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电话铃硬是不响。我把瓶里差不多剩有一半的威士忌全部喝干,外面天亮后上床
睡了。睡前我暗暗祷告:保佑别让我做梦,让我睡在一片空白中,只今天一天足矣。
但我当然做梦了,且是预料中的噩梦。那个手拎吉他盒的汉子来了,我在梦中采取与
现实完全相同的行动:盯梢,打开宿舍门,被他一棍打中,继而由我打他,打、打、打。
但从这里开始跟事实不同起来。我打完站起身后,汉子仍然淌着口水,一边大笑一边从衣
袋取出刀来。刀很小,样子甚是锋利。刀刃在窗帘缝泻进的一缕夕晖下闪闪发出骨头般的
白光。但他并未拿刀冲我刺来。他自己脱去衣服,赤身裸体,简直像削苹果皮一般刷刷剥
起自己的皮肤。他大声笑着剥得飞快。血从肌体滴下,地板现出黑乎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
血池。他用右手利左手的皮,又用剥得鲜血淋漓的左手剥右手的皮,最后数个人成了鲜红
鲜红的肉块。然而成肉块后他仍然张开黑洞洞的嘴笑。唯独眼球在肉块中白亮亮地大角度
转动不已。不久,被剥下的皮件随着高亢得不自然的笑声吱吱作响地朝我爬来。我想跑,
但腿动不了。那皮肤爬到我脚前,慢慢爬上我的身体,旋即由上而下血淋淋罩住我的皮肤。
汉子那粘乎乎的满是血水的皮一点点,(在我皮肤上,合在一起。血肉模糊的气味充溢四周。
那张皮如薄膜一般盖住我的脚、我的躯干、我的脸。稍顷眼前变黑,仅有笑声空瓮瓮回响
在黑暗中。随即我睁眼醒来。
醒来时,头脑乱作一团,战战兢兢。好半天连自身存在都难以把握。手指瑟瑟发抖。
但与此同时,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选不了,也不该逃。这就是我得出的结论。不管逃去哪里,那个都必定尾随追来,
哪怕天涯海角。
?
18来自克里他岛的信 从世界边缘跌落的人 好消
息是以小声告知的
反复思考,最后我还是没去克里他岛。曾是加纳克里他的女子动身去克里他岛前一个
星期——正好一个星期——提着满满装着食品的纸袋来我家给我做了晚饭。吃晚饭时我们
几乎没怎么正经交谈。吃罢收拾好后,我说觉得好像很难和你一道去克里他岛。她没怎么
显出意外,顺理成章地接受下来。她一边用手指挟着前额变短的头发一边说:
“非常遗憾您不能一起去,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放心,克里他岛我一个人可以去。
我的事您不必挂念。”
“出发准备都做好了?”
“需要的东西基本齐全了。护照、定机票、旅行支票、皮箱。算不上大不了的行李。”
“姐姐怎么说的?”
“我们是对十分要好的姐妹,远离叫人很不好受,两人都很难过。不过加纳马尔他性
格刚毅,脑袋又灵,知道怎样对我有利。”随即她浮起优雅的微笑着我的脸,“你是认为还
是留下来好噗?”
“是啊。”我说。然后起身拿水壶烧水准备冲咖啡。“是那样觉得的。近来我想来着,
我固然可以从这里离开,却不能从这里逃离。有的东西哪怕你远走天涯也是无法从中逃离
的。我也认为你去克里他岛合适,因为可以在多种意义上清算过去,从而开始新的人生。
但我情况不同。”
“指久美子?”
“或许。”
“你要在这里静等久美子回米?”
我倚着洗碗池等水开。但水总不肯开。“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没有线索什么
也没有。但有一点点我慢慢想通了,那就是有什么非做不可。光坐在这里柏等久美子回来
也不是办法。既然希望久美子重新返回,我就必须以自己的手持清很多很多事情。”
“但又不知怎么办好是吧?”
我点头。“我可以感觉出有什么东西正在我身边一点点成形。虽然很多事情还都模糊不
清,但里边应该存在类似某种联系的东西。当然,不能生拉硬扯。只有等待时机,等待事
情再多少变得清晰一点,我想。”
加纳马尔地妹妹双手摆在桌面,就我说的想了想,说:“不过等待可不是那么好玩的
哟!”
“那怕是的。”我说,“恐怕比我现在预想的要难以忍受得多。毕竟孤零零剩在这里,
各种问题都悬而未决,且又只能死死等待不知是否真能到来的东西。坦率地说,可能的话
我也恨不得把一切扔开不管,和你同去克里他岛,一走了之。很想忘掉一切,开始新的生
活。为此旅行箱都买了,护照用的相片也照了,东西也整理了。真的是打算离开日本。可
我又怎么都抖落不掉一种预感一种感触,总觉得这里有什么需求自己。我所说的‘不脱逃
离’就是指这个。”
加纳马尔他的妹妹默默点头。
“表面看来,事情是单纯得近乎荒唐。妻子在哪里弄个情夫出走了,并提出离婚。如
绵谷升所说,这是世上常有的事。或许不如干脆和你一块儿去克里他岛,忘掉一切开始新
的人生,而不必这个那个枉费心机。问题是实际上事情并不像表面那么单纯,这点我很清
楚。大概绵谷升也清楚。那里边藏着我不知道的什么。而我就是要尽~切努力把它拖到光
天化日之下。”
我放弃煮咖啡的念头,炼掉壶下的火,折回餐桌,看着对面加纳马尔他妹妹。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要回久美子,要用自己的手把她拉回这个世界。不然我这个人
可能将继续损磨下去。这我已逐渐明白了一些,尽管仍模糊不清。”
加纳马尔他妹妹看着餐桌上自己的双手,又扬脸看我。没涂口红的嘴唇闭成一道直线。
稍顷,她开口了:“正因如此,我才想把您领去克里他岛。”
“为了不让我那样做?”
她微微点头。
“为什么不让我那样做?”
“因为危险。”她以沉静的语调说,“因为那是危险地方。现在还来得及返回。咱俩去
克里他岛算了,在那里我们是安全的。”
我茫然看着没涂眼睑没沾假睫毛的全新的加纳克里他的脸。看着看着,一瞬间竟闹不
清自己现位于何处。一团浓雾样的东西突如其来地把我的意识整个围在核心。我迷失了我
自己。我被我自己抛弃。这里是哪里?我到底在这里干什么?这女子是何人?但我很快返
回现实:我坐在自家厨房餐桌旁,我用厨房毛巾擦了把汗,我的头有点儿晕。
“不要紧吗,冈田先生?”以往的加纳克里他关切地问。
“不要紧的。”我说。
“哎,冈田先生,我不知道你能否要回久美子。即使实际要了回来,也根本无法保证
你或久美子重新获得幸福。任何事物恐怕都不可能完全恢复原貌。这点你考虑了吗?”
我在眼前并拢十指,又松开。周围不闻任何堪称声响的声响,我再次把自己收回自我
之中。
“这点我也考虑了。事物既已破损,再怎么折腾怕也难以完全修复,修复的可能性或
者说概率也许很小。但是,不完全为可能性和概率所左右的东西也是存在的。”
加纳马尔地妹妹伸手轻碰我在桌面上的手。“如果您已对各种情况做好精神准备,留下
也未尝不可。这当然是由您来决定的事。不能同去克里他岛对我固然遗憾,但您的心情我
完全理解了。往后怕有很多事情发生在您身上,请不要把我忘了。好么,有什么的时候请
想起我来,我也会记着您。”
“肯定想起你的。”我说。
曾是加纳克里他的女子再次紧闭嘴唇,久久在空间搜寻字眼。之后以极其沉静的声音
对我说道:“听我说冈田先生,您也知道,这里是充满血腥味儿的暴力世界,不是强者就休
想生存。但与此同时,静静侧耳倾听而不放过任何哪怕再小的声音也是至关重要的。明白
么?在大多情况下,好消息是以小声告知的,请记住这点。”
我点头。
“但愿您能找到你的发条,抒发条鸟!”曾是加纳克里他的女子对我说,“再见!”
8月也近尾声时,我接到来自克里他岛的明信片。上面贴着希腊邮票,盖着希腊语邮
戳,无疑来自曾是加纳克里他的女子。因为除她我想不起会有什么人从克里他岛寄明信片
给我。但上面没写寄信人名字。我思忖大概新名还没定下。没有名字的人自然无从写自己
的名字。岂止没写名字,词句一行也没有。只用圆珠笔写着我的姓名地址,只盖有克里地
岛邮局投递戳。背面彩色摄影是克里他岛海岸风光。三面石山,一道雪白的细长海滩,一
个坦胸露乳的年轻女郎在上面晒太阳。海水湛蓝~片,天空飘着严然人工制作的白云。云
很厚实,上头大约可以走人。
看来曾是加纳克里他的女子到底好端端到了克里他岛。我为她欢喜。想必不多时日即
可觅得新的名字,找到新的自己和新的生活。但她没有忘记我,来自克里他岛这一行字也
没有的明信片告诉了我这点。
为消磨时间,我给她写信。但不晓得对方地址,名字也没有。所以这是一封原本就不
打算发出的信。我只是想给谁写信罢了。
“好长时间没得到加纳马尔他的消息了。”我写道,“她也好像从我的世界里利利索索
地消失了。我觉得人们正一个接一个从我所属的世界的边缘跌落下去。大家都朝那边径直
走去、走去,倏然消失不见,大概那边什么地方有类似世界边缘的什么吧。我则继续过着
毫无特征的日子。由于太没特征,前一天与下一天之间的区别都渐渐模糊起来。不看报,
不看电视,几乎足不出门,顶多不时去一次游泳池。失业保险早已过期,眼下正坐吃山空。
好在生活开支不大(同克里他岛比也许大些),加上有母亲遗留的一点存款,短期内尚不至
断炊。脸上那块病也没什么变化。老实说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对它我已逐渐不甚耿耿于
怀了。假如必须带着它走完以后的人生旅程,带着它走下去就是。也许它就是此后人生途
中必须带有的东西,我想。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总有这么一种感觉。但不管怎样,我
都在此静静地侧耳倾听。”
有时我想起同加纳克里他睡觉的事。奇怪的是那段记忆竟很依稀。那天夜里我们抱在
一起交欢几次,这是无误的事实。然而数周过后,类似实实在在的感触样的东西都从中脱
落一空,我没有办法具体想起她的肢体。连怎样同她交合的也已记不真切。相对说来,较
之那天夜里的现实记忆,以前在意识中即在非现实中与之交清的记忆于我反倒鲜明得多。
她身穿久美子连衣裙在那不可思议的宾馆一间客房中骑在我身上的身姿联翩在我眼前历历
浮现出来。她左脱戴一对手阈,喳喳发出很脆的音响。她身上那件久美子连衣裙的下摆撩
抚我肢体的感触也记得真真切切。但不觉之间,加纳克里他由一个我所陌生的谜一样的女
郎偷梁换柱。身穿久美子连衣裙骑在我身上的,原来是几次打电话给我的谜一样的女郎。
那已不再是加纳克里他的下部,而换成那个女郎的。这瞒不过我,因温度和触感不同,恰
如踏入另一不同房间。“一切都忘掉。”女郎对我悄声低语,“像睡觉,像做梦,像在暖融融
的泥沼里歪身躺倒。”接着,我一泻千里。
那显然意味着什么。正因为意味什么,记忆才远远超过现实而栩栩如生留在我脑海里。
可是我还不能理解其含义。我在这记忆永远周而复始的再现中静静闭起眼睛,唱叹一声。
9月初,站前那家洗衣店打来电话,说送洗的衣服已经可以了,叫我去取。
“送洗的衣服?”我问,“没送洗什么衣服呀……”
“可这里有的嘛,请来一趟。费交过了,取就行了。是冈田先生吧?”
是的,我说,电话号码也确是我家的。我半信半疑去了洗衣店。店主人依旧一边用大
型收录机播放轻音乐一边熨烫衬衫。站前洗衣店这小小世界全然没有变化。这里没有流行,
没有变迁,没有前卫,没有后卫,没有进步,没有倒退,没有赞美,没有辱骂,没有增加,
没有销敛。此时放唱的是巴特·巴卡拉克。曲名是《通往圣约瑟的路》。
进得店,洗衣店主人手拿熨斗不无困惑地盯视一会我的脸。我不明白他何以对敝人面
孔如此目不转睛。随即意识到是那块病的缘故。也难怪,见过之人的脸上忽然生出病来,
任凭谁都要吃惊。
“出了点事故。”我解释道。
“够你受的。”店主说,声音真像充满同情。他看一会手里熨斗,这才轻轻放在熨斗架
上,仿佛在怀疑是自己熨斗的责任。“能好,那个?”
“难说啊/
接下去店主把包在塑料袋里的久美字衬衫和裙子递给我。是我送给加纳克里他的衣服。
我问是不是一个短发女孩放下的,这么短的头发——我把两个手指离开3厘米左右。店主
说不是不是,是头发这么长的,旋即用手比一下肩,“一身茶色西装裙一项红塑料帽,付了
费,叫我打理好后给府上打个电话。”我道声谢谢,把衫裙拿回家来。衣服本是我送给加纳
克里他的,算是买她身体的“费用”,况且还回来也已没用。加纳马尔他何苦把衣服送去洗
衣店呢?我不得其解。但不管怎样,还是连同久美子其他衣服整齐放进了抽屉。
我给间官中尉写信。大致说了我身上发生的事。对他来说未免是一种打扰,但我想不
出其他可以写信的对象。我先就此道歉。接着写道久美子在您来访同一天离家出走了;此
前同一个男的睡觉达数月之久;事后我下到附近一口井底想了三天;现在形影相吊住在这
里;本田先生送的纪念物仅是个空盒。
一周后他寄来回信。信上写道:不讳地说那以来自己也很是不可思议地对您放心不下,
觉得本应同您更加开诚布公地多聊聊_才是。这点使我很感遗憾。那天我的确有急事,不
得不在天黑前赶回广岛。好在能得到您的来信,在某种意义上是件高兴的事。我在想,或
许本田先生是有意让我同您相见,或许他认为两人相见对我对您都有益处。惟其如此,才
以分赠纪念物为名让我前往见您。这样我想给您空盒作为纪念这点方可得到解释。也就是
说,本田先生叫我送纪念物的目的在于让我到您那里去。“您下到井底使我大为惊讶。因为
我仍对井心往神驰。如果说遭遇那场大难已使我对看井都心有余悸自是容易理解,但实际
并非那样,至今我在哪里看到井都情不自禁往里窥看。不仅如此,如若井里没水,甚至想
下到里边。也许我始终希求在那里遇到什么,也许怀有一种期待,期待下井静等时间里会
有幸同什么邂逅。我并不认为自己的人生会因此重获生机。毕竟我已垂垂老矣,不宜再有
如此期待。我求索的是,我已经失却的人生意义——它是为何失去如何失去的。我想亲眼
看个究竟。若能如愿以偿,我甚至觉得纵然使自己比现在失去的更多更深也心甘情愿,甚
至想主动承受这样的重荷,尽管不知有生之年尚存几许。
“您太太的离家出走,作为我也深感不忍。对此我实在不大可能向您提供如此这般的
建议。漫长岁月我一直生活在没有爱情没有家室的环境中,不具有就此发表意见的资格。
倘若您多少怀有想暂且等待太太回归的心情,像现在这样静等下去我想未尝不是正确的选
择。如果您征求我的意见,这也就算是一点吧。被人不辞而别独自留守故地,的确很不好
受,这我完全懂得。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莫过于寂寥感——别无所求的寂寞。
“如果情况允许,近期内我还想赴京一次,但愿届时能见到您。而眼下——说起来窝
囊——正患一点脚病,痊愈还需一些时日。注意身体好好生活广
笠原May来找家已是8月末的事了——已许久没出现在我眼前——像往常一样翻过围
墙,跳进院子,叫我的名字,两人坐在檐廊说话。
“暖,拧发条鸟,知道么?空房子昨天扒了,宫胁家的房子。”她说。
“那么说,是有人买那块地了?”
“呢——,那就不晓得了。”
我和笠原 May一起顺胡同来到空房后院。房子确在进行解体作业。六七个戴安全帽
的工人,有的拆卸木板套窗和玻璃窗,有的往外搬运洗碗槽和电气器具。两人观望一会工
人们的劳作。看情形他们早就习已为常,几乎没人开口,只管极为机械地闷头干活。寥廓
的天空迄通几抹传达金秋气息的直挺挺的白云。克里他岛秋天是什么样子的呢?也有同样
的白云飘移不成?
“那些人连井也要毁掉广笠原*。y问。
“有可能。”我说,“那东西留在那里也没用处,何况还危险。”
“也许有人还要进去的。”她以相对一本正经的神情说道。目睹她晒黑的面庞,我真切
记起她在海暑蒸人的院子里舔我那块病时的感觉。
“终归没去克里他岛?”
“决定留在这里等待。”
“久美子阿姨上次不是说不再回来了么,没说?”
“那是另一个问题。”
笠原May眯细眼睛看我的脸。一眯眼睛,眼角疤痕变得深了。“抒发条鸟,干吗跟加
纳克里他睡呢?”
“因为需要那样。”
“那也是另一个问题噗?”
“是的吧。”
她叹口气,说:“再见,拧发条乌,下次见。”
“再见。”我应遵。
“跟你说,拧发条鸟,”她略一迟疑,补充似地说,“往下我可能返校上学。”
“有情绪返校了?”
她微微耸下肩,说:“另一所学校。原先那所怎么都懒得返回。那里离这儿远点儿,暂
时你也很难见得到了。”
我点下头,从衣袋掏出柠檬糖扔到嘴里。笠原May四下扫一眼,叼烟点燃。
“哎抒发条鸟,跟很多女人睡觉有意思?”
“不是那样的问题。”
“这已听过了。”
“晤。”我不知再说什么好。
“算了,那个。不过由于见到你,我总算有情绪返校上学了,这倒是实话。”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说着,笠原May再次往眼角聚起皱纹看我,“怕是想回到稍地道些的
世界了吧。跟你说,拧发条鸟,和你在一起我觉得非常非常开心,不是说谎。就是说,你
本身虽然非常地道,而实际做的却非常不地道。而且,怎么说呢……哦,富有意外性。所
以在你身旁一点也不无聊,这对我实在求之不得。所谓不无聊,就是木必胡思乱想对吧?
不是吗?在这点上,很感谢有你在身边。不过坦率地说,有时又觉得累。”
“如何累活?”
“怎么说好呢,一看见你那样子,有时就觉得好像是为我在拼命跟什么搏斗。说起来
好笑,一这么觉得,就连我也和你一起浑身冒汗。懂吗?看上去你总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
子,什么都像与己无关。其实不然。你也在以你的方式全力拼搏,即使别人看不出来。要
不然根本不至于专门下井,对吧?不用说,那不是为我,说到底是为找到久美子阿姨才那
么气急败坏狼狈不堪地和什么捉对厮打。所以犯不上我也特意陪你冒汗。这我心里十分清
楚,但还是觉得你肯定也是在为我那么拳打脚踢,觉得你尽管是在为久美子阿姨拼命努力,
而在结果上可能又是在为很多人抗争。恐怕正因为这样你才有时候显得相当滑稽,我是有
这个感觉。不过,抒发条鸟,一瞧见你这副样子,我就觉得累,有时候。毕竟你看上去没
有半点获胜希望。假如我无论如何也要赌哪一方输赢的话,对不起,必定赌你是输方。喜
欢固然喜欢你,可我不愿意破产。”
“这我十分理解。”
“我不愿意看你这么一败涂地,也不愿意再继续流汗,所以才想返回多少地道些的世
界去。可话又说回来,假如我没在这里遇到你,没在这空房前面遇到你,我想自己肯定还
在不怎么地道的地方得过且过。从这个意义上说,可算是由于你的缘故。”她说,“你这拧
发条鸟也不是丁点儿用也没用的。”
我点下头。真的好久都没受人夸奖f。
“暖,握下手好么?”笠原May道。
我握住她晒黑的小手,再次意识到那手是何等地小。还不过是个孩子,我想。
“再见,拧发条鸟!”她重复道,“干吗不去克里他岛?干吗不逃离这里?”
“因为我不能选择赌博。”
笠原May拿开手,像看什么奇珍异品似地看一会我的脸。
“再见,拧发条鸟,下次见!”
十余天后,空房彻底拆掉了,只剩得一块普通空地。房子吹气似地无形无影,井也理
得没了一点痕迹,院里的花草树木被连根拔除,石雕鸟也不知搬去了哪里。肯定被扔到了
什么地方。对鸟来说或许那样倒好些。把院子与胡同隔开的简易篱笆也被高得看不见里面
的结结实实的板墙代替了。
10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一个人在区营游泳池游泳的时候,看见了幻影。游泳池平时
总是播放背景音乐,那天播放的是弗兰克①。大约是《梦》和《少女的忧郁》等古典。我
一边半听不听地听着,一边在25米泳道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缓缓游动。幻影便是这时看见
的,也许是神灵的启示。
暮然意识到时,自己已置身于巨大的井中。我游的不是区营游泳池,而是井底。包拢
身体的水滞重重温吞吞的。除我别无一人,四下里的水发出与平时不同的奇妙回响。我停
止游泳,静静浮在水面缓缓环视四周,尔后仰卧向头上看去。由于水的浮力,我毫不费力
地浮在水面,周围黑漆漆的,只能看见正上方切得圆圆的天空。奇怪的是并不使人害怕。
这里有井,井里现在浮着我,我觉这是十分自然的事,反倒为此前没注意到这点感到费解。
这是世界所有井中的一口,我是世界所有我中的一个。
切得圆圆的天空亮晶晶闪烁着无数星斗,宛如宇宙本身变成细小的碎屑四溅开来。在
被层层黑暗拥裹着的天井上,星星们寂无声息地竖起锐利的光锥。我可以听到风掠过井口
的声音,可以听到一个人在风中呼唤另一个人。呼唤声仿佛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听过。我
也想朝那呼声发出回音,但发不出,大概我的声音无法振颤那一世界的空气。
并深不可测。如此一动不动向上看去,不觉之间竟好像自己大头朝下从高耸的烟囱顶
端俯视烟囱底。但心情却安然而平静——许久许久没有这种心境了。我在水中慢悠悠舒展
四肢,大口大口呼吸。体内开始升温,就像有什么从下面悄然支撑一样变得轻飘飘的。我
是在被簇拥、被支撑、被保护着。
也不知过去多少时间。不久,黎明静悄悄降临。围着圆形井口出现的若明若暗的紫色
光环不断变换色调,徐徐扩展领域,星星们随之失去光彩。虽然尚有几颗在天空一隅挣扎
片刻,终归也还是黯然失色,继而被一把抹去。我仰面躺在重重的水面,凝神注视那轮太
阳。并不眩目,我两眼好像戴有深色太阳镜,被某种力保护着免受太阳强烈光线的刺激。
片时,当太阳升到井口正上方的时候,巨大的球体开始出现些微然而明确的变化。而
在此之前有一奇妙瞬间,仿佛时间中轴猛然打了一个寒战。我屏息凝目,注视将有什么情
况发生。须臾,太阳右侧边缘出现一块恁样的黑斑。小小的黑斑浑如刚才初升的太阳蚕食
黑夜一般一点一点削减太阳的光辉。日食!我想,眼前正发生日食。
但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日食。因为黑德在大致压住太阳半边时突然中止蚕食,并且黑德
不似通常日食那样有明晰漂亮的轮廓。虽明显以日食形式出现,实际又难以称之为日食。
然而我又想不出该以怎样的字眼称呼这一现象。我像做罗沙哈实验①时一样眯起眼睛试图
从那德形中读出某种意味。但那既是形又不是形,即是什么又什么也不是。一眨不眨直视
病形时间里,我竟对自身存在渐渐失去自信。我几次深呼吸调整心脏跳动,而后在沉重的
水中缓缓移动手指,再度确认黑暗中的自己自身。不要紧,没问题,我无疑是在这里。这
里既是区营游泳池又是井底,我在目睹既是日食又不是日食的日食。
我闭上眼睛。一闭眼,可以听到远方含混不清的声音。起初很弱,听见听不见都分不
甚清,又很像是隔壁传来的人们卿卿喳喳的低语。而不多时,便像调对收音机波段时一点
点有了清晰音节。好消息是以小声告知的,曾是加纳克里他的女子说过。我全神贯注例起
耳朵,力图听清那话语。但并非人语,是几匹马交相发出的嘶鸣。马们在黑沉沉的什么场
所对什么亢奋似地厉声嘶鸣,打着响鼻猛力刨击地面。它们像是在以种种声音和动作迫不
及待向我传递某种信息。然而我不得其解。问题首先是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有马?它们要向
我诉说什么呢?
莫名其妙。我依然闭目合眼,想象那里应该有的马们。我想象出的马们全部关在仓房
里,躺在稻草上口吐白沫痛苦挣扎。有什么在残酷折磨它们。
随后,我想起马死于日食的说法。日食置马于死地。我是从报纸上看到的,还讲给久
美子听。那是久美子晚归我扔掉炒菜那个夜晚。马们在愈发残缺的太阳下不知所措,惶恐
不安,它们中的~部分即将实际死去。
睁眼一看,太阳已经消失,那里已空无所有,唯独切得圆圆的虚空悬浮头上。此刻沉
默笼罩井底,深重而强劲的沉默,仿佛可以将周围一切吸入其中。俄顷我变得有些透不过
气来,大口往肺里吸气。气里有一种气味。花味儿,是大量的花在黑暗中释放的富有诱惑
力的气味儿。花味儿始而虚无缥缈,犹如被强行扭落的残梦的余韵;但下一瞬间便像在我
的肺腑中得到高效触媒似地变得浓烈起来,势不可挡增殖下去。花粉如细针猛刺我的喉咙、
鼻孔和五脏六腑。
和208号房间黑暗中荡漾的气味儿相同,我想。茶几上大大的花瓶。花瓶中的花。
还微微混合着杯中的威士忌味儿。奇妙的电话女郎——“你身上有~个致命的死角。”我条
件反射地环顾四周。冥色深沉,一无所见。可是我分明感觉得出,感觉得出刚才还在这里
的气息。极短时间里她在此和我共同拥有黑暗,而留下花香作为她存在过的证明离去。
我屏息敛气,继续在水面静静飘浮。水仍在支撑我的体重,就好像心照不宣地鼓励我
存在于此。我在胸口悄然叉起十指,再次闭起眼睛,集中注意力。耳畔响起心脏跳动的声
音。听起来仿佛别人的心跳。但那是我的心音,只不过来自别的什么地方。你身上有一个
致命的死角,她说。
不错,我是有一个致命的死角。
我在对什么视而不见。
她应该是我十分熟悉的人。
俄而一切昭然若揭,一切都在刹那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光天化日下事物是那样鲜
明,那样简洁。我很快吸了口气,徐徐吐出。吐出的气犹过火的石头又硬又热。毫无疑问,
那女郎是久美子。岂非稍一动脑就一目了然的吗?完全是明摆着的事!是久美子从那奇妙
房间发疯似地向我连续传送一条——仅仅一条——信息:“请找出我的名字来”。
久美子被禁闭在黑洞洞的房间里,希求被人救出。而能救她出来的除我别无他人。大
千世界只我一人具有这个资格。因为我爱久美子,久美子也爱我。那个时候只要找找出她
的名字,是应该可以用里边隐蔽的通道把久美子救出那个黑暗世界的。然而我未能找出。
不仅如此,还对她呼叫我的电话全然置若罔闻,尽管这样的机会今后可能不再。
不久,几乎令人战栗的亢奋悄然退去,代之以无声袭来的恐怖。周围的水迅速变冷,
水母样滑溜溜的畸形物朝我合拢过来。耳中充满心跳很大的声响。我可以历历记起自己在
那房间里看得的一切。那个人干硬的敲门声仍然附在耳鼓,匕首在走廊灯光下那白亮亮的
一闪至今仍使我不寒而栗。那大约是久美子身上某处潜伏的光景。而那黑房间说不定就是
久美子本身拥有的黑暗区域。我吞了下口水,竟发出仿佛从外测叩击空洞般的瓮声瓮气的
巨响。我害怕那空洞,同时又害怕填满这个空洞。
但恐怖不久也一如来时很快退了下去。我把僵冷的气体慢慢吐往肺外,吸入新的空气。
周围的水开始一点点升温,身体底部随之涌起一股近乎喜悦的崭新感情。久美子说恐怕再
不会见我了。久美子是唐突而果断离我而去的,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并非抛弃我。相
反,实际上她在切切实实地需要我,急不可耐地寻求我。却又因某种缘由无法说出口来。
唯其这样,才采取各种方法变换各种形式拼命向我传送某种类似机密的信息。
想到这里,我胸口一阵发热,原先冻僵的几块东西似乎正在崩毁正在融化。般般样样
的记忆、情结、感触合为一体涌来,卷走我身上的感情块垒。融化后冲下的东西同水静静
混在一起,以淡淡的薄膜慈爱地拥裹我的全身。那个就在那里,我想,那就在那里,在那
里等待我伸出手去。需花多长时间我不知道,需花多大气力我也不知道。但我必须停住脚
步,必须设法向那个世界伸出手去。那是我应该做的。必须等待的时候,就只能等待,山
田先生说。
钝钝的水声传来,有人像鱼一样刷刷朝我游近,用结实的臂膀抱住我的身体。是游泳
池负责安全的工作人员。这以前我同他打过几次招呼。
“你不要紧吗?”他询问。
“不要紧。”我说。
原来不是巨大的井底,而是平日25米泳道的游泳池。消毒水味儿和天花板折回的水
声刹那间重新进入我的意识之中。池边站几个人看我,以为我出了什么事。我对安全员解
释说脚抽筋了,所以浮在那里不动。安全员把我托出水面,劝我上岸休息一会。我对他说
了声谢谢。
我背靠游泳池壁,轻轻闭起眼睛。幻影带来的幸福感仍如一方阳光留在我心中。我在
那方阳光中想:那就在那里。并非一切都从我身上脱落一空,并非一切都被逼人黑暗。那
里仍有什么。仍有温煦美好的宝贵东西好端端剩留下来。那就在那里,这我知道。
我或许败北,或许迷失自己,或许哪里也抵达不了,或许我已失去一切任凭怎么挣扎
也只能徒呼奈何,或许我只是徒然掬一把废墟灰烬唯我一人蒙在鼓里,或许这里没有任何
人把赌注下在我身上。“无所谓。”我以轻微然而果断的声音对那里的某个人说道,“有一点是明确的:至少我有值得等待我有值得寻求的东西。”
之后,我屏住呼吸,侧耳谛听那里应该有的低微声响。在水花声音乐声人们笑声的另
一侧,我的耳朵听得无声的微颤。那里有谁在呼唤谁,有谁在寻求谁,以不成声音的声音,
以不成话语的话语。
第三部1-13章
1 笠原May的视点
好久以前就想给你这拧发条鸟写这封信,无奈怎么也想不起你的真名实姓,结果一拖再
拖。不是么,若只写世田谷X XZ丁目“拧发条鸟收”,即使再热心的邮递员也不可能送到。
不错,第一次见时你是好好告诉我名字来着。至于是怎样的名字,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什么
冈田亨呀,这种名字下过两三场雨肯定志去脑后)。但近来碰巧一下子想了起来,如风“啪”
一声打门吹开。是的,你这拧发条鸟真正的名字叫冈田亨。
首先怕要大致交待一下我现在哪里干什么才是。可事情没那么简单。这倒不是因为自己
眼下处于极其困窘的立场,立场那东西或许莫如说是简单易懂的。即使就到得这里的路线来
说,也决没那么复杂,只消用格尺和铅笔由点到点划一条直线即可,一目了然!问题是——
问题是一想到要一五一十向你叙说一遍,就不知为什么全然想不出词来。脑袋里一片白,白
得如雪天里的白兔。怎么说呢?在某种情况下,向别人述说简单的事情却是一点也不简单的。
比如说“象的鼻子极长”——因时间地点的不同,有时说起来好像彻头彻尾的谎言,是不?
给你写这封信,也是写坏了好几张纸后,才算刚刚找到一个角度,如哥伦布发现新大陆。
不是要跟你捉迷藏,可不知何故,我所在的地方是“某个地方”,是古来就有的地方的……
“某个地方”。现在我是在一个小房间里写这封信。房间里有桌子和床和立柜。哪个都没有
多余的装饰,简易得很,正用得上“所需最低限度”一词。桌上放着荧光台灯和红茶杯和用
来写这封信的信笺。说实话,辞典一般是不买的、除非迫不得已。因为我不大喜欢辞典那劳
什子。不喜欢其装帧,也不喜欢里面的语句。每次查辞典都愁眉苦脸,心想什么呀这东西不
知道也无所谓嘛!这种人跟辞典是合不来的。例如什么“迁移:线由此状态转变为另一状态”,
这东西与我有什么相干呢,毫不相干!所以,一瞧见辞典趴在自己桌上,就觉得好像哪里一
条狗闯入自家院内且大模大样在草坪上拉下弯弯曲曲的具屎。不过,怕给你写信时有不会写
的字,只好买来一本。
此外便是一排削得齐整整的一打铅笔了。刚从文具店买来的,新得直发光。不是向你卖
乖,可的确是为给你写信才买的哟!话又说回来,到底还是刚削出来的铅笔叫人心里舒坦。
还有烟灰缸和香烟和火柴。烟不像以前吸得那么凶了,只是偶尔吸一支调节一下情绪(现在
就正吸一支)。桌面上就这些了。桌前有窗,挂着窗帘。窗帘花纹满有情调。不过这倒不必
注意。不是我觉得“这窗帘不错”才选回来的,是原来就有的。除去花窗帘,房间实实在在
简单得可以,不像十几岁女孩住的,更像是一个好心人为轻量级囚犯设计的标准牢房。
关于窗外所见,暂时还不想说,留以后再说好了。事物有其顺序,不是故弄玄虚。我能
对你这个拧发条鸟说的,眼下只限于这个房间,眼下。
不再和你见面之后,我也常常考虑你脸上的病——突然在你脸颊上冒出的病。那天你像
灌一样偷偷下到宫胁家井里,不久出来后起了一块病,是吧?如今想起来真好像是个笑话,
可那分明是我眼前发生的事。从第一次看见时起,我就觉得那病是个什么特殊标记,觉得对
我恐怕是有深不可测的含义。否则脸上不可能突然长出什么病来!
正因如此,最后我才给那块病一个吻。因为我想知道那东西给我怎样的感觉,是怎样一
种滋味。我可不是每星期都在这一带男人脸上逐个吻一口的哟!至于当时我感觉到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以后迟早会向你慢慢从头讲起(虽然我没把握讲得完全)。
上周末去街上一家美容院剪发——已好久没剪发了——时,在一本周刊上见到有关宫胁
家空房子的报道。不用说,我非常非常吃惊。我一般不大看什么周刊,但那时那本周刊就在
眼前放着,心血来潮地一翻,里面竟闪出宫胁家空房子,心里大吃一惊。是要吃惊的吧?报
道本身莫名其妙,当然你这拧发条鸟的事是一行也没提及。但说实话,当时我突然心生一念:
说不定拧发条鸟与此有关!由于心头整个浮起这么一个疑问,觉得无论如何该给你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