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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村上春树/译者:林少华 当前章节:150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那以后,我和她双方都不约而同地没再见面。所以不晓得她后来怎么样了,在哪里干

什么。只是手术后相当长的时间里,在不再见她之后我也仍一直感到心神不宁。一回想当

时,脑海便浮现出挤满医院候诊室的脸上充满自信的年轻孕妇,屡屡后悔不该使她怀孕。

电车中她为了安慰我——为了安慰我——详细地告诉我那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手术。“没

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时间不长,又不怎么疼。只是脱去衣服,躺在那儿不动就行了。说不

好意思也是不好意思,幸好医生是好人,护士也都客气。倒是告诫我以后可一定小心避孕

来着。别放在心上!再说我也有责任。不是我说不怕的么,是不?所以嘛,打起精神来!”

然而在坐电车去千叶县那个小镇又坐电车返回时间里,在某种意义上我变成了另一个

人。把她送到家门口,回自己住处一个人躺在床上眼望天花板。望着望着,我豁然明白了

我的变化——我认识到,位于这里的我是“新的我”,而再不会重返原来的场所。位于此处

的我已不再纯洁了。那既不是道德意义上的负罪感,也不属于自责之念。我明白自己是在

什么地方犯了错误,却又无意因此责咎自己。那是超越自责与否的“物理性”事实,我必

须冷静而理智地与之面对。

得知久美子妊娠时,我脑海中首先浮上来的便是挤满妇产科医院候诊室的年轻孕妇形

象。那里荡漾着一股独特的气味儿。到底是何气味儿,我则不得而知。或者并非具体的什

么气味儿,而仅仅是气味儿似的什么也有可能。护士叫到名时,那女孩从硬邦邦的塑料面

椅子上慢慢立起,径直朝门口走去。起身前她瞥了我一眼,嘴角沁出想说而又中途作罢那

样一丝浅浅的微笑。

我对久美子论,生小孩是不现实的这点自己当然知道,但难道就没有免作手术的办法

么?

“这个我们不知说过多少次了,眼下就生小孩儿,我的工作也就干到头了。为了养活

我和孩子,你势必到别的什么地方找工资更高的工作才行。而那样一来,什么生活上的宽

裕等等可就完全破灭了,想干的事也统统干不成了。就算我们往下要做什么,成功的可能

性也被现实挤压得微乎其微——这样难道你也无所谓?”

“我觉得好像无所谓。”我回答。

“当真?”

“只要想干,工作我想总还是找得到的。例如舅舅就缺人帮忙,要开新店,但因物色

不到可靠的人还没开成。那里工资估计比眼下高得多。同法律工作倒没了关系,可说到底,

现在也并不是想干才干的嘛。”

“你经营餐馆?”

“也没什么干不了的吧!再说实在不行,还多少有母亲留下的存款,总不至于饿死。”

久美子默然良久,眼角聚起细细的皱纹沉思。我喜欢她这般表情。“你莫不是想要孩

子?”

“说不清楚,”我说,“你怀孕这点我清楚,但没有自己可能当父亲的实感。实际有了

孩子后生活上将有怎样的变化我也不清楚。你中意现在这份工作,从你手中夺走工作我也

认为似乎不对。有时觉得我们恐怕更需要眼下这样两口人的生活,同时又有时觉得有了孩

子可以使我们的天地变得更广阔。至于哪个对哪个不对我不清楚,只是单纯在心情上不希

望你做流产手术。所以我什么都不能保证。既没有坚定不移的信心,也没有一鸣惊人的妙

计,只是心里那么觉得罢了。”

久美子想了一会儿,不时用手心摸下自己的肚子。“哎,怎么会怀孕呢?你可有什么预

感?”

我摇头道:“在避孕上我始终很注意,就怕出事后这个那个烦恼个没完。所以我没有过

预感,想不出为什么会这样。”

“没以为我跟别人乱来?没想过那样的可能性?”

“没有。”

“为什么?”

“很难说我这人直感怎么好,不过这点事还是知道的。”

久美子和我那时坐在厨房餐桌旁喝葡萄酒。夜深了,万籁俱寂。久美子眯细眼睛,望

着杯中约剩一口的红葡萄酒。平时她几乎不喝酒,但睡不着时往往喝上一杯,只一杯便能

保证人睡。我也陪着喝。没有葡萄酒杯那么乖巧的玩艺儿,用附近小酒店送的小啤酒杯来

代替。

“和谁困觉来着?”我墓地警觉起来,试探道。

久美子笑着摇几下头:“何至于。怎么会做那种事呢?我只是纯粹作为可能性问题提一

下罢了。”随后,她神情严肃起来,臂肘拄在桌面上:“不过,说老实话,有时候我有很多

事情搞不清楚——什么是真的什么不是真的?什么是实际发生的什么不是实际发生

的?……有时候。”

“那么,现在是那有时候噗?”

“……算是吧。你没有这样的时候?”

我思索一下,说:“一下子想不出很具体的。”

“怎么说呢,我认为是现实的同真正的现实之间存在着误差。有时我觉得自己身上什

么地方似乎潜伏着一点什么,就好像一个小偷溜进家来直接躲在了壁橱里,而又时不时跑

出来扰乱我本身的各种顺序和思路什么的,如同磁场弄得仪器失灵。”

“一点什么?小偷?”我问,旋即笑道:“你说的太笼统了啊!”

“是笼统了,实际上。”久美子说着,喝干杯里剩的葡萄酒。

我注视一会久美子的脸。“那,你莫不是认为自己这次怀孕同那一点什么之间有连带关

系?”

久美子摇摇头,说:“不是说有没有关系,而是说我有时候搞不清事物的顺序。我想说

的只是这一点。”

久美子话语中开始渐渐挟带焦躁。时针已过1点。是收场时候了。我伸出手,隔桌握

住她的手。

“我说,这件事让我拿主意可好?”久美子对我说,“当然这是两人间的重大问题,我

也完全知道。但这次还是希望让我来决定。我没有办法明确表达自己所想的和感觉到的,

我也觉得很抱歉的…·”

“总的说来是你有决定权,我尊重你这项权利。”

“大概下个月内就必须正式决定怎么办了,我想。这段时间两人一直在谈论这个,你

的心情我大体理解了,所以往下让我来考虑,暂时就别再提这个了。”

久美子做流产手术时我在北海道。原本我这样当下手的很少被派去出差,但当时人手

奇缺,便安排我去。由我把文件装进公文包带去,简单交待一下,再把对方文件带回。文

件至关重要,不能邮寄或托付他人。札幌至东京的班机甚是紧张,只好在札幌的商务旅店

住一晚。久美子便在此时间里一个人去医院做了流产手术。夜间10点多给我住的旅店打来

电话,告诉我下午做了手术。

“先斩后奏,是我不对。不过一来安排得较为突然,二来我想你不在时由我独自决定

处理或许双方都好受些。”

“不必介意,”我说,“既然你认为那样合适,那就是合适。”

“还有话想说,现在说不出来。我想我是有话必须向你说的……”

“等回东京慢慢说吧。”

放下电话,我穿上大衣走出旅店房间,在札幌街头信步踱去。时值3月初,路旁高高

堆着积雪。寒气随人肌肤,行人呼出的气白白地泛起转而消失。人们裹着厚墩墩的大衣,

戴着手套,围巾一直缠到嘴巴,十分小心地在冰冻的路面上行走。轮胎带有防滑链的出租

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往来驶过。当身上冷得受不住时,我走进闪入眼帘的一家酒吧,干

喝了几杯威士忌,尔后继续上街行走。

走了相当一些时间。时而有雪花飘零,小小的轻轻的,仿佛如烟的记忆。我走进的第

二家酒吧位于地下,里边比门口印象宽敞得多。酒柜旁边有个不大的舞台,一个戴眼镜的

瘦男人在台上弹着吉他唱歌。那歌手翘着二郎腿坐在塑料椅上,脚下放着吉他盒。

我在柜台前坐下,边喝酒边半听不听地听他唱歌。间歇时歌手介绍说这些歌曲均由他

自己作词作曲。他二十五六岁,一张平庸的脸上架着茶色塑料边眼镜。蓝牛仔裤,系带长

筒皮靴,法兰绒花格便衫,社援露在裤外。很难说是什么歌,若在过去,大约近似所谓“日

本土造西餐叉”。单调的和音,单一的旋律,不成不淡的歌词,不是我喜欢听的那类。

若是平时,我怕不至于听这样的歌,喝罢一杯便付款转身离去。但这天夜晚我简直冷

彻骨髓,在彻底暖和过来之前,无论如何我不想出门。我喝干一杯纯威士忌,马上又要一

杯。好半天我都没脱大衣,也没解围脖。侍者问我是否要下酒物,我点了奶酪,吃了一小

片。我想思考点什么,但头脑运转不灵,就连应思考什么都把握不住。身体仿佛成了一座

四壁萧然的空屋,音乐在里边发出空洞洞干巴巴的回声。

男子唱罢数曲,顾客劈里啪啦地拍手。拍得既不怎么热情,又不尽是应付。酒吧里不

是很挤,顾客我想一共也就是匕人吧。那歌手从椅子立起致意,说了一句类似玩笑的话,

几个客人笑了。我叫来侍者要了第三林威士忌。然后解下围脖,脱掉大衣。

“我的歌今晚到此结束。”歌手说。停顿一下后,转身环视一圈道:“不过,诸位里边

可能有哪位认为我的歌枯燥无味。下面我就为这样的客人表演个小节目助兴。平日我是不

搞的,今天算是特别表演。所以,今天得以在此观看的诸位可说是大有眼福。”

歌手将吉他轻轻放在脚边,从吉他盒里拿出一支蜡烛,蜡烛很白很粗。他用火柴点燃,

往碟上滴几滴烛液立定。随后以严然希腊哲学家架势擎起碟子。“把灯光调暗些好么?”他

说。于是酒吧一个人把房间照明调暗。“最好再暗一点儿。”于是房间变得更暗,可以真切

看到他擎起的烛火。我一边把威士忌杯拢在手心取暖,一边望着他手里的蜡烛。

“诸位知道,人生途中我们将体验多种多样的痛苦,”男子以沉静而宏亮的声音道,“有

肉体痛苦,有心灵痛苦。以前我也经受了各种形式的痛苦,想必诸位也不例外。然而痛苦

的实际滋味在大多情况下是极难用语言告诉别人的。有人说人只知晓自身的痛苦。难道果

真如此吗?我不这样认为。举例来说,假如眼前出现某人深感痛苦的情状,我们也是可以

感同身受的。这就是共感力,明白吧?”他止住话,再次转身环视一圈。“人之所以歌唱,

就是因为想拥有共感力,想脱离自身狭窄的硬壳,而同更多的人拥有痛苦和欢乐。但事情

当然不那么简单。所以我想在此做一个实验请诸位体会简单的物理共感。”

究竟要发生什么吧?众人屏息注视舞台。沉默当中,那男子像引而不发或像集中精神

力似地一动不动凝视虚空。继之,将手心默默放在蜡烛火苗上,并一点又一点地向火苗逼

近。一个客人发出既非呻吟又非叹息的声音。须臾,可以看到火苗在烧灼他的手心,甚至

听得见“滋滋滋”声音。女客发出低促的惊叫。其他顾客僵挺挺看着这光景。那男子急剧

扭歪了脸,耐受着痛苦。这到底算什么呢?!我心想,何必干这种毫无意义可言的愚蠢勾

当呢?我感到口中沙沙拉拉干渴得不行。持续五六秒后,他将手慢慢从火苗移开,把立有

蜡烛的碟子放在地板上。之后将右手心和左手心贴也似地合在一起。

“诸位看到了,火烧人体是不折不扣的痛苦。”男子说,声音同刚才毫无二致,沉静、

清冽而有张力。脸上完全没有了痛苦痕迹,甚至浮起隐约的微笑。“而诸位感同身受地体验

到了相应的痛苦。这就是共感力。”

他缓缓松开合在一起的双手,从中取出一块薄些的红手帕,抖给大家看,然后大大张

开双手对着顾客席。手心全然不见火灼痕迹。一瞬的沉默。旋即人们吁口长气似地热情鼓

掌。灯光复明,人们从紧张中解放出来,开始卿卿喳喳交头接耳。歌手什么事也没发生似

地将吉他收入盒中,走下舞台消失到什么地方了。

付款时我问酒吧一个女孩,问那歌手是不是常在这里唱歌,除了唱歌是否不时表演那

把戏。

“不大清楚。”女孩回答,“据我知道的,那人在这里唱歌今天是头一回,名字都第一

次听说。至于唱歌外还表演什么绝招奇术,根本就没听说过。不过真是厉害!里达到底有

什么名堂呢?有那两下子,上电视怕都不成问题。”

“是啊,活像真在烧似的。”我说。

走回旅店,我倒在床上,睡意像正等我一样涌来。即将睡过去的刹那间我想起久美子。

但觉得久美子离我很远很远,而我又什么都思索不成。墓地,烧手心男子浮上脑际。活像

真在烧似的,我想。随即堕入梦乡。

8欲望之根  208房间、破壁而过

天亮前在井底做了个梦。却又不是梦。只是偶然以梦的形式出现的什么。

我一个人往那里行走。宽敞的大厅中央放一台大屏幕电视。荧屏推出绵谷升的脸,其

讲演刚刚开始。驼绒西装,条纹衬衣,藏青色领带,双手在桌面合拢——绵谷升正面对摄

像机就什么煤蝶不休。身后挂一巨幅地图。大厅人数100有余,无不泥塑木雕神情肃然倾

听他的讲话。严然他即将发布什么足以左右人们命运的重大事项。

我也驻足往电视看去。绵谷升面对数百万未得入其眼帘的民众以指挥若定且异常诚挚

的语调振振有词。直接同他见面时感觉到的那种令人深恶痛绝的什么早已遁往纵深处眼睛

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讲演方式具有独特的说服力。他通过片刻的间歇、声调的抑扬和表情

的变化而使其话语产生一种神奇的现实性——大约是现实性。看来,绵谷升正作为演说家

日新月异地向前推进。我不情愿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这一事实。

“知道么,大凡事物既是复杂的,同时又是极其简单的,这就是支配这个世界的基本

规律。”他说,“不能忘记这点。纵使看上去复杂的事物——当然实际上也是复杂的——其

动机也是十分单纯的。它在追来什么,仅此而已。动机乃是欲望之根。关键就是要摸出这

条根,就是要掘开现实这层复杂的地面,锲而不舍地深挖下去,直到挖出这条根的最长根

须为止。这样一来,”他指着身后地图继续道,“一切就马上昭然若揭,这便是世界的实相。

蠢人则永远无法从这表面的复杂性中挣脱出来,于是他们在全然把握不住世界真相的情况

下徘徊在黑暗之中,没等摸到出口便走到人生尽头,恰如在茂密的森林中或在深深的井底

下一筹莫展。所以一筹莫展,是因为他们不懂得事物的法则。他们脑袋里装的仅仅是垃圾

或石碴。他们浑浑噩噩,甚至何前何后何上何下何南何北都懵懵懂懂,因而不可能走出黑

暗。”

说到这里,绵谷升停顿一下,让自己的话语慢慢渗入听众的意识,尔后再度开口:

“让我们忘掉这些人吧!一筹莫展的人,就让其一筹莫展好了。我们有我们首先要做

的事情。”

听着听着,我心中渐渐涌起一股怒气,直气得透不过气。他摆出一副面对全世界讲话

的假象,其实只针对我一个人。毫无疑问,这里边有着极为阴暗和扭曲的动机,但所有人

都浑然不觉。惟其如此,绵谷升才得以利用电视这一强大系统向我一个人传递暗号舱的口

信。我在衣袋中紧紧握起拳头,但我无处发泄自己的愤怒。而这里任何人都不可能与我分

担自己心中愤怒这一事实,又给我带来深重的孤立感。

我穿过满满挤着惟恐听漏一字绵谷升讲演的男男女女的大厅,沿着通往客房的走廊大

步前行。那里站着上次那个没有面孔的人。待我走近,他以没有面孔的面孔看着我,不声

不响挡住去路。

“现在不是时候,你不能在这里。”

但绵谷升带给我的重创般的疼痛正一阵紧似一阵。我伸手将他推开,他像影子一样摇

摇晃晃闪在一旁。

“我是为了你好。”无面人从身后说道。他发出的一字一字如锋利的玻璃片猛刺我的后

背:“再往前走,你可就别想回来了!那也不怕吗?”

然而我仍兀自快步前进。我已无所畏惧。我必须掌握情况,不能永远一筹莫展下去!

我在这似曾相识的走廊里走着。原以为无面人会从后面追来阻拦,但走一会回头看去

却一个人也不见。拐来拐去的走廊里排列着一模一样的门。虽每扇门标有房号,但我已记

不起刚才跟人进来的房间是多少号了。本来记得好好的,却怎么也想不起,又不可能每扇

门都打开一遍。

于是我在走廊里盲目走来走去。稍顷同负责房间服务的男侍走个碰头。男侍擎着一个

托盘,盘上放着未开封的 Cutty Sark酒瓶、冰筒和两个玻璃杯。让过他后,我悄悄尾随其

后。擦得送亮的银色托盘在天花灯光下不时灿然一闪。男侍一次也未回头。他收紧下巴,

迈着正步朝某处径自前行。他时而吹一声口哨,吹的是《贼喜鹊》序曲,开头鼓点连击那

部分。口哨水平甚是了得。

走廊虽长,尾随时间里却谁也没碰见。不久,男侍在一房间前站定,轻敲三下J人数

秒钟后,有人从里面将门打开,手擎托盘的男侍进入门去。我躲在那里一个大大的中国式

花瓶后面,紧贴墙,等待男侍从里边出来。房间号是208,对,是208,怎么偏一直想不起

来呢!

男侍久久都不出来。我觑了眼表。殊不知表针早已不动。我端详花瓶每一枝花,喷了

嗅花香。花简直像刚从庭园里折来,枝枝都那么新鲜,色香俱全。它们大概尚未意识到自

己已被从根部切断。花瓣厚墩墩的红玫瑰芯里钻有一只小小的飞虫。

约五分钟后,男侍终于空手从房间退出。他仍同来时一样收敛下颠,沿原路走回。待

他在拐角消失后,我站在那门前,屏息敛气倾听里面有何动静。但什么动静也没有,一片

沉寂。我当即果断敲门,像男侍那样轻敲三下。无回音。稍候片时,略重些复敲三下。仍

无反应。

我悄悄拧动球形拉手。随着拉手旋转,门无声地朝内侧打开。里面漆黑一团,唯独厚

厚的窗帘缝隙有一线光泻进。凝目细看,隐约辨出窗、茶几和沙发的轮廓。一点不错,正

是上次同加纳克里他交滴的房间。套间,一分为二,迎门是客厅,里边是卧室。客厅茶几

上放着的 Cutty Sark酒瓶和冰块也可模糊认出。开门时银色的不锈钢托盘在走廊灯光下如

锋利的刀刃凛然一闪。我步入黑暗,后手轻轻带门。室内空气温暖,荡漾着浓郁的花香。

我大气不敢出地四下打量。左手一直握住球形拉手,以便可随时开门。房间里应该有人,

所以才会通过房间服务要来威士忌、冰块和酒杯,并开门让男侍进来。

“别开灯。”一个女子语声告诉我。语声来自里面房间。我立即听出是谁。是几次打来

奇妙电话的那个谜一样的女郎。我松开门拉手,蹑手蹑脚往语声方向缓缓移步。里面房间

比前面的更黑。我站在两房之间的隔板处,往黑暗中定睛细看。

有急急舅舅的床单声传来,黑暗中依稀有黑影晃动。

“就那么黑着。”女郎道。

“放心,不开灯就是。”我说。

我的手紧紧抓着隔板。

“你一个人来这里的?”女郎以疲惫的声音问。

“是的。”我说,“料想来这儿可以见到你,或者不是你而是加纳克里他。我必须了解

久美子下落。知道么?一切都是从你那个电话开始的。你打来莫名其妙的电话,从此就像

打开魔术盒似的,怪事一个个接连不断,后来久美子也无影无踪了。所以我一个人来这里。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但你有一把什么钥匙。对吧?”

“加纳克里他?”女郎声音甚为谨慎,“没听过这个名字。那人也在这里广

吸口气,仍有浓郁的花香。空气滞重、浑浊。想必房间放有花瓶,那些花在黑暗的地

方呼吸并扭动身体。在这混杂着强烈花香的黑暗中,我开始失去自己的肉体,恍惚成了一

条小虫。我是虫,正往肥硕的花瓣里爬。粘粘的花蜜、花粉和柔柔的绒芯等着我。它们需

要我的入侵和媒介。

“跟你说,首先我想知道你是谁。你说我知道你,但我怎么也想不起你是谁。你到底

是谁?”

“我到底是谁呢?”女郎鹦鹉学舌。不过口气没有讽刺意味。“想喝酒,做两个加冰威

士忌好么?你也唱的吧?”

我折回客厅打开未启封的威士忌,往杯里放冰块,做了两个加冰威士忌。由于黑暗,

这点事竟费了不少时间。我拿着酒杯返回卧室。女g卜H我放在床头柜上,并让我坐在靠

近床脚的椅子上O

我按她吩咐,把酒杯一个放在床头柜,另一个自己拿着坐在稍离开点的布面扶手椅上。

眼睛似较刚才多少习惯黑暗了。黑暗中我看到她慢慢地动,像是从床上欠起身子。听得冰

块喳喳作响,知她在喝酒。我也喝了口自己这份威士忌。

这时间里女郎一声未响。而沉默时间一长,花的香气仿佛愈发浓郁起来。

女郎开口了:“你真的想知道我是谁?”

“我是为此来这里的。”不料黑暗中声音竟带有一种令人不快的回响。

“你是为了解我的名字才来这里的?”

我清了清嗓子代替回答。清嗓子声听起来也有点莫名其妙。

女郎摇几下杯里的冰块。“你想了解我的名字,遗憾的是我不能告诉你。我清楚地了解

你,你也对我一清二楚。但我不了解自己。”

我在黑暗中摇头道:“你说的我很费解。猜谜我早已猜够了,我需要的是具体线索,需

要可触可摸的事实,需要代替撬很撬开门扇的事实。”

女郎发自肺腑似地深深叹口气,‘“冈田先生,找出我的名字来。不不,用不着特意找,

你完全知道我的名字,只消想起来就是。只要你能找出我的名字,我就可离开这里。那一

来,我就可以帮你找到太太,找到冈田久美子。你如想找太太,就请想法找出我的名字。

这就是你的行根。你没有时间左顾右盼。你迟一天找出我的名字,冈田久美子就又远离你

一步。”

我把酒杯放在地板上。“告诉我,这里究竟是哪里?你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你在

这里搞什么名堂?”

“你这是离开这里吧,”女郎仿佛恍然大悟,“万一那个男的发现你,事情可就麻烦了。

那个男的比你想的可怕得多。很可能真要你的命,他完全干得出来。”

“那男的究竟是什么人?”

女郎不答。我也不知道往下说什么好。方向感好像彻底丧失。房间一片寂静。沉默深

不可测,且粘糊糊令人窒息。我的头开始发胀,恐是花粉关系。空气混杂的微小花粉钻进

我的脑袋,使我的神经偏离正轨。

“哎,冈田亨先生,”女郎道。其语声开始带有另一种韵味。不知什么缘故,声音忽然

间发生质变,同料糊糊的空气完全浑为一体。“我问你,可想什么时候再抱抱我?可想进到

我里边去?可想舔遍我的全身?跟你说,你对我怎么样都成,我也什么都能为你做。包括

你太太冈田久美子不肯做的都能做给你,任凭什么都行,可以让你舒服得忘不掉。要是

你……”

敲门声陡然响起。声音很实,像往什么硬物上敲钉子,黑暗中发出不吉祥的回声。

女郎黑暗中伸过手,拉起我的胳膊。“这边来,快!”声音很低。此刻她语声恢复了正

常。敲门声再度传来,以相同力度连敲两下。我想起来了:自己没把门锁按上。

“快快,你必须离开这里,方法只有从这里出去。”女郎说。

我由她领着摸黑前进。身后传来球形门拉手缓缓旋转的声音,声音无端地使我脊背掠

过一道寒气。我几乎与走廊光线倏地射进房间同时滑进墙壁。墙壁犹巨大哈哩冷冷的稠稠

的。我须紧闭嘴巴以防它进入口中。我暗暗称奇,自己竟破壁而过。我是为了从某处移往

某处破壁而过的。但对破壁而过的我来说,破壁而过仿佛极为顺理成章的行为。

我感到女郎舌头深入自己口中。舌头热乎乎软绵绵的,在我口中舔来舔去,同我的舌

头搅在一起。令人窒息的花瓣香撩抚我的肺叶。胯间懒懒地涨起射精欲,但我紧紧闭目克

制自己。稍顷,右脸颊一阵剧烈地发热。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触,不伴随苦痛,只觉得热在

彼处。甚至热来自外部还是从我自身内部涌起我都浑然不觉。但一切很快过去了——舌头

也好花瓣香也好射精欲也好脸颊热也好。我穿过了墙。睁开眼睛时,我在墙的这边——深

深的井底。

9井与星  绳梯是怎样消失的

清晨5点多钟,天空虽已透亮,但头上仍可见到几颗残星。间宫中尉说的不错,从井

底白天也能见到星星。被整齐切成半月形的一小片天宇,嵌着宛如珍稀矿石标本般浅靥动

人的星星。

小学五六年级时,一次跟几个同学登山野营,目睹过满天数不胜数的繁星,直觉得天

空好像不堪重复,眼看就要裂开塌落下来。那以前没见过那般绚丽的星空,以后也没见过。

大家睡着后,我仍难以入睡,爬出帐篷,仰面躺下,静静观看美丽的星空。时而有流星曳

着银线掠过。但望着望着,我渐渐害怕起来。星斗数量过于繁多,夜空过于寥廓过于深邃。

它们作为居高临下的异物笼罩、围拢着我,使我感到不安。以前我以为自己站立的这个地

面是永无尽头和牢不可破的。不,压根儿就没这样特意想过,也没必要想。但实际上地球

仅仅是悬浮于宇宙一隅的一块石头,以整个宇宙观之,无非一方稍纵即逝的踏脚板而已。

只消一点点力的变化,一瞬间光的闪耀,这个星球明天就将裹着我们被一忽儿吹得了无踪

影。在这漂亮得令人屏息的星空底下,我深感自己的渺小,险些眩晕过去。

而在井底仰望黎明星辰,较之在山顶仰视满天星斗,则属于另一种特殊体验。我觉得

自己这一自我意识通过这方被拘围的窗口而被一条特制绳索同那些星星紧紧维系在一起。

于是我对那些星星产生强烈的亲切感。这些星星恐怕仅仅闪烁在置身井底的我一个人眼中。

我将它们作为特别存在接纳下来,它们则赋我以力量和温暖。

时间不停流移,天空弥漫夏日更明亮的晨光,那些星星随之一个接一个从我的视野中

消失。那般幽静的星星忽然不见了。我定定守视星们消逝的过程。然而夏日的晨光并未将

所有的星星从天空抹去,几颗光芒强劲的星仍留在那里。即使太阳升得再高,它们也不屈

不挠地坚守不动。对此我很是欣慰。除去不时过往的提云,星星便是我从这里看见的唯一

物象。

睡着时出了汗,汗开始一点点变凉。我打了好几个寒战。汗使我想起宾馆那个黑洞洞

的房间,和房间里那个电话女郎。滞重而隐微的花香仍残留在鼻腔里。绵谷升仍在电视屏

幕上慷慨陈词。这些感觉的记忆全然没有随时间的过去而渐趋依稀。因为那不是梦,记忆

这样告诉我。

醒来后仍觉右脸颊有发热感。现在又掺进了轻度的痛感,被粗砂纸打磨后那样的痛。

我用手心从变长的胡须上按了按那个部位,热感和痛感怎么也不撤离。而在这没有镜子什

么也没有的漆黑井底,脸颊发生了什么又没有办法确认。

我伸手触摸井壁,用指尖摩挲壁的表面,又用手心贴住不动。然而仍旧只是普普通通

的水泥壁。我又握拳轻轻敲了敲。壁面无动于衷,硬邦邦且有点潮湿。我清楚记得从中穿

过时那种稠乎乎粘乎乎的感触,几乎同穿过哈幄无异。

我摸索着从背囊掏出水壶喝了口水。整整一天我差不多没吃没喝。如此一想,顿觉饥

肠输输。又过一会儿,空腹感渐渐变弱,而并入犹中间地带的无感觉之中。我再次用手摸

脸,看胡须多长。下巴生出一口量的胡须。无疑过去了一天。但我一天的不在,对谁都不

至于有影响吧?注意到我离去的大概一个人也没有吧?纵令我彻底消失,世界也将无痛无

痒地运行不误吧?情况诚然极为复杂,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我已不为任何人所需

要”。

我再次抬头看星。看星使得我心跳多少平缓下来。我忽然想起绳梯,黑暗中伸手寻摸

理应垂于井壁的梯子。竟没摸到。我仔细地、认真地大范围贴摸井壁,然而还是没有。应

该有绳梯的地方却没有。我做了个深呼吸,停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囊取出手电筒按亮;绳

梯不见了!我起身用手电筒照地面又往头顶井壁照去,大凡能照到的地方全部照了一遍,

然而哪里也没有绳梯。冷汗活像什么小动物从腋下两肋缓缓下滑。手电筒不觉脱手掉落地

面,震得光也灭了。这是一种暗示。我的意识顷刻四溅化为细小的沙尘,而被四周黑暗所

同化所吞噬。身体如被切断电源停止了一切功能,不折不扣的虚无将我劈头打翻。

但这只是几秒钟的事。我很快重振旗鼓。肉体功能一点点恢复。我弓身拾起脚下手电

筒,敲打几下推上开关。光失而复明。我要冷静地清理思绪。惊慌失措也无济于事。最后

一次确认梯子是什么时候?是昨天后半夜即将入睡之前。是确认之后才睡的。这没错。梯

子是入睡当中不见的。梯子被拉上地面,被劫掠而去。

我熄掉手电筒,背靠井壁,闭上眼睛。首先感觉到的是肚子饿。饥饿感如波涛由远而

近,无声地冲刷我的身体,又悄然退去。而其去后,我的身体便如被剥制成标本的动物,

里面空空如也。但最初压倒一切的恐慌过去之后,我再也感不到惊惧,也没有了绝望感。

这委实不可思议,我继而感觉到的分明类似一种达观。

从札幌回来,我抱着久美子安慰她。她显得相当困惑迷乱,出版社没去,说昨晚通宵

没睡。“碰巧那天医院安排和我的日程对上号,就一个人决定做了手术。”

“已经过去了。”我说,“这件事我们两个已谈了不少,结果就是这样,再多想也没有

用,是吧?如果有话想跟我说,现在就在这儿说好了,说完把这件事彻底忘掉。是有话对

我说吧?电话中你说过来着。”

久美子摇摇头:“可以了,已经。也就是你说的那样。都忘掉好了!”

那以后一段时间里两人有意避开大凡有关流产手术的话题。但这并非易事。有时正谈

别的什么,谈着谈着双方陡然闷声不响。休息日两人常去看电影。黑暗中我们把注意力集

中在银幕上,或考虑同电影毫不相干的事情,抑或索性什么也不考虑只管让大脑休息。我

不时察觉出久美子在邻座别有所思,气氛在这样告诉我。

电影放罢,两人找地方喝啤酒,简单吃点东西。然而总有时候不知说什么好。如此光

景持续了六个星期,实在是长而又长的六个星期。第六周久美于对我说:“暧,明天不一块

儿休假外出旅行一下?今天周四,可以连起来休到周日,不好么?偶尔这样恐怕还是有必

要的。”

“必要我当然知道,只是我还真不清楚我们事务所有没有休假这么好听的字眼。”我笑

道。

“那就请病假好了,就说是恶性流感什么的,我也这么办。”

两人坐电气列车到了轻井泽。久美子说想在静寂的山林里找个能尽情散步的地方。于

是我决定去轻井泽。4月的轻井泽自然还是旅行淡季,旅馆没什么人住,店铺也大都关门。

这边对我们倒是难觅得的清静。两人只是每天在那里散步,从清晨到黄昏,差不多不停地

散步。

整整花了一天半时间,久美子才得以放松自己的心情。她在旅馆房间椅子上哭了近两

个小时。那时间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拥着她的身体。

然后久美子一点一点、时断时续说了起来——关于手术,关于她当时的感受,关于深

切的失落感,关于我去北海道时自己是何等孤单,关于只能在孤单中实施手术。

“倒不是说我后悔,”久美子最后道,“此外没有别的办法,这我很清楚。我最难受的

是不能向你准确表达我的心情和我感到的一切一切。”

久美子撩起头发,露出小巧的耳朵,摇了摇头,“我不是向你隐瞒那个,我一直想找机

会向你讲清楚,恐怕也只能对你讲。但现在还不能,无法诉诸语言。” “那个可是指过

去的事?” “不是的。” “要是到你能有那种心情时需花费些时间,那就花费好了,

直到你想通为止。反正时间绰绰有余。往后我也一直在你身边,不用急。”我说,“只有一

点希望你记住:只要是属于你的,无论什么我都愿意作为自己的东西整个接受下来。所以

——怎么说呢——你不必有太多的顾虑。” “谢谢,”久美子说,“和你结婚真好。”然而

当时时间并未绰绰有余到我设想的程度。

久美子所谓无法诉诸语言的到底是什么呢?会不会同她这次失踪有某种关系呢?说不

定那时倘若强行从久美子嘴里挖出那个什么来,便可避免使我如此失去久美子。但左思右

想了一阵子,最后觉得纵然那样恐也无济于事。久美子说她还无法将其诉诸语言。不管那

个是什么,总之都是她所无力控制的。 “喂,拧发条鸟!”笠原May大声呼fig我。我

正在似睡非睡之中,听见也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不是梦。抬头看去,上边闪出笠原 May?

/J’/J’的脸庞。“暧,拧发条鸟,是在下面吧?知道你在。在就答应一声嘛!”

“在。”我说。

“在那种地方到底子什么呀?”

“思考问题。”

“还有一点我不明白:思考问题干吗非得下到井底去呢?那

“可是很费操办的,不嫌麻烦?”

“这样可以聚精会神地思考嘛。又黑,又凉,又静。

“常这么干?”

“不,倒也不是常干。生来头一遭,头一遭进这井底。”我说。

“思考可顺利?在那里难道非常容易思考?”

“还不清楚,正在尝试。”

她咳了一声,咳嗽声夸张地传到井底。

“唆拧发条鸟,梯子不见可注意到了?”

“呢,刚刚。”

“知道是我抽走的?”

“不,不知道。”

“那你猜是谁干的来着?”

“怎么说呢,”我老实说,“说不好,反正没那么去猜,没猜是谁拿走的。以为仅仅消

失了,说实话。”

笠原May默然一会。“仅仅消失了,”她以十分小心的声音说,仿佛我的话里设有什么

复杂的圈套。“什么意思,你那个仅仅消失?莫不是说一下子不翼而飞了?”

“可能。”

“暧,拧发条鸟,现在再重复也许不大好:你这人的确相当地怪,像你这么怪的人可

是不很多的哟!明白?”

“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怪。”

“那,梯子怎么会不翼而飞呢?”

我双手摸脸,努力把神经集中在同笠原May的对话上。“是你拉上去的吧?”

“就是嘛,还用说!”笠原May道,“稍动脑筋不就明白了?我干的嘛,夜里悄悄拉上

来的。”

“这是何苦广

“昨天去你家好几次,想找你再一块儿打工。可你不在,厨房留个字条,让我等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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