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奇鸟行状录》作者:[日]村上春树/译者:林少华【完结】 > 奇鸟行状录.txt

第 11 页

作者:日-村上春树/译者:林少华 当前章节:149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按顺序说吧!”

“我不明白,本来就没什么顺序可言,不是吗?”绵谷升冷冷地说道,“到底哪里存在

顺序呢?”

“让他先说好了,”我对加纳马尔他道,“然后大家再适当排顺序不迟——假如有那玩

艺儿的话。”

加纳马尔他轻咬嘴唇看一会我的脸,微微点下头。“也罢,那就先请绵谷升先生讲吧。”

“久美子除你另有个男人,并区和那男人一道出走了。这已毋庸置疑。这样,你们的

婚姻再持续下去就没有意义了,对吧?所幸没有孩子,鉴于诸般缘由亦无交涉精神赔偿费

的必要,解决倒也容易,只消脱离户籍即可。在律师准备好的文件上签字盖章就算完事。

出于慎重我还要告诉你:我所讲的,也是绵谷家最后的意见。”

我合拢双臂,就其所青略加思索。‘市若干疑点想问。第一,你何以晓得久美子另有男

人呢?”

“从久美子口里直接听来的。”绵谷升回答。

我不知如何应对,双手置于桌面默然良久。久美子居然向绵谷升公开这种个人秘密,

未免有些费解。

“大约一周前的事了,久美子打电话给我,说有事要谈。”绵谷升道,“于是我们见面

谈J。久美子明确告诉我她有交往中的男人。”

我好久没吸烟了想吸支烟。当然哪里都没烟可吸。便代之喝口咖啡,尔后把杯放回托

碟,“咪卿”,声音又响又脆。

“因而久美子出走了。”他说。

“明白了。”我说,“既然你这么说,想必就是这样。久美子有了情人,并就此找你商

量,对吧?我固然还难相信,不过很难设想你会为此特意向我说谎。”

“当然没说什么谎。”绵谷升道,嘴角甚至漾出一丝笑意。

“那么,你要说的就结束噗?久美子跟男人走了,要我同意离婚?”

绵谷升像节约能源似地微微点下头:“我想你大概也知道,我当初就不赞成久美子同你

结婚。之所以没积极反对,是因为事不关己。如今想来,不无后悔未坚持己见。”说着,他

喝口水,把杯子静静放回桌面,继续下文:“自第一次见面时起,我就对你这个人不怀任何

希望,认为你这个人身上根本就不存在成就一桩事业或把自身锻炼成为有用之才的积极向

上的因素。自己原本不发光,又不能使别人发光。你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将半途而废,终归

一事无成。事实恰恰如此。你们结婚六年过去了。这期间你到底干了什么?什么也没干,

对吧?六年时间里你唯一干的就是把工作丢掉和把久美子的人生弄得颠三倒四。眼下你既

无工作,又没有想做什么的计划。一句话,你脑袋里几乎全是垃圾和石碴。

“我至今还不理解久美子为什么和你结合一起。也许她对你脑袋里装的垃圾和石碴样

的玩艺儿发生了兴趣。然而归根结底垃圾总是垃圾,石碴总是石碴。一句话,一开始就属

阴差阳错。诚然,久美子也存在问题。她由于种种情况自小性格就多少有点乖戾。唯其如

此,才被你一时吸引,我想。但这个也已告终。总之事已至此,还是速战速决为好。久美

子的事由我和家父考虑,你不必再插手。久美子在哪也不必找。这已不属于你的问题。你

出头只能使事情复杂化。你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开始适合于你的人生好了!这对双方都有

利。”

为表示话已结束,绵谷升喝干杯里剩的水,又叫男侍续上。

“此外没什么想说的了?”我询问。

绵谷升再次漾出笑意。这回把头往一旁偏了偏。

“那么,”我转向加纳马尔他,“那么这话到底哪里有顺序呢?”

加纳马尔他从手袋取出小小的白手帕,抹了抹嘴角。然后拿起桌面上的红塑料帽放在

手袋上。

“此事我想对冈田先生是个打击。”加纳马尔他说,“即使对我们来说,面对面谈这件

事心里也分外痛苦。我想这您能理解。”

绵谷升觑眼表,以确认地球正在自转,宝贵时间正在流失。

“明白了,”加纳马尔他说,“开门见山地、简明扼要地说吧:您太太见了我,找我商

量来着。”

“我介绍的,”绵谷升插嘴,“久美子问我如何找猫,我就把两人引见了。”

“在我见你之前,还是之后呢?”我问加纳马尔他。

“之前。”加纳马尔他说。

“这就是说,”我对加纳马尔他道,“如果整理顺序,应该是这样的吧:久美子以前就

通过绵谷升先生得知你的存在,并就猫的丢失找你商量。事后——什么原因我不知道——

隐瞒自己已先见你的事没说,而又叫我去见你。我就在同一地点同你见面交谈。简言之是

这样的吧?”

“大体如此。”加纳马尔他显得有些难以启齿,“最初纯粹是为了找猫。但我察觉里边

有更深一层的东西,所以想见见您,想直接跟您谈谈。这样,我就必然要再见一次您太太,

询问各种更深一层的个人情况。”

“于是久美子对你说自己有了情人。”

‘们单说是那样的。更详细的从我的角度不大好说……”加纳马尔他道。

我一声唱叹。唱叹亦无济于事,却又不能不叹。“如此说来,久美子同那男人很久以前

就有交往了?”

“大约有两个半月了,想必。”

“两个半月,”我说,“长达两个半月我怎么一点也没察觉?”

“那是因为您对太太毫不怀疑。”加纳马尔他说。

我点点头。“确实如你所说,我一次、甚至半次都没怀疑过会有这种事。我不认为久美

子会在这方面说谎,现在也难以相信。”

“结果如何且不论,能全面相信一个人毕竟是人的一项地道素质。”

“实非常人可为。”绵谷升道。

男待走来往我杯里倒进新咖啡。邻桌有年轻女子高声浪笑。

“那么,我们凑在一起本来的主题究竟是什么呢?”我转问绵谷升,“我们三个人是为

了什么凑在这里的呢?是为了叫我答应同久美子离婚?还是有什么更深的用意?你们说的

乍听上去似乎头头是道,但关键部分却含糊不清。你说久美子有了男人因而离家出走,访

问离家去了哪里?在哪里在干什么?独自去的?还是同那男的一起?久美子为什么全然不

同我联系?若是另有男人,自是奈何不得。但我要从久美子口里听取的一切,在听此之前

一概不予相信。听清楚:当事人是我和久美子,问题应由我们两人协商解决,无须你指手

划脚。”

绵谷升将尚未碰过的加冰红茶推向一边。“我们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向作语告。加纳来

是我请的。我想有第三者参加总比两人单独谈要好。至于久美子的那个男人是何人物,现

在何处,我可不晓得那么多!久美子也是大人,行动有她的自由。也许纵使知道在何处也

无意告诉你。久美子不和作联系,是因为不愿和你说话。”

“久美子到底对你讲了什么,据我理解,你们两人关系似乎并不怎么亲密嘛。”我说。

“久美子要是跟你甚是亲密,为何同别的男人困觉呢?”绵谷升道。

加纳马尔他低低咳嗽一声。

“久美子说她同别的男人发生了关系,说想彻底了结各种事情。我提议离婚算了。久

美子说想想看。”绵谷升说。

“就这些?”我问。

一除此还有什么,到底片

‘俄仍然费解,”我说,“坦率地说,很难认为久美子专为这点事找你商量。这么说或

许不太合适——若是这个程度的事,根本不会找你商量。她会自己动脑筋思考,或直接跟

我说。说不定有什么别的事,有什么必须你同久美子单独见面商量的事情…·”

绵谷升沁出一丝微笑。这回是犹如黎明空中悬浮的月牙般淡淡冷冷的微笑。“所谓不打

自招,嗯?”他用低沉然而透澈的声音道。

“不打自招。”我试着前南有声。

“不是吗?老婆给别的男人睡了,又出走了,自己竟然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我还从

未听过如此寡廉鲜耻的怪事!我也不是愿意来而来这里的,迫不得已而已。纯属消耗!简

直是往脏水沟里扔时间!”

他如此说罢,接下去是深深的沉默。

“知道下流岛上下流猴的故事吗?”我问绵谷开。

绵谷升兴味素然地摇头道声“不知道”。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下流岛。没有岛名,不配有岛名。是个形状非常下流的下流

岛。岛上长着树形下流的椰子树。树上结着味道下流的椰子果。那里住着下流猴,喜欢吃

味道下流的椰子果,然后拉出下流屎。屎掉在地上滋养下流土,土上长出的下流椰子树于

是重下流。如此循环不止。”

我喝掉剩的咖啡。

“看见你,我就不由想起这个下流岛故事。”我对绵谷升说,“我想表达的是以下意思:

某种下流因子,某种沉淀物,某种阴暗东西,以其自身的能量以其自身的循环迅速繁殖下

去。而一旦通过某个点,便任何人都无法阻止——纵令当事人本身。”

绵谷升面部未现任何表情一类表情。微笑不知去向,焦躁亦无踪影,唯见眉间一道

细小皱纹——大约是皱纹。至于这皱纹是否原先即在那里,我没有印象。

我继续说下去:“听着,我完全清楚你实际是怎样一个人物。你说我像什么垃圾什么

石碴,以为只要自己有意即可不费吹灰之力把我打瘪砸烂。然而事情没那么容易。我之于

你,“以你的价值观衡量也许真个如垃圾如石殖。但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愚昧。我清楚地知道

你那张对着电视对着公共的滑溜溜的假面具下面是什么货色,知道个中秘密。久美子知道,

我也知道。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将假面具撕开,让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也许花些时

间,但我可以做到。我这人或许一文不值,可至少不是沙囊,而是个活人。必以其人之道

还治其人之身,这点你最好牢记别忘!”

综谷升一声不吭,以无表情的面孔定定看着我。面孔严然悬在空中的一块石头。我所

说的几乎全是虚张声势。我根本不晓得绵谷升的什么秘密。其中应有某种严重扭曲的东西

我固然想象得出,而具体是何物则无由得知。但我似乎说中了什么,我可以真切地从其睑

上察觉出他内心的震撼。绵谷升没有像平日在电视讨论会上那样对我的发言或冷嘲热讽或

吹毛求疵或巧妙地乘机反驳。他差不多纹丝不动,死死地默然不语。

继而,绵谷升面部开始约略出现奇妙的变化:一点点变红,且红得不可思议,几处红

得不可再红,几处没得不可再减,其余部位则莫名其妙白里泛青。这令我联想起多种落叶

树和常青树肆意交织因而色彩一片斑斓的暮秋山林。

不久,绵谷升默默离座,从衣袋掏出太阳镜戴上。脸色仍那么离奇地一片斑斓。那斑

斓说不定在他脸上永远定居下去。加纳马尔他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兀自坐在那里。我佯

装不知。看样子,绵谷升想向我说什么,但终归转念作罢。他悄然离桌消失。

绵谷升走后,我和加纳马尔他好一会没开口。我极端地累。男传走来问我换杯咖啡如

何,我说不必了。加纳马尔他把桌上的红帽拿在手上,盯视两三分钟,放在身旁椅子上。

目中一股苦味。我喝口杯里的水,想把苦味冲掉,但无济于事。

片刻,加纳马尔地开口了:“情绪这东西,有时是需要向外释放的。不然会在体内沉淀

下来。想说的倾吐一空,心里畅快了吧?”

‘够多少少。”我说,“但什么也没解决,什么也没完结。”

“您是不喜欢绵谷升先生吧?”

“跟这小子说话,每次都搞得我失魂落魄,周围无论什么都显得虚无缥缈,大凡眼睛

看到的,全都好像没了形体。而自己又很难用语言准确述说何以如此。由于这个缘故,我

往往说出不应是我说的话,做出不应是我做的事,事后心里窝囊得不行。如能再不同这小

子见面,实在谢天谢地。”

加纳马尔他连连摇头:“遗憾的是,往后您恐怕要和绵谷升先生见面不止一次。这是不

可回避的。”

想必如她所言。同此人怕是很难一刀两断。

我拿过桌面上的杯,又喝了口水。那股不好的味道不知从何而来。

“不过有一点我想问问:在这件事上,你是站在哪一边的呢?绵谷升那边,还是我这

边?”我这样向加纳马尔他问道。

加纳马尔他两肘支在桌面,双手合在脸前。‘咽边也不妨。”她说,“因为这里没有可称

为‘边’的东西。不存在那种东西。不属于分上下、有左右、分表里那类问题,冈田先生。”

“活像说禅。以思维方式而言自然有趣,但这本身等于什么也没说。”

她点下头,把合在脸前的双手约拉开5厘米,角度稍稍斜向我这边。手的形状很好看。

“不错,我说的是叫人摸不着头脑,你生气也理所当然。问题是我现在即便告诉你什么,

现实中恐也毫无用处。不但无用,还可能弄巧成拙。这件事,只能以你自身的力以你自己

的手取胜。”

“野生王国。”我微笑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正是,”加纳马尔他说,“完全如此。”言毕,简直像回收什么人遗物似地轻轻抓起手

袋,戴上红塑料帽。而一戴帽,加纳马尔他便漾出时间就此告一段落那样不可思议的氛围。

加纳马尔他离去后,我半想不想地一个人久坐不动。因为起身也全然想不出该去哪里。

但又不能永远在此呆坐下去。大约二十分钟后,我付罢三个人的账款走出咖啡屋。两人终

归谁也没付账。

4失却的宠幸 意识娼妇

回家窥看信箱,里面一封厚厚的信。间宫中尉来的。信封照例是一手考究的毛笔字,

黑黑地写着我的姓名住址。我先换衣服去浴室洗把脸,进厨房喝两杯冷水,喘口气,然后

剪开信封。

薄薄的信笺上,间官中尉用自来水笔满满写着小字。一共怕有10张。我啪啪啦啦翻了

翻,又装回信封。要读这么长的信是有点太累了,也没了注意力。眼睛从一行行亲笔字大

致一扫,竟忧愤一群奇形怪状的蓝色小爬虫。且脑袋里再次微微回响绵谷升的语声。

我躺在按发上,不思不想合起眼睛。所谓不思不想,对此时的我来说并非什么难事,

只消对各种事情各想一点,各想一点之后直接弃置空中即可达此目的。

决心阅读间宫中尉的来信,已是傍晚快5点的事了。我靠柱坐在檐廊,从信封取出信

笺。

第一张满纸是时令寒暄和对日前来访的谢意,以及坐了那么长时间说了那么多废话等

一大堆道歉文字。间官中尉这人极其注重礼节,毕竟是从礼节占日常生活很重要一部分那

一时代活过来的。这部分我一眼带过,转人下负。

“开场白过于冗长,尚希见谅,”间宫中尉写道,“这次所以不揣冒昧不顾打扰给您写

这封信,目的在于想请您理解我日前所说的那些,既非无中生有,也不是老年人添枝加叶

的旧话重提,而是每个细节都无不确凿无误的事实。如您所知,战争已过去很多岁月了,

记忆这东西也自然随之变质。犹如人将变老,记忆和情思亦会老化。然而其中有的情思是

绝不至于老化的,有的记忆是绝不至于褪色的。

“直至现今现在,除了您我还没对任何人提起这段往事。在世间大多数人听来,我的

这段往事也许带有荒唐无稽胡骗乱造意味。因为多数人总是将自己理解范围以外的事物统

统作为不合情理作为无考虑价值的东西嗤之以鼻以至抹杀。甚至作为我,也但愿这段往事

纯属荒唐无稽的胡编乱造,但愿那是自己的误会或仅仅是臆想是梦幻。我所以苟且活至今

日,便是因为总是这样地一厢情愿。我三番五次地试图说服自己,告诉自己那是想入非非

是某种误会。可是每当我力图将这段记忆强行推入黑暗之时,它却一次比一次更顽强更鲜

明地卷土重来。进而犹癌细胞一般在我的意识中扎根并深深侵蚀我的肌体。

“至今我也能历历如昨地记起每一个细节。甚至可以抓把沙草嗅其气味,可以想出天

空浮云的形状,可以在脸颊感觉出挟带沙尘的干风。对我来说,其后自己身上发生的种种

事情倒近乎似梦非梦的荒诞臆想。

“堪可称为我自身属物那样的人生茎干,早已僵冻和焚毁在无边无际无遮无拦的外蒙

荒原之中。那以后我越过国境线在同攻来的苏军坦克部队展开的座战中失去一只手臂,在

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收容所里饱尝了超出想象的艰辛,回国后作为一名高中社会课教员供

职三十余载。之后躬耕田城,孤身至今。然这些岁月于我竟如一幕幕幻景。这些岁月既是

岁月又不是岁月。我的记忆总是瞬间跨越这些徒具形骸的岁月而直返呼伦贝尔草原。

“我的人生所以如此失落如此化为空骸,原因大约潜于我在那口井底目睹的光照之中,

即那仅仅射入井底10或20秒的辉煌的阳光里。光一日仅来一次,突如其来而至,修忽之

间逝去。然而恰恰在那稍纵即逝的光之洪流中,我见到了穷尽毕生精力也无法见到的景物,

而见之后的我便成了与见之前的我截然不同的人。

“那井底所发生的究竟意味什么呢?对此即使时过40年的今天我仍未能把握准确。所

以,下面我述说的无论如何只是我的一个假设。没有任何可以称为理论根据的要素。但现

阶段我认为这一假设有可能最为接近我所体验之事的实相。

“我被外蒙士兵扔进蒙古荒原正中的一口黑洞洞的深井。摔伤了肩、腿,没吃没喝,

只能坐以待毙。那之前我目睹了一个人被活活剥皮。在那种特殊情况下,我的意识业已被

高度浓缩,加之瞬间强光的照射,使得我直上直下地滑入自身意识的内核那样的场所——

我想大概会是这样。总之我看见了那里的存在物。我四周笼罩在辉煌的光照中。我置身于

光之洪流的正中。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我彻头彻尾被光整个包拢起来,但那里可以看见什

么。有什么正在我暂时性失明时间里熔铸其形体。那就是那个什么,就是有生命的那个什

么。光照中,那个什么恰似日蚀一般黑趋趋浮现出来。可是,我未能真切看出其形体。它

准备朝我这边靠近,难备给我以某种宠幸。我浑身战栗地等着。不料那个什么不知是中途

转念,抑或时间不够,总之没有来到我跟前,而在形体完全铸成前的一瞬间倏然解体,重

新隐没在光照中。光渐次淡薄——光射入的时间结束了。

“这一情形持续了两整天,重复得一模一样。流溢的光照中有什么正欲呈现其形体,

却未果而中途消失。我在井中又饿又渴,痛苦绝非一般可比。但这在至根至本上并不是大

不了的问题。我在井中最痛苦的是未能彻底看清光照中的那个什么。那是未能看见应该看

见之物的饥饿,是未能知晓应该知晓之物的干渴。假如能够真真切切目睹其形体,我宁可

就那么饿死渴死。我真是那么想的。为了看那形体,我绝对万死不辞。

“然而那形体被永远从我眼前夺走了。其宠幸未能赋予我便不复存在了。前面我已说

过,从井里出来后的我的人生,彻底成了空壳样的东西。所以战争最后阶段苏军攻入满洲

的时候,我自愿奔赴前线,在西伯利亚收容所里我有意识地尽可能将自己置于恶劣情况下,

却无论如何也没死成。如本田伍长那天夜里预言的那样,命运使我返回了日本,使我寿命

惊人之长。记得最初听得时我很高兴。然而莫如说那句预言更近乎咒语。我不是不死,而

是未死成。本田伍长说的不错,我还是不知晓那种事为好。

“原因在于,我失却憬憧和宠幸之时,也就失却了我的人生。自己曾经拥有的生命体,

因而具有若干价值的东西在那之后荡然无存,毁尽死绝。它们在锐不可当的光照中全部化

为灰烬。也可能是那憬悟那宠幸释放的热能将我这个人的生命之核彻底烧尽,我不具有足

以抵抗其热能的力。因此,我不畏惧死,迎接肉体的死对我毋宁说是一种解脱。死可以使

我从我之所以为我的痛苦中,从无望获救的囚车中永远解放出来。

“话又说长了,请原谅。但我真正想告诉您的是:我是因某种偶然机会失却自己的人

生并且同这失却的人生相伴度过四十余年的人。作为处于我这种境地的人,我以为人生这

东西要比正在其游涡中的人们所认为的有限得多。光芒射入人生这一行为过程的时间是极

其短暂的,仅有十几秒亦未可知。它一旦过去,而自己又未能捕捉其所提供的憬悟机微,

便不存在第二次机会,人就可能不得不在无可救药的深重的孤独与忏悔中度过其后的人生。

在那种黄昏世界里,人再也等不到什么。他所能抓到手上的,无非本应拥有的东西的虚骸。

“不管怎么说,我很高兴见到您并得以诉说这段往事。至于对您是否多少有用,我很

难预知。但我是觉得自己因说出这段往事而得到了某种慰藉。尽管这慰藉微不足道,但即

使微不足道的慰藉于我也贵如珍宝。而且我也同样有赖于本田先生的指点。对此我不能不

感受到命运之丝的思存。默默祝愿您日后人生幸福。”

我把信再次从头慢慢看了一遍,装回信封。

间宫中尉的信神奇地拨动了我的心弦。尽管这样,它带给我的只是远处扑朔迷离的图

像。我可以相信并接受间宫中尉这个人,也可以作为事实接受他一再称为事实的一切。然

而诸如事实及真实这类字眼本身对现在的我并无多大说服力。他信中最能强烈打动我的,

是字里行间蕴含的焦躁——那种想要描写却描写不好想要说明却说明不成的焦躁感。

我进厨房喝罢水,在房子里到处转了一圈,然后走进卧室坐在床沿眼望立柜中排列的

久美子的衣服,思索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究竟为何物。我可以充分理解绵谷升的话。给他

说时固然心怀不平,但事后想来其言果然不差。

“你们结婚六年过去了。这期间你到底干了什么?六年时间里你唯一干的就是把工作

丢掉和把久美子的人生弄得颠三倒四。眼下的你既无工作,又没有想做什么的计划。一句

话,你脑袋里几乎全是垃圾和石碴”——绵谷升这样说道。我不能不承认其说法是正确的。

客观地看,这六年时间我的确几乎没干任何一件有意义的事,脑袋里也的确装的是垃圾和

石碴。我是零。诚哉斯言!

可我果真将久美子的人生弄得颠三倒四了么?

我久久望着她立柜中的连衣裙、衬衫和西服裙。这些是她留在身后的影子。影子失去

主体,有气无力垂在那里。接着,我走进洗脸间,从抽屉拿出人家送给她的基督奥迪尔花

露水瓶。一闻,发出同久美子出走那天早上我在她耳后闻到的一样气味儿。我把瓶中物全

部慢慢倒进洗脸池。液体滴入排水孔,强烈的花香(我怎么也想不起花名)像狠狠搅拌我

记忆似地充满整个洗脸间。我便在这扑鼻的气味中洗了脸,刷了牙。之后,决定去一下笠

原May B6里。

我像往常那样站在胡同宫胁家的后面等笠原May出现,但左等右等也不露头。我靠着

篱笆,含着柠檬糖,望着石雕鸟,想着间宫中尉的信。如此一来二去四下渐渐黑了下来。

我已差不多等了30分钟,只好作罢。大概笠原May去了外面哪里。

我重新顺胡同回到自家房后,翻墙进屋。家中静悄悄铺满夏日蓝幽幽的夕晖。加纳克

里他在里面。一阵错觉袭来,以为自己在做梦,然而是现实的持续。房间仍微微荡漾着我

倒的花露水味儿。加纳克里他坐在沙发上,双手置于膝部。我走近她也凝然不动,仿佛时

间在她身上停止了。我打开房间灯,在对面椅子坐下O

“门没锁,”加纳克里他说,“就擅自送来了。”

“没关系,进就进来,我出门时一般都不上锁的。”

加纳克里他身穿花边白衬衫,翩翩然的淡紫色裙子,耳上一对大大的耳环。左腕套着

两支手阈。手阈使我心里一震。因为形状几乎同我梦见的毫无二致。发型和化妆一如往常。

头发仍像从美容院出来直奔这里似地用发胶固定得齐齐整整。

“时间不多,”加纳克里他说,“要赶快回去,但有件事怎么也得跟您说。今天见了我

姐姐和绵谷升先生了吧?”

“不过话不投机。”我说。

“那,可有什么想问我的?”

一个接一个有人前来,一件又一件问我问题。

“想多了解绵谷升这个人。我觉得必须了解他。”

她点下头:“我也想了解绵谷升先生。想必姐姐说过了,那个人很早以前就站污了我,

在这里今天很难说明白,早晚讲给您就是。那是违背我意愿进行的。因我本来就被安排同

他交情,所以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强奸。然而他站污了我,而且在多种意义上大大改变了我

这个人。我好歹从中振作起来。或者说我由于那次体验而将自己——当然有加纳马尔他帮

助——提升到更高的境地。但无论结果如何,都改变不了当时我是被绵谷升先生强行奸污

这一事实。那是错误的,是十分危险的,甚至含有永远迷失自己的可能性。您理解吗?”

我当然不理解。

“当然,我也同你交合了。但那是在正确的目的下以正确的方法进行的。在那样的交

合中我不至于被法污。”

我像注视局部变色的墙壁注视一会儿加纳克里他的脸。“同我交会了?”

“对。”加纳克里他说,“第一次只用嘴,第二次交合了,两次都在同一房间。还记得

么?头一次没多少时间,不得不匆匆了事。第二次才多少充裕些。”

我不好应对。

“第二次我穿您太太的连衣裙来着,蓝色的连衣裙,左手腕戴着和这个一样的手阈。

不是吗?”她朝我伸出戴一对手滚的左腕。

我点头。

加纳克里他道:“当然事实上我们并没有交合。射精时您不是射在我体内,是射在您自

身意识里。明白吗?那是人工构筑的意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共同拥有了交合这一意识。”

“这是何苦?”

“为了了解。”她说,“为了更多更深的了解。”

我叹息一声。不管谁怎么说都太离谱了。但她—一说中了我梦中的场景。我用手指摸

嘴角,许久地注视着她左腕上的一对手镯。

“或许我脑袋迟钝,很难说我充分理解了你说的内容。”我谈谈说道。

“第二次出现在您梦境,正当我和您交合时被一个不认识的女子替换下来。我不知那

女子是谁,但那应该给您以某种暗示。我想告诉您的就是这点。”

我默然。

“同我交合您不必有什么负罪感。”加纳克里他说,“跟您说,冈田先生,我是娼妇。

过去是肉体娼妇,如今是意识娼妇。我是得以过来的人。”

随即,加纳克里他离开沙发跪在我身旁,抓住我的手。手不大,柔软,温煦。“嗯,冈

田先生,就在这抱住我!”加纳克里他说。

我抱住她。老实说,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做。不过此刻在此抱加纳克里他我觉得绝对不

属于错误行为。解释不好,总之这样觉得。我以起舞般的感觉将手臂搂在加纳克里他苗条

的腰身。她个子比我矮得多,头只及我下颠往上一点。乳房紧贴在我胃部,脸颊静静靠在

我胸口。加纳克里他不出声地哭了。我的T恤给她的眼泪打得暖暖的湿湿的。我看着她齐

整整的短发微微摇颤不已。像在做一场甚是完美的梦,但不是梦。

如此姿势一动不动保持了许久许久。之后她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撒开身子,顺势后退,

从稍离开些的地方注视我。

“很感谢您,冈田先生,今天这就请让我回去。”加纳克里他说。尽管哭泣相当厉害,

但化妆几乎没乱。现实感正奇异地失去。

“你什么时候还会出现在我梦里?”我问。

“那我不知道。”她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但请相信我,无论发生什么也请您别吓

唬我戒备我。好么,冈田先生?”

我点头。

加纳克里地旋即离去。

夜色更浓了。我的T恤胸口湿成一片。这天夜里我直到天亮也没睡。不困,又怕睡过

去。觉得睡过去后说不定被流沙样的水流冲走,一直冲往另一世界,再也无法重返这个天

地。我在沙发上边喝白兰地边思索加纳克里他的话,直到翌日清晨。加纳克里他的存在感

和基督奥迪尔花露水味儿天亮时仍留在室中,浑如被囚禁的影子。

5远方街市的风景  永远的弯月、固定的绳梯

刚刚睡去,电话铃便几乎同时响起。起始我试图不理什么电话接着往下睡。但电话仿

佛看透我的心思,10遍20遍不屈不挠地鸣叫不止。我慢吞吞睁眼看了下床头钟,早上6

点多一点,窗外天光大亮。有可能是久美子的电话。我跳下床,进客厅拿起听筒。

我“喂喂”两声。对方却一言不发。喘息告诉我另一端有人,但对方不肯开口。我也

吞声不响,只管耳朵贴着听筒,静听对方微微的呼吸。

“哪位呀?”

对方仍不言语。

“如果是常往家里打电话的那个人,稍后一会再打来好么?”我说,“早饭前没心绪谈

性交什么的。”

“谁?谁常往你家打电话?”对方突然出声。原来是笠原MayO“喂,你要跟谁谈性

交啊?”

“谁也不是。”我说。

“是昨晚你在檐廊搂抱的那个女人?和她在电话里谈性交?”

“不不,不是她。”

“拧发条鸟,你身边到底有几个女人呀?太太以外?”

‘税起来话长,很长很长,”我说,“毕竟才早上6点,昨夜又没睡好。反正你昨晚来

过我这儿是吧?”

“而且撞见你正和那女人抱作一团。”

“实际什么事也没有。怎么说好呢,就像一种小小仪式什么的。”

“用不着跟我辩解什么,拧发条鸟,”笠原May冷冷地说,“我又不是你太太。不过有

一句话要跟你说:你是有什么问题的。”

“可能。”

“不管你眼下遭遇多么严重的不幸——我想应该是严重的不幸——那恐怕也都是你自

作自受,我觉得。你存在一种根本性问题,它像磁石引来各种各样的麻烦。因此,多少心

眼灵活的女人,都想赶快从你身旁逃走。”

“或许。”

笠原May在电话另一头默然良久。而后假咳一声,“你么,昨天傍晚来胡同了吧?一

直在我家房后站着了吧?活像呆头呆脑的小偷。我看得一清二楚。”

“那为什么不出来?”

“女孩子也有不乐意出去的时候,拧发条鸟。”笠原May说,“有那种存心捉弄人的时

候。既然等,就让你一直等下去好了——有时就有这样的念头。”

“嗅”

“不过到底过意不去,后来特意去你家一次,傻乎乎的。”

“结果我正和那女人抱在一起。”

“跟你说,那女人是不是有点不正常?”笠原May说,“如今可没有谁那么打扮那么

化妆哟!如果不是时光倒流的话。她恐怕最好还是去医生那儿检查检查脑袋瓜,是吧?”

“这你不必介意。脑袋也没什么不正常。人之爱好各有不同罢了。”

“爱好倒各随其便。只是,一般人就是再爱好我想也不至于到那个地步。那个人,从

脑瓜顶到脚趾尖——怎么说呢——活脱脱跟好多年好多年前的画报上走下来的一般,不是

么?”

我不作声。

“暧,抒发条鸟,和她睡了?”

“没睡。”我迟疑一下答道。

“真的?”

“真的。没有那种肉体关系。”

“那干吗搂搂抱抱?”

“女人有时候是想让人搂抱的。”

“也许。不过那样的念头可是多少有点危险的哟!”笠原May说。

“确实。”我承认。

“那人叫什么名字?”

“加纳克里他。”

笠原May又在电话另一方沉吟一会说:“这不是玩笑?”

“不是玩笑。”我说,“她姐姐叫加纳马尔地。”

“不至于是真名吧?”

“不是真名,职业用名。”

“这两人莫不是相声搭档什么的?或者说和地中海有什么关系?”

“和地中海稍稍有关。”

“姐姐那人打扮可地道?”

“基本地道,我想,起码比妹妹地道许多。倒是经常戴一项同样的红塑料帽……”

“另一个好像也算不上怎么地道。你干吗非得跟这些脑袋缺根弦的人来往呢?”

“这里有很长很长的过程。”我说,“早晚等各种事情稳定一些后,或许可以跟你解释

明白。现在不行,脑袋里一团乱麻,情况更是一团乱麻。”

“噢。”笠原May不无狐疑地暗了一声,“反正太太是还没回来吧?”

“嗯,没回来。”我说。

“喂拧发条鸟,你也老大不小了,就不能多少动脑筋想想?要是太太昨天晚上回心

转意回来时看见你正和那女人紧紧抱作一团,你以为她会怎样想?”

“这种可能性当然也是有的。”

“要是刚才打电话的不是我是你太太,而你又提起什么性电话来,你太太到底会作何

感想广

“的确如你所说。”

“你还是相当有问题的。”笠原May说着,叹口气。

“是有问题。”我承认。

“别那么什么都痛快承认,别以为只要老实认错道歉就万事大吉。承认也罢不承认也

罢,错误那东西终归还是错误。”

“言之有理。”我说。百分之百言之有理。

“你这个人!”笠原May不胜惊愕地说,“对了,昨晚你找我有什么事?你是有事相求

才来我家这儿吧?”

“那已经可以了。”我说。

“可以了?”

“嗯。就是说,那事——已经可以了。”

“抱了那女人就跟我没事了?”

“哪里,不是那样的。那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笠原May再不说什么,放下电话。罢了罢了!笠原May。加纳马尔他、加纳克里他、

电话女郎,加上久美子。确如笠原May所说,最近我周围女人数量是叫人觉得未免多过头

了。而且每个都有莫名其妙的问题。

但我终究太困了,没办法再思维下去。当务之急是睡觉。这回醒来可就有事干了。

我折身上床,睡了过去。

醒来后,我从壁橱里拿出简易背囊。背囊是应急用的,里面有水壶、咸饼干、手电筒

和打火机,是搬来这里时害怕大地震的久美子从哪里成套买回来的。但水筒早已空了,咸

饼干潮乎乎地发软,手电筒电池已经没电。我往水壶灌了水,咸饼干扔掉,给手电筒换上

新电池。然后去附近杂货店买来火灾逃命用的绳梯。我想了想此外是否还有必备的东西。

除柠檬糖再想不出一样。我原地转身环视一遍家中,关上所有窗户,熄掉灯盏,门锁上后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