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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村上春树/译者:林少华 当前章节:151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苦,怎么等也不回来。我就灵机一动,来到空屋院里。结果井盖开了半边,还搭着绳梯。

不过那时还真没以为你会在井底,以为是施工的或其他什么人来搭的。还不是,世上哪有

人下到井底老实坐在那里思考问题的呢!” “倒也是。”我承认。 “半夜里我又偷偷

出门到你家去,你还是没回来。我转念一想,说不定是你在井底。在井底干什么自然猜不

出。对了,可你这人不是有点怪么,就又来到井旁,把梯子拉了上来。吓坏了吧?” “是

啊。”我应道。 “水和吃的可带了?” “水有一点,吃的没带。柠檬糖倒还有三粒。”?

“什么时候下去的?” “昨天上午。” “肚子饿了吧?” “是啊。” “小便什

么的怎么办?”甲“适当凑合。没怎么吃喝,不算什么问题。” “暧,拧发条鸟,知道

么?你可是能因我一个念头就没命的哟!知你在那儿的只我一个,我又把绳梯藏起来了。

明白?我要是直接去了哪里,你可就死在那里楼!喊也没人听见,而且谁都不至于想到你

会在井底。再说你不见了怕也没人察觉。一没班上,二你太太也逃了。迟早倒可能有人察

觉你不在报告警察,可那时你早已玩完儿,尸体肯定都没人发现。” “一点不错,你一

转念就可让我死在井里。” “你会是怎么样的感觉呢?” “怕。”我说。 “听不出

来。”

我又用双手抚摸脸颊。此乃我的手,此乃我的脸颊,我想。虽黑乎乎看不见,但我的

身体仍在此处。“大概是因为自己都还没上来实感。” “我可上来实感了。”笠原May说,

“杀人那东西我想比想的容易。” “改换于杀法。” “容易着哩,只要我再不管你就

行了么!什么都不用做的。你想象一下嘛,拧发条鸟,在黑暗中又饥又渴地一点点死去,

可是难受得不得了的哟!没那么痛快死的。” “是吧!”我说。 “暧,拧发条鸟,你

不具信吧?认为我实际上不会那么残忍是吧?” “说不清楚。既不相信你残忍,也不相

信你不残忍。只是觉得,任何可能性任何情况都会发生。” “我不是跟你说什么可能性,”

女孩用冷冰冰的声音说,“告诉你,我刚刚想出一个好主意——既然你特意下井里思考什

么,那就让你更能集中精力思考去好了!” “怎么样地?” “这样地。”言毕,她把

敞开的那一半井盖也严严实实地盖上。无懈可击的、完美无缺的黑暗于是压来。

10笠原May关于死与人的进化的研究  别处制作的

东西

我蹲在这完美无缺的黑暗底部。眼睛能捕捉到的唯无而已。我成了无的一部分。我闭

目合眼,谈听自己心脏的鼓动,谛听血液在体内的循环,谛听肺叶犹风箱般的收缩,谛听

光溜溜的肠胃扭动着索要食物。在这深重的黑暗中,一切动静、一切振颤无不夸张得近乎

造作。这便是我的肉体。但在黑暗中它是那样地生机蓬勃,作为肉体是那样地有过之而无

不及。

而我的意识则一步步从肉体中脱壳而出。

我想象自己变成一只拧发条鸟,穿过夏日的天空,落在一株大树上拧动世界这棵发条。

倘若拧发条鸟真的没有了,那么该由谁来接替它的职责,需有谁代替它拧世界这棵发条。

否则,世界这棵发条势必一点点松缓下去,世界精妙的系统不久也将彻底停止运作。然而

除了我,还无人觉察到抒发条鸟的消失。

我试图从喉咙深处发出类似拧发条鸟叫的声音,但未成功。我所能发出的,仅仅是不

伦不类莫名其妙的声音,犹不伦不类莫名其妙的物体的对磨。想必拧发条鸟的鸣声唯独拧

发条乌方能发出。能充分拧好世界这棵发条的,非发条鸟莫属。

但我还是决定作为不能拧发条的不叫的抒发条鸟在夏空飞翔一阵子。在天上飞实际并

非什么难事。一度升高之后,往下只要以适当角度翩翩然扇动翅膀调整方向和高度即可。

不觉之间,我的身体便掌握了飞天技术,毫不费力地在空中自由翱翔起来。我以抒发条鸟

的视角眺望世界。有时飞腻了,便落在哪里的树枝上,透过绿叶空隙俯视家家户户的屋脊

和街巷,俯视人们在地表疲于奔命蝇营狗苟的景观。遗憾的是我无法以自己的眼睛看到自

己的身体。毕竟我从未看过拧发条鸟这一飞禽,不晓得它长有怎样的形体。

很长时间里——不知有多长——我得以一直是拧发条鸟。然而身为拧发条鸟一事本身

未能把我带往任何别的地方。变成拧发条鸟在空中翱翔固然洋洋自得,但又不能永远洋洋

自得下去。我有事须在这漆黑的井底完成。于是我不再当发条鸟,恢复本来面目。

笠原May第二次出现已经3点多了。午后3时多。她把井盖挪开半边,头上立时豁然,

夏日午后的阳光甚是炫目耀眼。为避免损伤已习惯于黑暗的眼睛,我暂时闭起双眼,低头

不动。只消想到头上有光存在,我都觉得眼睛有泪花沁出。

“喂,抒发条鸟,”签原May说,“你可还活着,拧发条鸟?活着就应一声呀!”

“活着。”我说。

“饿了吧?”

“我想是饿了。

“还我想是傻了?饿死可还需要很长很长时间哟。饿得再厉害,只要有水人就怎么也

死不了的。”

“大概是吧!”我说。我的声音在井下听起来甚是飘忽不定。想必声音中含有的什么因

反响而增幅的关系。

“今早去图书馆查过了,”笠原May说,“有关饥饿与干渴方面的书我看了好多。暧,

知道吗,拧发条鸟,除了喝水什么都没吃而存活21天的人都有!是俄国革命时候的事儿。”

“呕”

“那一定很痛苦吧?”

“痛苦的吧,那。”

“那个人得救是得救了,但牙齿和头发却都没有了,掉个精光。那样子,就算得救怕

也再活不出什么滋味吧?”

“想必。”我说。

“没牙齿没头发不要紧,只要有像样的假发和假牙,怕也可以像一般人那样活下去。”

“晤,假发假牙技术比俄国革命那时候大大进步了嘛,应该多少活得有滋味些。”

“喂拧发条鸟,”签原May清了下嗓子。

“什么?”

“假如人永远只活不死,永不消失不上年纪,永远在这个世界上精神抖擞地活着,那

么人还是要像我们这样绞尽脑汁思这个想那个不成?就是说,我们或多或少总是这个那个

想;没完没了吧?哲学啦心理学啦逻辑学啦,或者宗教、文学等等。如果不存在死这个玩

艺儿,这些呷佩的思想呀观念呀之类,也许就不会在地球上出现,是的吧?也就是说——”

笠原May在此突然打住,沉默下来。沉默时间里,唯独“也就是说”这句话犹被猛然

拉断的思维残片,静静地悬在井内黑暗里。或许她已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也可能需要

时间考虑下文。总之我默默等待她重新开口。她依然偏偏不动。墓地,一个念头掠过我的

脑际——笠原May若想马上结果我,一定轻而易举。只消从哪里搬来大些的石头,从上面

推落即可。连推几块,必有一块打中我的脑袋。

“也就是说——我是这样想的——正因为人们心里清楚自己迟早没命,所以才不得不

认真思考自己在这里活着的意义。不是么?假定人们永远永远死皮赖脸地活着不死,又有

谁会去认真思考活着如何如何呢!哪里有这个必要呢!就算有认真思考的必要,大概也不

着急,心想反正时间多的是,另找时间思考不迟。可实际不是这样。我们必须现在就在这

里就在这一瞬间思考什么。因为明天下午我说不定给卡车挑死,第四天早上你拧发条鸟说

不定在井底饿死,是吧?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为了进化,我们无论如何都需

要死这个玩艺儿。我是这样想的。死这一存在感越是鲜明越是巨大,我们就越是急疯了似

地思考问题。”说到这里,笠原May略一停顿。“暖,拧发条鸟!”

“什么?”

“你在那里在一团漆黑中,可就自己的死想了很多很多?例如自己大约在那里怎么样

地死去广

我沉吟一下,“没有,”我说,“我想我没怎么想过死什么的。”

“为什么?”笠原May一口深感意外的语气,严然对一个先天不足的动物说话,“喂,

为什么没想过?你现在可是百分之百地面对死亡哟!不开玩笑,真的!上次来不是说过了

么,你是死是活全凭我一念之差。”

“还可以推石头。”

“石头?什么石头?”

“从哪里搬来大石头,从上面推下来。”

“那种方法也是有的。”笠原May说。但对此计她好像兴趣不大。“不说这个了!拧发

条鸟,首先你肚子饿了吧?往下可饿得更厉害哟!水也要没有的。难道那你也能不考虑死?

不考虑才不正常哩,不管怎么说!”

“也许真不正常。”我说,“不过我始终在考虑别的事情。肚子要是更饿,也可能考虑

自己的死。可你不是说离死还有两三个星期吗?”

“前提是有水。”笠原May说,“那个俄国佬能喝到水。他是个大地主什么的,革命时

被革命军扔进矿山一个废弃的竖井里,好在有水渗出,他才舔着水好歹保住一条命。和你

一样周围也一团漆黑。你没带那么多水吧?”

“只剩一点点了。”我实话实说。

“那,最好留着点,一丁点一丁点地喝。”笠原May说,“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地思

考,关于死,关于自己的死。时间还绰绰有余。”

“你怎么老是叫我考虑死呢?我不明白,莫不是我认真考虑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何至于!”笠原May到底始料未及,“对我能有什么好处呢!我怎么会认为你思考自

身的死对我有好处呢!那毕竟是你的性命,跟我毫无关系。我不过是出于兴趣。”

“好奇心?”我问。

“晤——,是好奇心。人怎么样地死啦,死的过程什么滋味啦。是好奇心。”

笠原May止住话头。而一旦止住,深深的静寂便迫不及待朝我涌来。我想抬头上看,

想确认能否看见笠原May在那里。然而光线太强,难免损伤我的眼睛。

“喂,有话想跟你说。”我开口道。

“说说看。”

“我的妻有了情人。”我说,“我想是有的。原先一点也没意识到。其实这几个月时间

里,她虽和我一块生活,却一直在跟别的男人睡觉。起始我琢磨不透,但越想越觉得必是

那样无疑。如今回想起来,很多小事都可以从这上面找到解释。如回家时间逐渐变得没有

规律,以及我一碰手她就总是吓一跳似的等等。可惜当时我没能破译这类信号。这是因为

我相信久美子,以为久美子不可能在外面胡来,根本没往那方面去想。”

笠原May“嗅”了一声。

“这么着,我的妻一天早上突然离家出走。那天早上我们一起吃的早饭,然后她以跟

平时上班一样的打扮,只带一个手袋和洗衣店打理过的衬衫裙子直接去了哪里。连声再见

也没说,字条也没留就消失了。衣服什么的全扔在家里。久美子恐怕再不会回到这里回到

我身边来了,至少不会主动地。这点我想明白了。”

“可是同那男的一块走的?”

“不清楚。”说着,我缓缓摇下头。一摇头,四周空气好像成了无感触的重水。“不过

有那个可能吧!”

“所以你就灰心丧气下井去了?”

“是灰心丧气,还用说!不过下井倒不是因为这个,不是想逃避现实。前面说过,我

需要可以一个人静静聚精会神思考问题的场所。我同久美子的关系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破裂

的?是怎样误人歧途的?这我还没弄明白。当然也不是说以前就什么都一帆风顺。毕竟是

具有不同人格的男女年过二十偶然在一个地方相识进而一同生活的。完全没有问题的夫妇

哪里都不存在。但我觉得我们基本上是一直风平浪静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算有我想也可

以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自然化解。然而事与愿违。我想我是看漏了一个大问题。那里边应该

存在根本性错误。我就是想思考这个。”

笠原May一声未吭。我吞口唾液。

“知道吗?六年前结婚的时候,我们是想两个人建设新的世界来着,就像在一无所有

的空地上建新房子。我们有明确的蓝图,知道自己需求什么:房子不怎么漂亮也不要紧,

只要能遮风挡雨只要能两人相守就可以,没有多余物反而是好事。所以我们把事情想得极

为容易和单纯。哎,你可这样想过——想去别的什么地方变成与现在的自己不同的自己?”

“当然想过。”笠原May说,“常那样想。”

“新婚时我们想做的就这么一件事。想从过去的自己自身当中解脱出来。久美子也是

如此。我们想在那崭新的世界里获取与原本的自己相符的自身,曾以为自己可以在那里开

拓更适合自己自身的美好人生。”

动静告诉我,笠原May似乎在光束中移了移身体重心,像是等我继续下文。但我已再

没什么好说的了,已再想不起什么。水泥井筒中回响的自己语声弄得我很觉疲劳。 “我

说的你可明白?”我问。 “明白。” “你怎么看?” “我还是个孩子,不晓得结

婚是怎么回事。”笠原May说,“所以,当然不晓得你太太是以怎样的心情跟别的男人发生

关系,并扔下你离家出走的。不过从你的话听来,觉得你好像一开始就有点把什么想错了。

暖,抒发条鸟,你刚才说的这些恐怕谁都没办法做到——什么建设新的世界啦,什么塑造

新的自己啦。我是这么想,即使自己以为干得不错,以为习惯于另一个自己了,在那表层

下也还是有你原来的自己——每有机会他就冒头跟你打招呼,道一声‘你好啊’。你怎么还

不明白,你是别处制作的,就连你想对自己脱胎换骨的意念,也同样是别处制作的。喂,

抒发条马,这点事我都明白,你这个大人怎么倒不明白呢?不明白这个的确是大问题。所

以你现在肯定是因此受到报复。报复来自各个方面,例如来自你想抛弃的这个世界,来自

你想抛弃的你自身。我说的你可明白?”

我不作声,兀自注视包围自己脚前脚后的黑暗。我不知说什么好。 “暧,拧发条马,”

女孩用沉静的声音说道,“想想,想想,再想想!”旋即再次将井口严严实实地盖住。

我从背囊取出水壶晃了晃,“吧卿吧卿”的轻响在黑暗中荡开。估计也就剩四分之一左

右了。我头靠墙壁闭起眼睛。笠原May或许是正确的,我想。归根结底,我这个人只能是

由别处制作的。一切来自别处,又将遁往别处,我不过是我这个人的一条通道而已。

喂拧发条鸟,这点事我都明白,你这个大人怎么倒不明白呢?

第二部11-18章

几次入睡,几次醒来。睡眼很短,且睡不实,如同在飞机上打盹。在本来困得不行的

时候我不由从中醒来,而在本应清清爽爽觉醒的时候却又不知不觉坠入梦乡,如此周而复

始。由于缺少光的变化,时间犹车轴松懈的车子摇摇晃晃;而难受扭曲的姿势又将安适从

我身上一点点掠去。每次醒来我都看一眼表确认时民。时间步履沉重,且快慢不一。

无事可干之后,我拿手电筒四下照来照去。照地面,照井壁,照井盖。但情况毫无变

化,地面依旧,井壁依旧,井盖依旧,如此而已。移动手电筒光时,它所勾勒出的阴影扭

着身子时伸时缩时胀时收。而这也腻了,便慢慢悠悠不放过任何边角地仔细摸自己的脸,

重新勘察自己到底长就一副怎样的尊容。这以前还一次也没当真计较过自己耳朵的形状。

如有人叫我画自己的耳形——哪怕大致轮廓——我怕也徒呼奈何。而现在则可以毫厘不爽

地再现自己耳轮赖以形成的所有边框、坑洼和曲线。奇怪的是,如此一丝不苟抓摸起来,

发觉左右两耳形状有相当差异。为什么会这样呢?其非对称性将带来怎样的结果呢(反正

总该带来某种结果)?我不得而知。

表针指在7:28。下井后大约已看表两千多次。总之是晚间7时28分,即棒球夜场比

赛第三局下半场或第四局上半场那一时刻。小时候,喜欢坐在棒球场露天座位上端观望夏

天太阳欲落未落的情景。太阳在西边地平线消失之后,也还是有灿烂的夕晖留在天边。灯

光仿佛暗示什么似地在球场上长长延展开去。比赛开始不久,灯一盏接一盏很小心地放出

光明,但周围还是亮得足以看报。恋恋不舍的余晖将夏夜的脚步挡在球场门之外。

但人工照明到底执着而文静地完全压住了太阳光,周围随之充满节日般的光彩。草坪

亮丽的绿,裸土完美的黑,其间崭新笔直的白线,等待出场的击球手中球根头偶尔闪亮的

油漆,灯光中摇曳的香烟(无风之日,它们像为寻人认领而往来徘徊的一群魂灵)——这

些便开始历历浮现出来。卖啤酒的小男孩手指间挟的钞票在灯光下一闪一闪;人们欠身观

看高飞球的行踪,随着球的轨迹欢呼或者叹息;归巢的鸟们三五成群往海边飞去。这就是

晚间7时30分的棒球场。

我在脑海中推出以前看过的种种棒球比赛。还真正是小孩子的时候,圣路易斯Cardinals

球队来日友好比赛。我和父亲两人在非露天席观看那场比赛。比赛开始前Cardinals选手们

绕场一周,把筐里签过名的网球像运动会上投球比赛似地连续不断地抛出,人们拼命抢夺。

我老老实实坐在那里不动,而注意到时,已有一个球落在自己膝头。事情很唐突也很奇妙,

魔术似的。

我又看了眼表:7时36分。距上次看表相差8分钟。只过去8分钟。摘下手表贴耳一

听,表仍在动。黑暗中我缩起脖子。时间感渐渐变得莫名其妙。我决心往下再不看表。再

无事可干,如此动不动就看表也非地道之举。但我必须为此付出相当大的努力,类似戒烟

时领教的痛苦。从决定不看时间时开始,我的大脑便几乎始终在思考时间。这是一种矛盾,

一种分裂。越是力图忘记时间,便越是禁不住考虑时间。我的眼珠总是不由自主地转往手

表那边。每当这时我就扭开脸,闭起眼睛,避免看表。最后索性摘下表扔进背囊。尽管如

此,我的意识仍缠着表,缠着背囊中记录时间的表不放。

从表针运行中挣脱出来的时间便是这样在黑暗中流向前去。那是无法切割无法计测的

时间。一旦失去刻度,时间与其说是一条绵延不断的线,莫如说更像任意膨胀收缩的不定

型流体。我在这样的时间中睡去,醒来,再睡去,再醒来,并一点点习惯于不看表。我让

身体牢牢记住:自己已不再需要什么时间。但不久我变得甚是惶惶不安。不错,我是从每

隔5分钟看一次表这种神经质行为中解放出来了,然而时间这一坐标轴彻底消失之后,感

觉上好像从正在航行中的轮船甲板上掉过夜幕下的大海,大声喊叫也没人注意到。船则丢

下我照样航行,迅速离去,即将从视野中消失。

我重新从背囊取出表,重新套进左腕。时针指在6点15分。应是早上6时15分。最

后一次看表指在7点多,晚间7点30分。认为过去

11小时还是妥当的,不可能过去 23小时。但没有把握。11小时与23小时之间究竟

有何本质区别呢?不管怎样——11小时也罢 23小时也罢——饥饿是愈发气势汹汹了。它

同我泛泛想象的所谓饥饿感大约是这么回事有着明显不同。我原以为饥饿在本质上大概属

于缺憾感的一种,而实际上则近乎纯粹的肉体疼痛,乃是极其物理式且直截了当的痛感,

一如锥刺或绳续。它痛得不均匀,缺少连贯性,有时涨潮一般高扬,耸起令人目眩的峰巅,

继而珊珊退去。

为了冲淡如此饥饿感带来的痛苦,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思维上面。然而认真思考什么已

不可能。一鳞半爪虽有时浮上脑海,但转瞬不知去向。每要抓取思维的一鳞半爪,它便如

滑溜溜软乎乎的小动物从指间溜走。

我站起身,长长伸腰,深深呼吸。浑身无处不痛。由于长时间姿势不够自然,所有筋

肉和关节都在朝我诉苦。我缓缓向上伸直身体,做屈伸运动。但没做上10个便觉头晕目眩。

我颓然坐下,闭起眼睛,双耳蝉鸣,脸上流汗。想抓扶什么,但这里没有任何可供抓扶的

物体。有点想呕,无奈腹中已无东西可呕。我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更新体内空气,促进

血液循环,保持意识清醒。然而意识总是阴沉而浑浊,料想身体虚弱到了一定程度。不光

想,还实际发出声来:身体虚弱到了一定程度。嘴巴有些失灵。哪怕看看星星也好,但看

不到。笠原May把井口盖得严实无缝。

以为笠原May午前还会来一趟,却不见影。我靠往井壁,静等笠原May到来。早上

的不快之感在体内不肯退去,集中精神思考问题的能力也尽皆消失,尽管是一时性的。饥

饿感依然时来时去,包围我的黑暗依然时浓时淡。而这些如同从无人的房子里搬运家具的

盗贼,将我的精神集中力劫掠一空b

午后笠原wtav仍不出现。我准备闭目睡一会儿。因我想很可能梦见加纳克里他。但睡

得太浅,梦也支离破碎。在放弃努力不再集中精力思考什么之后,不出片刻,林林总总的

记忆断片便纷至沓来,犹水悄然弥满空洞。我可以真真切切记起以往去过的场所、见过的

男女、受过的肉体损伤、交谈过的话语、购买过的东西、丢失的物品等等,连每个细节都

清清楚楚,自己都惊讶何以记得这许多。我还记起往日住过的几座房子和几个房间,记起

里边的窗口、壁橱、家具和灯盏,记起小学到大学教过自己的老师中的几位。这些记忆大

多脉络不够完整,时间顺序也颠三倒四,基本是微不足道的琐事,并且不时被汹涌的饥饿

感打断。但每一单个记忆却异常鲜明,如天外猛然刮来的旋风撼动自己的身体。

如此不经意地跟踪记忆时间里,三四年前单位发生的一件事浮上脑海。事情本身固然

不值一提,但在为消磨时间而在脑海中—一再现的过程中,我渐渐变得不快起来,继而不

快又变成明显的愤怒。愤怒俘虏了我,使我全身发抖,呼吸急促,心音加大,血液出现肾

上腺素,疲劳也罢饥饿也罢、一切一切都为之退居其次。那是由小小的误解引起的争吵。

对方摔给我几句不顺耳的话,我也同样出言不逊。但毕竟起因于误解,过几天双方便道歉

了事,没有落下积怨,没有留下反感。忙了累了,人难免有时说话粗声大气。正因如此,

我早已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不料在这同现实隔绝的伸手不见五指的井底,这段记忆竟是

那般栩栩如生,那般“滋滋”作响地烧灼我的意识。我皮肤可以感受到灼热,耳朵可以听

见烧灼的声音。我咬牙切齿,心想为什么给人数落得狗血淋头而自己却只那么轻描淡写回

敬几句呢?我在头脑中逐个推出当时应用来反击对方的词句,将词句打磨得无比锋利。而

越是锋利我越是怒不可遏。

然而随后恰如附疣忽然脱落,一切又倏忽变得无可无不可了。时至今日何必非翻老账

不可呢!对方也骂定把那次争吵忘去九霄云外。事实上这以前我也一次未曾记起。我做个

深呼吸,双肩放松,让身体更适应黑暗。接下去找准备挖掘其他记忆。但在这可谓岂有此

理的剧烈愤怒过去之后,记忆竟荡然无存。我的脑袋与我的胃同样空空如也。

我开始不知不觉地自言自语,开始下意识地把支离破碎的思维南南嘟哝出口。我已无

法自控。我注意倾听自己在说什么,但几乎听不懂所云何物。我的口已脱离我的意识自行

其是,兀自在黑暗中吐丝似地吐着莫名其妙的词句。词句从黑暗中浮出,转眼被黑暗吞噬。

我的身体简直成了空荡荡的隧道,自己仅仅是在让这些词句往来通过。确乎是思维断片,

但那思维是在我意识之外进行的。

到底将发生什么呢?我想,莫非类似神经质的什么开始一点点松缓不成?我觑了眼表,

表针指在3时42分。大概是午后3时42分。我在脑袋里推出夏日午后3时42分的阳光,

想象自己置身其中的情景。侧耳细听,却不闻任何声籁、蝉鸣鸟叫儿童嘻笑全然不来耳畔。

说不定世界因拧发条鸟不再抒发条之故而在我蛰伏井底时间里停止了活动。发条缓缓松动,

于是所有活动——诸如河水的流淌、叶片的低吟、空中的飞禽——刹那间偃旗息鼓。

笠原May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不来这里?已好长时间没露面了。墓地,这女孩或许发

生什么意外的念头浮上心来。例如有可能在哪里碰上交通事故。果真如此,知道我在井底

之人这世界上便一个也没有了。我将真的在这井底慢慢死去。

转而我又打消了担心。笠原May不是那种马虎大意的人,绝不至于轻易被车撞上。现

在一定是在自己房间里一边用望远镜观察这院子一边想象我在井底的情景。她是有意拖延

时间让我心神不安,让我疑心自己被活活置于死地。这是我的推测。假如笠原May真的如

此拖延时间,那么她的鬼主意可谓圆满成功。因为实际上我已极度惴惴不安,已觉得自己

被活活遗弃。想到自己可能在这深沉的黑暗中一点点化为粪土,每每怕得透不过气来。若

时间再长身体再弱,眼下的饥饿感势必更为酷烈更为致命。那时候说不定连动一下身体都

无能为力。即使绳梯里不,也可能无法攀登出去。头发牙齿掉个精光也未可知。

空气如何呢?我不由想到空气,在这又深又小的混凝土地穴中一连数日,且被盖得严

严实实,几乎谈不上有空气流通。如此一想,周围空气似乎一下子滞重得令人窒息。至于

仅仅是由于神经过敏,还是确实因为氧气不足,我无从判断。为弄明白这点,我几次大口

吸气大口呼出。然而越是呼吸越觉难受,胸闷至极。我又惊又怕,津津沁出汗来。想到空

气,死骤然变得现实变得刻不容缓,在心头盘踞不动。它如墨黑墨黑的液体无声无息漫来,

将我的意识浸入其中。此前也考虑过死的可能性,但以为离死尚有足够的时间。而若氧气

不足,进程就要快得多。

窒息而死将是怎样的感觉呢?到死要花多长时间呢?是挣扎许久才死,还是慢慢失去

知觉像睡熟一样死去呢?我想象笠原May前来发现我已死时的情形:她向我连喊数声而不

得回音,以为我睡着了,便往里投几颗石子。但我仍不醒来,从而知我已乌呼哀哉。

我很想大声唤人,告诉自己被关在这里,告诉自己饿了,空气亦越来越糟。恍惚中好

像重返儿童时光。我偶因一点小事离家出走,却再也无法回家。我忘了回家的路。我曾不

知多少次做过这样的梦,是我少年时代的噩梦。往来徘徊,迷失归路。多年来我早已忘却

此梦。而此时在这深深的井底,觉得那噩梦正活龙活现复苏过来。时间在黑暗中倒行逆施,

而被另一种与现在不同的时间性所吞没。

我从背囊取出水壶,拧开盖,小心一滴不洒地将水含人口中,慢慢浸润口腔,然后缓

缓咽下。咽时喉咙里发出很大的声响,仿佛又硬又重的物体落于地板。但终究是我吞水的

声音,尽管水量很少。

“冈田先生,”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在睡梦中听得,“冈田先生,冈田先生再请起来!”

是加纳克里他的声音。我勉强睁开眼睛。其实睁不睁眼四周都同样漆黑,同样什么也

看不见。睡与醒已没了确切分界。我想撑起身体,但指尖气力不足。身体如长期忘在冰箱

里的黄瓜冻得萎缩而皮软。疲惫和虚脱感将意识困在核心。无所谓,随你的便好了!我还

要在意识中勃起,在现实中射精。倘你需求的即是这个,悉听尊便就是。我神思恍惚地等

待她动手解我裤带。岂料加纳克里他的声音却来自很高的上方,在上方招呼我:“冈田先生,

冈田先生!”抬头~看,井盖掀开半边,闪出美丽的星空,闪出被切成半月形的天宇。

“在这里呢!”我吃力地撑身立起,朝上面再次叫一声我在这里。

“冈田先生!”现实今的加纳克里他说道,“是在那里吗?”

“啊,是在这里。”

“为什么下到那种地方去了啊?”

“说来话长。”

“听不清,听不清,能再大点声音么?”

“说来话长。”我吼道,“上去慢慢说吧,现在太大声发不出来。”

“这儿的绳梯是您的吗?”

“是的是的。”

“怎么从下面卷上来了?是你扔上来的吗?”

“不是,”我说,我何苦做那种事,又如何能做得那么灵巧!“不是,不是我扔上去的,

不知是谁趁我不注意时拽上去的。”

“那样您岂不出不来了?”

“是的,”我忍住性子说,“一点不错,是从这里出不去了。所以你把它放下来好么?

那样我就可以上去了。”

“嗯,当然,马上就放。”

“喂,放之前检查一下另一头是不是好好儿系在树干上,要不然…,,

没有回应。上面好像谁也没有了。凝目细看也不见人影。我从背囊掏出手电筒朝上照

去,还是谁也照不到。但绳梯好端端放了下来,简直像在说一开始就在此没动。我深深一

声唱叹。随着唱叹,身体里边硬邦邦的东西似乎缓缓融解开来。

“喂,加纳克里他?”

依然没有反应。表针指在1点07分。当然是夜间1时7分。因头上星光灿烂。我把背

囊上肩,大大做一个深呼吸,尔后开始爬梯。攀登摇摆不定的绳梯实在很不轻松。一用力,

身体所有筋骨所有关节都吱吱作响。但在一步步小心攀登时间里,周围空气渐渐升温,开

始揉合明显的青草气息,虫鸣也传来耳畔。我手搭井沿,拼出最后力气蹿上身来,连滚带

爬下到软绵绵的地面。地上!一时间我不思不想,只管仰卧不动。仰望天空,将空气大口

大口接连吸入肺腑。夏夜的空气虽闷乎乎温吞吞的,但充满蓬勃的生机。可以嗅到泥土的

气息,还有青草的气息。而只消嗅一嗅这气息,我便足以在手心感觉出泥土和青草的温柔,

恨不得抓起泥土青草全部吞进肚里。

天空一颗星星也找不见了。那些星星只有从井底方可看见。空中只悬着一轮几近圆满

的厚墩墩的月亮。我不知躺了多久。好半天时间我只顾倾听心脏的跳动,觉得好像仅听心

跳便可以永远活下去。后来我还是支起身,缓缓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夜幕下舒展的

庭园,只有石雕鸟依然如故凝目仰望天空。笠原May家灯光全部熄了,亮着的仅院里一盏

水银灯。水银灯将青白淡漠的光投在杳无人息的胡同里。加纳克里他到底消失在哪边了呢?

不管怎样,我决定先回家再说。先回家喝点什么吃点什么,慢慢淋浴清洗全身。身上

想必臭不可闻。首先须将臭味冲掉,其次填充空腹。别的都先不管。

我顺着平日那条南路往家走去。但胡同在我眼里无端显得陌生和我格格不入起来。或

许月光异常生动活泼的关系,胡同竟现出比平日还严重的停滞与腐败征兆。我可以嗅出动

物尸体开始腐烂般的气味和毋庸置疑的尿臊屎臭。深更半夜居然不少居民仍未歇息,看着

电视连说带吃。一户人家窗口荡出有些油腻的食品味儿,强烈刺激着我的头我的胃。空调

机室外风箱鸣鸣叫着,从旁边经过时热乎乎的气流扑面而来。一户人家浴室传出淋浴声,

玻璃窗隐隐映出身影。

我吃力翻过自家院墙,下到院于。从院子看去,房子黑洞洞的,静得如在屏息敛气,

早已没了半点暖意,没了丝毫的亲切感。本是同我朝夕相伴的房舍,现在成了冷冷清清的

空室。但此外我又别无归宿。

上得檐廊,轻轻拉开落地玻璃窗。由于长时间门窗紧闭,空气沉甸甸的,间有熟透的

瓜果和卫生球味儿。厨房餐桌上放着我留的小字条。控水板上原样堆着洗过的餐具。我从

中拿起一个玻璃杯,接连喝了几杯自来水。冰箱已没什么像样的食品。吃剩用剩的东西杂

乱无章塞在里面:鸡蛋、黄油、土豆色拉、茄子、高在、西红柿、豆腐、奶酪。我开一个

菜汤罐头倒进锅里加温,放进玉米片和牛奶吃了。早已饥肠输输,但打开冰箱看见实实在

在的食品却又几乎上不来食欲,反倒有轻度恶心。尽管这样,为了缓解空腹造成的胃痛,

我还是吃了几片威饼干。再往下就什么也不想吃了。

进浴室脱去身上衣服,摔进洗衣机。之后站在热水喷头下拿香皂上上下下洗了个遍,

头发也洗了。浴室还挂着久美子用的尼头喷头,还放着她专用的洗发香波、发胶、洗发用

的发刷,放着她的牙刷和齿垢刷。久美子出走后,家中表面上尚看不出任何变化。久美子

的不在所带来的,仅仅是久美子姿影不见这一明摆着的事实。

我站在镜前照自己的脸。满脸黑乎乎的胡须。迟疑片刻,决定暂不刮除。如马上刮须,

很可能连脸都刮掉。明晨再刮不迟。反正往下也不见人。我刷牙,反复漱口,走出浴室。

随后打开易拉罐啤酒,从冰箱拿出西红柿和高营简单做个色拉。吃罢色拉,上来一点食欲,

便从冰箱拿出土豆色拉扶在面色里吃了。看了一次表。总共在井底待了多少小时呢?然而

一想时间脑袋便一顿一顿地作痛。再不愿想什么时间。时间是我现在最不愿想的东西之

走进厕所,闭目小便良久。自己都难以相信花了那么久时间。小便时险些就势昏迷过

去。之后我歪倒在沙发上眼望开花。莫名其妙!身体筋疲力尽,脑袋却很清醒,全无睡意。

忽然心有所觉,我从按发起身走到门口,瞧了眼信箱。在井底待了几天,其间可能有

人来信。信箱里只有一封。信封役写寄信人姓名,但从寄达处笔迹一眼即可看出是久美子

的。字小而有个性,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设计什么图案似的。写起来很费时间,但她

只能这样写。我条件反射地扫了一眼邮戳。戳迹约略模糊看不大清,勉强认出个“高”字。

不妨读为“高松”。香川县的高松?据我所知,久美子在高松一个熟人也没有的。婚后我们

从未去过高松,也从未听久美子说她去过。高松这个地名向来没出现在我们谈话里。未必

定是高松。

反正我把信拿回厨房,在餐桌前坐定,拿剪刀剪开封口。剪得很慢很小心,以免把里

面信纸剪了。但手指还是发颤。为使自己镇定下来,我喝口啤酒。

“我一声不响地突然离去,想必你感到吃惊和担心。”久美子写道。墨水是她常用的勃

朗峰蓝。信笺则是随处可见的薄薄白白的那种。

“早就想给你写信把好多事解释清楚,却不知怎样写才能准确表达自己的心情,怎样

叙说才能使你了解自己的处境。如此前思后想之间,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这点我真

的觉得很对不起你。

“现在你可能多少觉察到了,我有了交往中的男人。我同他发生性关系差不多有三个

月了。对方是我在工作中结识的,你完全不认识。况且对方是谁并不重要。从结论说来,

我再不会同他见面了。不知这对你能否成为些许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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