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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村上春树/译者:林少华 当前章节:151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这么着,忽地风吹门开,想起了你的真名实姓。嗯,不错不错,是叫冈田事。

有这样的时间,或许我应该像以往那样一下子翻过后墙找你去,和你在半死不活的厨房

挟着桌子脸对脸慢慢闲聊。这样做我想最为直截了当。但遗憾的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势之所趋,

现在没办法做到。所以也才这样伏俯在桌子上,手抓铅笔吭味吭味给你写信。

这段时间我总是思考你这拧发条鸟,不瞒你说,在梦里还见到了你好几次呢!也梦见了

那口井。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梦,你也算不上主角,不过是“跑龙套”那样的小角色。所以

梦本身并无多深的意味。可我对此又非常非常耿耿于怀。事情也巧,那本周刊上竟登了一篇

关于宫胁家空房子(尽管现在已不是空房子了)的报道。

我猜想——随便想罢了——久美子阿姨肯定不会重新回到你身边了。为了找回久美子阿

姨,你怕是在那一带开始搞什么名堂了吧?当然这是我直感式的想象。

再见,拧发条鸟,等我想写时再写信给你。

2上吊宅院之谜

《世田谷独此一家上吊宅院之谜》

曾经合家自杀,其地何人购得?高级住宅地段,今日何事开张?

——摘自 X X周刊 12月 7日号

位于世田谷区X XZ号街的这块地皮,因上吊宅院之说而左近闻名。面积约为100坪,

位于山手幽静住宅地段的一角,朝南向阳,堪称理想的住宅用地。但知其实情之人无不异口

同声说“那块地白给都不要”。原因在于,大凡在那里居住的人全部遭遇不测,无一幸免。

调查结果表明:昭和以来入居此处的人里边,这个计有七人自杀身亡,且多半为自缢或自行

窒息而死(自杀者详情略)。

购此怪地的乌有公司

作为此类很难视为巧合的悲惨事件的最新事例,当举总店设在银座的“卢福特”老字号

联营西餐馆经营者官胁孝二郎(照片1)合家自杀事件。官胁因事业受挫而举债多多,二年

前,卖掉所有餐馆,宣告破产。但其后仍为一些不清不浑的借贷者穷追不舍。结果今年1月

在高松市内一家旅馆内用皮带勒死熟睡中的次女(当时十四岁),之后与妻子夏子一同用所

带绳索自缢身亡。当时为大学生的长女至今下落不明。它胁1972年4月购买此块地皮时,

尽管听得有关不吉利的传闻,但他一笑置之,以为偶然巧合而已。买入后,拆除长期闲置的

旧屋,并为慎重起见请来神社主管祈攘,新建了双层楼房。孩子开朗活泼,近邻无不交口称

赞,都说一看便知是和睦家庭。然而不出几年,它胁一家命运急转直下。

宫胁是1983年秋放弃这块用作贷款担保的地皮和住房的。但债权者之问团还债顺序发

生内证,故其处理拖延下来。去年交送法院居中调停,使得地皮处理成为可能。地皮曾是以

较实际价值低不少的价格卖给都内颇具实力的不动产公司——“XX地产”。“XX地产”首先

将宫胁住过的房子拆除,以期整地转卖。毕竟属于世田谷黄金地段,有购买意向者自是不在

少数,但由于此类传闻的关系,未待治谈开始便纷纷告吹。“XX房产”销售科长M先生这样

说道:“是的,那种不吉利的传闻我们也听得了。但我们仍很乐观,不管怎么说,毕竟位置

绝佳,以为只要多少压低一些售价即可脱手。不料实际推向市场一看,根本无人问津。偏巧

又赶上官胁举家自杀那件惨案,坦率地说,我们也正为此伤脑筋。”

地皮好歹卖出,已是今年4月的事了。M先生拒绝透露买主和售价,详情自然不得而知。

但据同行内部消息,实情似乎是“XX地产”以较购入价低不少的价格忍痛抛售的。“买主对

情况当然一清二楚,我方也无意弄虚作假,一开始就—一交待过了”(M先生语)。

这样一来,以下同题便是到底何人特意购入这块奇地。但调查无法顺利进行下去。查区

政府登记簿,购得此地者乃一家“经济调研咨询”方面的公司——自称在港区拥有写字楼的

“赤场调研”。购地目的在于建造公司职工住宅。但这家公司是典型的皮包公司。按文件上

的赤圾2丁目地址找到该公司,原来只在一栋小公寓一室的门上贴一条“赤圾调研”d。标

签,按铃也无人出来。

高度警备与彻底保密

如今的“它胁旧址”围上了混凝土院墙,墙比附近住宅的明显高出一截。涂黑漆的大铁

门,一看便知坚不可摧,无从窥视内部(照片2),门柱装有防盗摄像机。据附近人讲,这

电动门不时闪开,一天之内有装着色玻璃的黑漆漆的梅塞迪斯·奔驰500SEL出入数次。此

外则未睹任何人出入,亦不闻任何声响。

施工自5月开始。由于自始至终在高墙内进行,附近任何人都不知晓里面建造怎样的房

舍。工期惊人之快,仅两个半月便告竣工。近处外销餐馆一位因送盒饭偶然进过施工现场的

人这样说道:“房子本身并不很大,式样也无足为奇,像个正方箱子,不像是一般人住的一

般房子。只是园林工进去满满载了好多很可观的树木——院子想必花钱不少。”

试着给东京近郊的园林公司逐一打去电话,其中一家告知曾参与过“官胁旧址”工程。

但对方对委托人情况一无所知。只是从一位相识的搞建筑人手里接得订单和庭院图纸,受人

之托栽下这许多树。

此园林工还说,植树过程中一位并工被请来,在院里挖了一口深井。

“运院角那堆从井架下挖出的泥土来着,就在那旁边栽了一棵柿树,所以看得清楚。说

是把以前埋上的井重挖出来,挖本身倒像并不费事。但奇怪的是挖不出水。本来就是枯井,

只是按原样修复,也不可能出水。挺让人奇怪的,想必事出有因。”

遗憾的是未能找到井工。出入该处的梅塞迪斯·奔驰500SEL则为总部设在千代田区的

大型租借公司所有,租车者的名称虽说不能告以外人,但从讲话流程来看,当是“赤饭调研”

无疑。至于租金, 500SEL估计 1,000万日元①。由租借公司提供司机。但此辆500SEL

是否配有司机则不清楚。

对于前往采访的敝刊记者,附近居民皆不愿多谈此“上吊宅院”。一来原本与之交往不

多,二来似不愿介入其中。附近A先生讲了这样一段话:

“警备固然壁垒森严,但没有任何可让人说三道四的地方,附近的人也并不怎么介意。

况且,较之就那么空着一座风言风语的任房子,还是现在这样好得多。”

而归根结底,究竟何人买下这片房基地,“X氏”又将其作何用场呢?当今有谜无解。

3冬天里的拧发条鸟

奇妙的夏日过去,冬天来到了。这期间没有任何堪称变化的变化。晨光悄悄闪露,暮色

日日降临。9月绵绵阴雨,11月有几天险些热出汗来。不过除去气候,这一天同另一天几乎

没有差异。我每天都去做长距离游泳、散步,准备一日三餐,使神经集中于现实而迫切的事

情上。

但孤独仍不时猛刺我的心。甚至喝进的水和吸入的空气都带有尖刺刺的长针,手中的书

页犹薄薄的剃刀片白亮亮闪着寒光。在凌晨4时寂静的时刻里,我可以听到孤独之根正一点

点伸长的声音。

不肯放过我的人虽少也还是有的。那便是久美子的娘家。他们来了几次信。信中称既然

久美子说婚姻生活再不可能持续,那么就请尽快同意离婚好了,也只有这样问题才能圆满解

决。最初数封是事务性的,颇有高压意味;置之不理之后,遂变本加厉气势汹汹,最后又变

得言词恳切,但要达到的目的却是一个。

不久,久美子父亲打来电话。

“并不是说绝对不离,”我回答,“但离之前要和久美子单独谈谈。如果谈得通,离也无

所谓。否则离婚是不可能的。”

我眼睛透过厨房窗口,打量外面雨中沉沉的天空。这星期连续下了四天雨,整个世界都

黑乎乎湿浪涌的。

“结婚是我和久美子两人反复商量决定的,半途而废也得履行同样程序。”我说。

寸‘是同她父亲的交涉成了两股道上跑的车,终归哪里也没抵达。其实,准确说来并非

哪里也没抵达,只是我们抵达的是一片没有收获的不毛之地。

几点疑问遗留下来。久美子莫非真心同我离婚?并为此求其父母做我的工作?她父亲告

诉我“久美子说不想和你见面”。其兄绵谷升以前见我时也说过同样的话。这大约不会完全

是无中生有。久美子父母固然有时将事情往于己有利那方面解释,但据我所知,至少不至于

凭空捏造。如若这样,如若她父亲说的属实,那么久美子现在想必被他们“藏”在某处。

然而我还是难以置信。因为久美子从小就几乎不对双亲和兄长怀有什么感情,而想方设

法不去依赖他们。或许久美子由于某种线大有了情人弃我了去。久美子信上说的虽然我未能

—一信以为真,但不妨认为作为可能性并非没有。只是令人费解的是:久美子居然直接返回

娘家或栖身于娘家人准备的某个场所且通过他们同我联系。

越考虑越觉得事情蹊跷。可以设想的一种可能性,便是久美子精神上出了问题,以致对

自己自身失去控制力;另一种可能性是因故被强行关进了什么地方。于是,我将各种各样的

事实、言语和记忆或一并集中起来或变换排列方式。不一会,我放弃了思考。推想无法使我

觉得归宿。

秋天日近尾声,四下里有了冬的气息。我像往年同一时节做的那样,把院里的落叶扫在

一起,装进塑料袋扔掉;往房檐坚条梯子,清扫承而槽沉积的树叶。我住房的小院虽无树木,

但两旁邻院长有枝条发达的落叶树,风把枯叶吹得满院子都是。好在这样的劳作对我并非苦

差。在午后阳光下怅怅观望落时飘零之间,时间不知不觉地流过。右邻院子有棵挂着红果的

大树,鸟们不时飞临树立竞相啼叫。鸟们颜色鲜艳,011声短促而尖锐,刺扎空气一般。

我不知久美子的夏令衣服该如何整理保管。也曾想过索性按久美子信上交待过的,一古

脑儿处理掉算了。但我记得久美子对这些衣服是件件都视如珍宝的,加之又不是没地方放,

觉得还是保留一段时间为好。

问题是每当我打开立柜门,总是不容分说地意识到久美子的不在。里边排列的衣服,全

都成了一度存在之物却无可还原的空壳。久美子身穿这些衣服的姿影历历如昨,若干件衣服

还印着我活生生的回忆。有时墓然回神,发觉自己正坐在床沿面对久美子的连衣裙、衬衫和

半身裙发呆。已记不起在那里坐了多久。也许10分钟,或者一个钟头也未可知。

我往往一边看着这些衣服,一边想象一个自己不认识的男人给久美子脱衣服的场景。脑

海中那双手脱去她的连衣裙,正在拉她的三角裤。转而开始爱抚她的乳房,分开她的双腿。

我可以看见久美子丰柔的乳房,雪白的大腿,可以看见那上面一双别的男人的手。我本不愿

想这种事,却又不能不想。因为那是可能实际发生的事。我必须使自己习惯这样的想象,现

实是不可能随便发配到别处的。

绵谷升那个在新泻县当众议院议员的伯父10月初死了。在新清市一家医院住院期间一

天后半夜心脏病突然发作,虽经医生全力抢救,也还是在黎明时分成了一具普通的死尸。但

绵谷议员的死早在意料之中,加之有消息说大选不日开始,所以“后援会”的对策十分迅速

及时,绵谷升得以按早已商定的计划承袭伯父地盘。绵谷前议员的拉票组织固若金汤,况且

原本就算是保守党票田。若无相当意外,其当选万无一失。有关报道我从图书馆报纸上看到

了。当时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心想如此一来绵谷家怕要忙得不亦乐乎,而顾不上久美子的离

婚了。

时过不久,翌年初春众议院解散大选,绵谷升不出众人所料,以绝对优势击败在野党候

选人当选。从绵谷升宣布竞选到开票,我始终通过图书馆报纸追踪其主要活动,但对他的当

选我几乎不怀有任何感情。觉得似乎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了的,现实不过随后毫厘不爽地再

现一遍累了。

脸上青黑色的病没再大也没再小,不觉热亦不觉痛。而且我已逐步淡忘自家脸大有清这

一事实,也不再为掩饰病而戴深色太阳镜或把帽檐拉得很低。白天外出采购,擦身而过的人

或对我的脸愕然而视或把视线移开时固然使得我有时记起症的存在,而一旦习惯,这也不怎

么介意了。毕竟我的有涛没给任何人带来不便。早上洗脸刮须时我每每细看病的情状,但不

见任何变异。大小色调形状均无二致。

其实,注意到我脸上天外来德的也没几个人,总共才四个。站前洗衣店问过,常去的理

发店问过,大村酒店的店员问过,图书馆服务台相识的女性问过,如此而已。每次问起我都

做出甚为困窘的表情,尽可能三言两语敷衍过去如“出了点事故”云云。他们也不深究,不

无歉然地随口道一句“这可真是”或“够你受的”之类。

似乎自己正一天天远离自身。久久注视自己手的时间里,有时仿佛手透明起来而看见手

的彼例。我基本不同难说话,也没谁给我写信,没谁打来电话。进到信箱里的,无非催交公

益金的账单和指名道姓寄来的广告。广告多是寄给久美子的名牌服装彩色图册,比比皆是春

今连衣裙、衬衫和半身裙照片。冬天虽冷,仍有时竟想不起开炉。分不出是天冷,还是我心

冷。要等看一下气温表弄清确系天冷之后才打开火炉。有时火炉纵使把房间烘得再暖,感觉

中的寒冷也还是有增无减。

我仍像夏天那样不时翻过院墙穿过胡同走到曾有宫胁空房子的地方。我身穿短大衣,围

脖缠到下颠,脚踏冬日枯草在胡同里穿行。凛冽的风从电线间低声呼啸掠过。空房子已片瓦

不留,四周围上了高高的极培。从墙缝间可以往里窥看,窥看也一无所剩。房子没了,石板

没了,并没了,树没了,电视天线没了,石雕鸟没了。唯有给拖拉机履带碾得硬邦邦平整整

黑乎乎的地面冷冷延展开去,以及其间心血来潮似地零星长着的几丛杂草。一度存在的那口

深井和自己的下井之举,恍若一场梦幻。

我靠着围墙打量笠原May家,扬脸注视她的房间。但笠原May已不在那里,她再不会出

来冲我问一声“你好啊拧发条鸟”。

2月中旬一个极冷的下午,我来到站前那家舅舅以前告诉过我的“世田谷第一不动产”。

推开门,里面有一女办事员,靠门处摆几张桌子,椅上却空无一人。看情形大概所有人都因

事外出了。房间正中一个大大的煤气炉红通通烧得正旺。最里边有一小接待室样的房间,一

个矮小的老人坐在那里的沙发上很专注地看报。我问女办事员一位姓市川的先生在不在。“我

就是市川,有什么事吗?”里边的老人朝我这边招呼道。

我道出舅舅名字,说自己是他外甥,现住在他老房里。

“嗅,是吗是吗,原来是鹤田先生的外甥!”老人说着,把报纸放在桌面,摘下老花镜

揣进衣袋,而后上下打量一遍我的脸和衣装。不知对我印象如何。“啊,请这边来。如何,

不来点茶、’

我说茶就不要了请别客气。但不知老人没听见,抑或听见了没采纳,总之命女办事员上

茶。稍顷女办事员端了条来,两人逐在接待室相对喝茶。炉火熄了,房间里阴冷阴冷。墙上

挂一幅附近一带住宅详图,点点处处用铅笔签字笔画着标记。旁边有一挂历,画面是梵高笔

下有名的大桥。是一家银行的宣传挂历。

“久久没见了.鹤田先生身体可好?”老人啼口茶问道。

‘请样子还好。还那么忙,很少见面。”我回答。

“那就好。上次见面过去多少年了?像很久很久噗。”说着,老人从上衣袋里掏出香烟,

比量好角度猛地擦燃火柴。“你舅舅那房子托给了我,就一直作为出租房管理着。也罢,忙

比什么都好。”

不过市川老人并不显得很忙。我猜测大概为了照顾老主顾而以半赋闲身份来公司照看一

下。

“如何,那房子住起来可舒服?没什么不妙的/

“房子是一点问题也没有。”我说。

老人点点头。“那就好。那房子可是个好房子。小是多少小点,但住起来舒服。那里住

过的八个个一路顺风。你如何,是一路顺风吧?”

“算是吧。”我回答。至少我还活着,我对自己说。“今天来是想问件事。问舅舅,舅舅

说这一带地产情况你最熟悉。”

老人嗤嗤笑道:“若问熟悉与否,那还是熟悉的。毕竟在这里搞不动产搞了40年。”

“我想请教一下我房后宫胁家房子的情况——那里现在整地待售是吧!”

“嗯。”老人咬紧嘴唇,似乎在搜寻脑袋里的抽屉。“卖是去年8月卖掉的。债款、产权

问题法律问题都已四脚落地,可以出售了。闹腾了好长时间。这回由地产商买下,拆了房整

了地以便转卖出去。反正地面建筑没人买,又不便让房子空在那里不管。买的不是本地同行,

本地人不会买。那房子很多来由你都晓得吧?”

“大致听舅舅说了。”

“那么你也该知道,晓得内情的人是不会买的,我们就不买。就算抓到不知内情的人要

手段转手卖掉,不管赚多少事后心里都不是滋味,我们可不做那种骗人买卖。”

我点头表示赞同。“那么说,是哪家公司买的呢?”

老人皱眉摇了摇头,说出一家颇具规模的不动产公司名字,“怕也没仔细调查,光冲

位置和价格轻易买下的,以为这下可赚上一笔.事情没那么简单。”

“还没卖掉噗?”

“像是可以卖,可偏偏脱不了手。”老人抱起胳膊,“地皮这东西可不便宜,又是一生的

财产,要买的人总得从根到梢调查一番。这一来,那些怪事就一桩桩抖落出来了。而一旦得

知,一般人就不会再买。那块地皮的情况,这一带的人十之八九都知道的。”

“价格大约多少呢?”

“价格?”

“就是有过官胁家房子的那块地皮的价格。”

市川老人以多少上来兴致的眼神看着我:‘淹价是1坪150万,毕竟是一等地。作为住

宅用地环境无与伦比,采光也好,这个价还是值的。眼下这个时候地价是不大看涨,不动产

业也不怎么景气,但那一带不成问题。只要肯等时间,迟早卖上好价,一般来说。但那里不

一般,所以怎么等也启动不了,只有下降。现在就一降再降,已降到每环110万,总共将近

100坪,再降下去,正合1亿。”

“以后还会降?”

老人果断地点头:“当然降。1坪降到90万不在话下。90万是他们买入价,要降到那个

数。现在他们也觉得事情不妙,能捞回本就大喜过望了。至于能不能再降我也估计不准。如

果他们等钱用,多少贴钱进去说不定也卖;而若不缺钱花,就可能咬牙挺着。公司内部情况

我不清楚。另外可以断定的一点,就是他们正为买那块地皮后悔。沾在那块地上,笃定没好

事。”老人笃笃把烟灰磕落在烟灰缸。

“那家院里有井吧?”我问,“关于井您可知道什么?”

“晤,有井,”市川说,“一口深井。但就在前几天给镇上了。反正是枯井,有也等于没

有。”

“井是什么时候干涸的您晓得?”

老人抱臂望了一会天花板。“‘很早以前了,我也记不确切了。战前还出水来着,不出水

是战后。什么时候不出的我也不清楚。不过女演员住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没水了,当时好像说

是不是把井镇上。结果不了了之,因为特意填一口并终究嫌麻烦。”

‘“就在旁边的笠原家的非现在还有水上来,听说水还很好。”

“是把,或许。由于地质关系,那一带以前出水就好。水脉很微妙,那边出水,而隔几

步远的这边却不出水也不是什么希罕事。你对那并有兴趣不成?”

“实不相籁,我想买下那块地。”

老人抬起头,目光重新在我脸上对焦,然后端起茶碗,无声地喝口茶。“想买那块地?”

我点头代替回答。

老人拿起那金颁,又拍上一支,“倔贸’在茶几碰了磕烟头。但只挟在指间,没有点火。

他用舌尖舔了舔嘴唇,说:“刚才一直在说,那块地可是有问题的,以前在那里住过的人没

一个顺利。明白?说干脆点,即使价格便宜些也是绝对买不得的。这你也无所谓?”

“这个我当然晓得。话说回来,哪怕再比市价便宜,我手头也没有足以买下的钱款。我

准备花时间想想办法。所以,想得到这方面的消息,您能提供么,比如价格变动和交易动态

什么的。”

老人眼望未点燃的香烟,沉思良久。他轻咳一声说:‘“不怕,不用急,短期卖不出去。

真正动要等价格低得等于白给之后。依我的直感,到那个地步还要花些时间。”

我把自家电话号码告诉老人,老人记在有汗渍的小黑手册上。手册揣进衣袋后,他盯视

我的眼睛,又看我脸颊的稳。

2月过去,3月也快过去一半的时候,险些把人冻僵的严寒多少缓和了,开始有南来的

暖风吹过。树木的绿芽已触目可见,院子里有了以前没见过的乌。天气暖和的日子,我坐在

檐廊眼里院子打发时间。3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市川打来电话,说官胁那片地仍未出手,价

格还会压低。

“我不是说没那么容易卖掉的么,”他得意地说,“放心,往下还要降一两次的。怎么样,

你那边?钱可攒些了?”

当天晚上8点左右在洗脸间洗脸的时候,发觉脸上的病开始发热。手指一摸,可以感觉

到以前未曾有过的微热。颜色也较以前鲜艳起来,带有紫色。我屏息敛气,久久盯住镜子不

放,一直盯到自己的脸差不多不像自己的脸。那块病似乎在向我强烈希米什么。我盯视镜子

彼侧的自己,而镜子彼侧的我也反过来无声地盯视镜子此侧的我。

无论如何也要把那口井搞到手

这便是我得出的结论。

4冬眠醒来  另一枚名片  钱的无名性

无须说,那块地并非我想得到就能马上如愿以偿的。实际上我能筹及的款额几近于零。

母亲作为遗产留给的钱还有一点,但那不久也势必因为生计而归于消失。何况我既无职业,

又无可提供的担保。找遍全世界,也没有哪家好心银行会贷款给这样的人。也就是说,这笔

钱我必须像变戏法那样从空中取来,并且是在短时间内。

一天早上我步行到站前,按编号连续买了10张一等奖为5,000万元的彩票,然后用图

钉一张张按在厨房墙上,每天望上一遍,有时坐在椅上一望就是1小时。就像等待唯独我才

能看见的一组暗号从中浮现出来。几天后,我得到了一个直感——应该说是直感:

我不可能中彩。

稍后,直感变成确信。问题绝对不可能靠散步到站前小卖店买几张彩票坐等摇奖就顺利

解决。我必须运用自己的能力以自己的力量获得那笔钱。我把10张彩票撕碎扔掉,再次站

在洗脸间镜前往里细看。肯定有计可施,我向镜中的自己征询意见。当然没有回答。

我闷在家中左思右想。想得累了,便出门在附近走来踱去。漫无目标地连走三四天。

附近走得累了,就坐电车到新宿——到得车站附近又想上街看看,好久没上街了。在与平日

不同的风景中思考问题倒也不坏。想来,已很长时间没乘电车了。我把零币投入自动售票机

时竟觉得有些别扭,像在做一件生疏的事。回想起来,最后一次上街距今至少已相隔半年之

久了。当时在新宿西口发现并跟踪一个提吉他盒的汉子。

久本目睹的城市的拥挤混杂令我怵目惊心。光看人流便几乎透不过气,心跳也有些加快。

上班高峰已经过去,理应不至于那般拥挤,但刚开始我竟无法顺利穿过。那与其说是人流,

莫如更使人想起摧毁山体冲走房屋的滔滔巨浪。在街上走了一阵,为使心情镇定下来我走进

一家镶有玻璃墙幕面朝大街的酒吧,靠窗坐定。上午,酒吧尚不拥挤。我要了杯热咖啡,茫

然望着窗外来往的男男女女。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少。大约15分或20分吧。陡然回神,发觉自己的目光正执意追逐缓

缓驶过眼前拥杂路面的擦拭得闪闪发光的梅塞迪斯·奔驰、美洲豹和波尔西。在雨后旭光的

辉映下,这些车身汗然某种象征闪着过于炫目耀眼的光,无一暇疵,无一污痕。我再次意识

到这些小子有钱!意识到这点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我向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中的脸凄然摇头。

生来头一次如此迫切地需要钱。

午休时间酒吧人多起来,我便走上街头。并无地方可去,只想逛逛久违的闹市区。从这

条街到那条街,头脑里想的只是别撞上对面来人。由于信号关系以及自己的兴之所致,或右

拐或左转或径直前行。我双手插进裤袋,全神贯注地从事行走这一物理作业。从排列着百货

大楼和大型超级商场橱窗的通衡大道,走进挤满花花绿绿色情商店的后街,走进喧闹的电影

一条街。继而穿过静悄悄的神社,重新折回主要街道。暖洋洋的午后,人们差不多一半没穿

大衣。我甚至可以感觉到时而吹来的风的惬意。注意到时,我已经站在似曾相识的场景中。

我看着脚下的瓷砖地面,看着小巧的雕像,仰视眼前高耸的玻璃墙幕——我已置身于一座大

厦前面的广场正中。这正是去年夏天我按舅舅意见日复一日观察来往行人面孔的老地方。持

续观察了10天。最后碰巧发现一个手提吉他盒的奇妙汉子,尾随其后,在一座没有印象的

宿舍楼门口被棒球棍打伤左臂。漫无目标地在新宿街头转了半天,结果又返回了这里。

我像上次那次在附近“丹金”点心店买来咖啡和炸面圈,坐在广场椅上吃了,一动不动

地一味盯视眼前行人的面孔。如此时间里,心情多少平和舒缓下来。不知何故,这里有一种

舒坦,如在墙角觅得一处与自己体形正相吻合的凹陷。我有好久不曾这么认真看人们的面孔

了。随即,我意识到自己长期未看的并不限于人的面孔。这半年时间里,实际上我几乎什么

也没看。我在椅子上端正姿势,重新看人们的姿影,看高耸入云的大楼,看云开雾散阳光灿

烂的春空,看五颜六色的广告板,看从身旁拿在手上的报纸。随着暮色的降临,颜色似乎又

一点点返回周围事物。

翌日早,我同样乘电车来到新宿,坐在同一椅子上打量来往行人的面孔。中午时分买咖

啡喝了,买炸面圈吃了。傍晚下班高峰到来前乘上电车回家。第三天也如出一辙。还是什么

也没发生,什么也没发现。谜团依旧是谜团,疑问仍然是疑问。但我源俄觉得自己正一小步

一小步向什么接近。我可以站在洗脸间镜前用眼睛确认那种接近。病的色调比以前更加鲜艳,

也更加温煦。我一时心想:这德是活的。找活着,病也活着。

一如去年夏天,一周时间里我每天都如此反复:上午10点多乘电车上街,枯坐在大楼

广场的椅子上,不思不想地打量一整天来来往往的行人。有时候,现实声响不知因为什么突

然远离我的四周以至沓然消失,耳畔唯有水流沉静的偏偏。我不期然地想起加纳马尔他。她

是说起过听水声的事。水是她的主题。但我已记不起加纳马尔地关于水声具体说了些什么。

我能记住的,仅有其帽子的红色。她为什么总戴一顶红塑料帽呢?

不多会儿,声音渐渐恢复,我又将视线投往人们的脸。

上街第八天下午,听得一女子的招呼声。当时我正手拿空了的纸杯往别处张望。“喂,

我说,”女子说。我回头仰视站在那里的女子的脸。是去夏同样在这里邂逅的中年女子,她

是那10天中唯一向我搭话之人。我并非没预想到会同她重逢,而实际给她打起招呼来,很

有一种水到渠成之感。

女子仍如上次身穿显得甚为高档的衣服,搭配也恰到好处:瑞据眼镜、带垫肩的黛蓝色

上衣,红色法兰绒裙子。衬衫是丝质的,小巧玲线的饰针在上衣领上闪烁。红色高跟鞋式样

十分简练,但抵得上我几个月的生活费。相形之下,我这方面还是那么狼狈:上大学那年买

的夹克、里面一件脖领松松垮垮的鼠灰色运动衫,下面一条到处起毛边的蓝牛仔裤,原本白

色的网球鞋遍是污痕,已不知是何颜色了。

她在如此德性的我的身旁坐下,默默架起腿,打开手袋卡口,掏出一盒“弗吉尼亚”,

仍像上次劝我吸一支,我仍说不要。她衔一支在嘴上,用铅笔擦一般细细长长的金打火机点

燃。之后摘下太阳镜装入上衣袋,仿佛在浅水池中搜寻硬币似地盯住我的眼睛。我也回视对

方。那是一对不可思议的眼睛,空漠而又有纵深感。

她略略眯起眼睛:“终归旧地重游?”

我点头。

我看着烟。烟从纤细的烟支头上升起,随风摇摇曳曳地消失。她环顾一圈我周围的景致,

像是想以自己的眼睛实际确认我一直坐在这椅子上看什么。但那场景似乎没怎么引发她的兴

致。她再次将视线收回到我脸上:看病看了半天,而后看我的眼睛,看我的界和嘴。又一次

看我的病。瞧那样子她很想如鉴定狗那样撬开嘴巴检查牙齿窥视耳孔,倘若可能的话。

“恐怕需要钱。”我说。

她略一停顿,“多少?”

“大约 8, 000万。”

她视线从我眼睛移开,仰望了一阵子天空,仿佛在脑袋里计算金额——从某处暂且把什

么拿来这里,又从这里把别的什么移往共处。这时间我观察她的化妆。淡淡涂过的眼睑如意

识微弱的阴贸,睫毛弯曲得很微妙,犹某种象征。

她稍咧了下嘴角,说:“可不是个小数啊广

“我觉得多得不得了。”

她把吸了三分之一的烟扔在地上,用高跟鞋底很小心地碾灭。旋即从瘪瘪的手袋取出名

片央,拈出一枚塞到我手里。

“明天下午4点准时到这里来。”

名片上面只用黑黑的铅字印着住址:港区赤扳XX号XX大厦XX室。没有姓名。没有电

话号码。出于慎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我把名片凑到鼻端闻了闻,什么味儿也没有,

一枚普普通通的白纸片。

我看她的脸:“没名字?”

女子初次漾出笑意,轻轻摇头:“你需要的不是钱吗?莫非钱有名字广

我也同样摇头。钱当然没有名字。钱若有名字,便不再是钱。使钱真正获得意义的,即

是其沉沉黑夜般的无名性,其压倒一切的互换性。

她从椅子立起,说:“4点能来?”

“那样钱就能到手么?”

‘乍g不能呢……”微笑犹如风纹在她眼角荡开。她又环视一遍周围景致,纯属形式地

用手拍了下裙围。

女子脚步匆匆隐没在人流中之后,我看了一会她碾灭的烟头及其过滤嘴上沾的口红。

鲜亮亮的红使我想起加纳马尔他的帽。

如果说我有优势的话,优势即是我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大概。

5深夜怪事

少年真切听得那声音是在深夜。他睁眼醒来,摸索着打开台灯环视房间。墙上挂钟即将

指向2:00。如此深更半夜里发生什么事了呢,少年无法想象。

随后又传来同一声音。声音无疑来自窗外。谁在哪里拧动偌大的发条。如此深夜到底什

么人在拧什么发条呢?不对,声音虽像是抒发条,却又不是抒发条声。肯定是鸟在什么地方

叫:少年把椅子搬到窗进,上去拉开窗帘把窗户开一条缝。一轮晚秋满月胀鼓鼓白亮亮悬浮

在天宇正中。庭院亮同白昼一览无余。树木同少年白天看时印象甚是不同,全然觉察不出平

日的温馨与亲和。橡树赌气似地在不时吹来的阵风中摇颤其黑阵阵的枝叶,瑟瑟发出令人不

快的声响。院子里的石块较往常又白又光,浑似一张死人脸在煞有介事地凝望天空。

鸟似乎在松树上叫。少年从窗口探出上身朝上看去。但鸟躲在重重叠叠的大树枝中,从

下面无法看见。什么样子的鸟呢?少年很想看上一眼,以便记下颜色和形状,明天慢慢用图

鉴查一下马名。强烈的好奇心使少年睡意不翼而飞。他最中意查阅鱼类鸟类图鉴。书架排列

着让父母买来的堂皇的大厚本图鉴。虽说小学还没上,但已能看懂有汉字的文章了。

鸟接连拧了几遍发条,再度沉默下来。少年心想,除了自己有没有其他人听见这声音呢?

爸爸妈妈听见了么?奶奶听见了么?都没听见,明天早上自己就可以把这个告诉大家了:半

夜两点院里有鸟在松树上叫,叫声真的像是在抒发条哟!要是看见——哪怕一眼——什么样

就好了!那样连鸟名都能讲给大家。

可是鸟不再叫了。鸟在沐浴月光的松树枝上如石鸟一般不声不响。一会,冷飓飓的风警

告似地吹进房间。少年陡然打个寒战,关上富扇。那鸟和麻雀鸽子不同,不肯轻易亮相给人

看。少年看图鉴得知,几乎所有的夜鸟都很聪明机警。想必那马晓得自己在这里守候,所以

再等多久都不会出来。他拿不定主意上不上厕所。上厕所必须穿过又长又黑的走廊。算了,

就这么上床躺下吧,又不是挺不到明天早L。

少年熄掉灯,闭起眼睛。但总惦记松树上的鸟,怎么也睡不着。熄掉灯也还是有月光挑

逗他似地从窗帘边边角角泻进来。当拧发条鸟的叫声再次传来时,少年毫不迟疑地翻身下床。

这回没开台灯,在睡衣上披一件对襟毛衣,蹑手蹑脚爬上商边椅子,掀开一点点窗帘从缝隙

往松树那边窥看。这样,鸟就不会察觉自己在此守候。

不料少年见到的是两个男人。少年大气不敢出。两个男人如黑趣越的剪影在松树下蹲下

身子。两人都穿深色衣服,一个没戴帽,一个戴一顶礼帽式的带檐帽子。这么晚怎么有陌生

人钻到自家院里来呢?少年感到奇怪。首先是狗为什么没叫?恐怕还是马上告诉父母好。然

而少年没离开窗口。好奇心把他钉在那里。看那两人要干什么!

打发条鸟突然想起似地在树上叫了起来。“吱吱吱吱”,长发条拧了几次。但两人没注意

鸟叫。脸没抬,身子一动不动。他们脸对脸悄悄蹲在那里。像在低声商量什么。由于月光被

树枝挡住,看不见两人面部。片刻,他们不约而同地站起。两人身高相差20厘米左右。都

瘦,高个子那个(戴帽子的)身穿风衣,矮个头衣服紧裹身体。

矮个头走近松树,朝树上看了一会,双手在树干上像查看什么似地换来抓去弄了半天,

之后一下子扑住,毫不费力地(在少年眼里)顺树干吱溜溜向上爬去。简直是马戏表演,少

年心中称奇。爬那松树没那么容易。树干光溜溜的,一个抓手也没有。他像熟悉朋友那样熟

悉那棵树。不过,何苦深更半夜里爬树呢?想抓上面的拧发条鸟不成?

高个子站在树下静静向上望着。不一会小个头从视野消失了。不时传来松叶益寨奉章的

摩擦声。听动静他还在继续往上爬那棵大松树。拧发条鸟听得有人爬树必定马上飞离。即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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