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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村上春树/译者:林少华 当前章节:151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又转念作罢。或许有谁前来找我,久美子也可能回来,何况家里边没有什么怕渝的东西。

我在厨房餐桌上留一个字条:

“出去一些时日,还回来。”

我想象久美子回来看见字条的情景。他看了将作何感想呢?我撕掉字条,重新写道:

“因要事暂时外出,不日回来。请等我。”

我身穿棉布裤和半袖港衫,背起简易背囊,从檐廊下到院子。四下望去,端的是不折

不扣的夏天,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完完全全的夏天。太阳的光线,天空的色调,风的气息,

云的形状,蝉的鸣声,一切一切无不在宣告货真价实的美好夏日的光临。我背上背囊,翻

过后院围墙,跳下胡同。

小时候曾离家出走一次,恰好也是在这样一个晴朗朗的夏日清晨。离家出走的原因已

经记不起来了。大概对父母有口气咽不下去吧。总之也是同样背起背囊,把攒的钱放进衣

袋离开家的。对母亲谎说要和几个同学一块儿去郊游,让母亲做了盒饭。家附近有几座适

合郊游的山,因此光是几个小孩子去那儿爬山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一出家门,我便乘上事

先想定的公共汽车,坐到终点。对我来说,那是“远方的陌生街市”。在那里又转乘别的公

共汽车,到了另一处“远方(更远的)的陌生街市”。在这连名字都不知晓的街市下得车,

我只管漫无目标来回转来转去。那地方没有可以称为特征的特征。比我住的街市多少热闹

些,也多少脏些。有商业区,有电车站,有小工厂,有条河,河边有座电影院。电影院广

告板贴着西部片广告。到了中午,坐在公园长椅上吃盒饭。我在那街市待到傍晚,但随着

暮色越来越暗,心里忐忑起来。这已是返回的最后时机,我想,再暗下去,恐怕就回不去

了!于是我乘上来时坐的公共汽车。回到家已快7点了。谁也没觉察出我的出走,父母以

为我和同学一块儿爬山去了。

此事我早已忘去脑后。但在背着背囊翻越院墙的一瞬间,当时的心情——孤身站在

陌生的街头、陌生的人们、陌生的人家之间眼望夕阳渐次失去光色那种莫可言喻的寂寥感

——忽然复苏过来。旋即我想起久美子,想起只带挎包和从洗衣店取出的衣裙不知遁往何

处的久美子。她已经错过了可以返回的最后时机。此刻恐怕形影相吊地位立在远方陌生的

街头。想到这里,我很有些坐立不安。

不,她未必形影相吊,我想,说不定同那男的一起,这样想要合乎情理得多。

我就此打住,不再去想久美子。

我穿过胡同。

脚下杂草已失去梅雨时节方可见到的那种水灵灵的鲜绿气势,现已完全换上夏日荒草

特有的死皮赖脸的迟钝样子。移步之间,草中不时有蓝蚂炸一跃而起。青蛙也时而蹿出。

眼下胡同是这些小东西的领地,我成了扰乱它们常规生活的入侵者。

来到宫胁家空屋跟前,我打开木门径直进入院子,分开荒草往院里走去,走过依然凝

望天空的脏兮兮的石雕鸟,绕到房侧。但愿这一过程别给笠原May看见。

到得井前,我搬下井盖上的石头,把两块半月形盖板拿开一块,往里扔了颗石子看底

下是否仍旧没水。石子一如上次“咕”一声干巴巴的声响,没有水。我放下背囊,从中掏

出绳梯,一头系于附近树干。然后猛劲拉了几次,确认会不会脱扣。再慎重也不为过。万

一不巧脱扣,可就甭想返回地面了。

我抱起一团绳梯,慢慢垂入井中。长长的绳梯全部放进去后,仍没有到底的手感。绳

梯相当长,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不够长。井确很深,直上直下往里打手电筒也弄不清绳梯是

否到底,光束中途即被黑暗吞噬。

我坐在井边侧耳倾听。几只蝈蝈简直像在比赛谁声响谁肺活量大似地在树间拼命鼓噪,

鸟声却是不闻。我怀念起拧发条鸟,或许拧发条鸟懒得同蝈蝈们竞争而迁往别处了。

接着,我手心朝上接太阳光。手心当下变热,仿佛每条皱纹指纹都有阳光侵入。百分

之百光的王国。周围一切一切无不尽情沐浴阳光,闪耀夏日的光彩,甚至时间和记忆等不

具形体的存在也在享受夏日光照的恩惠。我把一块柠檬糖扔进嘴里,在井边一直坐到糖彻

底融化。之后为慎重起见再次用足力气拉I拉绳梯,得知它确实被牢牢固定。

顺着软柔的绳梯下井,要比预想的辛苦。绳梯是棉与尼龙的混纺,结实程度自然没有

问题,但脚下甚是不稳,网球鞋底稍用力一踩就“吱溜”滑开。因此手心必须紧紧搂住绳

梯,直摸得手心作痛。我一格一格小心翼翼向下爬去。却怎么也不到底,似乎永远下降不

完。我想起小石子碰到井底的声响。不怕,有底!无非爬这不争气的绳梯花费时间。

不料数至第20格时,一阵恐怖感袭来。恐怖感犹电流不期而至,使我的四肢立时变僵。

筋肉硬如五,浑身冒汗,双腿不住发颤。无论如何这并也太深了,哪有这么深的井呢!这

里毕竟是东京中心,就在我住的房子后头。我屏息侧耳,然而一无所闻。蝉鸣也不闻。唯

独自己心脏大起大落的声音在耳中回响。我喘口粗气,在这第20格处紧贴绳梯,既上不去

也下不得。井内空气凉飕飕的,一股土腥味。这里是同夏月太阳朗朗普照的地面两相隔绝

的世界。抬头上望,井口变得很小。圆形井口恰好被余下半块的盖板从正中间削去半边。

从下面看去宛如夜空悬浮的半月。半月或许持续一段时间,加纳马尔他说。她是在电话中

这样预言的。

我心中叫苦。而一叫苦,身上憋的劲儿消了一点,筋肉开始放松,似有一股硬邦邦的

气从体内排出。

我再次使出浑身力气顺梯下爬。我鼓励自己说再下一点儿再下一点儿,别怕,反正有

底。数到第23格时,终于到达井底,脚踩在土上。

黑暗中,我仍手抓梯格不放——以便有什么情况可随时逃离——同时用脚尖草审划了

划地面。没水,也没有莫名其妙的物体。如此确认完毕,才落脚立于地面。我放下背囊,

摸索着拉开拉链,从中取出手电筒。手电筒发出的光束将井底情景照得历历在目。地面既

不甚硬,也不很软。好在土是干的。有几块大约什么人扔下的石子。此外有一个装炸薯片

的空塑料袋。手电筒照射下的井底,令我想起过去在电视上看到的月球表面。

井壁本身是普普通通的水泥,平扁扁的,斑斑点点生着青苔样的东西,如烟囱一般笔

直向上拔起,最顶端闪出半月形光孔。直直地仰面望去,不由再度切实感到井的深邃。我

再次用力拉了下绳梯,仍有实实在在的手感。不要紧,只要梯在,随时都可返回地面。我

深深吸口气,略带霉气味儿,但绝不算坏。对并找最担心的就是空气。井底容易积淀空气。

尤其枯井,往往有毒气从土层中冒出。过去我曾从报纸上看到掏井工因沼气中毒在井底丧

命的报道。

我嘘口气,弓身坐在井底,背靠井壁。然后闭上眼睛,让身体习惯这一场所。懊,我

想,自己此刻如此位于井底!

6遗产继承、关于水母的研究 近似乖戾感的感觉

我坐在黑暗中。头顶被盖板齐刷刷切成半月形的光依然什么标记似地孤单单悬浮着,

但地上的光深不到井底。

随着时间的推移,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可以凑近看见——尽管影影绰绰——手的形状

了。周围诸多物件开始慢慢现出依稀的轮廓,恰如胆怯的小动物一点点对对手放松警惕。

但是,就算眼睛习惯了,黑暗终究是黑暗。每当我要定睛看清什么的时候,它们便倏忽间

隐身敛形,悄然化人无明。或许不妨以“幽暗”称之。然而幽暗亦有幽暗的浓度。在某种

情况下,反而比完全的黑暗更含有深刻的内涵,于中既有所见,又一无所见。

就在这内涵奇特的幽暗中,我的回忆开始带有未曾有过的强大力度。那些每遇时机便

在我心中唤起种种图像的记忆断片,此时竟是那般鲜明真切,几乎可以巨细无遗地捧在手

中。我闭起眼睛,回忆差不多八年前第一次见到久美子的情景。

碰见久美子,是在神田一所大学附属医院的患者家属休息室里。我当时因一桩遗产继

承事项每天每日去见一位在此住院的委托人。委托人六十八岁,是一位拥有主要分布在千

叶县的很多山林土地的有产者,名字曾一度出现在巨额纳税人排名栏里。伤脑筋的是其嗜

好之一(之二之三我自然无由得知)是定期改写遗嘱。看情形他从此种繁琐至极的行为中

觅得了常人无可估量的乐趣。事务所的人全给此人的为人和怪痛弄得有些不胜其烦。但对

方毕竟是数得上的富家,且每改写一次都有一笔绝不为少的手续费进来,加之遗嘱改写手

续本身又不特别难弄,所以作为事务所不便说三道四。于是直接负责的差事就落到我这个

刚进所的新手头上。

当然,因我不具有律师资格,所谓负责也比跑腿学舌强不多少。专业律师听取委托人

所希望的遗嘱内容,从法律角度提出务实性建议(正式遗嘱有固定格式和规定,如不合乎

有可能不被承认为遗嘱),决定主要条目,据此将遗嘱草稿打印成文。我则将其拿到委托人

那里朗读。若无异义,这回由委托人将遗嘱亲笔重写一遍,签名盖章。所以如此,是因为

本人写的遗嘱法律上称为“亲笔目征遗嘱”。如这名党所示,全文必须由本人亲自笔书。

顺利写毕,装入信封加封,我如获至宝地拿回事务所。事务所放入保险柜保存。按理

至此即告结束。然而此人却没这么简单。因其卧病在床,一次写不了多少,且遗嘱又长,

写完要一个星期左右。这期间我须天天去医院答疑(我也算是基本学过法律之人,常识范

围内的可以回答)。回答不出的,每次便给事务所打电话请示。此人性善嘤孩,对小事百般

计较,甚至一个个字眼都纠缠不休。尽管这样,每天多少总有进展。而只要进展,这令人

生厌的作业便总有完的希望。岂料,每当好歹熬到透亮当口,此人笃定想起前面忘说了什

么什么,抑或一举推翻前面业已定好的事项。若是细小变更,不妨以附录形式处理;而若

事关重大,势必重新折腾。

总之就是如此过程永无休止的周而复始。加之在此期间又有手术又有检查等等,即使

按约定时间去了医院,也未必能马上同他见面商谈。甚至有时他吩咐几时见时前去,而去

了之后又说心清欠佳叫改时再来。等两三个小时方得见面亦无足为奇。这么着,两三周时

间里我差不多每天都必须死死坐在医院的住院患者家属休息室的椅子上打发仿佛永不消逝

的时光。

我想任何人都不难想象,医院休息室绝非温情脉脉的场所。沙发的塑料皮面硬如恒尸,

吸口空气都觉得不出片刻就会大病一场。电视上总是不三不四的节目。自动售货机里的咖

啡一股煮报纸味儿。人人都一副阴沉沉死板板的面孔。倘若蒙克为卡夫卡小说插图,料想

必是如此场景。但我反正在此见到了久美子。久美子为照料住院做十二指肠溃疡手术的母

亲,每天利用大学课间课余时间来医院一次。她大多身穿蓝色的牛仔裤或爽快利落的稍短

些的裙子,一件毛衣,梳着马尾辫。时值11月初,有时穿风衣有时不穿。肩上一个挎包,

总挟着几本大约是大学教材和素描册样的书本。

自我第一次去医院那天下午,久美子就已经在那里了。她坐在沙发上,并着穿低跟鞋

的脚专心看书。我坐在她对面,每隔5分钟看一眼表,等待同委托人会面时间的到来。不

知何故——何故不至于告诉我——拖延了一个半小时。久美子几乎没从书上抬起眼睛。记

得她的腿异常漂亮。看见她,我心情多少开朗一点。年轻,长相也给人以好感(至少显得

非常聪颖),又有两条动人的腿——我不由暗想,这些将给她带来怎样的心境呢?

几次见面之后,我同久美子开始聊些轻松的日常闲话,交换自己看过的杂志,分吃多

余的探病水果。说到底,两人都百无聊赖,需要年龄相近而又地道些的谈话对象。

久美子问我可是自己亲人在这里住院,于是我开始绵绵不断向她述说遗嘱委托人乖戾

扭曲的脾性。我对这工作早已忍无可忍,早就想找个人一吐为快。话很长,色调又全是灰

的,但久美子静静听着。偶尔自己担心对方听得无聊而突然止住时,她便浮起安详的微笑,

意思像是在说没关系听着呢接着讲好了。

“他太太去世六年了,四个子女。儿子两个女儿两个。四个子女哪怕有一个像那么回

事的也好,偏巧个个都压根儿提不起来。长子迟早继承父业,但这人简直好滑透顶,脑袋

里除钱没别的。不知是气量小,还是光是小气,因几个小钱马上火蹿头顶。性格怕最像老

子。可父子两个又冰火不同炉,动不动就吵得对抓起来。在医院倒没大动干戈,到底顾忌

外人笑话。

“第二个儿子搞不动产交易。光是嘴巴说得天花乱坠,最喜欢沾尖取巧。五年前惹出

一起诈骗案,闹到警察署,老子用钱压住而不了了之。可眼下仍不干正经勾当。大概跟地

产方面的地痞无赖不清不浑,总有一天蹲四面墙。不料不知什么缘故,子女里边好像只这

个儿子最合老头子的意。

“大女儿十六岁时跟父亲手下一个男的私奔了。当时把老头子的钱偷去许多。如今在

横滨经营两家美容院,活得有滋有味。论经营才干四兄妹里边倒好像首屈一指。五年前偷

的钱也还了,总算同父亲言归于好。不知受的什么家庭教育,别人不愿听的话她硬是大声

喋喋不休。小女儿不到三十岁,独身一人,在夏威夷买了房子,高尔夫球成天打个没完。

除了买衣服打高尔夫球,脑袋里什么也没有。这么说或许不礼貌,长相个个一塌糊涂。倒

也不一定是丑,总之属于看着叫人心情晦暗那种类型。”

“四个你都见了?”

“因为事关遗产继承,全都正儿八经地领着老婆孩子前来探望。要是不常来报到,遗

嘱上写的什么就不晓得了嘛。来时赶上我在场,老头子就特意把我介绍一番,说我是法律

事务所里的,好让子女们神经紧张,还告诉说眼下正修改遗嘱。”

“病情怎样?遗嘱一定得那么火急火燎的?”

“怎么说呢——,详细的我不知道。听说是肝脏不好,像是切除了什么的。心脏也怕

不大正常,心律不齐。不过,以我的预感,此人至少还能再活20年,遗嘱估计要改写150

遍左右。”

“有钱倒也够折腾人的。”

“因人而异,”我说,“有钱过静心日子的人也有,那些人可不怎么到法律事务所来。”

我们在医院附近简单吃了几次饭。离开医院不能太久,所以吃饭也无非在麦当劳吃汉

堡包或比萨饼之类。但总比医院食堂里浑如死尸的烤鱼好得多。起初她很沉默,很少开口。

但在我半开玩笑地讲过几个趣闻之后,开始一点点放松下来。每当我长长地说完一揽,她

便回报似地谈几句自己的事。她在东京一所女大读书,学的是社会学专业,爱好是绘画。

参加了学校里的美术沙龙,较之油画更喜欢线条画和水彩画。可能的话,想搞服装设计什

么的。

“我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手术。”一次久美子边用刀削苹果边兴味索然地说,“十二指

肠溃疡也是很小一块,不过是及早切除为好那个程度。问题是生来第一次住院,本人就像

死到临头似的。所以我哪怕一天不露面都大发脾气。妈一大发脾气,爸就跟着大动肝火,

我只好每天都来这儿一次。她属完全护理,大凡需要的无不齐全,我来也没什么可干,况

且眼下正忙着应付考试。”

但她对自己的家庭不愿再多谈下去。我问起什么,她总是浮起模棱两可的微笑,支吾

过去。那时我在久美子家庭方面得到的知识,仅知她有个哥哥,父亲是官员,以及她无论

对父亲还是对母亲都抱有一种较之采情更近乎一种无所谓的心情。、我想象她大概是生活相

当充裕的富家女儿。因为她衣着总是那么整洁得体,母亲(没见过)住的又是单人病房。

听人说这家医院的单人病房是要相当一笔费用和门路才住得进的。

我和久美子之间,一开始就好像有某种息息相通之处。那不是一见面就麻酥酥强烈感

受到的那种冲动性的、强有力的东西,性质上要安稳平和得多。比方说吧,就像两个微小

的光点在无边的黑暗中并排行进时双方都不由自主渐渐向一起靠拢那样的感觉。随着同久

美于见面次数的增多,去医院便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意识到这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

思议。感觉上较之碰到一个新朋友,更像是同梦绕魂索的老朋友不期而遇。

我时常心想,要是两人不老是在医院这种场所利用什么间隙零敲碎打地说话,而是到

别的地方慢慢单独畅谈一番该有多妙!一天,我鼓足勇气试请久美子赴约。

‘我们是不是需要换换空气什么的啊?”我说,“两人逃离这里,换个地方!哪里都行,

只要没有病人没有委托人就行。”

久美子略一沉吟:“水族馆?”

那便是我们的初次约会。星期天早上久美子把母亲的替换衣服送来医院,在休息室和

我会齐。那天风和日丽,久美子身穿式样较为简练的连衣裙,被一件淡蓝色对襟毛衣。那

时她就在打扮上有令人赞叹的表现。哪怕很平常的衣服,她只要稍加一点点创意,或在袖

口的折挽、领口的翻卷上稍加改变就能马上给人以焕然一新之感。对这类诀窍她很是得心

应手。而且对自己的衣服极为珍视,充满爱意。每次同久美子见面,我都达同她并肩行走

边欣赏她的衣着。衬衫一道褶也没有,衣线总是那么模子竖直,白色的总是白得刚买来一

般,皮鞋一尘不染。看到她身上的衣服,我脑海里每每浮现出衣箱中角对角叠得整整齐齐

的衬衫,毛衣以及套着塑料袋挂在立柜中的半身格和连衣裙(实际上婚后我也目睹了如此

光景)。

那天我们在上野动物园的水族馆度过了一个下午。难得一个好天气,我觉得还是去动

物园悠然漫步更为惬意,便在去上野的电车中略微暗示一下。但她似乎一开始就走下要去

水族馆。当然,既然她想去,我也并无异议。正赶上水族馆有水母特别展,我们便逐个看

起了从全世界搜集来的珍稀水母。小到指致大小的绒绒毛状物,大到比1米伞径还大的怪

模样,委实种类纷繁,均在水槽中飘摇起舞。虽是星期日,但水族并没多少人,甚至称得

上空空荡荡。如此大好天气,想必任何人都选择在动物园看大象和长颈鹿,而不在水族馆

看哪家子水母。

对久美子找自是没说,其实我顶顶讨厌水母。小时候在家附近海里游泳被水母蜇过好

几回。一个人往海里游时还钻进水母群当中一次,等注意到对周围已全是水母。当时水母

那滑溜溜凉股飓的感触至今仍记得真真切切。我在水母漩涡的核心感到一阵剧烈的恐怖,

像被拖进黑洞洞的深渊。不知为什么,身体倒未被蜇。但仓惶中呛了好几口水。由此之故,

如果可能,我很想跳过水母特时展去看金枪鱼比目鱼等普通鱼们。

然而久美子却好像给水母迷得如醉如痴。在每一个水槽前停住脚,探长脖子看个没完

没了,时间都像志去了脑后。“暗,瞧这个!”她对我说,“世上居然有红得这么鲜亮的水母,

游得多好看啊!这些‘人’一辈子都在世界所有的海里这么飘飘忽忽的——嗯?你不觉得

这样好极了?”

“是好极了。”我说。但在无可奈何陪她逐一逼视水母时间里,我渐渐变得胸闷起来。

不觉懒得开口,心神不定地反复数点衣袋里的硬币,不时掏手帕抹一下嘴角,暗暗祈祷水

母槽快快结束。不料水母却一个接一个层出不穷。全世界的海里也的确有花样繁多的水母。

忍了半个小时,由于紧张的关系脑袋晕乎起来。最后靠扶手站着都觉困难,独自走到近处

椅子颓然坐下。久美子来我身旁担心地问是不是心里不舒服,我如实告诉她对不起这水母

看着看着脑袋就眩晕起来。

久美子认真盯视一会我的眼睛。“真的,眼神恍恍惚惚。难以相信,看看水母人就成了

这样子!”久美子大为惊愕地说。不过总算拉起我的胳膊,把我从潮乎乎阴暗暗的水族馆领

到阳光下。

在公园坐了将近10分钟,慢慢大口呼吸,意识开始一点点恢复正常。秋天的阳光很让

人舒坦地闪闪照着,干透了的银杏树叶在风中摇曳着低吟浅唱。良久,久美子问我要不要

紧。

“怪人!那么讨厌水母,一开始直说不就成了,用不着非忍到心里难受不可嘛。”

天高气爽,微风轻拂,周围往来度周日的人们全都显得心旷神怡。一个身段苗条的漂

亮女孩在确一只长毛大狗,头戴礼帽的老人看着荡秋千的孙女,几对情侣和我们同样坐在

长椅上,有人在远处练习萨克斯管音阶。

“你怎么那样喜欢水母?”我问。

“是啊,光是觉得可爱吧,大概。”她说,“不过,刚才盯看水母时候,我忽然这么

想来着:我们如此目睹的光景,不过是世界极小极小一部分。我们习惯上认为这便是世界

的世界,其实并不是的。真正的世界位于更深更暗的地方,大部分由水母这样的生物占领

着,我们只是把这点给忘了。你不这样想?地球表面三分之二是海,我们肉眼所看见的仅

仅是海面这层表皮。而表皮下面到底有什么,我们还基本不知道。”

之后我们散步很长时间。5点钟,久美子说得去医院,我把她送到医院。“今天谢谢你

了。”分别时她对我说。从她的微笑中,我享受到以前所没有过的温暖。这使我得知今天一

天里自己得以朝她靠近了一步。大约是托水母的福,我猜想。

那以后我同久美子约会了几次。她母亲平安出院,我的委托人遗嘱骚动告一段落,再

无须去医院之后我们也每周六见一次。看电影,听音乐,或一味散步。随着见面次数的增

多,我们越来越适应了对方的存在。和她一起我很快乐,身体哪怕偶一接触胸口都怦怦直

跳。周末临近时甚至工作都做不踏实。作为她,也无疑对我怀有好感。要不然根本不会每

周都见我。

但我不想把两人的关系过快深入下去。因为她总给我一种好像对什么感到迷惆的印象。

我问起什么,回答也有时慢一两拍,出现极短暂的停顿。而在一瞬间的停顿中,我不能不

察出其中有一种什么“阴影”。

秋去冬来,新的一年开始了。我们继续每周见面。我一句也没问起那“一种什么”,久

美子也只字未谈。两人见面,去哪里转,吃饭,无关痛痒地闲聊。

“嗯,你怕有个恋人或男朋友吧?”一天,我一咬牙问道。

久美子注视了一阵子我的脸,问道:“这话怎么说?”

“总有那样的感觉。”我说。两人那时走在冬日寥无人影的新宿御苑。

“具体地说?”

“你好像想说什么。要是能说的话,就对我说好了。”

我看出久美子脸上泛起轻微的涟漪。的确轻微,轻微得几乎捕捉不到。她可能有点困

惑。但结论一开始就很明确:“谢谢。不过没有什么要重新说的,总之。”

“你还没有回答我最初的问话。”

“我有什么男朋友或恋人什么的?”

“m司”

久美子止住脚步,摘下手套,塞进风衣袋。然后抓住我没戴手套的手。她的手又热又

软。我轻轻回捏一下,她呼出的气似乎更小、更白了。

“这就去你住处可以么?”

“当然可以。”我不无愕然,“去是一点问题也没有,只是不是什么可炫耀的地方。”

我当时住在阿佐谷。仅一个房间,附带小厨房和厕所和公共电话亭大小的淋浴室。房

间朝南,二楼,窗外是一家建筑公司的建材堆放场,因此阳光充足。房间的确不怎么起眼,

好在有采光好这一项优点。我和久美子许久地并排坐在那片阳光下。

那天我是第一次拥抱久美子。但现在我仍认为,那天是她在期待我抱她,在某种意义

上是她主动的。倒币是具体说了什么表示了什么,只是当我把手搭在她身上的时候,我感

觉得出她早就希望我这样。身体软绵绵的,没有抵触感。

对于久美子是第一次性体验。事完后久美子好久好久没有开口。我几次试着搭话都不

应答。她冲罢淋浴,穿上衣服,又在那片阳光中坐下。我不知说什么好,便也挨她坐下,

就那么始终默默坐着。太阳移动,我们也随之一点点移动。黄昏时分,久美子说该回家了,

我送她回去。

“你是有什么想说吧?”电车中我再次问。

久美子摇摇头,低声道:“可以了,那个。”

以后我再未重提。归根结底久美子选择由我抱她,纵然她内心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会自然化解。

那以后我们仍每周约会一次。差不多都是她来我宿舍,在那里亲热。相互拥抱爱抚时

间里,她开始一点一点谈起自己。关于自己本身,关于这个经历的种种事物,以及对那些

事物的感受和想法。我因之得以逐步理解她眼睛捕捉到的世界姿影,并得以向她慢慢讲述

自己眼中世界的样态。我深深爱上了久美子,久美子也说不愿意离开我。等她大学毕业,

我们就给了婚。

婚后,我们生活得很幸福,没有发生任何可以算是问题的问题。尽管如此,有时我还

是不能不感到久美子心里像有一块我不得进入的仅属于她自己的园地。例如,本来两人一

直很正常或很起劲儿地说着话,久美子不知何故突然陷入沉默。就是说在没有什么特殊原

因(至少我没意识到有什么使之如此的原因)的情况下交谈陡然中断。沉默本身固然时间

不长,但之后她好半天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而且需经过一定时间后方能恢复过来。

向她说什么她也只是无可无不可他应付只言片语,如“晤是啊”、‘物确”、“就算是吧”等

等。每当她那样时我就问她“嗯怎么了、’因我对她深感困惑,生怕自己哪句话刺伤她。恒

久美子每每菀尔一笑,说一声“没什么的”。过一些时候后,她又恢复如初。

记得第一次进入久美子体内的时候,我便有与此相似的奇妙的困惑感。久美子初次感

觉到的应该只有疼痛。她觉得痛,身体始终硬邦邦的。但我感到困惑的缘由则不止于此。

其中似有一种异常冷静的东西。很能表达确切,但确有一种乖戾感。自己搂抱的身体会不

会是同刚才并坐亲切交谈的女子不同的另外什么人呢,会不会在自己没注意的时候换成另

外一个人的肉体呢——便是这么一种奇怪的念头征服着我。抱她的过程中我一直用手心在

她背部抚摸。小巧而光滑的背。这一感触使我忘乎所以。但同时 又恍做觉得这背位于远

离自己的场所。似乎久美子尽管在我怀中,却又在遥远的地方正考虑别的什么。我甚至觉

得自己此刻搂抱着的,不过是临时位于此处的权宜性肉体。或许由于这个原因,尽管我很

冲动,但到射出仍费了相当一些时间。

不过,产生这种感觉仅限于第一次交合。从第二次开始,她的存在便开始给我以亲切

感了,肉体也开始做出敏感的反应。于是我明白过来,那时我之所以有乖戾感,大约是由

于那对她是初次。

如此追溯记忆过程中,我不时伸手抓绳梯猛地一拉,确认是否脱扣。我一直怀有恐惧,

怕绳梯万一因为什么脱扣。而一想到脱扣,我在黑暗中便极度惶惶然,心跳得几乎自己都

能听到声音。但在拉过几次——大约二三十次后,我心里渐渐踏实下来。绳梯牢牢控在树

上,不可能轻易脱开。

看表,夜光针即将指向3:00。下午3时。头上悬浮着半月形光板。井外地面应该洒

满夏日绚丽的阳光。我可以在脑海中推出光闪闪流淌的小溪,随风摇颤颤的绿叶。就在这

可谓弥天盈地的光的脚下,竟存在如此种类的黑暗。只消顺绳梯往下移动一点点即可,即

可置身于如此浓重的黑暗中。

我再次拉一下绳梯,绳梯仍固定未动。我头靠井壁闭起眼睛。俄顷,困意犹缓缓上涨

的潮水朝我漫来。

7关于妊娠的回想与对话 有关痛苦的实验

一觉醒来,半月形井口已变成夜幕降临时分的黛蓝。时针指在730。晚间7时30分。

这么说,我在此睡了4小时30分。

井底空气凉飕飕的。刚下来时,也许兴奋的关系,没顾上什么温度。而现在则明显感

到四下冷气袭人。我用手心搓着裸露的双臂,心想背囊里若塞进一件可系在T恤外面的衣

服就好了。竟全然忘记了井底与地面的温差。

此刻,浓重的黑暗包拢了我。怎么凝眸也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手脚在哪都搞不清。

我把手贴于井壁,摸索着抓到绳梯,拉了拉。绳梯仍好端端固定在地面。黑暗中我动一动

手,都好像黑暗也微微随之摇颤。单单是眼睛的错觉也未可知。

无法以自己的眼睛看见自己应该位于此处的身体很有些不可思议。在黑暗中如此静止

不动,自己存在于此的事实难免渐渐变得难以令人认同。所以我时不时干咳一声,或用手

心摸下自己的脸。这样,我的耳朵便得以确认自己声音的存在,我的手便得以确认自己面

孔的存在,我的面孔便也得以确认自己手的存在。

但无论怎么努力,自己的躯体都犹如水中流沙一点点失去密度和重量。好比我内部正

在举行激烈的拔河比赛,我的意识正将我的肉体步步拉入其自身地界。是黑暗将原来的平

衡弄得乱七八糟。我不由想道,所谓肉体云云,归根结底不过是为意识而将染色体这种符

号适当重新编排而成的一时性空壳而已。一旦这符号被再次重新编排,这回我便可能进入

与上次截然不同的肉体。加纳克里他曾说她是“意识娼妇”。现在我可以顺利接受这一说法

了。我们甚至能够以意识交情而在现实中射精。的确,黑暗中所有怪事都将成为可能。

我晃晃头,力图把自己的意识重新收回到自己的肉体。

我在黑暗中齐刷刷合拢十指。拇指对拇指,食指对食指。我以右手五指确认左手五指

的存在,复以左手五指确认右手五指的存在,然后缓缓做深呼吸。别再想意识了,想更现

实些的好了,想肉体所属的现实世界好了!我是为此而下到这里来的,为了思考现实。我

觉得思考现实最好尽可能远离现实,譬如下到井底这类场所。“该下之时,找到最深的井下

到井底,”本田先生说。我依然背靠井壁,徐徐吸了口带有霉味儿的空气。

我们没举行婚礼,两人经济上不具有那种实力,又不愿意家人帮忙。较之形式上的东

西,我们首先是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开始两人单独的生活。星期天早上去区政府周

日办事窗口,按铃叫醒仍在睡梦里的值班干部,递交了结婚申请。之后走进平时不大敢进

的一家高级法国餐馆,要瓶葡萄酒,吃了一道全套西餐,权作婚礼。对我们来说此即足矣。

结婚时两人几乎没有存款(去世的母亲倒是给留下一点钱,我决定不动用以备不时之

需),也没有像样的家具,就连前景也不够明朗。我不具备律师资格,在法律事务所干下去

前途没什么保证;她上班的地方是家名都无人知晓的小出版社。若久美子愿意,大学毕业

时凭她父亲的门路不愁找不到理想些的工作。而她不喜欢那样,工作是靠自己力量找的。

但我们并无不满,两人只要能活下去就别无他求了。

话又说回来,两个人一切从零构筑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具有独生子常有的孤独疾,

真要干什么的时候喜欢自己单干。较之向别人—一说明以取得理解,还不如独自闷头做来

得痛快,即使费时费事。而久美子呢,自从姐姐去世便对家人关闭了心扉,也是差不多单

枪匹马生活过来的。天大的事也不找家里任何人商量。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两人可谓物以类

聚。

尽管如此,我和久美子还是为“我们的家”这个新天地而相互将身心同化起来。反复

训练两人一道思考什么感受什么。尽量将各自身上发生的种种事情作为“两人的东西”予

以接受和共有。自然,有时顺利有时不顺利。但我们莫如说将那些摸索过程中的差错视为

新鲜事物而感到津津有味。其间纵使出现暴风骤雨,也能在两人拥抱当中忘个精光。

婚后第三年久美子怀孕了。因一直小心翼翼注意避孕,所以对我们——至少对我——

简直是晴天霹雳。大概是哪里疏忽了。想固然想不出,但此外别无解释。问题是无论如何

我们不具有养育孩子的经济能力。久美子刚刚适应出版社工作,可能的话打算长期干下去。

毕竟出版社很小,没有所谓产假那么堂皇的制度。若有人想生孩子,只有辞职了事。那样

一来,一大段时间里必须靠我一人的工资养家湖口,而这在实际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懊,这次怕是只有人工流产了吧?”去医院问过检查结果后,久美子有气无力地对

我说。

我也觉得此外恐无法可想,无论从哪个角度这都是最稳妥的结论。我们还年轻,完全

没有生儿育女的准备。我也罢久美子也罢都需要自己的时间。首先要打好两人的生活基础,

这是当务之急。生孩子机会以后多的是。

说心里话,我并不希望久美子做流产手术。大学二年级时我曾使一个女孩妊娠过一次。

对方是在打工那里认识的比我小一岁的女孩。性格好,说话也合得来。不用说,我们互相

怀有好感,但一来算不得恋人关系,二来将来如何也无从谈起。只是两人都很寂寞,不期

然地需求别人的拥抱。

怀孕的原因很清楚。同她睡时我次次使用避孕套,但那天不巧忘了准备。就是说没有

备用品了。我这么一说,女孩迟疑了两三秒,说:“晤,是么,今天不怕的,或许。”然而

一发即中,她怀孕了。

自己是没有使谁“怀孕”的实感,但怎么考虑都只有人工流产一条路。手术费我设法

筹措了,一起跟去医院。两人乘上电车,前往她熟人介绍的干叶县一个小镇上的医院。在

名都没听说过的那个站下的车,沿徐缓的坡路走去。一眼望去,到处栉比鳞茨挤满商品住

宅楼,是近几年为在东京买不起住房的较年轻工薪阶层开发的大规模新兴住宅群。车站本

身也崭新港新,站前尚剩”有几片农田。走出收票口,眼前一流大得见所未见的水塘,街

道上触目皆是不动产广告。

医院候诊室果然全是抱着大肚子的孕妇。大半是结婚四五年好歹以分期付款方式在这

郊区买得一个小套间,在里面安顿下来准备生孩子的妇女。平日大白天在这种地方转来转

去的年轻男人大约只找一个,更何况是妇产科候诊室。孕妇们无不饶有兴味一闪一闪打量

我,很难说是友好的视线。因为在任何人眼里我的年龄都不会大于二年级大学生,明显是

误使女友怀孕而陪着前来做流产手术的。

手术结束后,我同女孩一起返回东京。时候尚未黄昏,开往东京的电车空荡荡没几个

人。车中我向她道歉,说是自己不慎使她受此委屈。

“没关系的,别那么放在心上。”她说,“至少你这么一起跟来医院,钱你也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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