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奇鸟行状录》作者:[日]村上春树/译者:林少华【完结】 > 奇鸟行状录.txt

第 23 页

作者:日-村上春树/译者:林少华 当前章节:151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拧发条鸟?”我扬脸询问。

“拧发条鸟?”肉豆宏原样重复一遍,“不明白你的意思。到底要说什么呢?”

“刚才你不是提到拧发条鸟了吗?”

她悄然摇头。“啊,想不起来。我想我没提到什么鸟。”

我于是放弃追问。这是习以为常的谈话方式。关于德我也没再问。

“那么,你是生在满洲暧?”

她再次摇头:“生在横滨。三岁时给父母带去满洲。父亲原先是兽医学校老师,当新京

那边要求为新动物园派一名主任兽医时,他主动报了名。母亲不乐意抛弃国内生活去那种天

涯海角似的地方。但父亲坚持要去。较之在日本当老师,他或许想在更广大的天地里施展身

手。我当时还小,日本也罢满洲也罢哪里都无所谓。动物园里的生活我顶喜欢来着。父亲身

上老是有一种动物味儿。各种动物的气味儿混在一起,每天每日都像改变香水成分似地变化

不一。父亲一回家我就爬上他膝头使劲儿闻那气味儿。

“但战局恶化周围形势不稳定之后,父亲决定把我和母亲送回日本。我们和别人一起从

新京一起乘火车到朝鲜,再从那里转乘一艘专用船。这样,只父亲一人留下。在新京车站挥

手告别是我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我从车窗探出脑袋,见父亲越来越小,一直见他在月台人

群中消失。至于父亲那以后怎么样,谁都不晓得。想必给进驻的苏军捉住送往西伯利亚强制

劳动,和大多数人一样死在了那里,连个墓标都没有地埋在一片寒冷荒凉的土地上,成为一

把枯骨。

“新京动物园我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哪怕每一个角落都可以在脑海里推出。从一条条

用路,到一头头动物。我们的宿舍位于动物园一个小区,那里干活的人都认得我,随时随地

任我自由出人,即使动物园休息的日子。”

肉豆宏轻轻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再现那番光景。我默默等待下文。

“可我记忆中的动物园是否真的就是我所记忆的那个动物园,不知为什么我却没有把

握。怎么说好呢,有时我觉得那实在过于鲜明了。而且越想越搞不清那种鲜明到底有多少是

真的有多少是我想象的结果。简直像坠入迷宫。这样的经验你可有过?”

我没有。

“那座动物园现在还存在于新京市?”

“存在不存在呢,”肉豆宏说着,用手指碰了下耳环尖,“动物园战后关闭倒听说了,至

于是不是一直关到今天,我也不清楚的。”

很长时间里赤报肉豆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说话对象。我们每周相见一两次,拥着

饭馆桌子交谈。几次见面之后,我发现肉豆越是个十分摘熟的听讲者。她脑袋转得快,善于

通过附和和发问使谈话顺利发展下去。

为使她不至于感到不快,每次见她我都尽量做到衣着整洁得体。刚从洗衣店回来的衬衣,

色调相宜的领带,擦得捏亮的皮鞋。每次见我她都以厨师挑选菜蔬样的眼神首先将我的衣着

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稍有不如意之处,她便把我直接领去精品专门店选购正确的西装。如果

可能即让我当场换上。特别是服装方面,她不接受任何缺憾。

这样,家里的立柜不觉之间我的衣服直线攀升。新套装新上衣新衬衫逐步然而稳固地蚕

食了久美于衣裙占据的领域。立柜变得窄了,便把久美子的装进纸箱,放上防虫剂塞入壁橱。

若她回来,必当感到纳闷,不知自己不在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花相当一些时间慢慢向肉豆宏讲了久美子的事,告诉她自己无论如何也得救出久美子

把久美子领回这里。她在桌面上支颐看了我半天。

“那么你到底从哪里救久美子出来呢?那地方可有名字什么的?”

我在空气里搜寻合适的字眼。但根本无从觅得。空中没有,地下没有。“很远的什么地

方。”我说。

肉豆宏微微一笑,“呢,这不有点像莫扎特的《魔笛》?用魔笛和魔钟救出关在远处城

堡里的公主。我嘛,最喜欢这个歌剧,看了好多好多遍。台词记得一字不差。‘我就是全国

上下无人不晓的刺鸟人,就是帕帕格诺。’看过?”

我再次摇头。没看过。

“歌剧中王子和刺鸟人在三个腾云驾雾神童带领下往城堡赶去。但实际上那是昼之国与

夜之国之间的一场战事。夜之国要从昼之国那里把公主夺回。哪一方是真正对的呢?主人公

中途糊涂起来。谁被关,谁没被关呢?当然最后王子救出了公主,帕帕格诺救出了帕帕格娜,

恶人落入地狱……”说到这里,肉豆准用指尖轻轻捅了下眼镜框,“但是你眼下既没有刺鸟

人,也没有魔笛。”

“我有井。”我说。

“如果你能把它搞到手里,”肉豆宏悄悄打开高级手帕一般绽开微笑,“把你的井。不过,

所有东西都是有价格的。”

说话说累了,或者语言迷失前进不得的时候,肉豆宏就让我休息,而讲她自己的身世阅

历。那比我的还要冗长还要曲折。况且她不按顺序讲,总是兴之所致地从这儿跑到那儿从那

儿飞到这儿。年代的顺序也不加说明地任意颠倒,从未听过的人物突然作为重要角色粉墨登

场。为了把握她所讲片断属于其人生哪一时期,听时必须做周密的推理,有的推理也推不出。

并且,她在讲亲自目睹情景的同时,又讲其并未目睹的情景。

他们杀了豹,杀了狠,杀了熊。射杀两头巨能最费工夫。虽然着了几十发子弹,熊们仍

然凶猛地撞击围栏,向土兵毗牙咧嘴,喷涎咆哮。总的说来熊们同凡事想得开的(至少旁观

如此)猫科动物不同,看样子无论如何也难以理解自己此刻被杀至死这一事实。或许由此之

故,它们需花更长时间来向被称之为生命的暂定性状况进行诀别。等到熊们好歹咽气,士兵

们早已累得很不能趴在那里不动。中尉放回手枪安全栓,用军帽擦拭淌在额头的汗。深深的

沉默中,几个土兵忍无可忍似地往地上大声吐了唾液。弹壳在他们脚下泽如吸剩的烟头稀稀

落落散了一地。他们耳中仍有枪声回响。17个月后将在伊尔库次克煤矿里被苏联兵劈杀的

那个年轻士兵从死尸背过脸去一口接一口地深呼吸。他死命把顶上喉头的呕吐感压下去。

象终归免于杀戮。实际在眼前看上去,象实在过于庞大了。在大象面前,士兵手里的步

枪不过是小小的玩具而已。中尉略一沉吟,决定象就不动了。士兵听了都嘘口长气。奇异的

是——也许丝毫不足为奇——他们心里全是这样想的。如此杀害栏里的动物,还不如去战场

杀人痛快。纵然反过来自己被杀。

现在,纯属尸体的动物们由余役拖出兽栏,装上车运往空荡荡的仓库。形状不同大小不

一的动物们摆在仓库地上。见得这番作业结束,中尉返回园长室让园长在有关文书上签名。

随即士兵们站好队,一如来时带着金属声响撤了回去。杂役们开始用软管冲洗兽栏满是黑血

污的地面。墙壁上沾着的动物肉片也被刷子刷去。作业完毕后,中国杂役问脸颊有青病的兽

医动物尸体准备如何处理。兽医回答木出。平时动物死了都是找专于此行的人处理。但在首

都煤血攻防战迫在眉睫的现在,不可能打一个电话就有人跑来抬掇动物死尸。正值盛夏,已

经开始有苍蝇落得黑乎乎一堆。唯一办法是挖坑埋掉,可是现有人手显然无法挖那么大的坑。

他们对兽医说,先生,如果能把死动物全部让给我们,一切处理包给我们好了。用车拉

去郊外,处理得妥妥当当。帮忙的人也有的。不给先生添麻烦。只是我们想要动物毛皮和肉,

尤其大家想得到熊肉。能和老虎能取药,会值几个好钱。现在倒是晚了,其实很希望只打脑

袋来着,那样毛皮也会卖上好价钱,外行人才那么干的。若是一开始就全交给我们,肯定处

理得更得要领。兽医最后同意了这项交易。只能交给他们。不管怎么说这里是他们的国家。

一会,十米个中国人拉着几辆空板车出现了。他们从仓库拖出动物尸体,装到车上,用

绳子捆了,上面盖了席子。这时间里中国人几乎没有开口,表情也丝毫没变。装罢车,他们

拉车去了哪里。动物压得旧车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于是,在一个炎热午后进行的这场对动

物的——让中国人来说极其不得要领的——杀戮就此结束1。剩下来的只是几座清洁得干干

净净的空兽栏。猴子仍在亢奋地发出莫名其妙的语声。准在狭窄的围栏里气势汹汹地走来走

去。鸟们绝望地扇动翅膀,羽毛拔得遍地都是。蝉也不停地叫着。

完成射杀任务的士兵们撤回司令部,留在最后的两名杂役跟随装有死动物的板车消失去

了,之后,动物园便如搬走家具的房子变得空空荡荡。兽医在已不出水的喷水池边沿坐下,

抬头望天,望轮廓分明的白云,谛听蝉鸣。拧发条鸟已不再叫了,但兽医没注意到。他原本

就没听拧发条鸟的鸣声。听得的唯有日后将在西伯利亚煤矿被铁锹劈杀的可怜的年轻士兵。

兽医从胸袋掏出一包潮乎乎的香烟,抽一支叼在嘴上,擦了根火柴。点烟时,他发觉自

己手在不住地微微颤抖,且怎么也控制不住,点一支烟竟用了三根火柴。这倒不是因为他感

情受到了冲击。那么多动物转瞬之间在他眼前被“抹杀”掉了。但不知为什么,他并未感到

惊愕、悲哀和不满。实际上,他几乎一无所感。有的只是极度的困惑。

在此他坐了好久,坐着一边吸烟,一边设法清理自己的心情。他目不转睛看着膝上的双

手,转而再次仰首望天。他眼睛里的世界,外表仍是往日那个世界。看不出任何变化。然而

又应该与迄今为止的世界确乎有所不同。说到底,自己现在是置身于虎豹熊狼被抹杀了的世

界中。那些动物今早还好端端活在这里,而下午4时的现在却已形影无存。它们被土兵们杀

害了,甚至尸体都不知去向。

如此看来,这两个不同的世界之间应当有也必须有某种重大的、决定性的差异。但他怎

么也无法找出这差异。在他眼睛里世界仍是往日那个世界。致使他困惑的是他自己身上的这

种无感觉,这种不曾有过的无动于衷。

接着,兽医陡然意识到自己已彻底筋疲力尽。想来,昨晚就几乎没睡。他想,若是在一

片清凉的树阴下躺倒睡上一会——哪怕一小会——该有多妙,什么也不思不想地片刻沉入寂

无声息的无意识黑暗中该有多妙!他觑了眼表。他必须为剩下的动物找到食物,必须照料一

只正发高烧的沸沸。要做的事堆积如山。但不管怎样总要先睡上一觉。往下的事往下再想不

迟。

兽医走进树林,在别人看不见的草地上仰面躺下。树明下的草叶凉丝丝的甚是惬意。草

丛散发着儿时闻过的撩人情怀的气息。几匹大满洲蚂炸呜呜带着甚是了得的声音从脸上飞

过。他躺着点燃第二支烟。好在手已不似刚才那么抖了。他往肺里深深吸了一口,在脑海中

推出中国人在哪里一头接一头给刚刚杀掉的那许多动物剥皮卸肉的光景。这以前兽医也看过

好几次中国人的这种操作。他们手艺非常高超,操作要领也无可挑剔。动物们眨眼间就皮肉

骨内股分离开来,简直像原本就是各自独立的而在某种情况下偶然凑了在一起。想必在我一

会睡醒之时,那些肉就摆到市场上了。现实这东西可是迅雷不及掩耳的。他拔了一把脚旁的

草。草软软的,他在手心搓弄一会。之后炼掉烟,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把肺里的烟全部排

到外面。一闭眼,黑暗中蚂虾的振翅声听起来比实际大得多。兽医顿时有一种错觉,似乎癫

蛤螺般大小的蚂伴在他身边团团飞舞。

恍炼中他豪地心生一念:世界或许就像旋转门一样原地滴溜打转的东西。至于从哪个间

隔跨入门去,木过是脚如何踏出的问题。这一间隔有老虎,另一间隔则无老虎,如此而已。

这里边几乎没有逻辑上的连续性。惟其没有连续性,所谓若干对象选择才不具意义。自己所

以不能很好地感觉出世界与世界的差异,原因恐怕就在这里。但他的思考到此为止了,无法

再深入思考下去。身上的疲惫如湿毛巾一样重,让人透不过气。他什么也不再想,只是嗅取

青草的气息,倾听蚂炸的羽声,感受薄膜般覆在身上的浓荫。

不久,坠入午后的睡眠中。

运输船按照命令关掉引擎,片刻静静停在海面。无论如何,从以快速为自豪的新式潜水

艇眼前逃走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艇上的甲板炮与两门机关炮依然定定瞄准运输船,士兵

们已进入随时炮击状态。尽管如此,舰船之间仍飘着奇特的静褴。潜水艇上的船员们出现在

甲板上,总的说来以一种百无聊赖的情态并立望着运输船。他们大多连作战钢盔也没戴。一

个无风的夏日午后。引擎声消失广,除了徐缓的海浪拍打船体那懒洋洋的声音再不闻任何声

响。运输船向潜水艇发送信号;本部是运送民间非武装人员的运输船,完全没有军需物资或

兵员,救生艇亦几乎未备。“那不是我方的问题,”潜水艇冷冷回答,“无论避难与否,10分

钟后准时开炮。”往下再未交换信号。运输船船长决定不向乘客传达信号内容。那管什么用

呢?也许能有几人侥幸逃生,但大部分都将随同这巨大铁盆样的破船沉入海底。他想最后喝

一林威士忌,但瓶子在船长室的抽屉里。一瓶没舍得喝的苏格兰威士忌。可惜没时间去取。

他摘下帽子,仰望长空,期待日军战机奇迹般列队出现在天空的一角。那当然没有可能。船

长已无法可想,便又转想威士忌。

开炮缓开时间即将过去时,潜水艇甲板上突然腾起奇妙的举动。指挥塔平台上并排站立

的军官之间慌忙交谈着什么,一个军官下到甲板在土兵中间迅步穿梭大声传达什么命令。已

在开炮位置做好准备的全体士兵听了各自不同地表现出轻微的动摇。一个士兵大幅度摇头,

挥拳打了几下烟筒。一个士兵摘下钢盔凝然望天。那些动作看上去既像是愤怒,又像是欣喜,

既像是泄气,又似乎是兴奋。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有什么将要发生呢?运输船上的人全然无

法理解。人们像看没有剧情介绍的(然而包含重要消息的)哑剧的观众一样屏住呼吸,全神

贯注注视他们的动作,拼命想看出线索来,哪怕一个城头也好。俄尔,士兵中间荡开的混乱

徐徐收敛,依照军官的命令迅速将炮弹从甲板炮除下。他们转动炮舵把对准运输船的炮筒转

回原来朝前位置,将黑洞洞的骇人饱口扣上盖子。炮弹运回升降四,船员们跑步撤回规内。

和刚才不同,所有动作进行得干脆利落。无多余的举止,无人交头接耳。

潜水艇引擎发出实实在在的低吼,蜂鸣器几次尖利地回响,命令“全体撤下甲板”。这

时间潜水艇开始前进,士兵们从甲板消失,升降口从内侧关闭,艇体迫不及待地扬起巨大的

白沫开始潜水。细细长长的甲板覆上一层水膜,甲板地沉入水下,指挥塔分开湛蓝色的水面

沉下身去。最后简直就像一把拧去自己曾存在于此的证据残片,天线和潜望镜一下了无踪影。

波纹扰乱一会海面,之后这也消隐了,只剩下夏日午后安静的大海,仿佛一切发生在另一个

地方。

一如潜水艇出现之时,在它唐突地消失之后,船客们仍以同样姿势立在甲板定定注视海

面。人们连咳嗽都没有一声。片刻,船长回过神来,向大副下令,大副同轮机室取得联系,

于是落后于时代的引擎犹如被主人一脚踢开的狗,发着气喘吁吁的长音开始启动。

运输船上的船员屏息敛气,准备遭受鱼雷攻击。美国人可能因放取消花费时间的炮击而

改射快捷省事的鱼雷。运输船开始锯齿形航行。船长与大副用望远镜扫描夏日炫目耀眼的诲

面,寻找鱼雷曳出的致命白线。但鱼雷没来。潜水艇消失二十多分钟后,人们终于从死神的

禁铜中解脱出来。起初半信半疑,随后渐渐信以为真,自己从死亡边缘折回来了!美国人为

什么突然中止攻击呢?船长也不明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后得知,原来潜水艇即将炮击

之际收到司令部指示:在未受到对方攻击的情况下停止积极的战斗行为。8月14日日本政

府宣布向同盟国无条件投降,接受波茨坦公告)?紧张消除后,船客有几人顿时坐下放声大

哭。大部分人则哭不得也笑不出,他们一连几个小时甚至几天都陷入虚脱状态。那尖利利刺

入他们肺、心脏、脊骨、脑浆、子宫的长而扭曲的噩梦之刺久久难以脱落。

年幼的赤坡肉豆宏那时间里在母亲怀中睡得正香。她人事不省似地连续睡120个小时,

一次也没醒过。母亲大声叫也罢打脸蛋也罢都奈何不得。她睡得是那么深,就像沉进I海底。

呼吸与呼吸的间隔逐渐加长,脉搏也迟缓下来。甚至一丝细微的睡息也听不到。然而船到位

世保时,肉豆宏突如其来地一下子睁开眼睛,仿佛被一股强力拉回此侧世界。因此,肉豆患

未得实际目击美国潜水艇中止攻击消失不见的过程。所有过程都是母亲多年后告诉她的。

运输船于翌日即8月16日上午10点多踉踉跄跄地驶入佐世保港。港口静得令人不寒而

采,见不到有人出迎。港湾口附近的高射炮阵地周围也空无人影,唯独夏日阳光无声地灼烤

地面。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被深重的无感觉拥裹起来。船上的人们堕入一种错觉,就好像阴

差阳错地踏入死者的国度。他们默默无语地打量着阔别的祖国。15日正午,收音机播出“天

皇终战诏书”。七天前,长崎市区被一颗原子弹烧成废墟。几天后,满洲国将作为虚幻的国

家淹没于历史的流砂中。脸颊有病的兽医将在旋转门的另一间隔同满洲国共命运,无论他情

愿也罢不情愿也罢。

11那么,下一个问题 (笠原May视点之三)

你好,拧发条鸟。

上封信最后请你猜我“现在哪里做什么”,可想过了?多少想象得出?

我暂且假定你全不晓得我在哪里做什么——肯定不晓得——来和你说话。

细说麻烦,先告诉你答案吧。

我眼下在“一座工厂”做工。厂很大,位于日本海岸一座地方城市的郊外山中。说是工

厂,可并非你拧发条鸟想象的那种最新式的大型机器隆隆运转传送带长流不息烟囱浓烟滚滚

的“极有气派”的工厂。工厂很宽敞很明亮很安静。根本就没什么烟囱探出。我想都没想到

世上居然有这般敞阔的工厂。此外我所知道的工厂,也就是小学时参观的都内奶糖厂了。记

忆中那地方又吵又窄,人们沉着脸默默劳作,便一直认为所谓工厂就是教科书中作为“产业

革命”插图上的那种地方。

这里做工的几乎全是女孩。稍离开些的另一栋建筑物里有研究室,身披白大褂的男人们

神情抑郁地在里面开发新产品。不过整个比例上他们只是极小部分,剩下的清一色是一二十

岁的女孩子。其中七成和我一样住T内宿舍。因为一来每天都从镇上坐公共汽车来这里上班

挺辛苦,二米宿舍又满舒服的。宿舍楼很新,全是单人房间,饭菜任选且味道也不坏,设施

应有尽有,而费用倒很便宜。温水游泳池也有,图书馆也有,如果愿意(我是没那份心思),

甚至茶道花道都学得成,体育活动也搞得起来。这么着,起始自己租房住的女孩不久也退掉

房子搬来宿舍。周末全都回家,同家人一起吃饭看电影或限男朋友约会。一到周六宿舍就成

了废墟。我这样周末都不回家的人好像还没有。上次我已写过了,我喜欢周末“空空荡荡”

的感觉。一天时间里或看书或用大音量听音乐或在山里边散步或如现在这样给你拧发条鸟写

信。

厂里的女孩都是本地人也就是农家的女儿。虽说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这样,不过一般说来

她们都精神饱满身体壮实性格开朗工作肯干。这地方没有大企业,过去女孩子高中一毕业就

跑去城里找工作。镇子上就没了年轻姑娘,留下来的男人找对象也成了问题,人口变得格外

稀少。由于这种情况,镇上就把大片土地作为工业用地提供给企业,招来工厂,使得女孩们

留在这里不去外地。这主意我觉得实在不赖。甚至像我这样特意从外地来的人都有的。高中

毕业(也有和我一样辍学的)来这工厂做工,忙不迭地把工资攒起来,等婚龄一到就结婚,

辞去工作生两三个小孩儿,一个赛一个胀鼓鼓胖得海象一般。当然婚后也来这里做工的人多

少也是有的,大多数人一结婚就不再干了。

对我所在的地方你可把握住感觉了?

那么下一个问题——这里到底是制作什么的工厂?

提示:我曾跟你一起做过一次与“这个”有关的工作。两人一道去银座搞调查了是吧?

你就是再迟钝也该明白过来了吧?

是的,我在制作假发的工厂做工。没想到吧?

上次我也跟你说过的那间不伦不类的高级林间学校兼拘留所,只半年我就跑出来了。那

以后就像后肢受伤的狗在家里东躺西歪。躺歪时间里那家假发公司属下的工厂摹地浮上心

头,想起负责临时工的伯伯半开玩笑说的话,他说他们工厂女工人手不足,想做的话什么时

候都可以。他还给我看过一次工厂的漂亮简介,工厂似乎十分了得,当时就想在这地方做工

倒也不坏。负责人说那里的女孩都是用手来往发套里栽植假发的。假发那玩艺儿神经得很,

不可能像生产铝锅那样匆匆忙忙轰轰隆隆用机器制造。高级假发必须把真头发一小缕一小缕

仔仔细细用针栽植上去。你不觉得简直让人发晕?你猜人脑袋瓜L长着多少根头发?以10

万单位计哟!这要全部用手像插秧那样一点点栽上去的。不过这里的女孩们都没因此发什么

牢骚。这地方气候寒冷,古来女人们就习惯在漫长的冬季做手工细活来挣钱,都说这活儿不

怎么苦。所以假发工厂也才把厂址选在这里,听说。

说实话,我以前就不讨厌这类手工活儿。外表上也许根本看不出,可实际上我缝东西很

有两下子,在学校常受老师表扬来着。看不出来?这可半点儿也不骗人。所以不由想道,从

早到晚完全不去考虑聘喷事打发一段人生时光也未尝不可。学校那边早已忍无可忍,却又不

愿意总这么无所事事死皮赖脸靠父母过活(对方怕也不愿意)。问题是眼下没有“这个我非

做不可”那样的事……这么一想,觉得不管怎样只能先到这工厂干干再说。

让父母当保证人,又求管临时工的伯伯美言几句(在此做临时工这点颇受青睐),在东

京总部经面试被顺利录用,一星期后就收拾行李——其实也就是衣服和两用机之类——一个

人乘上新干线,换了次车,就一蹿一跳地来到这爱凄凉凉的小镇,感觉上好像来到地球背面。

到站下电车时心慌得木行,心想这回可是走错I一步棋。但归根结底,我想我的判断并没错,

差不多半年了,没什么不满也没闹什么问题,算是在这里安顿下来了。

也不知为什么,很早以前我就对假发这东西怀有兴趣。不,不仅仅是兴趣,莫如说被迷

住了。如某种男人被摩托迷住,我被假发迷住了。上街搞那个市场调查,看得那么多秃脑瓜

子(公司里的人称之为头发简约者),深深地感到世上的的确确有好多秃脑袋(或头发稀少

的人),而以前可是没怎么意识到的。我个人对秃脑袋并没有什么,既谈不上喜欢,也无所

谓讨厌。即使你拧发条鸟头发比现在少了(我认为你很快就会稀少),我也完全不会改变对

你的心情。见得头发稀疏者我最强烈感觉到的——以前好像对你说过——就是所谓“正在遭

受磨损”。这使我觉得非常非常好玩儿。

一次在哪里听人说过,人在某一年龄(忘了是十九岁还是二十岁)到达成长的顶点,之

后身体便只落得损耗。果真如此,头发脱落变薄也终归不过是身体损耗的一环,一点也没什

么奇怪。说是理所当然大势所趋也未必不可。只是,若说这里边有什么问题的话,恐怕也就

是“世上既有年纪轻轻就秀的,也有上了年纪也不秃的”。所以在秃的人看来,便想抱怨一

句“喂。这不是有点不公平么!”毕竟是最醒目部位嘛。这种心情即使暂且与头发稀少问题

无关的我也很理解。

而且大多情况下,头发脱落的数量较他人多或者少并不是脱发者本人的责任,对吧?打

零工时负责人伯伯就告诉我来着:根据调查结果,秃与不秃九成取决于遗传基因。从祖父,

父亲那里领受“薄发遗传基因”的人,本人再努力也迟早必“薄发化”不可。什么“有志者

事竟成”云云,在事关脱发上面是几乎行不通的。遗传基因一旦在某个时候觉得“唤差不多

该动手了”而欠起腰身(不知遗传基因有无腰身),头发便只有哗哗啦啦脱落的份儿。说不

公平也倒是不公平,你不认为不公平?我是觉得不公平。

总之你是可以明白了,明白我是在遥远的假发工厂每天紧张而勤奋地做工,明白我对假

发这一制品怀有浓厚的个人兴趣。下次我想就工作和生活再详谈一下。

好了,再见!

12这铁锹 是真铁锹吗?

(深夜怪事之二)

沉沉睡熟之后,少年做了个真真切切的梦。他知道是梦,多少有点放心。知道这是梦,

即是说那不是梦,那的确是实有之事。我完全可以看出两者的不同。

梦中,少年走进夜幕下一个人也没有的院子,用铁锹挖坑。铁锹靠于树干来着。坑刚被

那个高个子怪男人埋上,挖起来不费多大力。但到底是五岁儿童,光拿重重的铁锹就已喘不

过气了。况且鞋又没穿。脚底板冰凉冰凉的。他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挖个不停,终于把高

个子埋的布包挖出土来。

拧发条鸟不再叫了。爬上松树的矮个头也再无动静。四下里简直静得人耳朵发痛。他们

似乎就势遁去了哪里。但这终归是梦,少年想。拧发条鸟和长相似父亲的爬树人则不是梦,

是实际发生的事,所以二者之间才没有联系。不过也真是奇怪,我是在梦中这么重挖刚才挖

出的坑。这样一来,梦与非梦到底该怎样区别呢?例如这铁锹是真铁锹还是梦中的铁锹呢?

少年越想越纳闷。他不再想了,只管拼命挖坑。一会儿,锹尖触到布包。

为了不把布包弄伤,少年小心翼翼铲去周围的土,双膝跪地从坑里拉出布包。天空一片

云也没有,满月毫无遮拦地将湿润润的银辉泻在地上。奇异的是梦中他没感到害怕。好奇心

以无比强大的引力控制了他。打开包一看,里面是一颗心脏,人的心脏。心脏呈少年在图鉴

上看到的颜色和形状。而且很新鲜,如刚被扔掉的婴儿一动一动的。虽然动脉被切,血已不

再输送,但依然顽强地保持律动。动的声音满大,扑通扑通传到少年耳畔。然而那是少年自

己的心跳。坑里埋的心脏同少年的心脏里应外合般大大地硬硬地动着,就像在诉说什么。

少年调整呼吸,坚定地告诉自己“这一点儿也用不着害怕”,这单单是人的心脏,不是

什么别的,图鉴上都有的。谁都有一颗心脏,我也不例外。少年以沉着的手势将仍在跳动的

心脏重新用布包住,放回坑内,拿锹填土。然后用光脚板踩平地面,以免给人看出被挖过一

次,铁锹按原样靠树干立定。夜间的地面冰一样凉。然后,少年翻过窗口,返回自己温暖可

亲的房间。为了不弄脏床单,少年把脚底沾的泥刮进垃圾篓,准备上床躺下。不料他发觉已

经有谁躺在这里,有谁取而代之地躺在床上蒙头大睡。

少年生气了,一把撩开被子。“喂,出去!这是我的床”——少年想对来人喊叫。但声

音设发出。因为少年在这里发现的,竟是自己的形体。他自己早已上床,甚是香甜地打着鼻

息酣睡。少年欲言无语地呆立不动。假如我自身已经睡在这里,那么这个我睡在哪里呢?少

年这时才感到恐惧,恐惧得体芯都快冻僵了。少年想大声呼喊,想用尽可能尖利的喊声叫醒

熟睡中的自己自身,叫醒家里所有的人。但声音出不来,无论怎么用力,目中也发不出一丝

半缕的声音。他把手放在熟睡中的自己肩上使劲摇晃一下。可睡觉的少年并不醒来。

无奈,少年脱去对襟毛衣甩在地板上,拿出吃奶力气把睡梦中的另一个自己推去一边,

好歹把身体挤进小床的一角。否则,说不定自己被挤出原本拥有的世界。姿势虽然憋屈得难

受,又没有枕头,但一上床马上困得不得了,再也想不成什么。下一瞬间他便坠入了睡境。

翌日早睁开眼睛,少年独自一人躺在床正中。枕头一如往常枕在头下。身旁谁也没有。

他慢慢撑起身体,环顾房间,一眼看去看不出变化。同样的桌子,同样的立柜,同样的壁橱,同样的台灯,挂钟指在 6时 20分。但少年知道还是有怪异之处。即使表面一样,场所也还是不同于昨晚睡觉的地方。空气和光亮和声响和气味也多少与平时有所不同。别人可能不明白,但他明白。少年蹬掉被,上下打量自己的身体。手指依序伸屈。指好端端地在动,脚也动,不痛也不痒。接下去,他下床走过卫生间,小便后站在洗脸台镜子前端详自己的脸。又脱去睡衣爬上椅子照自己小小的、白白的身体。哪里也不见异常。

但还是有所不同。简直就像自己被换成另一个人似的。他知道自己尚不能充分适应自己

这个新身体,觉得好像有某种与本来的自己格格不入的东西。少年突然心慌起来,想喊妈妈。

可是喉咙吐不出声音。他的音带无法震动这里的空气。恰如“妈妈”一词本身从世界消失一

样。但少年不久意识到:消失的并非语言。

13 M接受的秘密治疗

《神秘疗法侵蚀下的演艺界》

  ——据《月刊X X》 12月号

(上文略)

如此在演艺界成为一种时髦的神秘疗法,其消息大多数情况下是以口头传播的,有时还

带有秘密组织色彩。

这里有一位叫M的女演员,年龄三十三岁,约十年前在一部电视连续剧中被起用为配角

获得承认以来,一直作为准主角演员活跃于影视界,六年前同一位经营具有相当规模的不动

产公司的“青年实业家”结婚。最初两年婚姻生活可谓一帆风顺。丈夫工作顺利,她本人也

作为演员留下了堪可欣慰的业绩。但后来丈夫由于以她名义作为副业经营的夜总会和妇女时

装店不景气而开具空头支票,以致名义上使她负起债务包袱。M似乎一开始就对开店不很热

心,而被致力于扩展事业规模的丈夫勉强说服。也有人认为是中了丈夫形同欺诈的计谋。况

且同丈夫父母的不和以前就相当严重。

由于这些缘由,夫妇间的龈纷开始成为传闻,不久发展成为分居。其后围绕债款处理由

人调停,二年前终于正式协议离婚。那以后时间不长M出现抑郁症倾向,为跑医院过着几近

退休的生活。据M所属演出公司有关人士介绍,离婚后她苦于严重的周期性妄想,而为此服

用的安定剂破坏了身体健康,一时竟落到“再也无法继续演员生涯”的地步。“表演时的精

神集中力失去了,经色也衰退得惊人。本来人就认真,这个那个想得太多了,致使精神状态

更加恶化。好在分手时金钱上处理得还可以,暂时不工作也生活得下去。”

M同一位当过大臣的知名政治家的夫人有远亲关系,得到夫人不亚于亲生女儿的疼爱。

二年前夫人给她介绍了一名女士。据说此女士只以数量极有限的上流社会人士为对象进行一

种心灵治疗。在那位政治家夫人劝说下,M定期去女士那里治疗抑郁症,约持续一年时间。

至于具体为怎样的治疗则不清楚。M对此绝口不提。但不管怎样,M的病情的确通过与女士

的定期接触而朝好的方向发展,为期不长即可停止服用安定剂了。结果,身上异常浮肿尽消,头发全部长齐,容貌亦恢复如初。精神状态也已康复,可以逐步从事演员工作了。于是M不

再前往治疗。

不料今年10月间噩梦般的记忆开始淡化之际,一次——仅仅一次——M无端陷入一如

从前的状态。偏巧几天后又有重大任务等着她。如此状态自然无法胜任。M同那位女士取得

联系,请其施以同样的“治疗。”但那时女士已抽身不做了。“对不起,我已没那种资格没那种能力了。不过如果你肯绝对保密,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人。只是,哪怕如果向别人泄露一句,你都会遇上麻烦。明白吗?”

于是她在某个场所被引见给了一个脸上有青德的男子。男子三十岁上下,见时一言未

发。而其治疗效果却“好得难以置信”。M没提及当时支付的款额,但不难推定“咨询费”

不会是个小数。

以上是M向她所信赖的“极要好”的人讲述的谜一样的治疗情况。她在“都内一家宾

馆”同一负责向导的年轻男子碰头,从地下VIP①专用特别停车场乘上“漆黑漆黑的

大轿车”前往治疗场所,这点毫无疑问。但关于实际治疗内

容,则不得而知。M说:“那些人势力非同小可,我若言而

无信,会遇上很大麻烦。”

M去那里仅去过一次,那以来再未发作。对于治疗及那位谜一样的女士,不出所料,M

拒绝直接接受采访。最知内情者认为,此“组织”大约避开演艺界方面的人,而以守口如瓶

的政界财界人士为对象。因此从演艺界渠道得到的情况只以上这些。

第三部14-25章

晚间过了8点四下完全黑下来后,我悄悄打开后门走进胡同。后门又窄又小,须侧身方

得通过。门高不足一米,在围墙最边角的地方伪装得甚是巧妙,从外面光看或触摸一般不至

于看出是出入曰。胡同仍同以往一样,在笠原May家院子水银灯清冷的白光下浮现在夜色中。

我迅速关门,在胡同中快步穿行。走过各家起居室和餐厅房后,隔着院墙瞥一眼里面的

男女,有的正在吃饭,有的在看电视。各种饭菜味儿从厨房窗口和排气扇漂入胡同。一个十

几岁男孩儿用调低音量的电子吉他练习快节奏小品。一户二楼的窗口闪出伏案用功的小女孩

儿一本正经的面庞。夫妇的争吵声。婴儿凶猛的哭叫声。哪里响起的电话铃声。现实犹如未

能全部装进容器而从周边哗然溢出的水一样淌进胡同——作为声音,作为气味,作为图像,

作为需求,作为呼应。

为了不发出脚步声,我仍穿住日那双旧网球鞋。行走速度既不能过快又不可太慢。关键

是不要引起人们不必要的注意,不要被四下充溢的“现实”意外拖住脚步。我熟记所有的拐

角所有的障碍物。纵然伸手不见五指也能够不磕不碰地通过胡同。不一会走到自家后头,我

立定观察周围动静,翻过低矮的院墙。

房子犹巨大的动物空壳静悄悄黑趣越伏在我面前。找打开厨房门锁,开灯,给猫换水。

接着从壁架拿下猫食罐头打开。青箭闻声从哪里走来,在我脚上路几下脑袋,津津有味吃了

起来。这时间里我从冰箱拿出啤酒喝着。晚饭一般在“公馆”里用肉桂准备的东西应付一顿,

所以回家即使吃也不过简单做个色拉或切片奶酪。我边喝啤酒边抱起青箭,用手心确认它身

体的温度和绵软,确认今天一天我们是在各自的地方度过又各自返回家中。

不料进门脱掉鞋,一如往日伸手去开厨房灯时,忽觉气息有些异样。我在黑暗中停住手,

侧耳倾听,从鼻孔静静吸入气体。一无所闻,只有一丝香烟味儿。总好像家中有自己以外的

什么人。此人正在此等待我回来。刚才大概忍耐不住吸了支烟。他仅吸了两三口,还打开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