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回答。
“猫呢?”
“没找到。你说的那家空屋也去了,连个猫影也没摸着。怕是跑远了吧。”
久美子再没表示什么。
饭后我洗完澡出来,见久美子在熄掉灯的客厅黑暗中孤单单地坐着。穿灰色衬
衫的她如此在黑暗中静静缩起身子,仿佛被扔错地方的一件行李。
我拿浴巾擦头发,在久美子对面沙发坐下。
“猫肯定没命了。”久美子小声道。
“不至于吧,”我说,“在哪里得意地游逛呢!肚子饿了就会回来的。以前不
也同样有过一次吗?在高圆寺住时就……”
“这次不同,这次不是那样的,我知道的。猫已经死了,正在哪片草丛里腐烂。
空屋院里的草丛可找过了?”
“喂喂,屋子再空也是人家的,怎么好随便进去呢!”
“那你到底找什么地方了?”妻说,“你根本就没心思找,所以才找不到!”
我叹了口气,又拿浴巾擦头。我想说点什么,知久美子哭了,逐作罢。也难怪,
我想,这只猫是一结婚就开始养的,她一直很疼爱。我把浴巾扔进浴室农篓,进厨
房从冰箱拿啤酒喝着。一塌糊涂的一天,一塌糊涂的年度中一塌糊涂的月份里一塌
糊涂的一天。
绵谷升啊,你这家伙在哪呢?拧发条鸟已不再拧你的发条了不成?
简直是一首诗:
绵谷·升啊,
你这家伙在哪呢?
抒发条鸟已不再拧
你的发条了不成?
啤酒喝到一半,电话铃响了。
“接呀!”我对着客厅里的黑暗喊。
“不嘛,你接嘛!”久美子说。
“懒得动。”我说。
没人接,电话铃响个不停。铃声迟滞地搅拌着黑暗中漂浮的尘埃。我和久美于
此时都一言未发。我喝啤酒,久美子无声地唤泣。我数至20遍,便不再数了,任铃
声响去。总不能永远数这玩艺儿。
满月与日食 仓房中死去的马们
一个人完全理解另外一个人果真是可能的吗?
也就是说,为了解某某人而旷日持久地连续付出实实在在的努力,其结果能使
我们在何种程度上触及对方的本质呢?我们对我们深以为充分了解的对象,难道真
的知道其关键事情吗?
我认真思索这个问题,大约是从辞去法律事务所工作一周后开始的。而在此之
前的人生旅途中,一次都未曾真正痛切地怀有此类疑问。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维
持生计这一作业本身已足以使自己焦头烂额,而无暇考虑自身。
如同世上所有重要事物的开端无不大抵如此,使我怀有此类疑问的起因是极其
微不足道的。久美子匆匆吃罢早餐出门之后,我把要洗的东西放进洗衣机。洗衣时
整理床铺,刷盘洗碗,给地板吸尘。接下来便是和猫坐在檐廊里翻看报纸上的招聘
广告和减价商品广告。时至中午,随便弄一个人的午餐吃了,就去自选商场采购。
买罢晚餐用料,在减价商品专柜买洗衣粉,买纸巾和卫生纸。然后回家为晚饭做好
准备,便倒在沙发上边看书边等妻回来。
那还是刚失业不久的时候,那样的生活对我莫如说是新鲜的。再也不必挤电车
去事务所上班,也不必见不想见的人。既无须接受某某的命令,也无须命令某某。
用不着和同事一起在附近拥挤的餐馆吃什么份饭,用不着被迫听昨晚棒球比赛如何
如何。读卖巨人队4号击球手二死满垒本打也罢三打也罢,早已与我了无干系。这委
实令人惬意。更无比惬意的是可以在自己中意的时候着自己中意的书。至于这样的
时光能维持多久我自是不知,反正一周来随心所欲的生活正合吾意,而尽可能不去
考虑将来。这好比是自己人生当中的一种休假,迟早结束。但结束之前不妨尽情受
用。
不管怎么说,纯粹出于自身兴趣看书尤其看小说是久违的享受了。这些年来看
的书,不是法律方面的,便是通勤电车中可草草读毕的小开本,别无其他。倒也不
是有人做出规定,但法律事务所里的人如若手捧多少有点看头的小说,纵然不被说
成品行不端,亦被视为不宜之举。一旦此类书在自己公文包或抽屉中给人发现,人
们势必视我如生癞的狗,并且无疑要说什么“暗略,你喜欢小说,我也喜欢来着,
年轻那阵子常看。”对他们来说,小说那东西是年轻时看的,犹如春天摘苹果秋季
收葡萄。
然而,那天傍晚我却无法像往常那样沉浸在读书的愉悦中��久美子没有
回来。她回家一般最晚不超过6点30分。若再推迟��即使推迟10分钟��
必定先打招呼。这类事情上她一向循规蹈矩得甚至不无迂腐。不料这天7点都过了也
没回来,且连个电话都没有。晚饭准备我早已做好,以便久美子一回来即可下锅。
其实也没什么太麻烦的东西:将薄牛肉片和元葱青椒豆芽推进中国式铁锅用猛火混
炒,再洒上细盐胡椒粉浇上酱油,最后淋上啤酒即可。独身时代常这样做。饭已煮
好,酱汤热过,菜已整齐分列盘中只等下锅。可久美子就是不回来。我肚子饿了,
很想做了自己那份光吃,却又不知何故提不起兴致。特殊根据自然没有,但总觉得
此举不够光明正大。
我坐在餐桌前,喝了啤酒,嚼了几片餐橱残存的发潮的成苏打饼干。之后便茫
然看着座钟,看钟的短针慢慢指向7时30分,又划过7时对分。
久美子回来9点都已过了。她满脸倦容,眼睛发红,充血一般。征兆不妙。她眼
睛红时,必有糟糕事发生。我提醒自己:冷静些,多余的话一句别说,静静地,自
然地,别刺激她!
“对不起,工作怎么也做不完。也想打个电话来着,结果这个那个没打成。”
‘服关系,不要紧,别介意。”我若无其事地说。实际上我也没怎么心生不快。
我也有过几次这样的体验。外出工作并不那么好玩,不如摘一朵院子里开得最鲜艳
的蔷薇将其送至两路之隔的感冒卧床的老婆婆枕边从而度过一天那般平和那般美妙。
有时还不得不同不地道的家伙一起干不地道的勾当。无论如何也抓不到往家里打电
话机会的时候也是有的。“今天晚些回去”这样的电话30秒足矣,电话也无所不在,
然而有时偏偏无可奈何。
我开始做饭。给煤气打火,往锅里倒油。久美子从冰箱取出啤酒,从餐橱拿下
玻璃杯,检查一遍马上下锅的材料,然后一声不吭地坐在餐桌前喝啤酒。从其神情
看,啤酒大概不甚可口。
““你先吃就好了!”她说。
“无所谓,又不是很饿。”我说。
我炒菜时,久美子起身进了卫生间,传来在洗漱台洗脸刷牙的响动。稍顷出来
时,两手拿着件什么。原来是我白天在自选商场买的纸巾和卫生纸。
“怎么买这东西回来?”她声音疲惫地问。
我手端铁锅看久美子的脸,看她手里的纸巾盒和卫生纸卷。我揣度不出她想说
什么。
“不明白,”我说,“不就是纸巾和卫生纸吗?没有了不好办吧?存货倒还有
一点儿,可多一些也不至于腐烂嘛!”
“买纸巾和卫生纸是一点儿也不碍事的,还用说!我问的是为什么买蓝色的纸
巾和带花纹的卫生纸。”
“我还是不明白,”我耐住性子,“不错,蓝色的纸巾和带花纹的卫生纸是我
买的。两种都是便宜货。用蓝纸巾擦鼻子鼻子也不至于变蓝,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就不好嘛!我讨厌蓝纸巾和花纹卫生纸。不知道?”
“不知道。”我说,“讨厌可有理由?”
“理由不理由我也不清楚。”她说,“你不也是讨厌什么电话机罩什么花纹保
温瓶什么带铆钉的喇叭筒牛仔裤么?我又不是讨厌染指甲,如何能�一道出理由,
纯属个人好恶罢了。”
我自是可以阐释个中理由,当然我没阐释。“明白了,仅仅是你的好恶,完全
明白了。不过,婚后六年时间难道就一次也没买过蓝色的纸巾和带花纹的卫生纸、’
“没有。”久美子一口咬定。
“真的?”
“真的。”久美子道,“我买的纸巾或是白色或是黄色,非白即黄;我买的卫
生纸绝对不带花纹。你同我生活这么久就没注意到,怪事!”
对我也是怪事。六年时间里我居然一次也未用过蓝纸巾和花纹卫生纸!
“还有一点要说,”妻继续道,“我顶顶讨厌青椒炒牛肉,可知道广
“不知道。”
“反正就是讨厌,别问理由。理由我也不知道。总之两样东西炒在一个锅里味
道受不了。”
“这六年从来就没青椒牛肉一起炒过?”
妻摇头道:“青椒色拉我吃,牛肉元葱可以一起炒,但青椒炒牛肉一次也没有
过。”
“得了。”我说。
“你就一次也没纳闷过?”
“根本就没留意嘛。”我说。我开始回想婚后至今是否吃过青椒炒牛肉,但想
不起来。
“你人和我一起生活,可实际上几乎就没有把我放在心上,不是吗?你活着每
天只想你自己,肯定。”妻说。
我关上煤气,锅放回煤气灶。“喂喂,慢着漫着,别那么把所有东西都搅和在
一起。不错,或许我没注意纸巾和卫生纸,没注意牛肉和青椒的关系。这点我承认。
但我想这并不等于说我始终没把你放在心上。事实上纸巾色调之类我全无所谓。当
然,要是一团黑纸巾放在桌上是会让人吓一跳。而白的还是蓝的,我则没有兴趣。
牛肉和青椒也如此。对我来说,牛肉和青椒一起炒也罢分开炒也罢,怎么都没关系。
即使青椒炒牛肉这一搭配从世界上永久消失,我也毫不理会。因为这同你这个人本
质基本没有关系,不是吗?”
久美子再没开口,两口喝干杯里剩的啤酒,然后默然看着桌面的空瓶。
我将锅里的东西一古脑儿倒进垃圾箱。牛肉、青椒、元葱和豆芽就势蜷缩在那
里。不可思议,刚刚还是食品来着,现在却成了垃圾,普通垃圾。我打开啤酒瓶盖,
对着瓶嘴便喝。
“怎么扔了?”妻问。
“你讨厌嘛。”
“你吃不就行了?”
“不想吃,”我说,“再也不想吃什么青椒炒牛肉!”
萎缩缩脖子,道了声“请便”。
之后,妻把双臂放在桌上,脸伏在上面,如此静止不动。既非哭,亦非打盹。
我望着煤气灶上空空的锅,望着妻,将所剩啤酒一饮而尽。乖乖,我想,这算怎么
回事,不就是纸巾和卫生纸吗!
我还是走到妻身旁,手放在她肩上。“好了,明白了,再不买蓝色的纸巾和带
花纹的卫生纸了,一言为定。已买回来的明天去商店换成别的就是。不给换就在院
子里烧掉,灰扔到大海里去。青椒和牛肉已做了处理。味道或许还有一点,那也马
上消失干净。所以,全都忘掉好了!”
妻仍旧一声不吭。我想她若出门散步一小时回来心情完全好转该有多妙。但这
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是零。这是必须由我亲手解决的问题。
“你累了。”我说,“无休息一下,然后去附近小店吃比萨饼什么的,好久没
吃了。海虾和元葱馅的,一人一半。偶尔到外面吃一次也遭不了什么报应的。”
然而久美子还是闷声不响,只管一动不动伏着脸。
我再无话可说,坐在餐桌对面,注视妻的头。短短的黑发间闪出耳朵。耳垂坠
着我不曾见过的耳环,金的,小小的,鱼状。久美子何时在何处买的呢?我想吸烟。
戒烟还不出一个月。我想象自己从衣袋掏出香烟和打火机,把一支过滤嘴香烟衔在
嘴上点燃的情景。我大大往胸里吸了口气。混有青椒元葱炒牛肉的闷乎乎气味儿的
空气直刺鼻孔。老实说,我肚子已彻底瘪了。
接下去,目光不由落在墙壁挂历上。挂历上有月亮圆缺标记。眼下正向满月过
渡。这么说,妻怕是快来月经了,我想。
实在说来,结婚后我才得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属于居住在地球这个太阳系
第三行星上的人类一员。我住在地球上,地球绕着太阳转,月亮绕着地球转。我喜
欢也罢不喜欢也罢,事情永远(相对于自己生命的长度而言,这里使用永远一词恐
怕并无不可)如此。我的这一认识,始自妻大约每隔29天必来一次的月经,且其来
临同月亮的圆缺巧妙地遥相呼应。妻的月经很厉害,来前几天精神便极不稳定,动
辄极不耐烦。而对于我,虽是间接的,亦属相当重要的周期。我必须有所准备地处
理妥当,避免发生不必要的龈龋。结婚前我几乎未曾留神过月的圆缺。攀然看天偶
尔也是有的,但月亮呈何形状同我毫不相干。而婚后,我脑海里基本印有月亮的形
状。
婚前我同几个女孩有过交往,当然她们也分别受困于月经。或重,或轻,或三
天退潮了事,或整整折腾一周,或按部就班该来即来,或姗姗来迟10天之久弄得我
胆战心惊。既有极度烦躁的女孩,也有几乎不当回事的。但在同久美子结婚之前,
我一次也没和女性共同生活过。对我而言,所谓自然周期无非季节的周而复始。冬
天来了拿出大衣,夏天到了拿出拖鞋,如此而已。然而结婚却使我不得不和同居人
一起面对月之圆缺这一新的周期概念。妻有好几个月没了周期性,那期间她怀了孕。
“原谅我,”久美子抬起脸道,“不是我存心跟你发火,只是有点儿累,心烦
意乱的。”
“没事儿,”我说,“别介意。累的时候最好找人发发火,发出去就畅快了。”
久美子缓缓吸气,憋在肺里好一会儿,然后徐徐吐出。
“你怎么样?”她问。
“什么我怎么样广
“你累的时候也不对谁发火是吧?发火的好像全是我,怎么回事呢?”
我摇下头:“这我倒没注意。”
“你身上怕是有一眼敞开盖的深井什么的吧,只消朝里面喊一声‘国王的耳朵
是驴的耳朵’,就一切烟消云散了。”
我就她的话想了想,“或许。”我说。
久美子再次看起空瓶子来。看标签,看瓶口,捏着瓶颈来回转动。
“我,快来月经了,所以才心烦意乱的,我想。”
“知道的。”我说,“不用介意。受此困扰的也不就你一个。马也是每逢满月
就死好多好多的。”
久美子把手从啤酒瓶拿开,张嘴看我的脸。“什么,你说?怎么突然冒出马来
了?”
“近来看报看到的。一直想跟你说来看,忘了。是一个兽医接受采访时说的。
说马是爱月亮圆缺影响非常大的动物,无论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随着满月的;临近,
马的精神波变得异常紊乱,肉体也出现各种各样的障碍。每到满月之夜,必有许多
马得病,死马的数量也远在平时之上。至于何以至此,谁也弄不明白。但统计数字
确是这样显示的。专门医马的兽医一到满月那天就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
妻“唔”了一声。
“不过,比满月更糟的是日食。日食之日马们的处境更是悲剧性的。日全食那
天有多少匹马死去,我想你肯定估算不出。总之我想说的是:此时此刻也有马在世
界什么地方一匹接一匹死去。与此相比,你冲谁发发火又算得了什么呢!这种事用
不着往心里去。想想死去的马好了:满月的夜晚在仓房稻草上横躺竖卧口吐白沫,
痛苦地喘着粗气……”
她就仓房中死去的马们思索良久。“你的话的确有~种莫名其妙的说服力,”
她甘拜下风似地说,“无法不承认这点。”
“那好,换上衣服到外面吃比萨饼去/我说。
夜里,我在熄了灯的卧室里躺在久美子身旁,看着天花板暗问自己对这个女子
究竟了解多少。时钟已指向后半夜两点。久美子睡得正酣。我在黑暗中思考蓝色的
纸巾、带花纹的卫生纸和青椒炒牛肉。我始终不知晓她忍受不了这种种物体。事情
本身委实琐碎得不值一提,按理可以一笑置之,不值得大吵大闹。大概不出几天我
们就会把这场无聊的口角忘得一干二净。
然而我对这件事甚是耿耿于怀。就像扎在喉头的小鱼刺使我浑身不自在。说不
定这乃是致命之事,这是可以成为致命之事的。有可能这实际上不过是更为重大更
为致命事件的开端。这仅仅是个人口而已。人口里面说不定横亘着我尚不知晓的仅
仅属于久美子一个人的世界。这使我在想象中推出一个漆黑巨大的空间,我手里摸
着小小的打火机置身其间。借打火机光所能看见的,只是房间小得可怜的一部分。
何时我才能把握其全貌呢?莫非到老都对她稀里糊涂并稀里糊涂地死去不成?
果真如此,我这进行中的婚姻生活到底算什么呢?同这位并不了解的配偶朝夕相处,
同床共寝的我的人生又算怎么回事呢?
以上便是那时我所考虑并且后来也一直断断续续考虑的。再后来我才明白,原
来那时我的脚恰恰踏入了问题的核心。
马尔他的帽子,果汁冰淇淋色调和
艾伦·金斯伯格与十字军
准备午饭时电话铃响了。
我在厨房里切面包夹黄油和芥末,再夹进西红柿片和奶酪片,之后放在菜板上
准备用刀一切为二----正要切时电话打来了。
等电话铃响过3遍,我用刀把面包切下一半,放在盘子上,擦罢刀放进抽屉,又
把热过的咖啡倒进杯子。
电话铃还是响个不停,估计响了七遍。只好拿起听筒。可能的话,真不想接,
却又怕是久美子的。
“喂喂,”一个女子的声音。全然不曾听过。既非妻的,又不是最近煮意大利
面条时打来奇妙电话的那个女郎,而是别的我不熟悉的女子的声音。
“请问是冈田·事先生府上吗?”女子道。语调严然在照本宣科。
“是的。”
“您是冈田·久美子女士的夫君吗?”
“是的,冈田·久美子是我的妻子。”
“绵谷·升是您太太的兄长吗?”
“是的,”我耐住性子回答,“绵谷升的确是我妻子的哥哥。”
“我们姓加纳。”
我一声不响地等待下文。猝然冒出妻子哥哥的名字来使我很是警觉。我拿电话
机旁的铅笔用笔杆搔了搔脖后。对方沉默了五六秒。不光语声,听筒中任何声音都
听不到。女子正用手按着送话口同近处什么人说话也未可知。
“喂喂,”我不安起来,招呼道。
“实在失礼了。那么,改时间再打给您。”女子突然说道。
“喂,等等,这----”但此时电话已经收线。我手握听筒,定定看了好一会儿,
再次把听筒贴回耳朵----毫无疑问,电话业已挂断。
我心里怅怅的,对着餐桌喝咖啡,吃三明治。我已记不起接电话前自己想什么
来着。右手拿刀正要切面包的时候,我确乎想了什么,且是事关重大的什么,是长
期以来想也未曾想起的什么,就是那个什么在我要切面包时倏然浮上脑海,然而现
在全然无从记起。我边吃三明治边努力回忆,但无济于事。记忆已返回其原来生息
的意识王国黑暗的边缘。
吃罢午饭,刚收拾好碟碗,电话铃又响了。这回我即刻抓起话筒。
“喂喂。”女子道。妻的声音。
“喂喂。”我应道。
“还好吗?午饭吃了?”妻说。
“吃了。你吃的什么?”我问。
“谈不上吃,”妻说,“一早就开始忙,吃东西工夫都没有。过会儿在附近买
点三明治什么的吃。你午饭吃的什么?”
我汇报了自己的食谱。她“唔”了一声,似乎不甚羡慕。
“忘说了一件事儿----早上就想跟你说来着----有个姓加纳的人今天应该有电
话打给你。”
“已经打了,”我说,“刚刚。列举了我的你的你哥哥的名字,列举完什么事
也没说就挂断了。到底算什么呀,那片?”
“挂断了?”
“嗯。说过会儿再打来。”
“那好,要是加纳再次打来,可要按她说的做哟,事关重大!说不定要去见见
那个人的,我想。”
“见?今天就?”
“今天有什么安排或约会不成?”
“没有。”我说。昨天也罢今天也罢明天也罢,我都没什么安排没什么约会。
“可那加纳究竟是什么人?找我究竟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我也多少想知道什么
事怎么样的嘛。要是跟我找工作有关,我可不愿意在这上面跟你哥哥打交道,我想
以前也向你说过的。”
“不是什么你找工作的事。”妻不无厌烦地说,“猫,猫的事。”
“猫的事?”
“跟你说,现在脱不开手,人家等着呢,电话勉强打的。不是说午饭还没吃么!
放下可好?有空儿再打过去。”
“忙我知道。不过,突然把这莫名其妙的勾当推到我头上我可没兴趣哟!猫又
怎么了?那个姓加纳的……”
“反正按那个人说的办好了,明白?这可不是开玩笑。好好在家等着,等那个
人的电话。嗯?挂了!电话果然挂断。
两点半电话铃响时,我在沙发上迷迷糊糊打盹。起始我以为是闹钟响,伸手去
按钟脑袋想止住铃声,但那里没闹钟。我躺的不是床,是在沙发上。时候也不是清
晨,是午后。我爬起去接电话。
“喂喂。”我开口道。
“喂喂。”和午前打电话那个女子是同一声音,“请问是冈田·亨先生吗?”
“是,我是冈田亨。”
“我姓加纳。”
“刚才打来电话的那位?”
“是的,刚才太抱歉了,您今天往下有什么安排没有呢?”
“倒也没什么特殊安排。”我说。
“那么恕我冒昧,从现在开始可有同您见面的可能性?”女子道。
“今天,现在就?”
“不错。”
我看了下表----30秒前刚刚看过,并无必要再看,但出于慎重又看了一次----
时间仍是午后2时30分。
“要很多时间吗?”我试着问。
‘我想不至于太长。但也可能比预想的要长。此时此刻我也无法说得很难,请
原谅。”女子说。
问题是我已没有更多的选择余地,即使时间花得再长。我想起电话中久美子的
话。她让我按对方说的去做,并说事关重大。我只有言听计从而已。既然她说事关
重大,那就一定事关重大。
“明白了。那,去哪里拜会您呢?”我问。
“知道品川站前那家太平洋宾馆吗?”
“知道。”
“一楼有间咖啡屋,4点我在那里等您。可以吗?”
“可以。”
“我三十一岁,头戴一顶红色的塑料帽。”她说。
哎呀呀,我不由叫苦。这女子说话方式颇有点奇特,刹那间就使得我陷入困惑。
至于女子话中到底什么东西奇特,我却又说不清道不明。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有什
么理由非戴一顶红塑料帽不可呢!
“明白了。”我说,“应该能找到,我想。”
“那么,为慎重起见,可以把您的外部特征讲给我听一下吗?”
我开始归纳自己的外部特征。我究竟有何外部特征呢?
“三十岁。身高172厘米,体重63公斤,短发。没戴眼镜。”不不,这无论如何
算不得特征,我边介绍边想。如此外表的人,品川太平洋宾馆咖啡屋里很可能有50
人之多。以前我到过那里一次,是个十分宽敞的咖啡屋。恐怕要有较为不同寻常的
醒目特征才行。可我又想不出任何那样的特征。我有迈尔斯·戴维斯签名的《西班
牙素描》。脉搏跳动相当迟缓,1分钟通常47次,高烧38.5度时也不过70次。失业。
《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兄弟姓名记得滚瓜烂熟。然而这些当然从外表看不出。
“打算穿什么样的衣服呢?”女子询问。
“这个嘛……”我说。可我考虑不好。“说不准,还没走呢,事出突然嘛。”
“那就请系水珠形图案的领带来好了。”女子以一副不容分说的口气说,“水
珠形图案的领带您是有的吧?”
“有的。”我说。我是有条带有奶油色小小水珠图案的领带,还是三年前过生
日时妻送的。
“就请系那条领带。好了,4点钟见面。”言毕,女子放下电话。
我打开西服柜寻找水珠领带。不料领带架上没有水珠领带。我又拉开所有的抽
屉,壁橱的衣箱也全部打开看了,但哪里都没有水珠领带。倘若那领带就在家中,
我绝对可以找它出来。在衣服整理方面久美子可谓一丝不苟,不能设想我的领带会
被置于它平时所在场所以外的场所。西服----无论她的还是我的----一如往常整理
得井井有条。衬衫一道褶也没有地躺在抽屉里。塞满毛衣的箱子里密密麻麻摆满卫
生球,稍一开盖都觉眼睛作痛。一个箱子里装有她学生时代的衣服,带花的小连衣
裙、藏青色的高中校服之类归纳得严然旧日影集。我猜想不出她为何特意保存这些
东西。或许始终没有扔弃的机会而随身带到现在。也可能打算某个时候捐给孟加拉
国,或者留给将来作文化史料。总之,我的水珠形图案领带是哪里也无从觅得。
我手扶西服柜拉门,回想最后一次系此领带是什么时候。可偏偏想不起来。那
是一条蛮有品位的漂亮领带,在法律事务所系起来多少有点浪漫过头。若系那样的
领带到事务所上班,保准有人午休时凑到我跟前说什么“好漂亮的领带嘛,色调好,
视觉明快”,而且说个没完没了。然而那是一种警告。我所在的事务所,被人夸奖
领带绝对不是光彩事。因而我不曾系那条领带上班。系那条领带时仅限于属私人性
质且较为讲排场的场合,如去欣赏音乐或去吃正儿八经的西餐,亦即妻提议我“今
天出门要好好打扮打扮”之时。机会诚然不多,但那种时候我系的便是这水珠领带。
与藏青色西装相得益彰,妻也对这条领带青眼有加。而最后系这条领带是什么时候
呢?我硬是全无记忆。
我再次检查一遍西服柜,然后作罢。看来水珠领带是因某种缘故下落不明了,
于是我只好穿上藏青色西装,往蓝衬衫上系了一条斜纹领带。到时再说就是。也许
她看不出我,但只要我发现一个戴红帽子的三十一岁女人,问题也就解决了。
我一身西装坐在沙发上,盯视墙壁多时。实在有好久没穿西装了。一般说来藏
青色西装这个季节穿来未免有点过热,所幸这天因下雨的关系,就6月来说还稍带凉
意。我最后上班那天(4月间的事了)穿的即是这同一件西装。墓地心里一动,逐个
往衣袋里摸去。在内胸袋底端发现一张日期为去年秋天的收据。是在哪里搭出租车
的收据。原本是可以向事务所报销的,现在则为时过晚。我将收据揉成一个球扔进
垃圾箱。
辞去工作以来两个月时间里,西装竟~次也没上身。时隔许久穿起西装来,觉
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紧紧箍在什么异质物里面。沉沉的硬硬的,同身体格格不入。
我立身在房间兜了一会儿,又去镜前拉了拉袖口和下襟。促使其同身体和平共处。
我使劲伸直胳膊,使劲呼吸,弯腰屈体,检查这两个月时间里体型是否有所变异。
而后重新坐回沙发,可还是心神不定。
直到今年春天我还每天穿西装上班来着,并未曾因此而感到有什么别扭。我供
职的事务所是个对衣装相当挑剔的地方,就连我这等下级职员也被要求以西装革履。
所以,我穿西装上班是极为顺理成章之举。
然而现在如此身着西装独自往客厅沙发一坐,竟觉得自己似乎是在搞什么违背
规范的不良行为,有一种类似出于某种卑鄙目的伪造履历或偷偷男扮女装的负疚感,
于是我渐渐呼吸不畅起来。
我走至门口,从鞋架里掏出褐色皮鞋,用鞋拔穿上。鞋面薄薄积了层白灰。
无须找那女子,女子先找见了我。我一进咖啡屋便环顾四周搜寻红帽子。但头
顶红帽子的女人一个也没有。看表,到4点尚有10分钟。我在椅子上坐定,喝了口送
来的白水,向女侍点了个咖啡。这当儿,一个女子语声从背后叫我的名字:“是冈
田事先生吧?”我愕然回头。距我环顾四周坐定还不到 3分钟。
女子白外衣丝质黄衬衫,头上一项红塑料帽。我条件反射地站起身,同女子面
面相觑。相对说来,女子还蛮漂亮。起码比我根据电话声想象的漂亮许多。身段苗
条,化妆适可而止,穿着也无可挑剔。无论外衣还是衬衫都是手工考究的高档货,
外衣领上羽毛状金饰闪闪生辉,纵然说是一流大公司的女秘书也未尝不可。唯独那
红帽子无论如何都显得不伦不类。衣着上如此滴水不漏,何苦非特意冠以红塑料帽
不可呢?我实在不明缘由。也可能每次与人约会都戴此红帽以为标识。主意似乎并
不坏。就显眼与否而言,确实一目了然。
她在我对面坐下,我也重新落回自家座位。
“这么快就认出我了?”我不解地问,“水珠形图案领带没找到。绝对位于什
么地方,就是找不出来。没办法,就系了条斜纹的。本想由我找你来着。可你是怎
么认出是我的呢?”
“当然认得出。”女子道。她把手中的白漆皮手袋放在桌面,摘下红塑料帽扣
在上面。手袋整个儿躲在了帽子底下。气氛活像要开始变什么戏法。莫非拿开帽子
时下面的手袋不翼而飞……
“可领带图案变了啊!”我说。
“领带?”说着,她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的领带,似乎在说瞧这人说的什
么呀。尔后点了一下头:“没关系的,那种事儿,别介意。”
那眼神甚是无可捉摸,我想。居然没有纵深感。那般美丽的眼睛,却好像什么
也没有看,平板板的,犹如假目。可当然不是假目:无疑在动,在眨闪。
我全然不能理解她何以在如此混杂的咖啡屋一眼认出从未谋面的我来。偌大的
咖啡屋差不多座无虚席,而我这般光景的男人又比比皆是。我很想询问为什么能从
这里边即刻辨出是我。但看情形还是少说废话为佳,所以我便没再问下去。
女子叫住忙得团团转的男侍,点了梨酒,男传说没有梨酒,说无色奎宁汽水倒
是有的。女子略一沉吟,说那就要那个吧。无色奎宁汽水端来之前,女子一声不响,
我也默然以对。
片刻,女子拿起桌面上的红帽,打开下面手袋的金属卡口,从里边取出一个尺
寸比盒式磁带稍小些的黑色发亮的皮盒。名片盒。名片盒居然也带卡口。我还是第
一次目睹所谓带卡口的名片盒。女子有点舍不得似地从中拈出一枚递给我。我也想
递名片,手插进西装袋后,方想起未带名片。
那名片是用薄薄的塑料制作的,像是微微漾出一股卫生香味儿。凑近鼻子一闻,
卫生香味儿就更不容置疑了。确确实实是卫生香的气味儿。上面只以一行黑黑的小
字印着姓名:
马尔他?
我又翻过来看。
背面什么也没写。
我开始反复思索这名片的含义。正思索间,男侍走来在她面前放了一个装有冰
块的玻璃杯注入仅及半杯的奎宁水。杯中有切成楔形的柠檬片。其后,一名手端银
色咖啡壶和浅盘的女侍近前,在我面前放下咖啡杯,斟上咖啡,旋即就像把一支不
吉利的签硬塞给别人似地把传票往票插一插走了。
“什么也没写的。”加纳马尔他对我说。
我再次呆呆看着空无一字的名片背面。
“只有名字。电话号码和住址对我没有必要。因为谁也不给我打电话,而由我
给别人打。”
“原来如此。”我说。这种空调的附合像林里巴游记》中悬浮空中的孤岛一样
在桌面上方虚无地漂了好久。
女子双手支撑似地握住杯子,用吸管吸了小小一口,旋即皱起眉头,兴味索然
地把杯子推到一边。
“马尔他不是我真正的名字,”加纳马尔他说,“真名叫加纳。马尔他是职业
用名,取自马尔他岛。冈田先生可去过马尔他/’
“没有,”我说。我没去过马尔他岛,近期内亦无去的安排,甚至没动去的念
头。我关于马尔他岛的知识,仅限于哈布·阿尔巴特演奏的《马尔他岛的砂砾》。
这曲子百分之百拙劣透顶。
“我在马尔他呆了三年。三年住在那里。马尔他是个水不好喝的地方,根本无
法下咽,跟喝稀释过的海水似的。面包也咸滋滋的。倒不是因为加盐,水本来就是
咸的。不过面包的味道不坏。我喜欢马尔他的面包。”
我点点头,呷了口咖啡。
“马尔他那地方尽管水那么难喝,但岛上特定地点涌出的水却对身体的构成有
极好的影响。那是一种不妨称之为神秘之水的特殊水,而且只涌现在马尔他岛那一
个地方。位于山中,从山麓下的村落爬到那里要好几个小时。”女子继续道,“水
带不走。只消换个地方,水就完全失效。所以,必须本人去那里才能喝到。十字军
时代的文献里都有关于那水的记载。他们称为灵水。艾伦·金斯伯格就喝过那水,
凯慈·理查德也去过。我在那里住了三年,在山脚下一个小村子里,种菜、学织布。
每天都去泉边喝水。从1976年喝到1979年。甚至一个星期什么也不吃只喝水的时候
也是有的。一周时间里除了那水什么都不得人口。这种训练是必要的。我想不妨称
为修行,就是说以此净化身体。那实在是妙不可言的体验。这样,返回日本以后,
我就选马尔他这个地名作为职业用名。”
“恕我冒昧,您从事的是怎样一种职业呢?”
加纳马尔地摇摇头道:“准确说来不是职业,因为并非以此挣钱。我只是提供
咨询,就身体的构成同大家交谈。也研究水,对身体有作用的水。钱不成问题。我
有一定的财产。父亲经营医院,以生前赠送的形式转让给我和妹妹一些股票和不动
产,由税务方面的专家代为管理。每年还有不少数目的收入。也写了几本书,虽然
不多,却也带来部分进款。我关于身体构成的工作完全是无偿的。所以没写电话号
码和住址。由我打电话过去。”
我点下头,也唯有点头而已。她口中一词一句的意思我固然理解,但整体上意
味什么,我则无从把握。
身体的构成?
艾伦·金斯伯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