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得再灵巧,也不可能轻易捉到鸟。弄得好也许在鸟飞离时一晃儿看见鸟影。少年屏住呼吸
等待鸟翅声传来。然而怎么等也没有扑棱声,叫声也已止息。
四下里许久无一动静,无一声响。看上去一切无不沐浴着虚幻的皎皎月光,庭院如不久
前顿失滔滔的海底一般湿光光的,少年纹丝不动,忘情地凝视松树和留在树下的高个子,再
不能移开眼睛。少年呼出的气使窗玻璃变得白檬漾的,窗外想必很冷。高个子双手叉腰,一
直扬头看着树上,他也仿佛冻僵一般凝然不动。少年思忖,大概他在不安地等待矮个头完成
什么任务后从松树上爬下来吧。担心也是有道理的,大树下比上还难,这点少年非常清楚。
不料高个子忽然一切置之不理似地大踏步迅速离去。
少年觉得唯独自己一人剩留下来。矮个头在松树中消失了,高个子转身不见了,拧发条
鸟门声不叫了。该不该叫醒父亲呢!叫醒也肯定不相信自己的话,转而问自己又做的什么梦。
少年固然经常做梦,经常把现实和梦境混在一起。但这次无论谁怎么说都是真的,拧发条鸟
也好,穿黑衣服的两个人也好。只不过它(他)们不觉间遁去哪里罢了。好好解释一下父亲
应该可以相信。
接着,少年墓地注意到接个头有点保自己的父亲。只是个头似乎有点过矮。除去这点,
体形、动作简直同父亲一模一样。不不,父亲爬树爬不那么灵巧。父亲没那么敏捷,没那么
有力气。少年越想越莫名其妙。
不多工夫,高个子返回树下。这回双手拿着什么,是铁锹和大提包。他把铁锹放在地上,
用铁锹在靠近树根那里挖起坑来。“嚏、嚎”,爽快利落的声音回荡在四周。少年暗想,家人
保准给这声音吵醒。毕竟声音如此清晰如此之大。
然而谁也没醒。高个子对四周毫不在意,兀自默默挖坑不止。他身体虽然单薄,但力气
像是大得多。这从挥铁锹的动作即可看出。动作有条不紊恰到好处。挖罢预定挖的大坑,高
个子将铁锹靠在树干,站在旁边打量四周光景。或许他早已把什么上树的矮个头忘在脑后,
一次也没往树上张望。现在他脑袋里装的唯独这坑。少年有些不满——若是自己,会担心上
树的矮个头怎么样了。
坑不很深,这从挖出的土量可不难了然,也就是比少年膝部略深一点。看样子高个子对
坑的大小形状颇为满意。稍后,高个子从提包里轻轻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布包样的东西。从手
势来看,东西软绵绵松垮垮的。说不定高个子要往坑里埋什么人的尸体。想到这里,少年胸
口怦怦直跳。不过,布包里的东西顶多猫那么大。若是人的尸体,无非是婴儿。问题是为什
么非要埋在我家院里不可呢?少年下意识地把积在口里的唾液咽进喉咙深处,那“咕咱”一
声把少年自己吓了一跳。声音很大,大约外面的高个子都可听到。
继而,拧发条鸟受到吞唾液声刺激似地啼叫起来。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拧
的发条似乎比刚才的还要大。
听得这鸟鸣,少年凭直感察觉出来了:一件极为重大的事即将发生。他咬紧嘴唇,不
由自主地咋嗤咋嗤搔起两臂的皮肤。一开始没撞见就好了,但现在为时已晚。如今已不可能
对此视而不见。少年微张着口,把鼻子按在凉冰冰的窗玻璃上,密切注视庭院里上演的这幕
怪剧。他已不再指望家里会有谁起身。他们即使声音再大怕也不会醒来,少年想,除自己以
外没有人听得这声音,这是一开始就已定下的。
高个子弯下腰,轻手轻脚地将包着什么的黑布包放进坑去,而后站在那里向下盯着坑里
的东西。脸看不见,感觉上好像一脸庄重,闷闷不乐。到底什么尸体呢?少年想。未见,高
个子毅然决然地拿锹埋坑,埋罢,轻轻把表面踩平。之后把铁锹靠树干立定,拎起提包迈着
慢悠悠的步子离去。他一次也没回头看,没往树上瞧。拧发条鸟再没叫一次。
少年歪头看墙上挂钟。细细看去,见时针指在两点半。少年接着又从窗帘缝隙往松树那
儿看动静看了10分钟。之后睡意汹涌袭来,仿佛一面重重的铁盖劈头压下。他很想弄清树
上的矮个头和拧发条鸟往下如何,但已没办法睁开眼睛。于是连对襟毛衣也顾不得脱,一头
钻进被窝,人事不醒般睡了过去。
6一双新鞋 返回家中的
从地铁赤报站穿过饮食店栉比鳞次的热闹路段,往缓坡设上几步,便有一座六层写字楼。
既不很新又不太旧,既不太大又不很小,既不豪华又不寒伦。一楼是家旅行社代理店,偌大
的橱窗贴有米科诺斯岛港口和旧金山有轨电车的广告画,两幅画都褪色了,如上个月的梦境。
三名工作人员在橱窗里面不无紧张地或接电话或敲击电脑键盘。
从外观看这座建筑物倒普普通通,并无特征可言,严然直接以小学生图画簿上的楼房为
图纸建造的。甚至可以说是为使其隐没于街头而特意建造得平属无奇,就连依序跟踪地址编
号的我也险些看漏走过。大楼正门静静立在旅行社代理店人口的旁边,上面一排入居者名牌。
一眼看去,主要是法律事务所设计事务所外贸代理公司等规模不很大的单位。名牌有几个依
然新得发光,往前一站可谓光可鉴人。602室名牌则相当古旧,颜色有些模糊,大概她很早
以前便在此安营扎寨。名牌刻的是“赤报服饰设计所”,其古旧程度使得我多少感到释然。
门厅里边有一道玻璃门,上电梯须跟所去房间通话让对方将门打开。我按了下602室蜂
呜式门铃。料想摄像枪已把我的形貌传入监控电视荧屏。四下环顾,天花板一角果真有个摄
像枪样的器物。稍顷,开启门锁的蜂鸣声响了,我方得进入。
乘上了无情调可言的电梯上到六楼,沿着同样了无情调的走廊左右张望了一阵子找到
602号门,看清楚上面确乎刻有“赤报服饰设计所”字样,短短按了一次门旁的铃。
开门的是一个青年人,身材瘦削,五官端庄,一头短发,恐怕是我以前见过的男人中最
为漂亮的。但较之相貌,真正令我刮目的更是其服装。他身穿白得刺眼的白衬衣,打一条深
绿色细纹领带。领带本身固然深洒,但不止如此,打法也无可挑剔。那凹凸和力度,简直同
男士服装杂志上的凹版图片毫无二致。我死活也打不那么完美。到底是如何打得那般无懈可
击的呢?有可能是天赋之才。或者纯属百般苦练的结果也未可知。西裤是深灰色,皮鞋是有
饰带的挪威式,都像两三天刚刚批发来的一般。
个头比我稍低,嘴角浮起不无欣慰的微笑。笑得甚为自然,仿佛刚刚听完一个愉快的笑
话。那笑话也不是低级趣味的,洗练得就像过去某外务大臣在游园会上讲给皇太子而周围人
忍俊不禁。我告以自家姓名,他只是略略偏一下头,表示什么都不必说。旋即往里打开门,
让我进去。然后一闪往走廊拣了一眼,把门关上。这时间他一句话也没说,只向我徽微眯起
眼睛。仿佛在说对不起就在旁边沉沉睡着一只神经质黑豹,现在出声不得。当然根本不存在
什么黑豹,只不过给人以如此感觉而已。
迎门是间会客室,有一套坐上去大约甚是舒坦的皮沙发,旁边立着古色古香的木农架和
落地灯,里面墙有一扇门,看样子通往另一房间。门旁安着一张式样简练的橡木写字台,台
上放一台大型电脑。沙发前有个茶几,好像很想让人放一本电话簿上去。地上铺着淡绿地毯,
色调品位极佳。不知藏于何处的音箱低音淌出海顿的四重奏。墙上挂着几幅漂亮的花鸟版画。
房间井井有条,一看就觉得爽快。一面墙上的固定格架上摆着布料样品集、时装杂志等。家
具陈设绝对算不上豪华也算不上新潮,但恰到好处的古旧感却有一种令人心怀释然的温馨。
青年人把我让到沙发坐下,自己绕到写字台后落座。他静静摊开手,手心朝我这边,示
意在此稍候。他没有说“对不起”,代之以微微一笑;没有说“不会久等”,代之以竖起一只
手指。看来他纵使不开口也能向对方传达自己的意思。我点下头,表示明白。和他在一起,
我觉得开口好像成了不识趣不光彩的行为。
青年人严然拿一件易碎物件似地将电脑旁一本书轻轻取在手上,翻开读到的那一页。书
黑黑厚厚的。包着书皮,书名不得而知。他从打开书页那一瞬间,便开始把注意力百分之百
集中在阅读上,连我在其对面都好像置之度外。我也想着点什么消磨时间,但哪里也觅不到
东西可看。只好架起腿,靠在按发上听海顿音乐(若有人问是否绝对是海顿的,则无充分把
握)。韵味诚然不坏,只是旋律每一流出便似乎马上被空气吞噬掉了。桌面除了电脑,还有
式样极为普通的黑色电话机和笔盒、台历。
我身上基本是昨天的衣装:夹克、带风帽的游艇用圆领套衫、蓝牛仔裤,、网球鞋。无
非把那里有的东西适当抬来穿上罢了。在这洁净规整的房间中同这位洁净而标致的青年人对
坐起来,我的网球鞋显得格外脏污狼狈。不,不是显得,实际也很胜污狼狈。后跟磨偏,颜
色变灰,鞋帮出洞,各种脏物宿命似地一古脑地渗入其中。毕竟一年时间里我天天都穿这同
一双鞋。穿它一次又一次翻越院墙,时不时踩着动物粪便穿过胡同,甚至钻进并去。所以胜
污也罢狼狈也罢都不足为奇。想来,离开法律事务所以来我还一次也没意识到自己此时穿的
什么鞋。但如此细览之下,我切实感到自己是何等于然一身,何等远离人世。差不多也该买
双新鞋了,这样实在太不体面。
片刻,海顿一曲终了。终了得毫不爽朗,犹如虎头蛇尾。沉默有时,这回响起大约巴赫
的羽管键琴(约摸是巴赫,还是没有百分之百把握)。我在沙发上左右换了几次二郎腿。电
话铃响了,年轻人在所读书页那里挟一纸条,合上书推到一边,拿起听筒。他听得很专注,
不时微微颔首,眼睛觑着台历用铅笔在上面做着记号,话筒挨近台面,敲门般在台面奏家敲
了两声,之后放下电话。电话很短,二十多秒,他一言未发。自把我让进房间后此人一个音
节也未吐出。开不得口不成?但从他听得电话铃响拿起听筒倾听对方说话看来,耳朵应当正
常。
青年人若有所思地望了一会台上的电话机。然后从台前悄声立起,径直走到我跟前,并
不犹豫地在我身旁坐下,双手整齐并放在膝头。如我从其脸形想见的那样,手指斯斯文文,
细细长长。指甲与关节部分当然略有皱纹。毕竟不存在全无皱纹的手指。弯曲活动也还是要
有一定程度的皱纹才行。但没那么多,适可而止。我不经意地看着那手指,猜想青年人有可
能是那女子的儿子。因为指形酷似。如此想来,其他也有若干相像之处。鼻形像,小而稍尖。
瞳仁的无机式透明也颇相似。那优雅的微笑又返回他的嘴角,情形仿佛海边因波浪关系时隐
时现的洞口极为自然地一忽儿闪出一忽儿隐没。稍顷,他一如落座时那样迅速起身,朝我动
了动嘴唇。唇形像是在说“这边请”、“请”之类。无声,唯嘴唇微动,做出无音的音形。但
我完全领会他要表达的意思。于是我也站起跟在他后面。青年人打开里面的门,将我让人其
中。
门内有小厨房,有卫生间样的设施。再往里另有一个房间,同我刚才在的会客室样的房
间差不多,只是小了一圈。里面有同样适度古旧的皮沙发,有同样形状的窗口,铺有同样色
调的地毯。房间正中有一张大工作台,上面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剪刀、工具盒、铅笔和设计参
考书。有两个人体模型。窗户不是百叶窗帘,而挂着布、纱两层窗帘,两层都拉得严实台缝。
天花板吊灯关着,房间里犹迷离的暮色有些幽暗,稍稍离开沙发的地方有盏小些的落地灯亮
着一个灯球。沙发前的茶几上有一玻璃花瓶,插着唐基蒲。花很鲜,刚剪下来的一样。水也
极清。不闻音乐,墙上无画元钟。
青年人依然无声地示意我坐在沙发上。我顺从他刚一落座(坐起来同样舒服),他便从
裤袋里摸出防水镜样的东西,在我眼前打开。果然是游泳用的防水镜,橡胶和塑料制成的普
通型,同我在游泳池游泳时用的式样大体相同。防水镜何以带到这种地方来呢?我不解其故,
也想象不出。
<完全不用怕的。>青年人对我说。准确说来并非“说”,只不过嘴唇做出那样的变化,
手指略为动了动,但我大致可以正确把握他表达的内容,遂点了下头。
(请把这个戴上,自己不要摘下,到时由我来摘。也不要动。明白了么?>
我再次点头。
<谁也不会加害于你。不要紧,别担心。)
我点头。
青年人转到沙发后给我戴上防水镜。他把橡皮带绕往脑后,调整压住眼眶部位的垫圈。
与我平时所用防水镜不同的是它的一无所见。透明塑料部分似乎厚厚抹了一层什么。于是彻
头彻尾的人工黑暗包拢了我。全然一无所见。甚至落地灯光在哪边也闹不清。我立时陷入错
觉之中,全身好像被什么涂得体无完肤。
青年人鼓励我似地将双手轻轻置于我的肩。指尖纤纤,但绝非软弱无力,而有一种恰如
钢琴手把手指静静落在键盘上的毋庸置疑的实在感。我可以从其指尖读出某种好意。正确说
来并非好意,但近似好意。那指尖仿佛告诉我<不要紧,别担心>。我点下头。随后他走出
房间。黑暗中他的足音由近而远,传来开门关门声响。
青年人离去后,我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莫可名状的黑暗。就一无所见而言同我
在井底体验的黑暗并不两样,而性质则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方向,没有纵深,没有重量,没
有抓手。与其说是黑暗,莫如说近乎虚无。视力被技术性地劫掠,一时双目失明,身体筋肉
紧缩,喉咙深处干渴。往下到底要发生什么呢?我想起青年人指尖的感触,它告诉我别担心。
我觉得他的“话”还是可以全盘相信的,尽管没什么理由。
房间实在太静了。在此屏息敛气,仿佛世界就此止步,一切都将很快被吸入永恒的深渊。
然而世界仍好像继续运行——未几,一个女人打开人o的门,蛋手蹑脚走入房间。
之所以知是女人是因为有隐约的香水味儿。男人不用香水。香水大低相当昂贵。我努力
回忆那气味儿,但没有自信。视力突然被劫,嗅觉也好像失去了平衡,但至少种类同把我把
来这里的那位衣着得体的女子身上的不一样。女人带着衣服微微摩擦的声音穿过房间走来,
在我右边静静坐在沙发上。坐得那般无声无息,当是个小体轻的女人。
女人从旁边目不转睛看我的脸——皮肤上明显有她的视线。我想即使眼睛全然看不见东
西自己也能感觉出对方的视线。她纹丝不动久久通机我。根本听不出她的呼吸。她在缓缓地、
不出声地呼气吸气。我以原来的姿势直视前方。我的痞像在微微发热。颜色也必定鲜艳起来。
又过了一会,女人伸出手,就好像触摸容易破碎的值钱物件小心翼翼把指尖触在我脸颊的德
上,开始轻轻抚摸。
我全然不知道她期待我做出怎样的反应,不知道如何反应合适。现实感只存在于遥远的
天际。这里有的只是不可思议的乖戾感,恰似从一种交通工具飞身跳上速度不同的另一交通
工具。在乖戾感的空白中,自己简直成了一座空房子。如同官胁家曾几何时的空房子一样,
我现在是另一座空屋。女人进入这空屋中,因某种缘由用手擅自触摸墙壁和立柱。无论她出
于何种缘由,作为空屋(只能是空屋)的我也完全奈何不得,也无此必要。如此一想,我多
少宽释下来。
这女人全不作声。除去衣服采来审章的摩擦声,房间笼罩在深深的沉默里。她就像要破
译遥远的往昔刻于此处的细小的秘密文字似地用指尖在我身上匐匍移行。
一会儿,她停止抚摸,从沙发立起转到我身后,舌尖触在德上,如同笠原May夏天在那
院子里曾为我做的那样舔着我的病。但舔法比笠原May成熟得多。舌头巧妙地紧贴我的肌肤,
以各种力度、各种角度,各种动势品味着、吮吸着、刺激着。我感到腰间腾起一股滞重重热
辣辣的痛。我不想勃起,觉得那丝毫构不成意义。然而无法阻止。
我力图使自己同空屋这一存在更加天衣无缝地合为一体。我设想自己是柱是壁是天花板
是地板是屋顶是窗口是门是石头。似乎这样才是道理。我闭起眼睛,离开我这一肉体——离
开穿着脏兮兮网球鞋戴着奇异防水镜笨拙地勃起的肉体。离开肉体并非什么难事。也只有这
样我才能抛弃窘迫感而畅快许多。我是荒草丛生的庭院,是不能飞动的石雕鸟,是干涸的井。
女人知晓其置身于我这一空屋中。我无以目睹她的姿容,但一切都无所谓了。如若这女人在
其中希求什么,给予她就是。
时间的步履愈发难以把握。我不知道现在自己在这里的诸多时制中用的是哪一种。我的
意识徐徐返回我的肉体,同时传来女人离去的动静,二者如在换班。同她进来时一样,离开
房间也那么悄无声息。衣服的摩擦。香水的摇曳。门的开启门的闭合。我意识的一部分也作
为一栋空屋坐落在那里。与此同时,我作为我位于这沙发之上。往下如何是好呢?哪个是现
实呢?我还无法判定。“此处”一词似乎正在我身上发生裂变。我在此处,但我也在此处,
我觉得二者对我同样真实。我仍坐在按发不动,让自己沉浸在奇妙的乖戾感中。
稍后,门开了,有人进来。听脚步声知是那个青年人。我记得足音。他转到我背后,解
下防水镜。房间黑乎乎的,唯独落地灯微弱的灯光亮着。我用手心轻揉一下眼睛,让眼睛习
惯现实世界。现在他身穿西装,领带颜色同夹带绿色的深灰色上衣十分相得益彰。他浮起微
笑,轻轻搀起我的胳膊,让我从按发立起,并打开房间尽头的门。进得门是卫生间。有冲水
马桶,里面附带不大的淋浴室。他让我坐在合上盖子的马桶上,拧开淋浴龙头,静等热水出
来。片刻,准备完毕,示意我淋浴,剥开新香皂包装纸,递给我。而后走出卫生间,关门。
自己为什么必须在这等场所淋浴呢?我不得其解。莫非事出有因?
脱衣服时我明白过来。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往内裤里射了精。我站在热水喷头下,用新开
封的绿香皂彻底搓洗身体。冲去毛丛沾的精液。之后走离喷头,拿大毛巾擦身。毛巾旁边放
着加尔巴·克莱茵拳击手用的那样半大短裤和T恤。都合我的尺寸。有可能我早已被安排在
此射精。我望一会镜中自己的脸。但脑袋运转不灵。不管怎样,我把脏内裤扔进垃圾篓,穿
上这里准备好的干干净净的白色新短裤和干干净净的白色新T恤。接着蹬上蓝牛仔裤,从头
顶拉下圆领套衫,穿上袜子,提上脏污的网球鞋,穿上夹克,走出卫生间。
青年人在外面等我。他把我领回原来房间。
房间和刚才一样。台面放着读开的书,书旁是电脑,音箱中流出不知名的古典音乐。他
让我在沙发坐下,往杯里倒人充分冰镇过的矿泉水拿来。我只喝了半杯。我说“好像累了”。
听起来不像自己的语声。并且我也没打算说这样的话。语声是脱离我的意志从哪里自行发出
来的。然而那是我的语声。
青年八点下头。他从自己上衣内袋取出一个洁白的信封,犹如将一个恰如其分的形容词
加进文章一般使其滑进我夹克里边的口袋,而后再次轻轻点头。我目光投向窗外。天空已经
漆黑,霓虹灯、楼宇窗口的灯光、街灯、车头灯把街道弄得五光十色。我渐渐忍受不了呆在
房间里。于是默默从沙发立起,穿过房间,开门走到外面。年轻男子站在写字台前看着我,
还是一言本发,也没阻止我的不辞而别。
赤权见附站给下班的人挤得一塌糊涂。我不愿意坐空气不佳的地铁,决定走路,走多少
是多少。从迎宾馆前走到四谷站,又顺着新宿大街走,走进一家不甚拥挤的小食店,要了一
小林生啤。呻了口啤酒,觉得肚子瘪了,便点了份简单的饭菜。看表,时近7点。不过想来
这已同我没多大关系,管它现在几点。
动身体时,发觉夹克贴身口袋装着什么。我已忘了青年人在我离开前给我的信封,忘得
死死的。信封倒是普普通通的极白的信封,但在手上一掂,比看上去有分量得多。不单重,
还重得不可思议,似乎里面有什么在一个劲儿屏息。我略一迟疑,打开信封——反正迟早要
打开。里面装着一叠齐齐整整的万元面值钞票,无一道招,无一条折痕。由于太新了,看着
竟不像真的纸币,然又找不出理由怀疑。钞票共20枚。出于慎重又点一遍。没错,仍是20
枚——20万元。
我把钱装回信封,揣回衣袋。随后把桌面餐叉取在手上怔怔看着。首先浮上脑海的念头,
是用此款买双新鞋。不管怎么说新鞋总还是少不得的。付款出得店,走入面临新宿大街的鞋
店。挑了一双极为常见的蓝色轻便运动鞋,向店员告以号码。没看价格。我说只要号码合适
想直接穿回家去。中年店员(店主亦未可知)给两只鞋麻利地穿上雪白的鞋带,问我“现在
脚上的鞋怎么办?”我说不再要了随便处理就是。转念又说算了算了还是带回去吧。
“旧鞋虽脏,但还是有一双为好,有时候会帮不小的忙哩厂店员浮起让人愉悦的微笑,
像是在说脏成这模样的鞋每天见得多了。然后把网球鞋塞进才刚装新鞋的鞋盒,用手提纸袋
套了递给我。进得鞋盒,鞋活像小动物的尸骸。我从信封抽出一张一道把没打的万元钞付款,
找回几张不很新的千元钞。接着手提旧鞋纸袋,乘小田急电车回家。车上挤满下班的通勤客。
我手抓吊环,开始思索此时附在身上的几样新物件:新短裤、新T恤、新鞋。
回到家,我一如往常坐在厨房餐桌前喝了罐啤酒,开收音机听音乐。很想和谁说说话,
谈论天气也罢,谩骂政府也罢,什么都无所谓。总之我想做的是和谁说说话。遗憾的是想不
出可供说话的对象,一个也没有,甚至猫。
第二天早上在洗脸问剃须时,像往日一样对镜捡查验上的病。没发现病有什么异常。我
坐在裕廊,打量一小片后院——好些天没打量了——无所事事度过一天。惬意的清晨,仪意
的午后。初春的风轻轻拂动树叶。
我从夹克贴身口袋里掏出装有19权万元钞的信封,放进抽屉。信封在手中仍重得出奇。
重量似乎充满了意味。但我无法理解那意味。与什么相似,我攀然觉得。我所做的,与什么
极为相似。我一边盯机抽屉里的信封,一边努力追索那是什么。可是想不起来。
我推上抽屉,进厨房做个红茶,站在洗碗地前喝了。后来总算想起:自己昨天做的,同
加纳克里他说的应召女郎做的甚为相似,近乎离奇地相似。虽然实际上没同那女人睡(仅仅
裤内射精),但除了这点基本是一码事。我需要一笔相当数目的钱,为此将自身肉体抛予他
人。我吸着红茶试着就此思考。远处传来狗吠,俄顷传来直升机马达的轰鸣。思路不成条理。
我又折回檐廊,在午后阳光包笼下眼看庭院。看腻了,便看自己手心。这个我竟成了娼妇!
我看着手心想道。谁能想象我会为了钱出卖肉体呢?会最先用那钱买新鞋呢?!
我很想呼吸外面的空气,决定去附近买点东西。我蹬上新的轻便运动鞋走在街上。新鞋
似乎使我变成不同以往的新的存在。街头风景和擦肩而过的男女面孔也好像较以前多少有些
异样。我在附近自选商场买了青菜、鸡蛋、牛奶、鱼、咖啡豆,拿昨晚买鞋找回的钱付了款。
我想对打收款机的圆脸中年妇女坦白交待这钱乃我昨天卖身所得。作为酬金我拿了20万。
是20万。过去在法律事务所每天拼死拼活加班,一个月也不过15万多一点。我很想这么说。
当然什么也未出口。只是递出钱,接过装有食品的纸袋。
不管怎么说,率增动起来了——我一边抱着纸袋行走一边如此自言自语。总之,现在只
能扑上去抓住而不要被甩掉。这样,我大约便会抵达一个地方,至少抵达有别于现在的场所。
我的预感木错。回到家时,猫出来迎我。我一开门,它迫不及待似地大声叫着,摇动尖
头有点弯的秃尾巴朝我这边赶来。这就是将近一年下落不明的“绵谷升”。我放下购物袋,
抱起猫。
7细想之下 即可知道的地方 (笠原May视点之
二)
你好,拧发条鸟!
你大概以为我现在正在一所高中教室里,像普通高中生那样打开教科书学习吧?不错,
最后一次见你我是亲口说“去另一所学校”来着。你那么认为怕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上我
也去上学来着,去一所很远很远的私立女高,实行全体住宿制的货色。不过倒没有寒酸气,
房间如宾馆一样干净漂亮,吃饭是可以选择的自助式,网球场啦游泳池啦也有,满大,光闪
闪的。当然费用也够高。里面全是有钱人家的千金,而且清一色是有点成问题的。我这么说,
你拧发条鸟可以大致想象出是怎样的地方了吧。就是在山里边、带有高雅栅栏的高级林间学
校那种。高高的墙严严实实围了一圈,墙上铁丝网都有,大门是对开的大铁门,结实得即使
戈吉拉①踢打也毫不碍事,严然电动陶涌的门卫24小时轮班看守。与其说为防外面的人进
来,倒不如说为防里边的人出去。
也许你要问,既然一开始就烧得是如此混账,那为什么还要去那种地方呢?不愿去就不
去不可以么?言之有理。但老实说那时我没有什么选择余地。由于我惹出的种种样样的麻烦
事,此外再无一所宽宏大量的学校乐意接受我这个转学生,况且反正我是想先离开家。所以,
知道那地方混账我也还是下决心进去再说。可到底混账。有句比喻说如噩梦一般,那里却比
噩梦还噩梦。即使作噩梦汗淋淋醒来(实际上也常在那里做噩梦),一般我也懒得爬起。毕
竟噩梦也比现实强出不少。知道那是怎么一种滋味?你拧发条鸟以前可曾置身于那种混账得
嘎吱嘎吱响掉底的地方?
这么着,终归我只在那所“高级宾馆监狱林间学校”呆了半年。春假回家我对父母明确
宣布:如果再让我返回那里,宁愿自杀!我说要把三个棉球塞进嗓眼再咕嘟咕嘟喝水,用刮
须刀片割开两腕,再从学校楼顶大头朝下跳下去!我是真心那么说的,不是开玩笑。我父母
加起来也就是一只小雨蛙那么大的想象力,但我真心说出什么来,也还是听得出不单单是吓
唬人,从经验上说。
结果,我没再重返那所不做正经事的学校。3月末和整个4月,都是关在家里看书、看
电视,或横躺竖卧什么也不干。很想去找你来着,每天想不下1万次。想穿过胡同一下子跳
下院墙和你说话。可是又不能那么想去就去地找你去。这样,就又重复去年夏天的日子。我
从房间里眼巴巴望着胡同,猜想此时此刻你在干什么呢。如此一来二去,春天不声不响地、
偷偷摸摸地来到了整个世间,我就想你在这个时节怎样打发日子,久美子阿姨回家来了么?
加纳马尔他加纳克里他那等怪人怎么样了?绵谷升猫可返回了?你额上的病可消失了……
一个月后,我再也忍受不住这样的生活。什么原因不清楚,总之对我来说这里已只能
是“拧发条鸟的世界”。而在这里的我只能是包含在“拧发条马世界”里的我。不知不觉间
事情就成了这样子。我想这可不是儿戏。尽管不是你拧发条鸟的责任。因此我必须去哪里寻
找属于自己的天地。
思来想去,心里怦然一动。
(提示)那是你细想之下即可知道的地方。只要用心即可想象到的地方。不是学校,
不是宾馆,不是医院,不是监狱,不是民居。是个有点特殊的所在,位于很远很远的远方。
那是——秘密,眼下。
这里同样是山中,同样有围墙(不是了不得的墙),有大门,有个看门的老伯,但出入
完全自由。占地面积很大,里面有树林,有水塘,早晨散步常可见到动物。狮子啦斑马啦—
—这倒是骗你;而是狐狸、野鸡一类好玩的家伙。里边有宿舍,我在宿舍里生活。每人一个
房间,虽说比不上那所高级宾馆监狱林间学校,但也够漂亮的。呢——,房间上次信可写过
了?从家带来的两用机(大家伙,还记得吧)放在板架上,现在放的是慢四步爵士舞曲。现
在是周日下午,大家都出去玩了,放大声些也没人抱怨。
眼下唯一的乐趣,就是周末去附近街上的唱片店选买几盒音乐磁带回来(书几乎不买,
有想读的向图书室借)。邻室一个蛮要好的朋友买了一辆半旧车,拉我上街。说实话,我也
用那车练习开车来着。地方大得很,随你怎么开。正式的驾驶执照虽然没有,可我已开得很
够水平了。
不过不瞒你说,除了买盒式音乐磁带,上街没多大意思。大家都说每星期不上一次街脑
袋要出故障,可对我还是在大家外出后独自留下来这么听音乐更能放松神经。一次给那个有
车的朋友拉去搞了个双重约会,尝试性地。她是当地人,熟人相当不少。我的对象是个大学
生,人倒不坏,但怎么表达好呢,说痛快点,我对好多好多事都还不能很好地把握感觉。觉
得好像各种各样的东西如同靶子排列在极远的地方,而靶子同我之间又影影绰绰垂着好几层
透明长帘。
坦率说来,我那个夏天见你的时候,例如在厨房餐桌两人对坐喝啤酒聊天时就总是这样
想来着:万一拧发条鸟在这里霍地把我按倒要强奸我可怎么办好?我不知怎么办好。我想我
会反抗,说不行的拧发条鸟,不是那样的!但在这个那个思考为什么不行,想到必须解释哪
里怎么不是那样的时间里,脑袋渐渐混乱起来。而拧发条鸟说不定趁我脑袋混乱时把我鼓捣
得一塌糊徐。这么一想,胸口就跳得不得了。那可不行!那可有点不公平!你大概半点也不
晓得我脑袋里在想这玩艺儿吧?不认为我发傻?肯定这样认为。毕竟我的确傻乎乎的嘛。可
当时那对我可是非常非常严肃的事哟!因此——我想——那时候我才抽掉梯子把你闷在井
底,井盖盖得严严实实,像密封似的。那一来,世上就再也没有拧发条鸟,我也就暂且不用
想那些伤脑筋事了。
对不起,我是不该对你拧发条鸟(或者说对任何人)做那种事的,如今觉得。我不时犯
那样的毛病,没办法控制自己。我明知自己在干什么,可偏偏停不下来。这是我的弱点。
不过我不认为你这拧发条鸟会对我施以什么暴力。这点现在我也总像是清楚了。就是虽
然不能断定你不会一贯地对我施暴(又有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至少不会为了使我陷入困
惑而干那种勾当。说倒说不好,略,总有这么一种感觉。
算了,不再呷妹什么强不强奸了。
总之我就这个样子,外出同男孩约会情绪也提不起来。即使在说说笑笑,脑袋也像断线
的气球在别的地方摇摇晃晃地游荡。没完没了地胡思乱想。怎么说呢,归根结底还是觉得自
己一个人呆一会好,宁愿一个人想入非非。在这个意义上,或许我仍处于“恢复阶段”。
过几天再写封信给你。下次我想可以谈得多些,谈谈将来。
你要好好想一想我现在哪里做什么,接到我下封信之前。
—
—又及。
8肉豆宏与肉桂
猫全身——从脸到秃尾巴尖——到处沾满于泥巴。毛卷起来了,一个球一个球的。看样
子是在哪里脏地上长时间打滚来着。我抱起兴奋得喉咙咕咕直响的猫,全身上下细细检查一
番。多少显得樵怀,此外无论脸形体形还是毛色都与最后见时没甚不同。眼睛闪闪动人,亦
无伤痕。怎么看都不像是差不多离家一年的猫,就像在哪里游逛一夜刚刚回来。
我在檐廓把从自选商场买来的生育箭鱼片放过盘子喂猪。猫着来钱了,大口猛吃,不对
喀得直吹,眨眼间就把生鱼片一扫而光。我从洗碗地架下面找来猫喝水用的深底碟,装满水
给它,这也差不多喝个精光。好歹端了口气后,舔了一阵子胜乎乎的身子。舔着舔着突然想
起似地来我这儿爬上膝头,团团始起题了过去。
猫将前肢缩到肚子底下,脸藏在秃尾巴里睡着,起始咕喀咕喀声音很大,后来小了,不
久彻底没了戒心,酣睡如泥。我坐在阳光暖洋洋的檐廊里,手指轻轻摸猫,生怕弄醒。说实
话,由于身边怪事迭出,也没怎么想起猫的丢失。但这样在膝头拢着小小的软乎乎的生灵,
看它这副无条件依赖我的睡相,心头不由一阵热。我手站在猫的胸口,试探它心脏的跳动。
跳得又轻又快。但也还是同我心脏一样,一丝不苟地持续记录与其身体相应的生命历程。
猫到底在哪里干什么了呢?为什么现在突然返回?我琢磨不出。若是能问问猫就好了—
—一年来你究竟在哪里?在那里干什么了?你失却的时间痕迹留在什么地方了……
我拿来一个旧坐垫,把猫放在上面。猫身子瘫软软的,如洗涤物。抱起时猫眼睁了条缝,
小小地张开嘴,没吭声。猫在坐垫上摩摩拳掌换个姿势,伸下懒腰又睡了过去。如此确认好
后,我进厨房归拢刚买回的食品。豆腐、青菜、鱼整理好放进冰箱。不放心地往檐廊觑了一
眼,猫仍以同样姿势睡着。由于眼神有地方像久美子哥哥,遂开玩笑称其为绵谷升,并非正
式名字。我和久美子没给猫取名,竟那样过去六年之多。
不过,纵是半开玩笑,“绵谷升”这个称呼也实在不够确切。因为六年时间里真正的绵
谷升已变得形象高大起来,已不能把那样的名字强加给我们的猫。应该趁猫没再离开这里时
为它取个名字。越快越好。且以尽可能单纯的、具体的、现实的为佳,以眼可看手可触者为
上。需要的是将大凡与“绵谷升”这一名称有关的记忆、影响和意味清除干净。
裁撤下鱼盘。盘彻底洗过擦过一般闪闪发光。估计鱼片相当可口。我为自己正好在猫回
家时买来青箭鱼感到高兴。无论对我还是对猪,都似乎是值得祝福的吉兆。不妨给猫取名为
青话。我摸着猫的耳后告诉它:你再也不是什么绵谷升而是青箭。如果可能,真想大声向全
世界宣告一遍。
我在檐廊挨猫看书看到傍晚。猫睡得很深很熟,活像要捞回什么。喘息声如远处风箱一
样平静,身体随之慢慢一上一下。我时而神手碰一下它暖暖的身体,确认猫果真是在这里。
伸出手可以触及什么,可以感觉到某种温煦,这委实令人快意。我已有很长期间——自己都
没意识到——失却了这样的感触。
第二天早晨青话也没有消失。睁眼醒来,猫在我身旁直挺挺伸长四肢,侧身睡得正香。
看来夜里醒来后它自己仔仔细细舔了一遍身体,泥巴和毛球荡然无存,外表几乎一如往日。
原本就是毛色好看的猫。我抱了一会责箭,喂了它早餐,换了饮用水。而后从稍离开华的地
方试着叫它‘清箭”。第三遍猫才往这边转过
脸低低应了一声。
我需要开始自己新的一天。冲里淋浴,熨烫刚洗过的衬衫,
穿上棉布裤,蹬上新便鞋。天空迷臻,阴得没有层次。但不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