸手拿起听筒。“喂喂,”女

子的声音,是加纳马尔地。“我是加纳马尔他,屡屡电话打扰,十分抱歉。是这样,明天您

可有什么安排吗广什么安排也没有,我说。我没有什么好安排的,总之。“那么,如果可以,

我想明天中午时分见您一下。”“同久美子的事有什么关系吗?”“有那样的可能性。”加纳

马尔他字斟句酌地说,“绵谷升先生恐怕也将在座。”听到这里,听筒险些脱手掉下。“就是

说,我们三人一起聚会?”“大约是那样的。”加纳马尔他说,“眼下需要那样做。电话中很

难说得具体。”“明白了,可以的。”我说。“那么,1点钟还在上次碰头的老地方如何?品

川太平洋宾馆的咖啡屋。”1点钟在品川太平洋宾馆的咖啡屋,我复诵一遍,放下电话。10

点笠原May打来电话。没有什么事,只是说想找人聊聊。两人聊了一会不咸不淡的话。最

后她问:“暧,拧发条鸟,后来可有什么好消息?”“好消息没有,”我回答,“一个也没有。”

3绵谷升的话 下流岛上的下流猴

?

到了咖啡屋,尽管距约定时间尚有十几分钟,绵谷升和加纳马尔他早已在座位上等我

了。正是午饭时间,咖啡屋里拥挤混杂,但我一眼就看出了加纳马尔他。天气晴好的夏日

午后戴一顶红塑料帽的人,这世上可谓为数不多。倘若她不是收集有好几顶同一式样和颜

色的塑料帽,那应该同第一次见面时的是同一顶。打扮也一如上次,飒爽而不失品位。白

色的短袖麻质夹克村,里面是圆领布衬衣。夹克和衬衣都雪白雪白的,无一道招痕。没有

饰物,没有化妆。唯独红塑料帽与这装束无论气氛还是质地抑或其他什么全都格格不入。

我落座后,她迫不及待摘下帽子置于桌面。帽旁放有黄色的手袋。她要的大约是奎宁水样

的饮料,仍旧一口未动,饮料在细细高高的平底杯里浑身不自在似地徒然泛着小泡。

绵谷升戴一副绿色太阳镜。我落座后他即摘下,拿在手上盯视镜片,俄尔戴回。身上

是藏青色棉质长裤棉质夹克,里面套一件白色港衫,新得严然刚出厂。面前放了一杯加冰

红茶,也几乎没有碰过。

我点罢咖啡,喝口冷水。

一时间谁也没开口。绵谷升仿佛连我的到来也没注意到。为确认自己并非透明体,我

将手掌数次伸向桌面数次抽回。片刻,男侍走来在我前面放了咖啡杯,从壶里注入咖啡。

男诗走后,加纳马尔他像试麦克风似地低声清了清嗓子,但一音未发。

首先开口的是绵谷升。“时间不多,尽可能简洁地坦率地说好了。”他说。初看上去他

像在对着桌子正中间的不锈钢冰筒说话,但其发话对象显然非我莫属、他是姑且利用介于

二者中间位置的冰筒。

“你要简洁地坦率地说什么?”我坦率地问。

绵谷升这回总算摘下太阳镜在桌面折好,之后注视我的脸。最后一次见他已是三年前

的事了,但现在这么坐在一起竟全无阔别之感。想必因为我不时在电视杂志看到这副尊容

的缘故。某种信息的存在,你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希求也罢不希求也罢,反正就是要如

烟如雾地钻进你的意识你的眼睛。

不过面对面认真看去,发觉这三年时间里他面部印象已有相当变化。以前那种粘粘糊

糊的类似无可言状的淤泥样的货色已被他打入深宫,而代之以潇洒而富于技巧性的什么物

件。一言以蔽之,绵谷升业已弄到一副更为洗练更为时髦的假面具。它的确制作精良,喻

为一层新的皮肤亦未尝不可。但无论那是假面具也好皮肤也好,我——就连我——都不能

不承认其中有一种大约可称为扭力的风采。我不由感叹,简直是在看电视画面。他像在电

视荧屏上那样说话,像在电视荧屏上那样动作。我觉得我与他之间无时不隔着一层玻璃。

我在这边,他在那边。

‘“关于说什么,你恐怕也心中有数——久美子的事!”绵谷升道,“也就是你们今后何

去何从,你和久美子。”

“这何去何从,具体说是怎么一码事呢?”我拿起咖啡杯,喂了一口。

绵谷升以近乎不可思议的无表情眼神盯住我:“怎么一码事?你也不至于就这样长此以

往吧?久美子另找个男人走了,剩你光身一个了,就这码事嘛。这对谁都无益处。”

“找了个男人?”我问。

“喂喂喂,等等清等等,”加纳马尔他此时插嘴进来,“事情总有个顺序,二位还是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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