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问我是否爱他,我无法回答。因为这样问本身就似乎是十分不适当的。我爱你来
着,的确庆幸同你结合,现在也这样认为。或许你会问那为什么偏要胡来最后又离家出走。
我自己也不知这样问过自己多少次,为什么非这样不可呢?
“然而我没有办法向你解释。我原来根本没有另找情人或在外边胡来的欲望。所以同
那人的交往一开始是没有杂念的。起初是因工作关系见了几次面,也许因为说话投机,其
后也时常打电话聊点工作以外的事,仅此而已。他年龄比我大得多,有太太有孩子,且作
为男性也谈不上很有扭力,因此一丝一毫也没想到会同他发展更深的关系。
“我全然没有报复你的念头。你以前曾在一个女孩那里住过一次,对此我是始终耿耿
于怀。你同那女孩什么事也没有这点我可以相信,但并不等于什么事也没有就算万事大吉。
说到底这属于心情问题。但我同那人胡来并非出于就此报复心理。记得以前我是说过类似
的话,但那仅仅是吓唬你。我所以同他睡觉,是因为我想同他睡。当时我实在忍耐不住,
无法控制自己的性欲。
“一次我们相隔许久后因什么事见了面,谈完便去一个地方吃饭,饭后又喝了一点。
当然我几乎不能喝酒,出于作陪只喝一滴酒精也不含的桔汁,因此不是酒精作怪。我们只
是极普通地见面,极普通地交谈。不料碰巧身体相互接触的一瞬之间,我突然从心底产生
一股想由地搂抱的欲望。相触时我凭直感觉察出他在渴求我的肉体,而且他也似乎看出我
同样需求他的拥抱。那类似一种不明来由的强大的电流交感。感觉上就好像天空‘咽’一
声砸在自己头上。脸颊陡然变热,心怦怦直跳,小腹沉沉下坠,连在凳上坐稳都很困难。
起始我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很快意识到原来是性欲。我几乎透不过气般地强烈
渴求他的躯体。我们分不清主动被动地走进旅馆,在那里贪婪地交欢。
“这种事情详细写来很可能刺伤你,但长远看来,我想还是详细地如实交待为好。所
以,或许你不好受,希望你忍着读下去。
“那几乎同爱全然无关的行为。我单单期待由他拥抱,让他进入自己体内。如此令人
窒息般地渴求男人身体生来还是第一次。以前曾在书上看到‘“性欲亢奋得无可忍耐”的说
法,但想象不出具体是怎么回事。
“至于为什么在那种时候突如其来地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对象不是你而选择了别人,
我也说不明白。总之当时我无论如何也忍耐不住,也压根儿不想忍耐。这点请你理解,我
脑袋里丝毫没有背叛你的念头。在旅馆床上,我发疯似地同他厮作一团。不讳地说,有生
以来我还一次也未有过那般心荡神迷的体验。不,不光是心荡神迷,没那么简单。我的肉
体就好像在热泥沼中往来翻滚,我的意识汲取其快感,膨胀得直欲爆裂,而且爆裂开来。
那委实堪称奇迹。是我生来至今身上发生的最为痛快淋漓的事情之一。
“如你所知,此事我一直瞒着你。你没有觉察出我的胡来,对我的晚归也全然未加怀
疑。想必你无条件地信赖我,以为我绝不至于有负于你。我却对有负你的这种信赖完全没
有歉疚感。甚至从旅馆房间给你打电话,告诉你因谈工作而晚些回家。如此再三说谎我也
全然无动于衷,似乎理所当然。我的心在寻求同你一起生活,同你组成的家庭是我的归宿。
然而我的身体却在势不可遏地追求同那人的性关系。一半的我在这边,一半的我在那边。
我心里十分清楚事情迟早败露,但当时又觉得那样的生活似可永远持续下去。我过的是双
重生活,这边的我同你心平气和地生活,那边的我同他疯狂地搂在一起。
“有一点希望你别误解,我不是说你在性方面不如那人,或缺少性魅力,抑或我没兴
趣同你做爱。我的肉体当时是那样莫名其妙地如饥似渴,我只能束手就擒。我不明白何以
如此,只能说反正就是这样。同他有肉体关系期间,我也想和你做爱。同他睡而不同你睡,
对你实在太不公平。但我变得即便在你怀里也全然麻木不仁。你恐怕也觉察到了这点。所
以近两个月时间里我有意找各种理由避免同你过性生活。
“不料一天他提出要我同你分手而和他一同生活,说既然两人如此一拍即合,没有理
由不在一起,说他自己也和家人分开。我让他给自己点时间想想。然而在同他告别后回家
的电车中,我突然发觉自己对他已再无任何兴致。原因我不知道,总之在他提出一同生活
的刹那间,我身上某种特殊的什么便如被强风刮跑倏然无影无踪,对他的性欲荡然无存。
“对你产生愧疚感是在此以后。前面已经说过,在对他怀有强烈性欲期间我绝对没有
感到什么负疚。对你的浑然不觉我只觉得正中下怀。甚至心想只要你蒙在鼓里我就可以为
所欲为,认为他与我的关系同你与我的关系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但在对他一忽儿没了性
欲之后,我全然闹不清自己现在位于什么地方。
“我一向以为自己是个坦诚的人。诚然我也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但从未在关键事情上
对谁说过谎或粉饰自己。我没对你隐瞒任何事情,一次也没有的。这对我多少算是值得自
豪之处。然而在这长达几个月时间里我却说下致命的谎话,且丝毫不以为耻。
“这一事实在折磨着我。我觉得自己这个人成了毫无意义的空壳,实际上也恐怕如此。
另一方面我又有一点无论如何不得其解,那就是‘我为什么在一个根本不爱的人身上产生
如此汹涌澎湃的性欲?’这点我怎么都找不出解释。只要没有那场性欲,我现在都理应同
你幸福快乐地朝夕相伴,同那个人之间也仍会是谈笑风生的一般朋友。然而那场无可理喻
的性欲,从基础上毁掉了我们迄今营造起来的生活,毁得片瓦不留。它轻而易举地从我身
上夺走了一切,包括你、同你构筑的家庭,以及工作。究竟因为什么非发生这种事不可呢?
“三年前做人工流产手术时,我曾说过事后有话要对你说,记得吗?或许那时候我就
应该把情况挑明。那样也许就不至于发生这样的事了。但即使事至如今,我仍无勇气向你
倾吐一空。因我觉得一旦出口,很多事情都将更为根本性地变得无可收拾。所以最好还是
由我一人独吞这颗苦果,并且离开你。
“抱歉地说,无论婚前还是婚后,同你之间都未有过真真正正的性快感。在你怀抱里
固然舒心惬意,但感觉上总是非常模糊,甚至不像发生在自己身上,距自己很远很远。这
完全不是你的原因,责任完全在我,是我未能很好地把握感觉。我身上好像有一种什么隔
阂,总是将我的性感挡在门外。但同那个人交欢的时候,不知何故,隔阂突然滑落,自己
都不知道往下如何是好。
“我同你之间,原本存在一种非常亲密而微妙的因缘,而现在连它也失去了。那神话
般的配合默契已经遭到损坏。是我损坏的。准确地说,是我身上具有迫使我予以损坏的什
么。对此我万分遗憾。因为并非任何人都有希望得到同样的机遇。我深深地憎恨带来如此
后果的那种东西——你恐怕很难想象我是怎样地深恶痛绝。我想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无论如何我都要弄个水落石出,要找出它的根子,要斩草除根。可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足
够的力量,我没有信心。但不管怎样,这终归是我的问题,同你没有关系。
“请求你,求你别再把我放在心上,别追寻找的下落,把我忘掉,考虑自己新的生活。
我父母那边我准备好好写封信,说明一切都是自己过失所致,你没有任何责任。我想不会
连累你的。估计近期内即可办理离婚手续。我想这对双方都是最佳方案。所以请你什么也
别说地答应下来。我留下的衣服什么的,对不起,请你扔掉或捐给哪里。一切都已成为过
去。我不可能再使用哪怕在和你的共同生活中用过一次的东西。再见!”
我把信重新慢慢看一遍,然后装回信封,从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喝了。
既然说要办离婚手续,那么就是说久美子不会马上自杀。这使我略感释然。随即我意
识到自己是差不多两个月没同任何人做爱的事实。久美子如她自己信上写的那样,一直拒
绝与我亲热。解释说医生说她有轻度膀胱炎征兆,最好暂时中止性生活。我当然信而不疑,
因我觉得没有任何理由不予相信。
两个月时间里,我在梦中,或者说在我所知辞汇中只能以梦表述的世界里跟女人交请
了几次。起始跟加纳克里他,继之同电话女郎。而在现实世界里搂抱现实女人,想来已是
两个月前的事了。我躺在沙发上,定睛注视放在胸口的双手,回想最后一次见得的久美子
的身体。回想给她拉连衣裙拉链时目睹的她背部柔和的曲线,和耳后花露水的清香。倘若
久美子信中所写的是终极事实,那么或许我再不能同久美子同床共枕了。既然久美子写得
那般清楚,想必是终极事实。
我开始思索自己同久美子的关系一去无返的可能性。但越想越怀念久美子曾属于自己
的暖融融的身体。我喜欢同她睡觉。婚前自不用说,即使婚后几年最初的激动某种程度消
失后,我仍然喜欢同她做爱。那苗条的身段,那脖颈、腿和乳房的感触,活生生仿佛就在
眼前。我逐一回想性生活当中我为久美子做的以及久美子为我做的一切。
我起身想听音乐,小声打开调频广播中的古典音乐节目。“好吗,今天累了,上不来情
绪。对不起,别生气。”久美子说。“好好,没什么。”我应道。柴可夫斯基的弦乐小夜曲结
束后,一段像是舒曼的小夜曲。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曲名。演奏完毕,女播音员说是《森
林景色》第七曲“预言鸟”、我想象久美子在那男人身底下扭腰举腿抠抓对方脊背口水淌在
床单上的情景。播音员说森林中有一只能发布预言的神奇的鸟,而舒曼将其场景梦幻地渲
染出来。
我到底了解久美子的什么呢?想着,我无声地捏瘪喝空的啤酒罐,扔进垃圾篓。我自
以为理解的久美子,好几年来作为妻子抱着做爱的久美子,难道终归不过是久美子这个人
微不足道的表层不成?正如这个世界几乎全部属于水母们的领域一样。果真如此,我同久
美子两人度过的六载时光又到底算什么呢?意义何在呢?
我正再次看信时,电话铃甚是唐突地响了起来,使得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的确一
跃而起。什么人居然半夜两点来电话呢?久美子?不,不可能,无论如何她都绝不会往这
里打电话。大约是笠原May,我想,想必她看见我从空屋院里出来,因而打来电话;或者
是加纳克里他,是加纳克里他想要向我解释其何以消失;抑或电话女郎亦未可知,她有可
能把什么信息传达给我。笠原May说得不错,我身边女人是有点过多了。我用手头毛巾擦
把脸上的汗,慢慢提起听筒。我“喂喂”两声,对方也“喂喂”两声。但不是笠原May语
声,亦非加纳克里他,也不是谜一样的女郎。是加纳马尔他。
“喂喂,”她说,“是冈田先生吗?我是加纳马尔他。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我尽量平复心跳。怪事,哪里会不记得呢!
“这么晚打电话十分抱歉。但因为事情紧急,就顾不得有失礼节,明知您将被打扰得
不高兴也还是打了这个电话,非常非常抱歉。”我说不必那么介意,反正还没睡,一点关系
都没有的。
12刮须时发现的 醒来时发现的
“之所以这么晚打电话,是因为有件事我想还是尽快同您联系为好。”加纳马尔他说。
同以往一样,每次听她开口,都觉得她吐出的每一个字无不严格经过逻辑筛选,排列得井
然有序。“如果可以的话,请允许我问几个问题,可以吗?”
我手握听筒坐在沙发上,说:“请,问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无所谓。”’
“这两三天您怕是外出到哪里去了吧?打了好几次电话,您都好像一直不在。”
“嗯,是的吧。”我说,“离开家一些时候,想冷静地考虑事情。我有很多必须考虑的
事。”
“那自然,这我非常清楚,理解您的心情。想静静思考什么的时候,变换场所是十分
明智的。不过,这么问也许是不必要的寻根问底:你莫非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也谈不上很远很远……”我闪烁其词,把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说,“怎么说好呢,反
正是有点与世隔绝的场所。但我还不能就此细说,因为我的情况也错综复杂,又刚刚回来,
累得筋疲力尽,现在很难说很长的话。”
“当然,任何人都有自己的情况,现在不在电话里勉强说也可以的。听您声音就知道
您疲劳到了一定程度。请您不必介意,是我不该在这种时候心血来潮问东问西,觉得很过
意不去。这事就改日再谈吧。只是,我担心这几天您身上可能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所以
才冒昧地提出这么深入的问题。”
我低声附和。但听起来不像是附和。倒像呼吸方法出了差错的水生动物的喘息。不好
的事!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当中,究竟哪个算好哪个算不好呢?哪个正确哪个不正确呢?
“让你费心,实在难得。不过眼下好像还没什么。”我调整声音道,“好事发生固然谈
不上,不过也没发生什么不好的。”
“那就好。”
“只是很累。”我补充一句。
加纳马尔他小声清清嗓子,说:“话又说回来,这几天时间里你可注意到出现什么大的
身体变化没有?”
“身体变化?我的身体?”
“是的,是说您的身体。”
我扬起脸,打量自己映在面对院子的玻璃窗上的形象。没发现有任何堪称身体变化的
变化。在喷头下面上上下下搓洗时也全无觉察。“例如是怎么样的变化呢?”
“怎么样的我也不清楚,总之是任何人都能一目了然的明显的身体变化。”
我在茶几摊开手心,注视一会儿。手心一如往常,毫无变化。既未镇一层金,也未生
出趾隆。既不漂亮,亦不丑陋。“所谓任何人都能一目了然的明显的身体变化,举例说来,
莫不是后背生出翅膀什么的?”
“那也不能排除,”加纳马尔他以从容不迫的声音说,“当然只是就一种可能性而言。”
“那自然。”我说。
“怎么样?没觉察出有什么?”
“好像还没有那类变化,眼下。要是后背长出翅膀,估计再不情愿也还是觉察得到的。”
“那倒是。”加纳马尔他表示同意。“不过冈田先生,您要当心!了解自身状况并不那
么容易。比方说,人无法以自己的眼睛直接看自己的脸,只能借助镜子,看镜里的反映,
而我们只是先验性地相信映在镜中的图像是正确的。”
“当心就是。”我答应。
“还有一点——仅仅一点——想问您一下。不瞒您说,不久前我就和克里他失去了联
系,同和您一样。很觉蹊跷,也许是偶然的巧合。所以我想您说不定知道一星半点,知不
知道呢?”
“加纳克里他?”我心里一惊。
“不错。”加纳马尔他说,“您直觉上可有什么想得起来的?”
我答说没有。虽然没有明确根据,但我总有些觉得还是把自己刚才同加纳克里他见面
说过话而她又当下消失的情况暂且瞒着加纳马尔他为好。
“克里他担心同您联系不上,傍晚离开这里说去府上看看,可是到这个时候还没回来。
而且不知为什么,克里他的动静也不能很好地感觉到。”
“明白了。等她来的时候,让她立即同你联系。”我说。
加纳马尔他在电话另一端沉默片刻。“坦率地说,对克里他我有些放心不下。如您所知,
克里他同我从事的这项工作不是世间普通的工作。问题是妹妹还没有我这样精通这里边的
情况。倒不是说克里他不具有这方面素质。素质是够,但她还没有充分适应自己的素质。”
“明白了。”
加纳马尔他再次沉默下去,且时间比刚才长。似乎对什么犹豫不决。
“喂喂!”我招呼道。
“我在这里,冈田先生。”加纳马尔他回答。
“见到克里他,让她马上同你联系。”我重复一遍。
“谢谢。”加纳马尔他说。之后就深夜打电话道过歉,放下电话。放回听筒,我再次打
量自己照在玻璃窗上的姿影。此时心里突然浮起一念:自己很可能再没机会同加纳马尔他
说话了,很可能地将彻底从我视野消失。并无什么缘由,只是蓦然有此感觉。
继而,我忽然想起绳梯还照样吊在井口,恐怕还是尽早收回来好。那东西给谁发现,
有可能惹出麻烦。何况还有倏忽不知去向的加纳克里他问题。最后一次见到她即是在那口
井。
我把手电筒揣进衣袋,穿鞋跳下院子,又一次翻墙而过,顺胡同来到空屋前。笠原May
家依然一片漆黑。时针即将指向3点。我走进空屋院子,径直来到井边。绳梯一如刚才拴
于树干垂手并中。井盖只开半边。
我觉得有点不对头,往下窥着井底,自言自语似地唤了一声“暖加纳克里他”。没有回
声。我从衣袋掏出手电筒,把光束往井底探去。光照不到井底。但听得有人低吟浅叹似的
声响。我又招呼一次。
“不要紧,在这儿呢厂加纳克里他说。
“在那种地方干什么呢?”我小声问询。
“干什么?和你同样嘛。”她不无讶然地说道,“想东西呢。想东西这个场所不错。”
“那的确是的,”我说,“不过你姐姐刚才来电话了哟!为你失踪担心得不行。说深更
半夜还不回家,动静也感受不到。告诉我见到你让你马上跟她联系。”
“知道了。专门跑来一趟,谢谢。”
“喂,加纳克里他,不管怎样无上来好吗?有话想慢慢跟你说。”
加纳克里他置之不理。
我熄掉手电筒,揣回衣袋。
“冈田先生,下到这里来怎么样,两人坐在这儿说话。”
重新下到井底和加纳克里他两人说话倒也不坏,我想。但想到井底带有霉气味的黑暗,
胃立时沉甸甸的。
“不,对不起,再不想下去了。你也差不多适可而止吧。说不准又有谁把梯子撤走,
再说空气也不大好。”
“知道。可我还想呆一会儿。我嘛,您放心就是。”
加纳克里他既无意上来,我自然无可奈何。
“电话中没有对你姐姐说在这里见过你,那样可合适?我是总有些觉得还是瞒着她
好。”
“嗯,那样很好,别告诉姐姐我在这里。”加纳克里他说。略一停顿又补充道:“我也
不想让姐姐担心,但我也有要想东西的时候。大致想定就离开这儿。所以暂时就请让我一
个人待着,不给您添麻烦的。”
我把加纳克里他留在那里,折身回家。明天早上再来看情况不迟。即使夜间笠原May
又跑来抽走绳梯,也还是有办法把加纳克里他从井底救出。回到家,我立即脱衣上床。拿
起枕边一本书,翻开看到的那页,毕竟情绪亢奋得实难入睡。不料刚看一两页,我意识到
自己已处于半昏睡状态。遂合书熄灯,睡了过去。
醒来已是翌日9时30分。我放心不下加纳克里他,脸没洗便匆匆穿衣,顺胡同来到空
屋前。云层低垂,空气潮乎乎的,像随时都可能下雨。井口不再有绳梯悬垂。看样子有人
从树干解下拿到哪里去了。井盖也两块盖得好好的,上面压着石头。我打开一半往井里窥
看,呼她的名字。但无回音。隔会儿又唤一次。如此连续几次。想她可能睡了,往下扔了
几颗石子。可井里似空空无人。加纳克里他大概今早爬出井口,解下绳梯带去了哪里。我
重新合好井盖离开。
走出空屋院落,靠篱笆往笠原May家那边张望了一阵子。笠原May很可能像往日那
样瞧见我出来。但等了一会儿不见她露头。四下阔无声息。不见人影,不闻响动,蝉亦一
声不鸣。我用鞋尖慢慢抠掘脚前地面。我有一种陌生感,仿佛置身井内几天时间里原有的
现实被另一现实挤走并由其取而代之。自我从井里出来回家时起心底便一直有这样的感觉。
我沿胡同返回家来,在浴室刷牙刮须。胡须几天没刮,满脸黑乎乎的,活像刚刚获救
的漂流者。长这么长生来还是头~遭。这么留下去也无妨。但沉吟一下,决定还是刮去,
觉得还是保持久美子离家时那副面容为好。
我先把热毛巾捂在脸上,然后在上面厚厚涂了一层刮须膏。为防止伤皮,我刮得很慢
很小心。刮下额,刮左脸,继而刮右脸。刮罢右脸对镜一照,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右脸竟
有一块青黑色污痕样的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有什么阴差阳错地贴到了脸上,于是洗去刮须
膏,用香皂细细擦洗又拿毛巾猛援。不料那污痕似的东西竟不肯退去,且无退的迹象,似
已深深沁人肌肤。我用手指摸了摸其上缘。较之面部其他部位似乎略微热些,此外并无特
殊感触。是清!有病那里正是在井内感到发热的那个部位。
我把脸凑近镜子细瞧那块德。位于右颊骨偏外一点儿,婴儿手掌大小,颜色青得发黑,
同久美子常用的勃朗峰蓝黑墨水差不多。
作为可能性首先可以设想的是皮肤过敏。可能在井底给什么搞中毒了,如漆中毒那样。
但井底什么能引起中毒呢?我曾用手电筒在井底每个边角照了个遍,那里有的只是土和水
泥井壁。况且过敏以至中毒竟会弄出如此显眼的疼不成?
我陷入轻度恐慌之中,就像被惊涛骇浪卷走一般,一时手足无措,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忽而把毛巾丢在地板上,忽而推翻垃圾篓,忽而脚磕在什么地方,忽而不知所以地哺前
有声。后来总算镇定下来,靠着洗漱台冷静思考该如何对待这一现实。
我想先这样观察一下再说,不急于找医生看。或许只是一时性的,顺利的话说不定如
漆中毒那样很快不治而愈。既然短短几天就生了出来,那么消失怕也轻而易举。我去厨房
煮了咖啡。肚子早已饿了,但一真要吃什么,食欲便如海市蜃楼转眼不知去向。
我在沙发上躺下,静静望着刚开始下的雨。不时进浴室照次镜子。但那病不见有丝毫
变化,在我脸颊奇迹般染出一方蓝黑地带。
作为起因,唯一想得出来的便是在那场梦一般的幻觉中由电话女郎牵手钻过墙壁7事。
那时门开了,为了避开进入房间那个危险的什么人,女郎拉我的手把我领去墙壁。在穿壁
的正当口,我感觉脸颊上明显发热,位置也正是病那儿。问题是破壁同脸颊生病之间能有
什么因果关系呢?我当然无从解释。
那个无面孔的男子在宾馆大厅对我说:“现在不是时候,你不能在这里!”他向我警告。
然而我置若罔闻,只管前进。我对绵谷升愤愤不平,为自己的一筹莫展窝囊憋气,结果使
我领受了这块病亦未可知。
病也可能是那场奇异梦幻给我留下的烙印。他们借助清告诉我那不单单是梦,那是实
有之事.你必须每次照镜子时都予以想起。
我摇摇头。无法解释的事情委实太多。而我仅仅明了一点:即我对什么都感到困惑。
头开始胀鼓鼓作痛。没办法再想什么。什么都不想做。我喝口冰镇啤酒,继续看外面的雨。
偏午时分,往舅舅那里打了个电话,聊了一会儿家常话之类。有时候我很想找人说说
话,跟谁说都可以。否则觉得自己同现实世界距离越拉越远。
舅舅打听久美子是不是还好,我说还好,眼下出公差去了。一切和盘托出也并无不可,
但是把一系列事件原原本本讲给第三者几乎是不可能的。连我本人都如坠五里雾中,如何
能向别人说清道明!于是决定暂把真相瞒着舅舅。
“您是在这里住过一些年头的吧?”我问。
“啊,一共在那里怕是住了六七年吧。”他说,“慢着,买的时候是1960年,住到1967
年——七年。后来结婚搬来这座公寓。那以前一直单身住那里来着。”
“想问您一句:在这里住时可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
“不好的事?”舅舅似有些费解。
“就是说,生病啦和女人分手啦什么的。”
舅舅在电话另一端不无好笑地笑道:“在那里住时同女人分手确实有过一次,不过那种
事在别处住也是完全可能的,我想也算不得怎么不好。况且老实说来又不是很让人舍不得
的女人。至于病嘛……记忆中没生过病。脖子生过一个小包,去理发时师傅劝我最好割掉,
就找到医生那里。不是大不了的东西,无非想让健康保险公司开销一点,荒唐!住那儿期
间找医生那是最初也是最后一次。”
“没有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没有,”舅舅稍想一下问道,“喂喂,干吗风风火火地问这个啊?”
‘真实也没有什么的。只是久美子最近见得一个算卦先生,耳朵装了不少风水方面的
话回来,这个那个的。”我扯谎说,“这种事我是无所谓的,可她偏叫我问问舅舅。”
“晤——,我对风水什么的也完全是门外汉,问我也说不出个究竟来。不过就我住时
的感觉来说,房子不存在任何问题。宫胁那里情况倒是那个样子,可离那里远着哩。”
‘您搬走后有什么人住过这里?”
“我搬开以后,像是有位都立高中老师一家住了三年、接着是一对年轻夫妇住了五年。
年轻的大概做什么买卖,什么买卖记不得了。至于他们在那里过的是不是幸福愉快我可不
知道。管理方面统统委托给了不动产商。没见过住户,什么原因迁走也不晓得。不过不好
的消息却是根本没听说。估计是嫌房子窄而出去自己建房了吧。”
“有人说这地方水脉受阻。这点可有什么想得起来的?”
“水脉受阻?”舅舅问。
“我是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听人这么说。”
舅舅沉思片刻。“想得起来的什么也没有的。不过胡同两头堵死,可能不大对头吧。没
有人口和出口的路,想起来是不大正常。因为路也罢河也罢根本原理上是流动的。堵塞必
然沉淀。”
“果然。”我说,“还有件事想问:您可在这儿听见过拧发条鸟叫?”
“拧发条鸟?”舅舅道,“什么呀,那是?”
我简单讲了讲抒发条鸟。说它落在院里的树上,每天像拧发条似地叫上一遍。
“不知道,那玩艺儿没看过也没听过。我喜欢鸟,过去就很留意鸟叫,但这鸟名都是
头一次听得。这也和房子有什么关系?”
“不,没什么关系,只是以为您知道,随便问问。”
“你要是想详细了解井啦我以后住过什么人啦,只管去站前世田谷第一不动产公司去
问,说出我的名字找一个姓市川的老伯问他就是。房子一直由他管来着。他是那里老户,
或许能告诉你很多风水方面的事。实际上我知道宫胁家那么多情况也是从老伯那儿听来的。
那人喜欢聊天,见见会有好处,说不定。”
“谢谢,见见看。”
“对了,工作进展如何?”舅舅问。
“还没找到。说实话,也没怎么用心找。眼下久美子工作,我在家搞家务,反正过得
下去。”
舅舅似乎在思索什么,稍顷道:“也罢。要是实在有难处,到时说一声就是,或许我可
以帮上忙。”
“谢谢。有难处一定找您。”说罢,我放下电话。
本想给舅舅说的那个不动产商打个电话,打听一下房子的由来以及以前住过什么人等
情况,但终归觉得这念头有些傻气而作罢。
下午雨也还是一味悄然下个不停。雨淋湿房顶,淋湿院里的树,淋湿地面。午饭我吃
的是烤面包片,喝了个汤罐头。整个下午一直在沙发上度过。想出门采购,但想到脸上有
病,便懒懒地没了兴致。我有些后悔,胡须留着不刮就好了。不过冰箱里还有点菜蔬,橱
里放着若干罐头食品,米和蛋也有,只要不那么讲究,两三天还是可以应付的。
在沙发上几乎什么也没想。看书,用磁带听西方古典音乐。再不然就愣愣看院里的雨。
也许在黑漆漆的井底总想东西想得太久了,思维能力已经枯竭。每要正经想点什么,脑袋
便像给软钳子扶住似地胀痛;每要回忆什么,全身肌肉和神经便吱吱作响。我觉得自己仿
佛成了《奥兹魔术师》里油干生锈的白铁皮人。
我时不时去一次洗脸间站在镜前观察脸上的病。可惜毫无变化。病没再扩张,亦未缩
小,颜色深浅也一成本变。我发觉鼻下尚有胡须未刮净。刚才右脸颊发现病时头脑大乱,
忘了刮没刮完的部位。于是我再次用热水洗脸,涂上刮须膏,将残留胡须刮除。
几次去洗脸间照脸时间里,想起加纳马尔他在电话中的话:我们只是先验性地相信联
在镇中的图像是正确的。您要当心!出于慎重,我进卧室对着久美子穿西服用的立镜照了
照,清同样在那里,不是镜子关系。
除了脸上的德,没感觉出身体有别的不适。体温也量了,~如平日。除去三四天没吃
东西而又无多大食欲以及偶有轻度呕吐感——恐是井底呕吐感的继续——之外,身体完全
正常。
一个安静的午后。电话铃一次没响,信一封没来,无人穿行胡同,不闻附近人语。没
有猫从院子走过,没有鸟飞来鸣哈。时闻几声蝉鸣,但不似往常聒噪。
快7点时,肚子有点饿,用罐头和青菜简单做了晚饭。相隔许久听了次广播里的晚间
新闻,世间未发生什么变异。高速公路上汽车超车失败撞墙,车上青年死了几个;一家大
银行的分行长伙同手下职员非法贷款受到警察传讯;叮田市一名三十六岁主妇被一过路青
年用榔头砸死。但这些无不发生在遥远的另一世界,我所在的世界只有院于下的雨,雨无
声无息,不张不狂。
时针指向9点时,我从沙发移到床上,拿书看罢一章,熄掉床头灯。
正做一个梦时,忽然睁眼醒来。什么梦记不得了,总之梦境有些凶险,醒来胸口还怦
怦直跳。房间仍一片漆黑。醒来好~会儿都记不起自己现置身何处,好些时间才弄明白原
来在自家床上。闹钟指在后半夜两点。大概在井里睡得颠三倒四,以致作息程序整个乱了
套。脑袋好歹镇静下来时,想要撒尿。睡前喝啤酒的关系。可能的话,很想再就势睡上一
觉,但事不由己,只得支撑着从床上起身。这当儿,手碰上旁边一个人肌肤。我并未惊讶,
因为那是久美子常睡的位置,我早已习惯身旁有人躺卧。但我旋即想起,久美子已不在—
—她已离家出走。是别的什么人睡在我身旁。我毅然打开床头灯:是加纳克里他。
13 加纳克里他 未讲完的话
加纳克里他一丝不挂,脸朝向我这边,被也没盖,光身躺着。两座形状娇美的乳房,
粉红色的小乳峰,平极板的小腹下宛如阴影素描般只黑的绒毛。她皮肤很白,刚刚生就似
地珠滑玉润。我不明所以地定定着这肢体。加纳克里他膝头合得恰到好处,两腿成“弓”
字形躺着。头发散落在额前遮了半边脸,看不到她的眼睛。看样子睡得十分香甜。开床头
灯她也凝然不动,只管发出静温而均匀的呼吸。我反正睡意尽消,不管怎样,先从墨橱里
拿出夏令薄被盖在她身上。然后关掉床头灯,穿着睡衣进厨房在餐桌前坐下。
坐了一会儿,想起脸上的病。一摸,可以感觉出仍低烧似地发热。无须特意照镜,仍
在那里无疑。看来那什物并非睡一晚上觉即可侥幸消失一尽那类好对付的东西,恐怕还是
天亮后查电话簿向附近皮肤科医院咨询一下为好。问题是大夫x起自觉起因对该如何回答
呢?在井下待了近三天。不不,跟工作两码事,只是想考虑点事情。因我觉得井底那地方
适合思考事情。是的,没带吃的。不,不是我家的井,别人家的,附近空房子的井。擅自
过去的。
我叹~声。喷喷,这话怎么好出口呢?
我两肘支在台面,似想非想地发呆时间里,加纳克里他的裸体异常鲜明地浮现在脑海
里。她在我床上酣然大睡。随后想起在梦中同身穿久美子连衣裙的她交爵时的情景,还真
切记得当时她肌肤的感触和肉体的重量。到底何是现实何是非现实呢?不依序确认很难区
别。两个领域之间的隔墙正渐渐溶化。至少在我记忆中现实与非现实似乎是具有同一重量
和亮度同居共处的。我既同加纳克里他交换又没问她交薄。
为了把这种乱七八糟的性场面逐出头脑,我不得不去洗脸问用冷水洗脸,稍后去看
了看加纳克里他。她把被蹬到腰间,依然酣睡未醒。从我这里只看得她的背。她的背使我
想起久美子的背。想来,加纳克里他的身段同久美子惊人地相像。由于发型、衣着风格和
化妆截然不同,这以前没甚注意到,其实两人个头差不多,体重也像彼此彼此,衣服尺寸
也相差无几。
我拿起自己的被走进客厅,倒在沙发上翻开书。我在看前不久从图书馆借来的历史书,
关于战前日本在满洲的活动和诺门坎日苏之战的。听了间官中尉那番话,开始对当时中国
大陆的形势发生兴趣,去图书馆借了几本回来。但跟踪书上具体史料性记述不到10分钟,
睡意突然上来。便把书放在地板上,闭起眼睛,算是休息一下眼睛,结果就那么睡了过去,
且睡得很实。
醒来时,厨房有声音传来。走去一看,原来加纳克里他在厨房准备早餐,身穿白色T
恤和蓝色短裤,两件都是久美子的。
“喂,你的衣服在哪儿呢?”我站在厨房门口向加纳克里他打招呼。
“啊,对不起,您睡觉的时候,随便借您太太的衣服穿了。我也觉得不好意思,但我
什么穿的也没有嘛。”加纳克里他只把脖子歪向这边说道。不知何时她又恢复了以往60年
代风格的化妆和发式,唯独假睫毛没戴。
“那倒不必介意。可你的衣服到底怎么了?”
“没了。”加纳克里他倒也痛快。
“没了?”
“嗯,是的,丢在哪里了。”
我走进厨房,靠餐桌观看她做鸡蛋卷。加纳克里他熟练地打蛋、放调味料,快手搅拌
起来。
“那么说,你是光身来这里的噗?”
“嗯,是的。”加纳克里他理直气壮地说,‘完全赤身裸体。您怕也知道吧,您给盖的
被嘛。”
“那的确是的。”我支吾道,“我想知道的是:你是在哪里怎么丢的衣服,怎么从那里
光身来到这里的。”
“我也不清楚。”加纳克里他一边晃动平底钢一边圈圈卷起鸡蛋饼。
“你也不清楚?”我说。
加纳克里他把鸡蛋卷倒进盘子,加进煮好的花椰菜,接着烤面包片,烤好连同咖啡摆
上桌面,我拿出黄油、盐和胡椒,然后严然新婚夫妇对坐吃早餐。
我突然想起脸上的病。而加纳克里他看我的脸也丝毫不显吃惊,问也没问。为慎重起
见我用手摸了摸脸,病那里仍有些发热。
“冈田先生,那里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