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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村上春树/译者:林少华 当前章节:151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冷,便只穿件厚点的毛衣,没穿风衣。我坐电车从新宿站下来,

穿过地下通道步行至西口广场,坐在常坐的那条长椅上。

那女子是3点钟出现的。看到我,没怎么显得吃惊;我见她

走近也没特别诧异。简直像早已约定在此见面似的,两人都没寒

暄,我只是稍微扬了下脸,她仅朝我约略歪了下唇。

她身穿甚有春天气息的橙色布上衣,黄玉色紧身裙。耳上两

个小巧的金饰。她在我身旁坐下,默默吸了支烟。她像往常一样

从手袋掏出长过滤嘴弗吉尼亚,衔在嘴上,用细长的金打火机点

燃。这回到底投劝我。女子若有所思地悄然吸了两三口,便像试

验今日万有引力情况一下子扔在地上。而后说了句“随我来”,

欠身立起。我踩灭烟头,顺从地跟在后面。她扬手叫住一辆过路

的出租车,钻进去。我坐在旁边。她以分外清澈的语声向司机告

以青山地址。出租车穿过混杂的路面开上青山大街,这时间她一

次日也没开。我则眼望窗外东京景致。从新宿西口到青山之间建

了几座以前不曾看过的新楼。女子从手袋拿出手册,用小小的金

圆珠笔往本上写着什么。时而确认什么似地觑一眼表。是手阈样

金表。她身上的小东西看上去大多都是金制。或者说无论什么只

要一沾她身就瞬间成金不成?

她把我领进表参道旁一家名牌服装专门店,为我选了两套西

装。青灰色一套暗绿色一套,衣料都很薄。穿它去迭律事务所式

样显然不合适,但胳膊一送衣袖就知是高档货。她没做任何解

释。我也不求其解释,只管言听计从。这使我记起学生时代看过

的《艺术电影》中一个镜头。那部电影始终鞭挞情况说明。视说

明为损坏客观性的弊端。那或许不失为一种想法一种见解。只是

自己作为活生生的人实际置身其间,则觉得相当奇妙。我基本属于标准体型,无须修

正尺寸,只调整衣袖裤筒长度即可。她为两套西装分别选配三件衬衣三条领带。还挑了两条

皮带,袜子也一气拣了半打。用信用卡付罢款,叫店里送往我的住处。大概她脑海里早已有

了我应怎样穿怎样的衣服的清晰图像,选择几乎没花时间。我即使在文具店选择铅笔擦也还

多少花些时间的。我不能不承认她在西装方面具有绝对出类拔草的审美力。她几乎信手拈来

般挑出的衬衣领带,颜色花纹简直浑然天成,搭配非比寻常,仿佛几番深思熟虑的结果。

之后把我领进鞋店,买了两双同西装相宜的皮鞋。这也几乎没花时间。付款同样用信用

卡,同样叫送到我家去。我想无非两双鞋,大可不必特意让人送货上门。想必这是她习惯性

做法。挑选当机立断,付款用信用卡,让人送货上门。

接下去我们去的是钟表店,重复同一程序。她根据西装为我买了配有鳄鱼皮表带的式样

流洒而典雅的手表。同样没花什么时间。价钱大概五六万之间。我一直戴廉价塑料表,似乎

不甚合她的意。手表她到底没让送去。店员包装好,她默默递过。

再往下带我去了男女通用美容院。里面相当宽敞,地板光闪闪同舞厅无异,满墙都是大

镜子。椅子共十五六把,美容师们或拿剪刀或拿发刷如被操纵的木偶四下走来走去。盆栽观

叶植物点缀各处,天花板黑漆漆的扩音器中低音淌出吉斯·查理德不无饶舌的钢琴独奏曲。

看样子来之前她已从哪里约好,一进门我就被领去椅子坐定。她对一位大约认识的瘦削的男

美容师如此这般指点一番。美容师一边看我镜中的脸——活像看一碗满满敷着一层芹菜梗的

盖深饭——一边对女子指令—一点头称是。此人长相颇像年轻时的索尔仁尼琴①。她对男子

说“完时我回来”,遂快步出店。

理发时间里美容师几乎没有开口。只是将洗头时说句“这边请”动手洗时说声“失礼

了”。趁美容师转去别处我不时伸手轻轻触摸右脸颊的病。整面墙都是镜子,镜里很多人,

我是其中一个。且我脸上有一块光鲜鲜的青德。但我并不觉得它难看亦不觉其污秽。它是我

的一部分,我必须接受它。有时感觉出有谁的视线落在病上。似乎有人看我映在镜中的病。

但镜中嘴脸过多,无法分辨到底何人看我。唯感觉其视线而已。

约30分钟理毕。辞去工作以来渐渐变长的我的头发重新变短。我坐在沙发上边听音乐

边看并不想看的杂志。女子很快返回。看样子她对我的新发型还算满意。从钱夹抽出一张万

元钞付罢款,将我领去外面站定,恰如平日查看猫似地把我从上到下细细端详一遍,以克留

下什么缺憾。看来其原定计划是大体完成了。她觑一眼金表,发出不妨称为叹息的声音。时

近7点。

“吃晚饭吧,”她说,“能吃?”

我早上只吃了一片炸面包,中午只吃了一个炸面圈。“能吧。”我回答。

她把我带进附近一家甚大利餐馆。这里她也不像是生客,我们被悄然让进里面一张安静

的餐桌。她在椅子坐下,我坐在她对面。她叫我把裤袋里的东西统统掏出,我默默照办。我

的客观性似乎与我分道扬镰,在别处访惶不定。若是能一下子找到我就好了,我想。裤袋没

装什么像样的东西。钥匙掏出,手帕掏出,钱夹掏出,一并排在桌面。她兴致并不很大地注

视片刻,拿起钱夹打开。里面仅有5,500元现金,此外无非电话卡、银行卡,区立游泳池

入场证。没有罕见之物,没有任何必须闻气味量规格稍微摇晃浸到水里对光细瞧那等物件。

她不动声色地全部还给我。

“明后天上街买一打手帕,一个新钱夹一个钥匙包。”她说,“这些自己可以选吧?对了,

上次买内衣裤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却想不起来。我说想不起来。“我想不是最近。不过相对说来我是爱清净的

人,就一个人生活而言算是勤洗勤换的….,,

“反正各买一打新的来。”她以不容分说的口气道,像是不愿再多接触这个问题。

我默默点头。

“拿收款条来钱可由我出。尽量买上等的。洗衣费也由我付,所以衬衣一旦上过身就送

洗衣店去,明白?”

我再度点头。站前那家洗衣店老板听了笃定欢喜。可是,我略一沉吟,旋即从这足以通

过表面张力贴在窗玻璃般简洁的连接词中挖出一长串煞有介事的词句:“可是,你何以专门

为我购置成套的衣服且出钱给我理发甚至报销洗衣费呢?”

她没有回答。从手袋中取出长过滤嘴弗吉尼亚衔在嘴上。一个身腰颀长五官端正的男待

者不知从何处迅步赶来以训练有素的手势擦火柴将烟点7。擦火柴时声音甚为干脆,堪可促

进食欲。其后他把晚餐菜谱递到我们面前。女子则不屑一顾,并说她也不大想听今天的特殊

品种。“拿青菜色拉卷形面包白肉鱼来。稍淋一点调味汁,胡椒一点点。再来林碳酸水,别

加冰。”我懒得看菜谱,便说也要同样的。男持者一礼退下。我的客观性似乎仍未找到我。

“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奇心问问,不是说要如何如何,”我咬咬牙又问一次,“给我买这许

多东西,对此我不是要说三道四。只是,事情难道重要得要费这样的操办要花这么多钱吗?”

依然不闻回声。

“纯属好奇心。”我重复一句。

还是没有回答。女子根本不理会我的发问,兀自饶有兴味地看墙上挂的油画。画是风景

画,画的是意大利田园风光(我猜想)。上面有修剪得齐齐整整的松树,沿山坡坐落几处墙

壁发红的农舍。农舍不大,但都叫人看着舒坦。里进住的是些什么样的人呢?大概是过地道

生活的地道男女吧?应当没有人让莫名其妙的女人唐突地买西服买皮鞋买手表,没有人为把

一口枯井弄到手而设法筹措一笔巨款。我是何等羡慕那些住在地道世界里的人们!只要可能,

恨不能现在就钻进画里,想走进其中一户农舍喝上一杯然后宠辱皆忘他蒙头大睡。

不多工夫,男侍者走来在我和她面前各放一杯碳酸水。她在烟灰缸里熄掉烟。

“还有别的什么要问吗?”女子开口了。

“赤报事务所那个小伙子,可是你的儿子?”我试着问。

“是的。”这回她应声回答。

“好像开不得口是吧?”

她点下头。说:“原先也不怎么说话的。但快六岁那年突然说不出话了,压根儿发不出

声音。”

“那是有什么原因吧?”

她没予理睬。我思索别的问法。

“讲不得活,有事时怎么办呢?”

她略略蹩了下眉头。尽管不完全是充耳不闻,但仍好像没有回答的意思。

“他穿的衣服也一定是你从上到下挑选的吧?像给我做的一样。”

她说:“我只是不喜欢看到人们打扮得不伦不类罢了。那样我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无法

忍受。起码想让我周围的人尽可能穿着得体些,打扮正确些,不管那部位看得见看不见。”

“那,对我的十二指肠可介意?”我开玩笑道。

“你十二指肠的形状有什么问题么?”她以一本正经的眼神盯视我问。我后悔不该开玩

笑。

“我的十二指肠时下不存在任何问题,随便说说而已,比方说。”

她不无疑惑地凝视一会我的眼睛,大约是在思考我的十二指肠。

“所以,哪怕自己出钱也想让人穿得像那么回事,如此而已,不必放在心上。说到底是

我个人爱好。我在生理上不堪忍受脏污的衣服。”

“如同耳朵敏感的音乐家忍受不了音阶错乱的音乐?”

“算是吧。’,

“那么说,周围的人你都要给买衣服峻?这样买来买去的?”

“是吧。不过,并非有很多人在我周围。不是么?再看不顺眼,也木至于给全世界所有

人买衣服嘛。”

“所谓事情总是有限度的。”

“算是吧。”

一会儿,色拉上来,我们吃着。调味汁果然只淋一点点,也就是几滴吧,指着数得过来。

“其他有什么想问的?”女子道。

“想知道你的名字。”我说,“或者说,还是要有个名字什么的好些吧。”

她不作声地咬了一阵子小萝卜。像误吃了什么辣得要命的东西时那样眉;司聚起深深的

皱纹。“我的名字你为什么需要呢?不至于给我写信的吧?名字那玩艺儿总的说来不是小事

一桩?”

“问题是比如从背后叫你时,没名字不方便吧?”

她把餐叉放在盘子上,拿餐巾轻轻擦下嘴角。“倒也是。这点我从未想过。那种场合的

确怕不方便。”地久久陷入沉思。这时间里我默默吞食色拉。“就是说,从背后叫我时需要个

合适的名字对吧广

“也就是吧。”

“那么,不是真名实姓也无妨吗?”

我点头。

“名字、名字……什么样名字好呢广她问。

“容易叫的简单些的就行。可能的话,最好是具体的、现实的、手可触目可见的东西,

也容易记。”

“举例说?”

“例如我家的猫叫青箭。倒是昨天才取的……”

“青青,”她说出声来,像在确认声韵如何。而后目光盯在眼前的食盐胡椒一套小瓶上,

俄顷扬起脸,“肉豆宏。”她说。

“肉豆宏?”

“突然浮上心来的。我看可以作我的名字,如果你不讨厌的话。”

“我倒无所谓……那,儿子怎么称呼呢?”

“肉桂。”

“荷兰芹、鼠尾草、迷迭香、果石龙刍、百里香……”我唱歌般说道。

“赤饭肉豆患和赤坡肉桂——蛮不错的嘛!”

若是知道我和这等人物——赤板肉豆患和赤坡肉桂——打交道,笠原May恐怕又要目瞪

口呆。嘿,拧发条鸟,你就不能和多少地道些的人打交道?为什么不能呢,笠原May,我也

全然摸不着头脑。

“如此说来,大约一年前我和名叫加纳马尔他和加纳克里他的打交道来着。”我说,“我

因此遭遇了种种怪事。如今倒哪个都不见了…·”

肉豆范略点下头,没就此发表感想。

“消失到了哪里。”我无力地加上一句,“就像夏天的晨露。”或像黎明的星辰。

她用叉子把菊定样的菜叶送入口去。随即像墓然想起往时一个约会,伸手拿杯喝了口水。

“那么,你怕是想知道那笔钱是怎么回事吧?前天你拿的那笔钱。嗯,不对?”

“非常想知道。”我说。

“说给你也可以的,只是说起来可能很长。

“甜食上来前可以完吧?”

“恐怕很难。”赤报肉豆想说。

9井底

顺井壁铁梯下到漆黑的井底,我仍像往次那样摸索着寻找靠在井壁的棒球棍。那是我从

吉他盒汉子那里几乎下意识地拿回来的。而在井底的一团漆黑中将这遍体鳞伤的球棍抓在手

里,心里顿感一阵释然,真是不可思议。这释然又帮助我把意识集中起来。所以每次我都仍

将球棍放在井底——我懒得次次携带球棍沿梯爬上爬下。

每当我找到球棍,便像站进台球区的棒球手,双手紧紧抓住棍柄,以确认这是我的那根

球棍。随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核实事物有无变化。我倒起耳朵,将空气吸入肺腑,

用鞋底试探脚下土质,用棍头轻轻叩击井壁测其硬度。但这些不过是为使心情镇定下来的一

种习惯性仪式。井底同深海底甚为相似。这里所有的物质都如被压力压迫一般静静保持其原

形,而不因星移斗转现出怎样的变化。

光在头顶圆圆地悬浮着。黄昏的天空。我仰着头,思索10月黄昏时分的尘世。那里应

该有人们的生活。在秋日淡淡的阳光下,他们或行走街头,或选购商品,或准备饭食,或在

回家的电车中、并且视之为——或者无所谓砚之为——无须特别思考的极其顺理成章的事,

一如我的以往。他们是被称为“人们”的抽象存在,我亦曾是其中无名的一分子。在秋光之

下,人们接受着某人,又被某人接受。无论持之永远,还是仅限一时,其中都应有阳光笼罩

般的亲朋。但我已不置身其中。他们在地面之上,我在深井之底。他们拥有光,我则正在失

去。我不时掠过一丝疑虑,担心自己再也返回不了那个世界,再也领略不到被光明包拢的恬

适,再也不能把猫软乎乎的身体抱在怀中。如此一想,胸口里也便有一种闷乎乎的绞痛。

但在我用胶鞋底掘动柔软的地面时间里,他表光景渐次离我远去。现实感一点点稀薄,

而由井的温馨将我拥裹起来。井底暖暖的静静的,大地深处的温柔抚慰我的肌肤。胸口的疼

痛如波纹消失一般渐渐稀释。此处接受我,我接受此处。我紧紧握着球很柄,闭起眼睛,又

再度睁开,朝头上仰望。

之后我拽动头顶的绳子,合上井盖(心灵手巧的肉桂做了个滑轮,我可以从井底自行合

上井盖),黑暗于是完美无缺。井口被封,光无从泻入,时而传来的风声也已杏然。我与“人

们”之间彻底隔绝。手电筒我也没带。这类似某种信仰的告白。我在向他们表示自己正在无

条件地接受黑暗。

我坐在地上,背靠混凝土井壁,棒球棍挟在膝间,闭上眼睛。我侧耳谛听自己的心音。

黑暗中当然无须闭什么眼睛,反正一无所见。然而我还是闭上。无论处于怎样的黑暗中,闭

目这一行为也还是自有其含义。我深深呼吸数次,让身体习惯于又深又黑的圆筒形空间。这

里有与往日同样的气息,同样的空气感触。井一度被完全掩埋,惟独其中的空气近乎不可思

议地同以前一样。有点发霉,有点潮湿。同第一次在井底嗅到的毫无差异。这里没有季节,

甚至没有时间。

我依然穿着旧网球鞋,戴着塑料手表。是我第一次下井时的鞋和表。同棒球棉一样,此

鞋此表也可以使我心情沉稳下来。黑暗中我确认这些物件确乎牢牢附于自己身体,确认我没

有脱离自己自身。我睁开眼睛,稍顷又闭上,以便使自己一点点接近并习惯自己内部的黑暗

压力和自己四周的黑暗压力。时间在流失。不多工夫,两种黑暗的界线便无法很好地分辨了,

甚至弄不清眼睛是闭着还是睁着。脸颊上的症开始隐隐发热,想必带有亮丽的紫色。

我在混合不同种类的黑暗中将意识集中在清上,思考那个房间。我像对待“她们”时那

样试图离开自己,从赌缩在黑暗中的我笨拙的肉体中脱离出去。现在我不外乎一座空屋,不

外乎被遗弃的井。我准备从中逃出而转乘速度不同的现实——在双手紧握棒球棍的同时。

现在将这里的我同那奇妙房间隔开的,仅仅是一堵墙壁。我应该可以穿过这墙壁,通过

我自身的力与这里深重黑暗的力。

每当我屏息将意识集中起来,便可以见到那房间里的东西。我不在其中。但我正看着它。

那是宾馆中一个套间。208房间。严严实实拉着窗帘,房间十分黑暗。花瓶中有足够的花,

暗示性香气滞重地弥漫房间。门旁一座大大的落地灯,但灯泡犹清晨的月死白死白的。我定

定注视着。注视时间里,由于某处透进一丝微光而得以勉强看出里面东西的形体,一如眼睛

习惯于电影院的黑暗。房间正中的小茶几上面,放着一瓶稍微喝了一点点的Cutty Sark。

冰壶里有刚刚割裂的冰块(依然棱角分明)。玻璃杯里有已加冰的威士忌。不锈钢盘子在茶

几上显得冷清而孤寂。时间无从知晓。也许早上,也许晚间,也许夜半。抑或压根儿无所谓

时间。套间里边的床上躺着一个女子。耳畔传来其衣服的息率声。她轻轻摇晃玻璃杯,发出

呢卿吮卿惬意的声响。空气中漂浮的细微花粉随着声响宛如活物般颤抖。空气的哪怕一点点

震颤,都足以使这些花粉陡然恢复生机。淡淡的黑暗静静接受花粉,被接收的花粉使得黑暗

愈发变浓。女子将嘴唇贴在威士忌杯上,往喉咙里吞了一点液体,然后要对我说句什么。卧

室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唯有影子隐约晃动。她是有什么要对我说。我在耐心地等待,

等待她的话语。

那便是那里所有的。

我如一只在虚拟的空中飘浮的虚拟的鸟,从上面望着那房间里的情景。我将那光景扩大

开来,继而后退俯瞰,复近前扩大。不用说,细部在这里具有很大意义。它们具怎样的形状,

呈怎样的颜色,有怎样的感触,必须依序逐一确认。各细部之间几乎没有联系,温度亦已失

却。在这种时候,我所做的仅限于细部的机械式罗列。可是这尝试不坏。是不坏。犹石块与

木片的摩擦不久产生热与火焰,有联系的现实逐渐形成具像,恰如几个单音偶然的重叠使得

一个音阶从似乎单调无聊的反复中产生出来……

我可以在黑暗深处感觉出联系微弱的萌生。是的,这就可以了。周围寂静至极,他们尚

未察觉我的存在。将我与那场所隔开的墙壁正如哈瞩一点点瘫软溶化。我屏息敛气。此其时

也!

然而当我向那墙壁举步的一瞬间,突然响起刺耳的敲门声。仿佛被淮一眼看透。有人在

用拳头猛敲房门。一如我上次听见的——犹铁锤在墙上直直敲铁钉一般果断而尖锐。敲法也

一模一样。间隔很短敲两下,接着又敲两下。我知道女子正屏住呼吸。周围飘浮的花粉随之

发颤,黑暗大幅度摇晃。并且由于这声音的侵入,我那条好容易刚刚成形的通道一下子应声

而断。

像以往那样。

我再次是我肉体中的我,坐在深深的井底。背靠井壁,手紧握棒球根。如同图像逐渐聚

焦,此侧世界的感触重返我的手心。球柄沾汗沾得有点发湿,心脏在喉咙深处跳得正急。耳

朵仍真切存留着刺穿世界般硬邦邦的敲门声。随即黑暗中传来球形门拉手缓缓转动的声音。

外面有谁(有什么)正要开门,正要慢慢地悄悄地进入房间。然而刹那间图像尽皆消失。墙

壁再次成为坚固的墙壁,我被弹回此侧。

我在深深的黑暗中用球棍头敲了敲眼前的壁。壁又硬又凉,一如往常。我被围在圆筒形

混凝土中间。还差一步,我想,我正一点点接近那里,毫无疑问。我迟早会通过这间隔而“进

入”那里,会先于那敲门声潜入房间在那里止步不动。但到那一步究竟要花多少时间呢?又

有多少时间剩在我手上呢?

而与此同时,我又害怕它实现,害怕同应该在那里的什么对峙。

接下去我在黑暗中蹲了好一会。我必须平复心跳,必须将双手从球棍柄放开。我还需要

一点时间一点力气才能从井底立起,才能顺铁梯爬上地表。

10袭击动物园 (或不得要领的杀戮)

(赤报肉豆想)讲起1945年8月一个酷热的下午被一伙士兵射杀的虎、射杀的豹、

射杀的狼、射杀的熊们。她讲得井井有条栩栩如生,如将记录胶片投映在雪白的银幕。其中

没有一丝一毫的暧昧,却又不是她实际目睹的情景。肉豆宏那时站在开往佐世保的运输船甲

板上,她实际目睹的是美国海军的潜水艇。

她逃离蒸汽浴室般的船舱站在甲板,同其他很多人一起身靠栏杆迎着清风眺望水波不兴

的海面。这时,一艘潜水艇没有任何前兆地简直残梦一般突然浮出海水。最先是天线、雷达

和潜望镜从海面现出,继而指挥塔激浪分水,俄顷湿滴滴的大铁块在夏日阳光下闪出流线型

的裸体。虽说它采取的是潜水艇这一特定形体,但看上去更像是某种象征性标记,或者含义

不明的譬喻。

潜水艇窥探猎物似地同运输船并行了一会。之后甲板升降口打开,船员们一个接一个以

不无迟缓的动作走上甲板。谁也没有惊慌。军官们从司令塔甲板上用很大的双筒望远镜观察

运输船情况。镜片时而对着太阳光一闪。运输船满载返回本上的民间人员。多半是妇女和儿

童——为躲避迫在眉睫的战败混乱而撤退回国的满洲国日本官吏和满洲铁路公司高级职员的

家属。较之留在中国大陆的悲惨,宁可承受航行中可能遭遇美国潜水艇攻击的危险,至少潜

水艇实际出现在眼前之前她们是这样想的。

潜水艇司令官确认运输船没有武装,附近也没有护卫舰。他们已无所畏惧。掌握制空权

的时下也是他们。冲绳业已陷落,日本本土能飞的战机已所剩无几。无须惊慌。时间在他们

手中。士兵们一圈圈旋转舵盘,让甲板炮对准运输船。值班的下级军官发出准确而简短的命

令,三个士兵在操纵大炮。另两个士兵打开后端甲板升降口,从中搬出重型炮弹。几个人以

熟练的手势将弹药箱贴近指挥塔旁高出一截的甲板上的机关炮。负责炮击的士兵全部头戴作

战钢盔,还有的光着上身。差不多一半穿着及膝短裤。凝眸细看,已可以看到他们臂上鲜明

的纹身。细看之下她们看到了好些东西。

一门甲板炮一门机关炮。这是潜水艇上的所有火力,但用来击沉老朽货轮改造的动作迟

缓的运输船却是绰绰有余。潜水艇上搭载的鱼雷数量有限,且要为对付可能遭遇的武装舰队

——倘若那玩艺儿日本还剩有的话——保留不用,这是铁的原则。

肉豆宏抓住甲板栏杆,注视黑乎乎的炮筒转准这边。夏日的阳光转眼之间便把刚才还湿

淋淋的炮简晒干。这么大的炮她还是第一次目睹。在新京街上看过几次日军的炮兵团,但潜

水艇上的甲板炮大得它根本无法相比。潜水艇向运输船发出灯火信号:马上停船,即将开炮

击沉之,速以救生艇疏散乘客(肉豆宏当然读不懂信号,可脑袋里清楚记得那条信息人问题

是战乱中勉强用旧货轮改成的运输船并不备有数量足够的救生艇。乘客船员加起来超过500

人,可救生艇却仅有两只。甚至救生衣救生筏也无从谈起。

她紧紧握着栏杆,出神地注视流线型的潜水艇。舰艇如刚刚出厂一般通体发光,无一锈

痕。她凝视指挥塔上的白漆番号,凝视塔顶旋转的雷达,凝视戴深色太阳镜按色头发的军官。

潜水艇是为杀死我们大家而从海底亮相的,她想,但这没什么奇怪。这是任何人身上任何地

方都可能发生的而与战争无关。大家都以为是战争关系。但并非如此。战争这东西不过是许

多东西里边的一个。

面对潜水艇和大炮她也没感到恐惧。母亲对她喊了句什么,但未能传进她的耳朵。她

觉得自己手腕被一把抓住要拉她离开。而地抓着栏杆不放。周围的惊呼和喧嚣如同扭小收音

机音量渐渐远逝。为什么这么困呢?她觉得不可思议。一闭眼睛,意识顿时模糊起来,进而

离开甲板。

那时,她看见日本兵们包围偌大的动物园一个接一个射杀可能伤人的动物的光景。军官

一声令下,三八式步枪的子弹当即穿进老虎光滑的肌肤撕开五腑六脏。夏空碧透。四周树上

蝉鸣阵阵,如傍晚的骤雨哗然而至。

士兵们始终保持沉默,血色已从他们晒黑的脸上褪去,伊然古陶器上的部分图案。几天

后,最迟一星期后,苏联远东军的主力部队就该开到新京。无任何手段阻止其前进。开战以

来,为维持南洋技长的战线而调走了原本兵员充足的关东军大部分精锐部队和装备,而其大

半现已沉入深深的海底或烂在密林深处。反坦克炮和坦克也几乎荡然无存。运兵车实际能转

动的也寥寥无几,修理也没零件。总动员虽可凑足人数,但就连老式步枪也无法发齐。子弹

也差不多告罂。夸口说不动北部防线的关东军如今全然同纸老虎无异。击败德军的苏联强大

的机动部队已利用铁路完成向远东战线的转移,他们装备精良,土气高昂。满洲国的崩溃迫

在眉睫。

这点任何人都清楚。关东军的参谋们更是了如指掌。所以他们才令主力部队向后方撤退,

而事实上对国境附近的守备部队和开拓团农民见死不救。没有武装的农民们大多被急于推进

的——即无暇带俘虏的——苏军杀掉。妇女为避免被施暴而大半选择或被迫选择集体自杀。

国境附近的守备队躲在其命名为“永久要塞”的混凝土碉堡里顽抗。由于没有后援,几乎所

有部队都在势不可挡的火力下全军覆没。大多数参谋和高级将领开始向与朝鲜接壤的通化附

近的新司令部“迁移”,博仪皇帝及其家人也十万火急地卷起财物乘专列逃离首都。担负首

都警备任务的“满洲国军”即中国士兵听得苏联进攻的消息,大多开小差离开兵营,或造反

射杀指挥他们的日本军官。他们当然无意为日本舍命同优于自己的苏军作战。如此一连串动

作的结果,日本为面子而在荒野中建造的满洲国首都——新京特别市便被抛在了莫名其妙的

政治空白中。满洲国的中国高官为避免无谓的混乱和流血,主张新京作为非武装都市和平打

开城门,被关东军一斥了之。

往动物园行进的士兵们也在考虑自身命运——数日后难免在这里同苏军战死(实际上他

们在解除武装后被送去西伯利亚煤矿,三人在那里丧生)。他们能够做的,唯有祈祷尽可能

死得不那么痛苦万状。他们不愿意被坦克一点点碾成肉泥,或在战壕里被火焰发射器烧焦,

或被击中腹部久久垂死挣扎。最好被一下打穿脑袋或心脏。然而在那以前反正他们必须杀掉

动物园里的动物们。

即使为节约宝贵的子弹,也必须用毒药把动物们“处理”掉——负责指挥的年轻军官是

这样得到上级指示的。所需数量的毒药已经交给动物园。他带领八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朝动物

园前进。动物园距司令部走路约20分钟。苏军进攻以来动物园便已关门,门口站着两个手

持步枪的士兵。中尉出示命令书进得园门。

然而动物园园长说他虽然确实得到过军方指示,要他在非常时候“处理”猛兽并知道采

取毒杀方法,但实际并未接受过用于毒杀的毒药。中尉听了困惑起来。他本是一直蹲司令部

机关的会计官,在此非常事态下被外派之前未有过实际率兵经验。从抽屉里匆忙抽出的手枪

已有好多年没上手了,子弹能否出膛都心中无数。“中尉,官场上的事经常这样,”中国人园

长可怜巴巴地对中尉说道,“需要的东西总是不在那里。”

为了确认,把动物园主任兽医叫了来。兽医对中尉解释说,近来由于后勤难以为继,现

在动物园所有的毒药其量极小极小能否毒死一匹马都令人怀疑。兽医三十过半,五官端正,

只是右脸颊有一块青黑色的病,病有小孩掌心大小,大概是与生俱来的吧,中尉推想。中尉

从园长室往司令部打电话请示。但关东军司令部自数日前苏军越境已陷入极度混乱,多数高

级军官销声匿迹。留下来的或在院子里焚毁大量重要文件,或率部在城郊手忙脚乱地挖防坦

克壕。下令给他的少校此刻也不知何在。去哪里才能搞到所需用量的毒药呢?中尉摸不着头

脑。首先是毒药这东西是由关东军哪个部门管理的呢?他这里那里把司令部各部门统统要了

一遍,最后接起电话的军医大校声音颤抖着吼道:“混账东西!一个国家生死存亡关头还管

什么动物园不动物园,我他妈不知道!”

我他妈也不知道!中尉忿忿地挂断电话,放弃找毒药的念头。有两条路可供选择:一是

动物一个不杀地撤离这里,二是用枪射杀。正确说来,二者都有违所下达的命令。终归他选

择了射杀。日后也许会由于浪费弹药受到申斥,但至少猛兽“处理”这一目的达到了。而若

留着动物不杀,便有可能以违抗军令之罪被送交军法会议。虽然届时军法会议存在与否都是

疑问,但命令总归命令。只要军队存在,命令就须执行。

可能的话,我也不想杀什么动物园里动物,他自言自语(实际上他也是这样想的)。

然而配给动物的食料已经匾乏,且往下事态将日益恶化——至少无好转迹象。对动物来说,

恐怕也还是被一枪打死舒坦。何况若战斗激烈遭遇空袭致使饥饿的动物蹿上街头,无疑造成

悲惨后果。

园长将接得“非常时刻抹杀”指令后拟就的动物名单和园内示意图交给中尉。脸颊有

病的兽医和两名中国杂役随同射杀队行动。中尉往接过的名单上大致扫了一遍。所幸列为“抹

杀”对象 的动物数量没预想的那么多,但其中包括两头印度象。“象?”中尉不由皱起眉

头。糟糕,象这玩艺儿如何消灭?

由于路线关系,他们决定首先对老虎实施“抹杀”。象放在最后。栏前说明上说老虎

是在满洲国内大兴安岭山中捕获的。虎有两只,每四人对准一只。中尉指示瞄准心脏,而哪

里是心脏他们也没有足够的信心。八个士兵一齐拉开三八枪的枪栓推子弹上膛,不吉利的干

涩声响使周围风景为之一变。虎们闻声呼地从地上爬起怒视士兵,从铁栏内发出最大限度的

威慑性怒吼。出于慎重中尉也将自动手枪从抢套取出,卸下保险检。他轻咳一声平复心跳。

他努力去想这种事没什么了不得的,这种事人们时时都在干。

士兵们单腿跪地,端枪对准目标,中尉一声令下,一齐扣动扳机。明显的反作用力猛

烈撞击他们的肩窝,脑袋里刹那间被弹空一般一片空白。寂无人息的封闭了的动物园回荡起

一同射击的轰鸣。轰鸣声从建筑物折向建筑物,从墙壁折向墙壁,穿过林木,掠过水面,如

远处的雷鸣不吉利地刺痛闻声人的心。所有动物立时屏息敛气,蝉也停止了合唱。枪声回响

过之后,四下里不闻任何声息。虎们犹如被看不见的巨人挥棍猛击一般刹那间一跃而起,旋

e卜¥随一声倒在地上,继而痛苦地翻滚、呻吟,从喉咙里吐血。士兵们最初的齐射未能制

服老虎。由于虎们在铁栏里慌乱地蹿来蹿去,无法打那么准。中尉用平板板的机械式语声再

次命令进人齐射状态。士兵们恍然大悟,迅速拉栓排壳,重新瞄准。

中尉让一个部下进虎栏看两只虎死掉没有。它们闭着眼.瞅着牙,一动不动。但是不是

真死还要确认才行。兽医打开栏门,一个二十岁刚出头的年轻士兵往前伸着上了刺刀的步枪,

战战兢兢跨进栏去。样子甚是滑稽,但没一个人笑。他用军靴后踉往虎腰那儿轻踢一脚,虎

依然一动不动。又稍稍用劲往同一部位加踢一脚——虎彻底死了。另一只(母的)也同样不

动。这年轻士兵牛来从未进过动物园,真老虎也是头一次看到。也是由此之故,感觉上根本

就不觉得自己一伙人此时在此杀死了其老虎,而只认为自己被偶然领来与己无关的场所干了

一桩与己无关的勾当。他站在黑乎乎的血海中茫然俯视老虎的尸体。看上去死虎比活虎大出

许多。为什么呢?他不得其解。

虎栏混凝土地面沁满大猫类动物扑鼻的尿臊味儿,现在又混杂着热烘烘的血腥。虎身上

仍有几个开着的枪洞一个劲儿冒血,把他脚边流成粘糊糊的血地。他突然觉得手中的步枪又

重又凉,恨不得扔开枪蹲下来把胃里的东西一古脑儿吐空,那样肯定痛快。但不能吐。吐了

过后要给班长打得鼻青脸肿(本人当然蒙在鼓里,其实这个士兵17个月后将在伊尔库次克

附近煤矿上给苏联监兵用铁锹劈开脑袋)。他用手腕指了把额头上的汗。钢盔好像极重。蝉

们似乎总算省悟,一只接一只叫了起来。不久,鸟鸣也混在里面传来。鸟的鸣声很具特征,

简直像拧发条一般,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他十二岁时从北海道一个山村来到北

安开拓村,一年前被征入军队,那之前一直帮父母做农活。所以大凡满洲的鸟他无所不知。

但奇怪的是不知道如此鸣叫的鸟。莫不是在哪个笼子里叫的外国鸟?可鸣声好像就是从身旁

树上传来的。他回头眯起眼睛,抬头朝鸟鸣方向看去,却一无所见。唯独一棵枝繁叶茂的大

榆树把阴凉凉的树影技在地上。

他请示似地看着中尉的脸。中尉点下头,说可以了,命令士兵出来。中尉再次打开园内

示意图。他想,虎总算收拾了。其次是豹。接下去大概是狠。还有能。大象最后再说。不过

也太热了。中尉让土兵休息一会喝口水。大家喝了水壶里的水。然后扛起步枪,列队朝豹栏

默默行进。不知名的鸟又从哪里的树上以果断的声音继续拧动发条。汗打湿了他们半袖军装

的前胸后背。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列队行走起来,种种金属的碰撞声在无人的动物园里呢嘟嘟

一阵空虚的回响。附在栏上的猴子们预测什么似地发出撕裂长空般的尖叫,急切切向这里所

有动物传出警告。动物们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和猴们一唱一和。狼向天长嚎,鸟奋然振翅,大

动物在哪里恫吓似地猛力撞击围栏。拳形云块心血来潮般赶来把太阳一时挡去身后。在这8

月间的一个下午,人也好动物也好无不在考虑死。今天他们杀死动物,明天苏联兵杀死他们,

或许。

我们往常在同一家饭馆拥着同一张桌子说话。账单总是由她支付。饭馆里面的房间分别

自成一体,说话声泄不到外面去,外面的说话声也传不进来。晚餐一晚只此一轮,因此我们

可以免受任何干扰慢慢聊到关门时间。男待者也很识趣,除去上菜其他时间尽可能不靠近桌

子。她一般总是要一瓶陈年勃良第葡萄酒,且总剩下半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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