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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村上春树/译者:林少华 当前章节:151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再往前逼你几步来着,逼到最后一步,逼到你站都站不稳怕得不得了再也坚持不住的时候。

我想这对我对你都是好事。”

“但我觉得,一旦你真的逼到最后一步,说不定就一直逼到底。这可能比你想的容易

得多。因为逼到最后一步。只消再进一步就完事了。并且事后你会这样想:终归还是这样

对我对你都好。”说罢,我喝q啤酒。

笠原M8y紧咬嘴唇沉思。“不是没有可能。”她停顿一下,“我也把握不住的。”

喝光最后~口啤酒、我欠身立起,戴上太阳镜,从头顶套上湿透汗的T恤。“谢谢你

的啤酒。’”

“暧,拧发条马,”笠原May说,“昨晚家人去别墅以后,我也下井来看。在井底待了

五六个小时,一动不动坐着。”

“那么说,绳梯是作解开拿走的喷?”

笠原May稍微皱下眉头,“不错,是我拿走的。”

我视线落在草坪上。吸足水的地面蒸起烟田般的热气。笠原Mcy把烟头投进‘情爽”

罐熄掉。

“起始两三个小时没什么特别感觉。当然,黑得那么厉害,多少有点心慌,但还算不

上害怕呀惊恐什么的,我不是一有点什么就吓得大嚷大叫那类女孩。心想不过黑点罢了,

人家拧发条马不也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不还说什么危急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也没有吗!但两

三小时过后,我开始渐渐闹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事。觉得一旦一个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身

体就有什么不断鼓胀。就好像盆里的树根很快越长越大最后把盆胀裂似的,觉得那个什么

在我体内一个劲变大很可能最后把我自身稀里哗啦地胀破。太阳光下好端端收敛在我身体

里面的东西,而在黑暗中却像吸足特殊营养似地长得飞快,惊人地块。我很想控制,但就

是控制不住。这么着,我一下子害怕得不行。那么怕生来还是头一次。整个人马上就要给

我体内那白白的烂泥似的脂肪块样的东西取代!它要一口吞掉我!抒发条鸟,那烂泥似的

东西~开始真的很小很小的哟!”

笠原May闭住嘴,以追忆当时感受的神情注视自己的手。“真的很怕,”她说,“肯定

我是想让你也这么怕来着,想让你听见它味喀昨略啃你身体的声音来着。”

我在帆布椅坐下,看着笠原May /J’泳衣包着的形体。她虽已十六,但看上去不过

一I一王四岁,乳房和腰波还没发育成熟。这使我想起用最少的线条栩栩如生勾勒出的图

形。但同时她的肢体又好像有一种令人感到老成的东西。

“这以前你可有过被玷污的感觉?”我不由问道。

“被玷污?”她略略眯细眼睛看着我,“所谓被玷污,指身体?指给谁强奸了,是这个

意思?”

“肉体上也好,或者精神上也好。”

笠原May视线落在自己身体上,尔后又折回我:“肉体上没有。我还是处女呢!胸部

让男孩子摸过,隔衣服摸的。”

我默默点头。

“精神上如何我无法回答,不明白精神上被玷污是怎么回事。”

‘“我也说不确切。那仅仅是有没有那种感觉的问题。如果你没那种感觉,那么你就没

有被玷污,我想。”

“干吗问我这个?”

“因为我认识的人里有几个人有这样的感觉,并且派生出许多复杂问题。还有一点想

问:你为什么老是没完没f他考虑死呢?”

她衔支烟,一只手灵巧地擦燃火柴,戴上太阳镜。“你不怎么考虑死?”

‘“考虑当然也是考虑,但不经常。有时候。和世上一般人~样。”

“拧发条鸟,”笠原May说,“我是这么想的,人这东西肯定一生下来就在自己本体中

心有着各自不同的东西,而那一个个不同的东西像能源似地从内里驱动每一个人,当然我

也不例外。但我时常对自己不知所措。我很想把那东西在我体内随意一胀一缩摇撼自己时

的感觉告诉别人,但没人理解。当然也有我表达方式不够好的问题。总之谁都不肯认真听

我说下去。表面上在听,其实什么也没听进去。所以我时常烦躁得不行,也才胡来。”

“胡来?”

“如把自己门在井底,骑摩托时两手从后面捂住开车男孩的眼睛。”说着,她把手按在

眼旁伤疤上。

“摩托车事故就是那时发生的?”我问。

笠原May露出诧异的神情看着我,问话好像没听到。但我口中说出的理应一字不漏传

到她耳朵。她戴着深色太阳镜,看不清她眼神,但其整个面部倏然布满一种麻木阴影,宛

似油洒在静静的水面。

“那男孩怎么样了?”我问。

笠原May兀自叼烟看我。准确说来,是看我的病。“拧发条鸟,我非得回答你的问话

不成?”

“不愿回答不回答也可以。话是你引起的,你不愿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笠原May全然不作一声,仿佛很难决定怎么样才好。她把烟大口吸入胸腔,又徐徐吐

出。然后懒洋洋摘下太阳镜,紧紧闭起眼睛仰面对着太阳。见得如此动作,我觉得时间的

流动正一点点减速。时间的发条似乎开始松动,我想。

“死了。”良久,笠原May终于放弃什么似的,以毫无生气的声音说。

“死了?”

笠原May把烟发抖落地面,拿起毛巾一次接一次擦脸上的汗。之后就像想起一件忘说

了的事,事务性地迅速说道:“因为那时速度已相当快。在江之岛附近。”

我默默着她的脸。笠原May两手抓着白色的沙滩巾按住两颗。香烟从指间冒着白烟。

没有风,烟笔直向上升去,宛如极小的狼烟。看样子她仍在犹豫不决,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至少在我眼里如此。她吃力地站在这狭窄的分界线久久地左右摇晃,但归终她没倒往任何

一边。签原May猛地绷紧表情,把沙滩巾放在地上,吸了口烟。时近5点,而热浪丝毫没

有收敛。

“我害死了那个男孩。当然不是有意。我只想逼到最后一步。以前那种事我们也做了

好些次,做游戏似的。骑摩托时我从背后捂他的眼睛或桶一下助巴……但那以前什么也没

发生,偏偏那时候,笠原May抬头看我。

“嗯,抒发条马,我没那么感到自己被法污什么的。我只是总想接近那片烂泥,想把

自己体内那片烂泥灵巧地引出消灭干净。而为引它出来,我确实需要逼到最后一步。不那

样就不可能把那东西很好地诙出来,必须给它好吃的诱饵。”说到这里,她缓缓摇下头。‘哦

想我没被法污,但也没有获救。眼下谁都救不7我。嗯,抒发条鸟,在我眼里世界整个是

个空壳。我周围一切一切都像是骗子。不是骗子的只有我体内那片烂泥。”

笠原May有规则地轻轻喘息许久。不闻鸟叫不闻蝉鸣一无所闻,院子里静得出奇。世

界真好像彻底沦为空壳。

笠原May像陡然想起什么,朝我转过身体,表情已从她脸上消失,如被什么冲洗一尽。

“你同加纳克里他那个人睡了?”

我点头。

“去克里他岛可能写信来?”笠原May说。

“写,要是去克里地岛的话。只是还没算最后决定。’”

“反正打算去是吧?”

“我想大概会去。”

“暧,这边来,拧发条鸟。”说着,答原May从帆布椅欠起身。

我离开帆布椅走到笠原May跟前。

“坐在这里,抒发条马。”答原May说。

我乖乖在她身旁坐下。

“脸转到这边来,拧发条马。”她面对面静静看一会我的脸。尔后一只手放在我膝盖,

另一只手心按住我脸上那块病。

“可怜的抒发条鸟,”笠原May自言自语地说,“你肯定得承受很多很多东西,知觉也

罢不知觉也罢,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就像雨落荒原。嗯,闭上眼睛,拧发条鸟,像用浆

糊料上似地闭得死死的。”

我死死闭上眼睛。

笠原May把嘴唇吻在我脸颊那块病上。唇又小又薄,极像制作精巧的假唇。随后地伸

出舌头,在病上均匀地慢慢地舔着。另一只手则始终放在我膝头。一种温暖湿润的感触从

很远的地方——比穿过全世界所有荒原还要远的地方朝我赶来。接着,她拿起我的手放在

自己眼旁伤疤上。我轻轻抚摸那条长约1厘米的疤痕。抚摸中,她意识的律动顺我指尖传

来。那是似乎寻觅什么的微颤。或许应该有人紧紧拥抱这个少女,除我以外的什么人,具

有能给予她什么的资格的人。

“要是去了克里地岛,可得给我写信哟拧发条鸟。我,顶喜欢接好长好长的信,可是

谁都不写给我的。”

“我写。”我说。

17最简单的事  形式洗练的复仇 吉他盒里的东西

次日早,我去照护照用的相片。往摄影室椅上一坐,摄影师以职业目光往我脸上审

视良久。之后不声不响退回里间拿来粉笔样的东西往我右脸颊那块症上涂了涂。接着后退

杯细调整照明的亮度和角度,以使病不至于显眼。我对着照相机镜头,按摄影师咐吩在嘴

角浮出淡淡微笑样的东西。摄影师说后天中午可以洗出,叫我偏午时分来取。回到家,给

舅舅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可能几周内离开这座房子。我道歉说没有及时告诉他久美子已不

辞而别,说从其事后来信看,她恐怕很难重返这个家,而作为我也想离开一段时间——多

长时间现在还说不准。听我大致说完,舅舅在电话另一端若有所思地良久没有开口。

“我倒觉得久美子和你一向相处得很和睦似的……”舅舅轻叹~声。

“说实话,我也那么认为来看。”我老实说。

“你不愿意说不说也没什么——久美子出走可有什么像样的理由?”

“估计有了情人。”

“有过这种迹象?”

“不不,迹象什么的倒没有。可本人那样写的,信上。”

“是这样。”舅舅说,“那么说,就真是那么回事了?”

“大概是吧?”

他再次叹息。

“我的事您别担心。”我以开朗的声音安慰舅舅说,“只是想离开这里一些日子。一来

想挪个地方换换空气,二来也想慢慢考虑下一步怎么走。”

“去哪里可有目标?”

“可能到希腊去,我想。有朋友在那边,以前就邀我去看看。”因说谎,心里有点不快。

但在这里把实情一五一十准确而明了地讲给舅舅实在非常困难。彻底说谎还倒容易些。

“晤。”他说,“没关系的,反正我那房子往下也不打算租给人,东西就那么放在里面

好了。你还年轻,从头做起也来得及,去远处放松一段时间也好。希腊卜…·希腊怕是不

错的吧。”

“总是给您添麻烦。”我说,“不过,要是我不在期间因为什么情况要把房子租给谁的

话,现有东西处理掉也可以的,反正没什么值钱货。”

“不必不必,下面的事由我考虑安排就是。对了,近来你在电话中说的什么‘水脉受

阻’,怕是跟久美子事有关吧?”

“是啊,多少有点儿。给人那么一说,我心里也不够平静。”

舅舅似在沉吟。“过几天去你那边看看如何?我也有些想亲眼瞧瞧怎么回事。也好久没

过去了。”

“我什么时候都无所谓,什么节目都没有的。”

放下电话,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这几个月时间里,一股奇妙的水流把我冲到这里。

现在我所在世界同舅舅所在世界之间,出现一堵肉眼看不见的厚厚的高墙,将一个世界同

另一世界隔开。舅舅在那一边,我在这一边。

两天后,舅舅到家里来了。看看我脸上的病,他没说什么,大概不知怎么说好吧,

只是费解地眯细一下眼睛。他拎来一瓶上等苏格兰威士忌和一盒在小田原买的什锦鱼糕。

我和舅舅坐在檐廊里边吃鱼糕边喝威士忌。

“檐廊这东西还是有好处的啊!”说着,舅舅频频点头。“公寓当然没檐廊,有时候

挺叫人怀念的。不管怎么说,檐顾自有檐廊的情趣。”

舅舅望了一会空中悬挂的月亮。白白的一弯新月,严然刚刚打磨出来的。那东西居

然持续浮在空中而不掉下,我很有点不可思议。

“哦,那症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弄出来的?”舅舅若无其事地问。

“不清楚。”我喝了口威士忌,“注意到时就已经在这儿了,大约~星期前吧。我也

想解释得好些详细些,但做不到,没办法。”

“找医生看了?”

我摇头。

“还有一点我不太明白,这东西同久美子出走会不会有某种关联呢?”

我摇摇头:“痛总之是久美子出走后才有的。从顺序上看应该有关联,至于是不是因

果关系我也不明白。”

“脸上冷不防冒出块病,这事我还没听说过。”

‘戏也没听说过。”我说,“不过,说倒说不好,反正我觉得好像已慢慢对它习惯些了。

当然,冒出这么个劳什子,一开始我也吃了一惊,很狼狈。~看见自己的脸心里就难受,

心想要是一辈子这东西都赖在这儿不掉可怎么办。但不知为什么,随着时间的过去,就不

怎么放在心上了,甚至觉得并不那么糟。什么缘故我弄不明白。”

舅舅“吻’了~声,用不无疑惑的目光久久打量我右脸颊的游。“也罢,既然你那么说,

那怕也没什么的。终究是你的问题嘛。需要的话,可以给你介绍一两个医生。”

“谢谢。眼下找不打算去找医生。估计找也不管用。”

舅舅抱臂往上看一会天空。和往日一样,看不见星星,只一弯明晰的新月。“我有好长

时间没和你这么慢慢说话了,以为放松不管你和久美子两个也能和睦相处。再说我这个人

原本就不喜欢对别人的事说三道四。”

我说这我非常明白。

舅舅咪呢卿卿摇一会杯里的冰块,喝~口放下。“近来你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很有

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水脉受阻啦,风水如何如何啦,久美子出走啦,一无脸上忽然冒出痛

啦,要去希腊一段时间啦。这倒也罢了,毕竟是你老婆出走,是你脸上有痞。这么说或许

欠妥,并非我老婆出走,并非我脸上有病,是吧?所以,你不想细说,不说也未尝不可,

我也不愿多嘴多舌。只是我想,你最好认真考虑一下:自己最主要的事情是什么广

我点点头:“考虑了很多很多,但很多事情极为错综复杂,不可能解开来一个一个思考。

也不知怎么才能解开。”

舅舅微微笑道:“诀窍倒是有的,有诀窍保证你顺利得手。世上大多数人所以出现判断

错误,无非因为不晓得这个诀窍。失败了就牢骚满腹,或委过于人。这样的例子我实在看

得腻了,坦率地说也不大乐意去看。所以,让我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所谓诀窍,就是

首先从不怎么重要的地方下手。也就是说,如果你想从A到Z编排序号,那么应该由XYZ

开始,而不是由A开始。你说事情盘根错节过于复杂没办法着手,那恐怕是因为你想从最

上面的开始解决。当你要做出一项重大决定时,最好从似乎无所谓的地方着眼,从谁看都

一目了然谁想都豁然明白那种简直有些滑稽傻气的地方入手,而且要在这似乎滑稽傻气的

地方大量投入时间。

“我做的当然不是了不起的大买卖,不外乎在银座开四五家饮食店,在世人眼里不

值一提,不值得自鸣得意。但如果单就成 败而论,我可是一次也没失败过。因为我一贯

按这个诀窍行事。 其他人往往轻易跳过任何人都一目了然那种似乎滑稽傻气的地方一门

心思往前赶。我则不然,而在看上去滑稽傻气的地方投入最长时间。因我知道在这种地方

花的时间越长,往下就越省事。”

舅舅又呷了口威士忌。

“举例说吧,想在某处开一家店,饭店也好酒吧也好什么都好,那就先想象一下,想

象开在哪里合适。好几个地点可供选择,而终归只能选一个。如何选择才好?”

我想了想说:“那怕要就各种情况预算一番:如定点在这里,房租多少,贷款多少,每

月偿还多少,客流多少,返桌率多少,人均消费多少,人工费多少,赔赚!临界点多少…

无非这些吧。”

“若这么干,十之八九的人必然失败。”舅舅笑道,“告诉你我怎么干。一旦我觉得一

个地点合适,我就站在那跟前,一天站三四个钟头,一连好多天好多天好多天好多天只管

静静观察那里来往行人的面孔。不用想什么,不用计算什么,只消注意什么人以什么样神

情从那里走过即可。起码花一同时间。那时间里势必要着三四千人面孔吧?何况有时花更

多时间。但看着看着自会豁然开朗,好像云开雾散一样,明力过来那里到底属于怎样的地

点,该地点到底需求什么。如果该地点需求的同自己需求的截然不同。那就到此为止,而

去别处重复同样程序。但如果觉出那地点需求的同自己所需之间有共通点或折衷点,就算

踩着了成功的尾巴,往下只要紧紧抓住不放即可。但为抓住它,就必须傻子似地不管下雨

下雪都站在那里以自己的眼睛盯视别人的面孔。计算之类此后尽可你怎么算。我这个人嘛,

总的说来很讲现实。只相信自己两眼彻底看明白的东西。什么道理呼方案呼计算呀或者什

么什么主义什么什么理论等等,基本上是为不能用自己的眼睛分辨事物的人准备的。万世

上大多数人也的确不能以自己眼睛分辨事物。至于为什么我也不明白。本来想做任何人都

应该做得到的。”

“大概不仅仅是靠魔感吧!”

“魔感也是要的,”舅舅和悦地笑道,“但不仅仅是那个。我在想,你应该做的事也还

是要从最简单的地方开始考虑。比如说,老老实实地站在某个街角每天每日观看人的面孔。

不必匆忙做出决定。或许不够畅快,但有时候是需要沉下心来多花些时间的。”

“您是叫我暂且留在这里别动步?”

“不,我的意思并不是叫你留下或去哪里。想去希腊去也可以,想留下来留也无妨,

先后顺序应由你决定。只是,我一直认为你同久美子结婚是件好事,我想对久美子也是好

事。却不知为何突然间分崩离析了,这是我不能理解的又一件事。你怕也稀里糊涂吧?”

“稀里糊涂。”

“既然如此,我想你还是训练一下以自己眼睛看东西为好,直到一切真相大白。不要

怕花时间。充分地投入时间,在某种意义上乃是最为形式洗练的复仇。”

“复仇!”我有点愕然,“指的什么?这复仇?到底对谁复仇?”

“嗅,意思你也很快就会明白的。”

我们坐在檐廊一起喝酒,加起来也就是一小时多一点。之后舅舅起身,说了声打扰这

么久,就回去了。剩得自己一人,我靠在檐廊柱子上茫然看着院子和月亮。一时间里我可

以把舅舅留下来的现实空气样的气息尽情吸入肺腑,我因此得以放松下来——好久没放松

过了。

但几个小时过去,那空气渐渐稀薄起来后,周围又笼罩在淡淡哀愁的衣袍中。归根结

底,我在这边的世界,舅舅在那边的世界。

舅舅说考虑事情须从最简单处开始。问题是我无法区别哪里简单哪里复杂。所以,翌

日早晨上班高峰过后,我离家乘电车来到新宿。我决定站在这里实际观看——仅仅看——

人们的面孔。我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处,但我想总比什么也不做好些。既然不厌其烦盯

视人们面孔是个简单例子,何妨就此一试。至少应没有损失。若是顺利,说不定得到某种

暗示,暗示什么对我是“简单的事情”。

第一天,我坐在新宿站前花坛边儿上,定定地看眼前来往行人的脸看f大约两个小时。

但那里通过的人数量太多,脚步也快,很难看好哪个人的脸。况且坐的时间一长,便有流

浪汉模样的人上前健低喷喷。警察也好几次从我跟前走过,三番五次审视我的脸。于是我

放弃站前,另外物色可供我放心打量行人的场所。

穿过高架桥,移往西口,四处转I~会后,发现一座大厦前有一方小广场。广场有式

样别致的长椅,尽可坐在上面随意打量行人。行人数量没站前那么多?也没有衣袋揣着小

瓶威士忌的流浪汉。我在“丹金”糕点店买来炸面圈和咖啡当午餐吃了,在那里坐f一天。

傍晚下班高峰到来前起身回家。

起始眼里尽是头发稀少者。由于受笠原May一起为假发公司做调查时的影响,眼睛总

不由跟踪发稀头秃之人,并迅速分成松竹梅三类。而若这样,倒不如给笠原May打电话再

和她一同打工去好f。

但过7几日,开始不思不想地专心看起人们面孔来。路过的人大部分是大厦办公室里

的男女职员。男的白衬衣领带公文包,女的大多高跟鞋。此外也有来设在大厦里的餐厅和

商店的人,还有为登楼顶观光合而来的一家家老小。但总的来说人们并不那么步履匆匆。

我便在无特定目标的情况下呆呆注视他们的面孔。每当有某一点引起我兴趣的人,就往其

脸上多扫几眼,并以视线跟踪。

一周时间天天如此。在人们上完班的10点左右乘电车来新宿坐于长椅,几乎岿然不动

看行人一直看到4点。实践起来才体会到,如此一个接一个以眼睛追逐行人时间里,脑袋

便像拔掉活塞似地变得空空洞洞。我不向任何人搭腔,也没人对我开口。什么也不思,什

么也不想。有时觉得自己仿佛成了石椅的一部分。

只一次有人向我搭话。是位衣着考究的瘦些的中年女子。身穿甚为合体的鲜艳的粉红

色连衣裙,戴一副枇杷框深色太阳镜,头上一顶白帽,手上是网状图案的白皮手袋。腿很

诱人,脚上是很显高的简直一尘不染的白皮凉鞋。妆化得颇浓,但不致使人生厌。女子问

我可有什么为难事。我说也没什么。她问那你在这里干什么呢每天都在这里看到你,我回

答着别人的脸。她问看别人可有什么目的,我说倒也没什么特别目的。

她从手袋取出弗吉尼亚长过滤嘴,用小巧的金打火机点燃,并劝我吸一支,我摇下头。

然后,她摘下太阳镜,不声不响细细端详我的脸。准确说来是端详我的痞。我回报以凝视

她的眼睛。但那里边读不出半点情感涟漪,单单是一对功能准确的黑色眸子。她鼻子又小

又尖,嘴唇很细一条,口红涂得一丝不苟。很难看出年龄,大约四十五岁吧。乍看显得更

年轻些,但鼻测线条透出很独特的疲惫。

“你,有钱?”她问。

“钱?”我吃一惊,“什么意思,干吗问钱?”

“随便问问。问你有没有钱,缺不缺钱花。”

“眼下倒还算不上很缺。”我说。

她略略抿起嘴角,极投入地看着我,似在玩味我刚才的答话。之后点点头,戴上太阳

镜,把烟扔在地上,倏地起身扬长而去。我目瞪口呆地注视她消失在人流中。大概神经有

点故障。不过那身穿戴又那般无可挑剔。我用鞋底碾死她扔下的烟头,缓缓环视四周。四

周依然充满一如往日的现实。人们带着种种样样的目的由某处而来向某处而去。我不认识

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我做个深呼吸,继续不思不想地打量众人面孔。

在此共坐了11天。每日喝咖啡,吃炸面圈,兀自盯视眼前穿梭的数以千计的男女面孔。

除去同那个向我搭话的打扮得体的中年女子简单交谈几句,11天时间我没对任何人吐过只

言片语。特殊事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发生。但这11天时间几乎一无所获地过去之后,我

仍未摸得任何边际。我依然无奈地徘徊在四顾茫然的迷途中,甚至最简单的头绪也未找到。

但在第11天傍晚发生一桩怪事。那是个星期天,我坐在那里,平时起身时间过了也没

动身,继续打量人们面孔。星期天有与平时种类不同的人来到新宿,且没有人流高潮。摹

地,一个手提黑吉他盒的年轻男人落入我的视野:个子不高不矮,黑塑料框眼镜,长发披

肩,蓝牛仔裤配粗纹棉布衫,脚穿已开始变形的轻便运动鞋。他脸朝正前方,以若有所思

的眼神从我眼前穿过。见得此人,有什么触动了我的神经,心底奏出低呜。我认得他,我

想,以前在哪里见过他。但到想起花了好几秒:是那个冬夜在札幌那家酒吧唱歌的汉子,

不错,正是他。

我马上从椅子立起,急步追去。总的说来他脚步很是悠闲自得,因此我很快就赶了上

去。我合着他的步调,拉开10米左右距离尾随其后。我很想向他搭话。三年前你怕是在札

幌唱过歌吧,我在那里听过你的歌——想必我会这样说。“是吗?那太谢谢丁。”——他大

概如此应对。可往下说什么好呢?“其实那天夜里我老婆做人流手术来着,最近又离家出

走了,她一直跟一个男的睡觉。”莫非我这么说不成?车到ul前必有路,反正尾随不放就

是。尾随时间里计上心来亦未可知。

他往与车站相反方向走麦。穿过高楼林立地段,穿过甲州大街,朝代代水方向赶去。

想什么我不知道,总之他像聚精会神思考什么。路也好像很熟,一次也没东张西望或迟疑

不决。国视前方,步调始终一致。尾随过程中,我想起久美子做手术那天的事。3月初的

札幌。地面冻得硬邦邦的,雪花不时飘飘洒洒。我再次返回札幌街头,满腑满肺地吸入冻

僵的空气,看着眼前哈着白气的人们。

说不定从那时起有什么开始变化,我不禁想道。没错,水流是以那时为界开始在我周

围现出变化的。如今想来,那次人流手术对我们两人来说乃是具有非常重要意义的事件。

然而当时我未能充分认识到其重要性。我是过于注重人洗手术这一行为本身了,而真正重

大的或许更在别处。

我不得不那样做。而那样做我想对我们两人是最为正确的。跟你说,那里边还有你不

知道的事。我现在还不能说出的事也在那里。不是我有意瞒你。只是我还没信心断定那是

否属实。所以现在还不能把它说出口来。

当时的她还没有把握断定那个什么是否属实。毫无疑问,较之人流手术,那个什么更

同妊娠有关,或者与胎儿有关。而那到底是什么呢?是什么使久美于困惑到那般地步呢?

莫非她同除我以外的男人发生关系从而拒绝生下那个孩子不成?不不,那不可能。她自己

断言那不可能。那的确是我的孩子。但那里又有不能告诉我的什么。而那个什么,又同这

次久美子的离家出走有密切关联。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的。

可是我全然揣度不出那里边究竟隐藏怎样的秘密。我一个人被抛弃在黑暗之中。我所

明白的只有一点:久美子不会再回到我身边,除非我解开那个什么的秘密。不多一会,我

开始感觉到体内泛起一股静静的愤怒。那是我肉眼看不见的针对那个什么的愤怒。我伸长

腰,大口吸气,平复心跳。然而那愤怒如水一样无声无息浸润我身体每一部位。那是带有

悲凉旷味的愤怒,我无处发泄,也全然无从化解。

汉子继续以同一步调行走。穿过小田急线,穿过商业街,穿过神社,穿过弯弯曲曲的

小巷。为不引起他注意,我随机应变地保持适当距离,一直尾随不懈。他显然没觉察我的

跟踪,一次也没回头。此人的的确确有某种非同寻常之处,我想。他不仅没有回头,旁边

也一眼没看。注意力如此集中到底在想什么呢?或者相反什么也没想?

不久,汉子离开人来人往的道路,走进满是双层民宅的幽静地段。路窄弯多,两旁相

当陈旧的住宅栉比鳞次,间无人息,静得出奇。原来一半以上都成了空房。空房门上钉着

木板,挂着“待建”标牌,且不时闪出杂草丛生的空地。空地围着铁丝网,恰似掉牙后的

牙豁。想必这一带将很快整片拆除另建新楼。而在有人居住的房子前面,紧挨紧靠地摆着

牵牛花或什么花的花盆。三轮车扔在那里,二楼窗口晾出毛巾和儿童泳衣。几只猫躺在窗

下或门日懒洋洋望着我。虽是天光尚亮的薄暮时分,却无人影可寻。我已搞不清这是地图

哪一位置。甚至,南北也分辨不清。估计是佐佐木、千驮谷和原宿三站之间的三角地带,

但没有把握。

不管怎样,这是大都市正中被冷落了的一个死角。大概因为原有道路狭窄难以通过车

辆的缘故。结果只有这一角房地产开发商长期以来手未伸到。踏入这里,仿佛时光倒流二

三十年。意识到时,刚才还满耳鼓噪的汽车声像被吸入哪里似地沓无所闻。汉子手拎吉他

盒在这迷宫般的路上穿行,最后在集体宿舍样的木屋前停住脚步。继而开门进去,把IJ带

上。门似乎没锁。

我在门前站了一会。表针指在6时20分。之后靠在对面空地铁丝网上,观察建筑物外

形。一座随处可见的双层木结构宿舍。这从门口气氛和房间配置即可看出。学生时代我也

住过一段时间这种宿舍。一进门有拖鞋柜,厕所共用,房间均带有小厨房——住的不是学

生便是单身职工。但这座建筑不像有人住的样子。不闻声响,不见动静。贴有塑料饰板的

房门没有房客名牌挂出。大概前不久摘掉的,尚有细细长长的白痕。尽管四下里午后褥暑

未消,每个房间却窗扇紧闭,里面垂着窗帘。

也许这座宿舍不久也将同周围房屋一起拆除的关系,里面空空无人。果真如此,那

么提吉他盒的汉子来此干什么呢?我以为他进去后某个房间的窗户会豁然打开,等了一会,

依然毫无动静。

但我又不可能在这无人通行的小巷里永远静等下去,遂走近这宿舍模样的建筑物推

门。门果然未锁,一下子朝里推开。我暂且不动,在门口窥看情况。里面黑麻麻的,一眼

很难看出有什么。所有窗口又关得严严实实,满是闷乎乎的热气,一股很像在井底嗅到的

毒气味儿。由于热,衬衫腋窝全都湿透,耳后一道汗水淌下。我毅然跨进门去,把门轻轻

带上。我想通过信箱或鞋柜上的名签(假如有的话)来确认是否还有人入住。但这时我突

然注意到里面有人,有谁死死盯着我。

紧靠门右侧有个高些的拖鞋柜样的东西,有谁埋伏似地躲在那后面。我屏住呼吸,注

视黑幽幽热乎乎的里面。躲在那里的是我刚才跟踪的那个手提吉他盒的年轻汉子,他一进

门便偷偷躲在鞋柜后头。我心怦怦直跳,像有人就在我喉头下敲钉子。此人到底在那里干

什么呢?或许等我,或许……“你好,”我断然打声招呼,“有件事想请教……”

不料这当儿有什么冷不防打在我肩上,毫不留情。我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受

到强烈的肉体冲击,眼睛有些发黑。我懵懵懂懂仁立不动。但一瞬间我立时明白过来:是

棒球很!汉子从鞋柜后像猴子般一跃而起,用棒球棍狠狠打在我肩上。趁我发愣当口,再

次举棍击来。我来不及闪身,这次打在左臂,刹那间左臂没了知觉,但不痛,只是失去知

觉,就好像左臂整个消失在空中。

但同时我几乎条件反射地飞脚踢在对方身上。上高中时跟一个有段位的空手道朋友非

正式简单学过几手。那朋友只让我日复一日练习踢脚。不摆任何花架子,只练习尽量强有

力尽量居高临下以最短距离踢去。朋友说紧急关头这招最有用场。的确如其所说。汉子满

脑袋装的是挥棍打人,根本没考虑可能被踢。我也正在冲动之中,不知到底踢在哪个部位。

尽管踢本身并未十分用力,但汉子还是吓得萎缩下来,再不举棍,仿佛时间在此中断似地

以呆愣愣的眼神看着我。我乘机更准更狠地朝男子小腹踢去。趁他痛得弯腰之时我一把夺

过其手中球棍,这回朝侧腹猛增。男子要抓我的脚腕,遂又踢了一脚,踢在同一部位。尔

后用球棍打他的大腿。男子发出悲鸣般沉闷的声音,倒在地上。

起初增打他莫如说更出于恐怖和冲动,是为了不使自己被打。在他倒地之后,开始变

为明确的愤怒。刚才路上想久美子时涌上来的静静的愤怒仍残留在心头,而现在则释放出

来,膨胀起来,火焰般燃烧上来,由愤怒而近乎深恶痛绝。我又一次用棒球棍打在他大腿

上。汉子嘴角有口水淌出。我被棍击中的肩头和左臂开始一点点火辣辣作痛。这疼痛更扇

起我的怒火。男子的脸痛苦地扭歪着,但他仍想用胳膊支起身来。我因左手用不上力,索

性扔掉棒球棍,骑在汉子身上抡起右手狠打他的脸,一字接一掌打个不停,直打到右手发

麻变痛。我准备打昏他为止。遂抓起他的领口,往地板磕他的头。我从来没有和谁这么厮

打过,一次也没有,也没有这么狠命打过人。但此时不知何故,竟一发不可遏止。脑袋里

也想适可而止,告诫自己再打就失手了,再打这家伙站都站不起来了!然而欲罢不能。我

知道自己已分成两个,这边的我无法阻止那边的我。我身上一阵发冷。

这时我发觉这小子在笑,被我殴打当中还朝我阴阳怪气地冷笑,打得越凶他笑得越厉

害。最后他鼻子出血,嘴唇裂开流血,但仍呛着自己口水笑得嗤嗤有声。我想这家伙怕是

脑袋失灵了,遂停止殴打,站身起来。

四下看去,发现黑吉他倚在鞋柜横头。我扔下仍在笑的汉子不管,过去把吉他盒撩在

地板上,打开卡口,掀开盒盖。里面什么也没有,空的!没有吉他,没有蜡烛。汉子见了,

边咳边笑。我陡然~阵胸闷,仿佛建筑物中闷热的空气顿时变得令人难以忍受。霉气味儿、

身上出汗的感触、血和口水味儿,以及自己心中的愤怒与憎恶,一切一切都变得令人忍无

可忍。我开门出去,又把门关上。周围依然没有人影,只见一只褐色的大猫看也不看我一

眼穿过空地。

我打算趁无人盘问时溜出这地段,但弄不清哪个方向,边约摸边走,最后还是找到了

开往新宿方面的都营公共汽车站。我想在车来之前好歹平息一下呼吸,清理一下脑袋。然

而呼吸照样紊乱,脑袋也无从清理。我不过想着人们的面孔而已,我在头脑中这样重复道,

不过如同舅舅做过的那样在街头打量行人面孔而已,不过想从最简单的迷团解起而已。跳

上汽车,乘客们一齐朝我看来。他们惊愕地看我一会,随后很不自在似地移开目光。我以

为是脸上病的关系,好半天才意识到原来由于我白衬衣溅有血迹(尽管几乎全是鼻血)和

我手中握着棒球棍。我下意识地把棒球棍带了来。

终归我把棒球棍拿回家扔进壁橱。

这天夜里,我通宵未眠。时间越长,被汉子用棒球棍打中的肩膀和左臂越是肿胀,阵

阵作痛,右手也总是有一次一次又一次殴打那汉子时的感触。墓地,我发觉右手依然接得

紧紧的做格斗状。我想松开,可手偏不听使唤。首先我想睡一觉。而若如此睡去,必做噩

梦无疑。为使心情镇定下来,我去厨房坐在餐桌前去喝舅舅剩下的威士忌,用盒式磁带听

安详的音乐。我很想同谁说话,希望有人向我搭腔。我把电话机搬上餐桌,连续望几个小

时。我期待有人打电话给我,谁都可以,是人就可以,纵使那个谜一样的奇妙女郎也可以。

谁都可以,再无聊的脏话也可以,再不吉利的恶言恶语也可以。总之我想有人跟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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