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放烟,但烟味儿还是留了下来。恐怕不是我认识的人。房门上了锁,认识我的人除赤汤肉
豆蔻没人吸烟,而肉豆想断不至于为见我摸黑静等。
黑暗中我下意识地去摸棒球根。然而球棍已不在那里。现在位于井底。心脏开始发出大
得近乎不自然的声音,仿佛已跑到我体外在我耳畔浮动。我调整呼吸。用不着棒球根。倘若
有人为害我而来,肯定不会在里边悠悠然等我。可我手心痒得不行。我的手在寻求棒球很感
触。猫从哪里赶来,依然叫着往我脚上蹭脑袋。但它肚子不像平时那么饿,这点听叫声即可
明白。我伸手打开厨房灯。
“对不起,猫刚刚喂过饭。”客厅沙发上坐着的汉子以自来熟的语气对我说道,“嗅,在
这里一直等你来着,可猫总是脚前脚后叫个不停,就随便从壁架上拿猫食罐头喂了。说实在
话,我不大中意猫的。”
汉子也不从沙发起身。我默然看着他。
“擅自进来,偷偷等待,吓一跳吧?抱歉,真的抱歉。可要是打开灯等,您怕警觉不进
来吧。所以才摸黑静等您回来。我决不是加害于您那种人,请别把脸搞得那么吓人。我只是
有话要跟您说”
汉子身穿西装,个头不高。因他坐着说不准确,恐怕150厘米超不出多少。年龄四五十
岁,脑袋胖得跟青蛙似地又鼓又秃。按笠原May分类法该是“松”。耳朵上边倒贴着几根头
发,但由于黑黑地残留形状很滑稽,反而更显光秃。鼻子蛮大,但或许有点堵塞,吸气呼气
之时竟如风箱带着声响一胀一缩。架一副度数似乎很大的金属握眼镜。说话时因吐字而上唇
陡然卷翘起来,闪出给烟熏黄的参差不齐的牙齿。即使在我迄今见过的人之中,他也无疑是
最丑的一个。不单单相貌丑陋,还给人一种粘糊糊的无可诉诸语言的惊然感,类似黑暗中手
一下子碰上不明实体的大毛虫时的不寒而栗。总之此君看上去与其说是现实人物,莫如说是
昔日见过一次而早已忘得死死的噩梦的一部分。
“对不起,吸支烟可以吗?”汉子询问,“一直忍着,不过这么坐等起来也真不是滋味。
烟这东西不是个好玩艺儿啊!”
我不知说什么合适,兀自默默听着。风貌奇特的汉子从上衣袋掏出不带过滤嘴的“和
平”叼在嘴上,很平很大声地擦燃火柴,拿过脚下空猫食罐头盒,扔火柴杆进去。看情形这
空罐给他当烟灰缸使用来着。汉子十分香甜地盛起满是毛的粗眉头吸了一口,甚至发出不胜
感慨般的低音。每当他大口吸烟,烟头便如煤球烧得鲜红鲜红。我打开靠檐廊的玻璃窗,放
进外面的空气。外面又静静下起了雨。虽然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但从气味可知道雨正在
下。
汉子茶色西装白衬衣暗红色领带,哪一样看上去都同样属于便宜货,同样用得年长日
久狼狈不堪。西装的茶色令人想起外行人给破车凑合涂的油漆,上衣和裤子上宛如空中摄影
图片的一道道深挖早已不存在平复的余地。白衬衣整个微微泛黄,胸口那儿一个纽扣摇摇欲
坠。而且尺寸还像小了一两号,最上端的扣子掉了,衣襟扭歪得不成样子。带有严然失败了
的eCtopl。Sm胶花纹的领带,看样子从太古时代就始终以同一样式扎在脖子上。此君对于
服装的几乎不予注意和不存敬意,任何人都可一目了然。无非到人前须穿点什么才不得已而
为之。其中甚至恶意都感觉不出。想必他日复一日穿这几件行头存心穿到破裂开线条分缕析
为止,犹偏坡地的农夫从早到晚狠命驱使毛驴直到使死。
汉子姑且把所需数量的尼古丁深深吸入肺腑,尔后轻嘘一声,脸上浮起介乎微笑与讥笑
正中间的莫可名状的笑,开口说道:
“嗅,忘了自我介绍了,失礼失礼。我姓牛河,动物的牛,三滴水的河。好记吧?周围
人只叫我牛,‘喂,牛!’什么的。也是奇怪,给人这么一叫,渐渐觉得自己真成了牛。在哪
里看见真牛,竟有一种亲切感。姓这东西真是奇妙。你不这样认为,冈田先生?这点上冈田
这个姓实在潇洒。我也时不时心想要是自己有个地道些的姓氏该有多好,遗憾的是姓是由不
得自己随便选择的。一旦作为牛河生于此世,情愿也好不情愿也好就得活活当一辈子牛河。
这么着,从小学到这把年纪,一直给人‘牛、牛’叶个不止。没办法的事。有个姓什么牛河
的,谁都要一口一个‘牛’,对吧?常说名以表体,我看倒好像体这方面不由自主没脸没皮
地往名那边靠近,总有这个感觉。反正,就请记住叫我牛河好了。要是想叫,叫‘牛’也没
关系。”
我去厨房拉开冰箱,拿一小瓶啤酒折回,也没对牛河客气。又不是我请他来的。我默然
喝着啤酒,牛河也不再吭声,大口大口往肺里吸无过滤嘴香烟。我没在他对面椅子落座,背
靠柱子站着朝下看他。未见,他把烟一头碾灭在空猫食罐头盒,扬脸看我。
“冈田先生,大概您感到纳闷,想知道我是怎么开门进来的吧?不对?奇怪呀,出门时
上锁来着,肯定锁得好好的,毫无疑问!可我是有钥匙的,原配钥匙。暗,这个,您瞧!”
牛河手插进上衣袋,掏出只穿一把钥匙的匙扣,举在我眼前。的确位是自家钥匙。但引
起我注意的是匙扣,匙扣同久美子身上的极为相似。式样简单的一块绿色皮革,匙圈开合有
些别致。
“这是原配钥匙,您也该看出来了。而且是您太太的。误解了不好,出于慎重我先交待
一厂:这是从您太太手里拿来的,从久美子女士那里。不是悄悄偷来的或死活抢来的。”
“久美子在哪里,现在广我的语声有点怪异。
牛河摘下眼镜,确认镜片水蒸汽似地看一眼戴回。
“太太在哪里我自是一清二楚。我瞒您说,我等于在照料久美子女士嘛。”
“照料久美子?”
“照料是照料,可也没别的什么,放心好了!”牛河笑道。一笑,左右股明显失去均衡,
眼镜歪斜下来。“别用那个神情瞪着我。我嘛,只是作为一项工作帮帮久美子的忙,不外乎
跑跑腿干干杂务,冈田先生,一个打杂的罢了。像样的事什么也没做。毕竟太太出不得门。
明白了吧?”
“出不得门?”我再次鹦鹉学舌。
他停顿一下,用舌尖舔一下嘴唇。“呀,不知道就倒也罢了,其实我也解释不了,不知
是出不得门还是不愿意出门。您或许想了解,但请不要问我,详情我也不大清楚。不过用不
着担心,并非硬给人关闭起来。不是电影不是小说,现实中绝没那种事。”
我把手里的啤酒瓶小心翼翼放在脚下。“你在这里为的什么事呢?”
牛河用手掌拍打几下膝盖,使劲点了下头道:“哦,我这还忘说了,真是疏忽。特意做
自我介绍,居然把这个漏掉了。废话絮絮不止而关键事丢在一旁是我生来一贯的缺点,常在
这方面栽跟头。说晚了——其实我是久美子女士兄长手下的人。牛河。啊,姓刚才说了。就
是‘牛’。算是给太太的哥哥绵谷升先生当秘书吧。不不,说是秘书,可同所谓议员秘书不
是一回事。那种角色是更上面更像样的人干的。开口同叫秘书,却是五花八门的,冈田先生,
大小高低各所不同。我是最小最低的,以妖怪来说,充其量算小妖一级,脏乎乎老实趴在厕
所或壁橱旮旯那类货色。可我奢望不得。不说别的,像我这样形体欠佳的跳到台上去,岂不
有损绵谷升先生雄姿英发的形象!前台须由文质彬彬风流倜傥的人上去。三块豆腐高的秃老
头上去说什么‘见我是绵谷的秘书’,只能落得给人当笑柄。是吧,冈田先生!”
我默然。
“所以嘛,我一手负责给先生办理不易见人的也就是背后的事,上不得台的事。后厦里
拉手提琴——这正是我的专业。比如久美子女士这件事。不过冈田先生,您别以为我照料久
美子女士是什么无足轻重的杂役,请您别这么看。如果我的话给您这种印象,那可是天大误
解。毕竟久美子女士是我们先生独一无二的宝贝妹妹,能得以照料这样的人物,我都觉得是
件相当有意义的工作,老实说。
“对了,由我开口自是有些厚脸皮,啤酒什么的让我也来上一瓶好么?说起话来嗓子就
渐渐地渴了。可以的话我自己拿,在哪我知道的。刚才等你时间里,冒昧往冰箱里瞧了一眼
的。”
我点头。牛河起身走去厨房,拉开冰箱门取出一小瓶啤酒,折回坐在沙发上有滋有味地
对着瓶嘴喝着。大喉咙节在领带上严然什么活物一动一动。
“我说冈田先生,一天下来喝上一瓶彻底冰镇了的啤酒,实在美上天了。世上有些小子
说什么冰镇过头的啤酒不好喝,我可不那么认为。啤酒那东西,第一瓶最好冰凉冰凉凉得觉
不出什么味儿,第二瓶嘛,的确还是多少温和点的好。不过第一瓶我是中意冰一样凉的,凉
得太阳穴直发痛的。当然这终归是我个人的嗜好。”
我依旧背靠立柱站着,啤酒只喝了一口,牛河把嘴唇闭成一条直线,环视一会房间。
“不过,冈田先生,您太太不在家倒拾掇得挺利索,钦佩之至!说来不好意思,我可是
半点都不行。家里一塌糊涂,垃圾站,猪窝!就拿浴缸什么的来说,都一年多没刷洗了。忘
告诉你了,我老婆其实也离家出走了,走五年多了。说同病相传是不大合适,总之我非常理
解您的心情。和您不同的是,我那老婆逃走也属情有可原。毕竟我作为丈夫坏到了极点,无
可抱怨。不如说我倒佩服人家居然肯熬那么久——我这当丈夫的就是糟糕到了这步田地。一
生气就欺负老婆打老婆。我嘛,在外头从未打过谁,打不来。您也看到了,我胆子小得很,
跳蚤胆。在外面逢人就低三下四,任凭人一口一个‘牛’地叫。不管说我什么我都诺诺连声
毫无怨言,满脸诚惶诚恐的神情。可一回到家就反过来接老婆,嘿嘿嘿。如何,一文不值吧?
这我自己也明白。不过冈田先生,就是欲罢不能。一种病,这是。动不动就打得她眼斜嘴歪。
不光手打,还又摔又踢。再不然就泼热茶、扔东西,无恶不做。孩子上来劝阻,索性连孩子
一块儿打,可是很小的孩子哟,才七八岁。而且不是吓唬几下是真打实揍。魔鬼呀我!想停
手也停不下来,这个。自己管不住自己。心里倒是明白该适可而止了,可不知怎么个止法。
如何,不可救药吧?这么着,五年前一咬牙把个五岁女孩儿胳膊一把折断了,咋呼。老婆终
于彻底心凉,领两个孩子离家走了。那以来老婆孩子一次都没见过,也从没联系,无可救药
啊,我。全身上下没一处不生锈的家伙!”
我默然。猫来脚下撒娇似地一连声短叫。
“哎呀,尽扯闲话了。您那么累,对不起。是想要问你这小子是有什么事才专门跑来的
吧?不错,是有事才来的。不是来这里跟您天南海北的。先生也就是绵谷升先生托我来办点
事。就把他说的照本宣科告诉你,先请听一下。
“首先第一件,先生认为您和久美子的事重新考虑也未尝不可。就是说,如果双方有意,
言归于好破镜重圆也没有关系。眼下久美子女士没这个打算,不可能说办就办。但如果您横
竖都不愿意离而打算一直等下去,那么等也可以。不像以前那样强求离婚。所以嘛,若是您
想跟久美子联系,可以通过我这个渠道。总而言之就是恢复邦交,不必如往日那样—一对着
干。这是第一件事。这个您以为如何?”
我蹲在地板上摸猫的脑袋,未作一声。牛河看了一会我和猫,随后又开口道:
“是啊,话不最后听完是不便表示什么的。心里响咕现在光是一件,后面不知贴上来什
么。也罢,就一竿子插到底好了。那么第二件事。这件有点费唇舌,实际就是一家周刊登载
的“上吊宅院”那篇报道。不知您看了没有。这东西非常有意思,也真是会写:世田谷高级
住宅地段有一块怪地,好些年来上面不少人死于非命。这回购得此地的谜团人物究竟是谁?
高高的围墙里面现在搞的是什么?一谜未解一谜又起……
“这样,绵谷先生看了这篇报道,突然想起您家就住在那附近,并且渐渐放心不下,怕
您同那宅院之间万一有什么关联。所以就调查了一下里边的情况——当然实际上是我这不肖
牛河驱动两条短腿上蹿下跳,总之调查其是调查过了。结果不出所料或者说果不其然,得知
您似乎天天都通过这条后巷到那宅院里去。看来您是同那宅院内进行中的事情有千丝万缕的
联系。嗅,我也吃了一惊,不愧为锦谷先生,到底独具慧眼……
“这报道时下只此一回,没有下文。但在某种情况下死灰未必不能复燃。毕竟作为话题
妙趣横生。所以坦率说来,作为先生多少有点困惑。就是说,您这个妹夫的名字广旦连同什
么无聊事端给桶出来,说不定会成为缩谷先生的丑闻。绵谷先生可谓如日东升的人物,舆论
如影随形,何况先生同您之间业已存在例如久美子女士那么一件麻烦事,客观上很容易被人
家杯弓蛇影。说是杯弓蛇影,其实任何人都有一两件不大希望别人知道的事,不管怎样。尤
其事关个人的时候。现阶段毕竟是先生作为政治家的关键时期。也就是说正处于即使石板桥
也要破上几遍才可通过且须赶紧通过的阶段。这么着,这里有个小小的交易:您如果同那个
‘上吊宅院’一刀两断,绵谷先生方面准备认真考虑您同久美子言归于好的问题,痛快说来
就是这样。如何,大致气味琢磨出来了吧?”
“大概。
“那么意下如何呢?我所说的。”
我手指摸着猫的喉节沉吟片刻。
“绵谷升何以觉得我可能同那宅院有关系呢?为什么想到那上面了呢广我问。
牛河再次眼斜嘴歪地笑了。像是因为好笑,但仔细看去,眼珠竟如玻璃球一样冷漠。他
从衣袋掏出一盒压变形了的“和平”。擦火柴点燃。“啊,冈田先生,问我那么深的问题可不
好办。我再呷咦一遍,我不过是个跑腿学舌的罢了,太绕弯子的道理我不懂。无非一只信鸽,
那边的信叼过来,这边的回信叼过去,明白?只是有一点我能说的是:那个人可不是傻瓜。
那人借熟脑袋的用法,有一种非一般人可比的直感。而且绵谷升这个人嘛,冈田先生,他在
这个世界上拥有比您想的强大得多的现实力量,那力量又每天得到增强,这点必须承认。因
为诸多线由您好像不喜欢那个人。那非我所知,那样倒也一点也不碍事的。但事至如今,可
就不仅仅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了。这点要请您认清才行。”
“既然绵谷升拥有强大的力量,那么伸手把周刊上的报道压住就是了,那样岂不省事。”
牛河笑了,再次深深吸7一大口烟。 “冈田先生,我说冈田先生,话可不能那么说。
知道么,我们是住在日本这个极其民主的国家里,对吧?可不是那种一转身只能看到香蕉园
和足球场的独裁国家。在这个国家里,纵使政治家再有力量,压住一家杂志的报道也非举手
之劳。那样实在过于危险。就算想方设法把上头的人笼络住,也必然有人留下不满情绪,反
而可能招致世人耳目,也就是所谓引火烧身。更何况,为这么一篇报道就大打干戈也是划不
来的,老实说。
“还有——此话只是在这里讲——这件事很可能有期不知道的粗线缠在里边。那样的
话,对过不久事情就不仅仅限于我家先生了,势必出现完全不同的流程,势必。总之冈田先
生,若用牙医冶病打比方,眼下触动的还是麻醉好了的部位,所以谁都不怎么抱怨。但很快
就要用锥尖触动活生生的正常神经。那一来必然有人从哪里跳出。跳出的人很可能真的动气。
我说的您明白吗?牛河的意见是——绝不是恫吓——您说不定已在不知不觉之间卷入了一场
不无危险的游戏。”
牛河要说的似乎暂且告一段落。 “味烫伤先缩手峻?”我问。
牛河点点头:“嗯,冈田先生,这可就像在高速公路练习接球,实在危险。”
“而且还给综谷升添麻烦。所以要赶快缩回手来、而换取同久美子的联系。”
牛河再度点头:“大体是这么回事。”
我喝了一口啤酒。
“首先,久美子以自己的力量由我找回来。”我说,“无论如何不想借助绵谷升的力量。
用不着他帮忙。的确,我是不喜欢综谷升这个人。但正如你所说,这并不仅仅是喜欢不喜欢
的问题,是那以前的问题,那以前就不能接受他的存在本身。所以不同他搞交易。清这样转
告好了。其次,请别再擅自进到这里来。不管怎样这是我的家,不同于宾馆大厅和车站候车
室。”
牛河眯细眼睛,从镜片后面看了我一会。眼珠一动不动,依然没有感情色彩。并非没有
表情,但那里有的只是一时逢场作戏的应付。随后,牛河像确认雨下得大小朝上轻轻伸出他
那大得同身体不成比例的右手。
“您说的我完全明白了。”牛河道,“一开始就没以为会马到功成。所以你这么回答我也
不怎么惊讶。我是不大容易惊讶的人。您的心情我理解,话也说得果断干脆,没什么不好。
拖泥带水的一概没有,或是或不,简明易懂。若是领受一个不黑不白曲里拐弯的什么回答,
作为信鸽也够辛苦的——总要把话咀嚼碎了带回去。不过世上这种情况还真多——倒不是发
牢骚——每天每日就像清新芬克斯谜语似的。于这行对身体不好哟,冈田先生,不可能好。
这么活着,不觉之间性格也变得哈源噱陵,明白吗,冈田先生?变得总是怀疑别人,总是翻
过来倒过去看个没完,简洁明快的信不过。伤透脑筋,真的。
“也罢,冈田先生,就这么干干脆脆回话给我家先生好T。只是,冈田先生,这话不能
算完,即使您想三下五除二也没那么痛快。所以,我想我恐怕还会来这里打扰。我是赃兮兮
的三块豆腐高让人看着别扭,但对不起,要请您多少习惯我这一存在才行。我个人对您没有
任何成见,不骗你。但您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时下我是您无法简单挥之而去的东西之一。
说法是有点儿怪,就请您先这么看我好了。不过如此厚脸皮地擅自钻到您家来以后绝无第二
次。如您所说,这样的做法是不够地道。嗅,只有伏地请罪的份儿。不过,这回作为我也是
出于无奈,要请您谅解。也不是经常这么胡来。如您所见我也是普通人嘛。往后跟普通人一
样光打电话。打电话可以吧?铃响两次挂断,再江铃重响一次——若这样的电话打来,您就
得认为是我,心想那个混账牛河又搞什么名堂而好好拿起听筒。好么,一定请拿听筒。否则
只好再次擅自进到这里。从个人角度我也不想干这种事。但毕竟是拿人家的钱向人家摇尾巴
的角色,人家叫我于我就不能不效犬马之劳。明白吧!”
我末应声。牛河将吸短的烟支在空猫食罐头盒底碾灭,忽然想起似地看了眼表。“这可
这可这可真是够晚的了,实在抱歉,随便开门闯进别人家来,喋喋不休了半天,还讨喝了啤
酒,敬渐多多包涵。刚才说过了,我这德性回家也一个人没有,好容易找到人说话就不知不
觉说得忘乎所以,不好意思啊!所以嘛冈田先生,单身生活可不能拖得太久哟,略,不是说
人非岛屿吗?或者说小人闲居为不善吗?”
牛河用手轻拍一下联部莫须有的灰,悠悠站起身来。
“就不用送了,既然能一个人进来,就能一个人回去。门我来锁好。还有,冈田先生—
—也许是我闲操心——世上不宜知晓的事也还是有的。可是人们偏偏对这种事感兴趣,不可
思议啊。当然这只是泛泛之论……迟早恐怕还得见面,那时但愿事态能朝好的方向获得进展。
晚安!”
雨静悄悄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四周放亮时失踪般地止息了。但奇妙的矮个儿汉子那
粘粘糊糊的感觉和他吸过的无过滤嘴香烟的尼古丁味儿,和潮气一起长久地留在了家里。
15肉桂奇特的手语 有乐的奉献
“肉佳的彻底封嘴,是快过六岁生日的时候。”肉豆蔻对我这样说道,“正是他上小学 那年。那年2月他突然不再开口说话了。也真是奇怪,对他彻底一言不发这一事实,大家直 到那天夜里才注意到,虽说他本来就是沉默寡言的孩子。注意到时,原来肉桂从早上开始就 一句话也没讲。我想方设法让他开口。向他搭话或者摇晃他,但无济于事。肉桂简直石头一 样就是默不作声。是因为什么开不得口的,还是自己下决心不开口的——这点都弄不清楚。 现在也不清楚。自那以来他不光是话不说了,大凡声音本身一概不发了,明白?痛也一声不 叫,痒也一声不笑。”肉豆蔻领到几个耳鼻喉科专诊医生那里。但原因仍不清楚。清楚的只 是并非肉体缺陷或疾患所致。医生们未能从发音器官找出任何异常。肉桂可清晰听取声音, 只是不说话罢了。“这恐怕属于精神科领域。”他们异口同声地说。肉豆蔻于是领肉桂去找自 己认识的精神科医生。然而精神科医生同样查不出他持续闭口不语的起因。医生给肉桂做了 智力检查,结果思维能力毫无障碍。实际上他显示出相当局的智商指数,情绪上也没有什么 紊乱之处。“没受到非同一般的精神打击什么的吗、’医生问肉豆蔻,“请仔细想想,例如撞 见什么异常场面或在家里遭受暴力——没有这样的情况吗?”但肉豆蔻想不出任何类似情 形。儿子一如平时地吃饭,一如平时地同她说话,一如平时地乖乖上床睡觉。而翌日一早肉 桂便深深沉入静默的世界中。不存在家庭纠纷,孩子在肉豆蔻和她母亲无微不至的守护下发 育成长。从来没人向孩子举过巴掌。“只有再观察一段时间了。”医生说,“病因既不清楚, 就没有办法治疗。每星期领来一次,也许会慢慢摸清原因。或者过些时日突然如梦初醒开起 口来也不一定。我们恐怕只能耐心等待。孩子诚然不开口,但此外眼下并没有具体问题……” 可是,无论怎样等待,肉桂再未从沉默的深海底浮出水面。 早上9点,大门响着低低的马达声朝里面打开,肉桂驾驶的梅塞迪斯·奔驰500SEL开 进院内。汽车电话的无线在后车窗的后头犹刚刚生出的触角一样探出。我从隐形玻璃缝隙窥 看这光景。汽车看上去浑如无所畏惧的庞大的回游鱼。崭新的黑漆漆的车轮在混凝土地面无 声地画着弧形停在指定位置。误差应不出5厘米。 我喝着刚刚煮好的咖啡。雨虽停了,天空仍布满灰云,地面黑乎乎冷清清湿滚滚。鸟们 发出尖锐的啼叫,急切切地往来穿梭寻觅地面上的昆虫。俄顷,驾驶室门开了,戴太阳镜的 肉桂跨下车来。他慎之又慎地环顾四周,确认并无异常之后,摘眼镜放进衣袋。车门关闭。 大型梅塞迪斯·奔驰恰到好处的关门声与其他任何车都有些微的不同。对我来说,这意味自 己在“公馆”的一天由此开始。 我一清早就开始考虑昨晚牛河的访问。我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把他作为绵谷升的差役 来访以及要求我从这里抽身之事告诉肉桂。最后我决定不告诉,至少暂时不作声。这是我同 绵谷升两人间必须解决的问题,不想把第三者牵扯进去。 肉桂依然一身得体的西装。每一件都那么超凡脱俗那么做工精良那么正相合身。样式总 的来说虽然属保守型不起眼,但由肉桂穿上便如洒上一层魔粉变得焕然一新生机勃勃。 当然,由于西装的关系,领带每天也不同。衬衣不同。袜子不同。估计都是他那位肉 豆慈母亲如此那般一件件买给他的。总之,肉桂身上的衣服全无污痕,脚上的皮鞋绝无明因, 一如他驾驶的梅塞迪斯·奔驰的车身。每天早上如此目睹他的形象,我都不由一阵由衷钦佩。 甚至可以说为之感动:如此十全十美的漂亮外表下,到底能容笼怎样的实体呢? 他从车后行李箱提出两个装有食品和日用品的纸袋,双臂抱着走进房门。给他一抱,就 连自选商场平平常常的纸袋也显得高雅而有艺术性。或许抱的方式别具一格,也可能是更深 层次的问题。一看见我,肉桂整个脸盈盈含笑。绝妙的微笑,就好像在遮天蔽日的森林里散 步良久而来到一片豁然开朗的空地。我出声地说“早上好”,他不出声地说(您早)——我 可以根据他嘴唇细微的变动译出。他从纸袋取出食品。如同头脑聪明的孩子往大脑皮层记录 新知识一般井井有条地藏进冰箱。继而整理日用品,放入壁架。之后喝我做的咖啡。我同肉 桂隔着餐桌面对面坐着,一如过去我同久美子的每日清晨。 “终归,肉桂一天学校也没去。”肉豆蔻说,“开不得口的孩子一般学校不肯作为学生招 收,而我又无论如何也不认为送去聋哑学校合适。因为他不能开口的缘由——不管是怎样的 缘由——全然不同于其他孩子。而且肉桂也不愿意到学校去。他一个人关在家里静静地看书, 听古典音乐唱片,和当时养的杂种狗在院子里玩耍,看上去他顶喜欢这样。有时也外出散步, 但他不愿意和附近同龄孩子在一起,对外出也不怎么积极。” 肉豆蔻学了手语,开始用手语和肉桂进行日常对话。手语不够用时就用便笺笔谈。但一 天她发觉不特意用那么烦琐的手段,自己也能同儿子沟通感情且几乎没什么不便。只消通过 一点点身体动作和表情,她就能了如指掌地读出对方的所思所需。觉察出这点之后,她便不 再怎么介意肉桂的不说话了。因为这并不妨碍自己同儿子之间的精神交流。当然,声音式语 言的瞬如所带来的物理式不便也并非感觉不到。但那终究只是“不便”这一层次的东西。在 某种意义上,这种不便反而净化了母子间交流的品位。 工作之余她教给肉桂汉字和语言,教给计算方法。但实际上必须由她教的东西并不很多。 他喜欢看书,必要的东西都一个人随便通过看书掌握了。肉豆蔻的任务较之教给什么,更在 于为儿子选择他所需要的书。儿子喜欢音乐,想学钢琴,最初几个月跟专业老师学了基本指 法,后来便不再接受正规教育,而只靠书本教程和录音带掌握了作为那个年龄的孩子来说相 当难度的演奏技巧。主要喜欢演奏巴赫和莫扎特。除普朗克和巴托克以外,对演奏浪漫派以 后的音乐几乎不感兴趣。最初六年时间,兴趣集中在音乐和读书上面。后来到了上初中年龄, 开始对外语学习表现出热情。一开始学英语,接着选学法语,分别用半年时间即可看简单的 书刊了。发音固然不会,但肉桂的目的在于阅读用该语言写的书而不是会话。此外还喜欢摆 弄复杂的机器。买齐专用工具,组装收音机和真空管放大器,拆开钟表修理。 周围的人——其实肉桂真正接触的对象只限于母亲、父亲和外祖母三人——早已习惯于 他的概不开口,并且不认为有什么不自然不正常。几年后,肉豆荡不再把儿子领去精神科医 生那里了。每周一次的面谈,一来未给他的“症状”带来任何效果,二来如医生一开始就指 出的那样,除去不开口这一点,其他方面肉桂毫无问题。在某种意义上他是完美无缺的孩子。 记忆中肉豆蔻从未命令过他做什么,没有叱责他不许他做什么。肉桂自己决定自己应做的事, 以自己的方式做到底。在所有方面都跟其他孩子不同,比较本身可以说是没有意思的。十二 岁时外祖母去世后(他无声地连哭几天),他便在肉豆蔻白天外出工作时间里主动承担家务。 做饭、洗衣服、清扫房间等等。本来肉豆想在母亲去世后打算雇人做家务,但肉桂执意摇头 反对。他拒绝不相识的人介入,不喜欢家中秩序发生变化。终归,家庭生活的大部分由于肉 挂的努力而维持得井然有序。 肉桂用双手对我说话。手指得其母亲遗传,纤细而漂亮。长是长些,但绝不过分。十个 手指在他脸前恰似十分乖巧听话的生灵活泛而流畅地动着,向我传达必要的信息。 今天下午2点有一个客人。只这一件事。2点之前什么事也没有。我在这里花一小时做 完事后回去。2点时领客人再来。天气预报说今天一天都是阴天,我想您天没黑时下井也不 至于损伤眼睛。 如肉夏清所说,理解他十指诉说的话语我没觉得吃力。手语我自然一无所知,但可以畅 通无阻地跟踪其手指自如而复杂的动作。或许由于他手指动作过于完美而只消凝目注视即可 领悟其含义,如看听不懂的外语剧却时而为之心动一样。也可能我虽然眼睛盯其手指而实际 上全无所见。手指动作可以说是建筑物的装饰性外表,而我则在不知不觉地注视其背后别的 什么东西也未可知。每天早上同他隔桌交谈时,我都想找出其分界,但把握不住。即使有那 样的分界,恐怕也是经常移位变形的。 简短的对话或者说传达完了之后,肉桂脱去上装控在衣架,领带技进衬衣,开始打扫房 间,为我做简单的饭菜。这时间用小音响装置放听音乐。有一个星期只放罗西尼的宗教音乐, 又一个星期只放贝瓦尔德的管乐协奏曲,其旋律我不知背熟了多少遍。 肉桂做事干净利落无可挑剔、没有多余动作。起始我要帮忙,每次他都微笑摇头。看肉 挂一系列动作,的确像是交给他一人更能使一切顺利进行。后来我便在肉桂做事时间里坐在 “试缝室”沙发上看书,以免打扰他。 房子不太大,家具也只放必需之物。没有人实际在这里生活,不怎么脏,也不零乱。但 肉桂每天哪怕每个角落都过一遍吸尘器,拿抹布擦家具和壁架,窗玻璃也一扇扇过一遍清洁 刷。茶几打一遍蜡,擦电灯泡。房间一切都放回原来位置。整理餐具橱里的餐具,锅按大小 顺序整齐排好。确认洗脸间香皂的位置,毛巾即使没迹象用过也要换新。垃圾归拢入袋,扎 起袋口拎去哪里。按自己手表(我可以打赌:误差不超过3秒)校正座钟。大凡稍微偏离应 有姿态的东西,都被他优雅准确的手指动作纠正回去。假如我试把壁架上的座钟向左移动2 厘米,翌日早晨他必定向右移动20毫米。 但肉桂如此举止不给人以神经质印象,看上去自然而“正确”。这个世界——至少这里 存在的一个小世界——的样态早已鲜明地烙在他脑袋里,对他而言,保持它不变大概如同呼 吸一样理所当然。或者只是肉桂在产生想使一切各就原位的强烈内在冲动时而一伸手所为亦 未可知。 肉桂将做好的饭菜收入器皿放进冰箱,指示我中午应吃什么什么。我道声谢谢。之后他 对镜重新打好领带,检查衬衣,穿起上装。继而嘴角浮出微笑,动下嘴唇向我说(再见), 迅速转身环视一圈走出房门。他钻进梅塞迪斯·奔驰,把西方古典音乐盒式磁带塞进车内收 放机,用遥控器打开大门,逆向划着和来时同样的弧形离去。车一出门,门即关上。我同样 手拿咖啡杯,从隐形玻璃的缝隙打量这番光景。鸟们已不似刚才那般聒噪,低云四分五裂随 风流去。但低云之上还有厚厚的别的云层。 我坐在厨房椅上,咖啡杯置于桌面,四下打量肉桂动手收拾齐整的房间。严然偌大的立 体静物画。唯独座钟静静刻计时间。时针指在10:20。我眼望肉桂刚才坐过的椅子,再次 自问没把昨晚牛河来访的事告诉他们是否合适。这样做果真是明智选择吗?不至于损害我与 肉桂之间或者同肉豆患之间业已存在的信赖感吗? 我很想静观一下事态的发展,想知道我正在做的何以使得绵谷升那般坐立不安,想看一 看我踩上了他怎样的秃尾巴以及他将对此采取怎样的具体对抗措施。这样,我或许可以多多 少少接近绵谷升保有的秘密,而在结果上使我朝久美子在的场所迈近一步。 肉桂向右移动2厘米(即放回原来位置)的座钟快指在11点时,我走到院子准备下井。 “我对小肉桂讲了潜水艇和动物园的故事,讲了1945年8月我在运输船甲板上见到的 一切,讲了在美国潜水艇转过大炮准备击沉我们船的时间里,日本兵枪杀他父亲动物园动物 们的经过。长期以来这话我对谁也没讲一个人闷在心里,独自在幻影与真实之间幽暗的迷途 中无声地彷徨。但肉挂出生时我这样想道:我能讲给的对象只这孩子一人。从肉桂还不能理 解语言时我就开始给他讲了不知多少遍。当我向肉桂低声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时,其情其景 每每如刚刚启封一般在我眼前历历复苏过来。 “多少听懂话语之后,肉桂反复让我重述那段往事。我重复了一二百次,甚至500次之 多。但并非一成不变的周而复始。每次讲时,肉桂都想知道故事里的其他小动物,想知道其 中树上的其他枝条。所以我按照他的发问攀援枝条,讲那里的故事。故事于是迅速膨胀起来。 “那大约类似以我们两人的手构筑的一种神话体系,明白?我们每天每日都讲得如醉如 痴。讲动物园里的动物名称,讲它们毛皮的光泽和眼神,讲那里漂荡的种种不同的臊臭,讲 士兵每一个人的姓名和长相,讲他们的身世,讲步枪和弹药的重量,讲他们感觉到的恐惧与 干渴,讲天空飘浮的云朵……每次对肉桂讲述,我眼睛都能见到林林总总的形状和色彩,都 能将我见到的当即诉诸语言传达给肉桂。我可以恰如其分地找出恰到好处的字眼。这里边不 存在极限。细节无穷无尽,故事越讲越深越讲越多。” 她想起当时似地漾出微笑。我还是第一次目睹肉豆蔻如此水到渠成的微笑。 “但一天一切突然结束了。”她说,“自他不再开口的那个2月间的一天早上,肉桂便不 再和我共同拥有那个故事。” 肉豆蔻点燃支烟,停顿一下。 “现在我也明白了:他的语言被那个故事世界的迷路 所彻底吞噬了,那个故事里出来的东西把他的舌头劫走了。几年后,它杀死了我的丈夫。” 风一清早就略有加强,浓重的灰云被一刻不停地径直吹向东去。风在叶片脱尽的庭树枝 头时而发出不成节奏的短促的呻吟。我站在井旁望了一会如此的天空,猜想久美子大概也在 某处望着的同一云絮。并无什么根据,只是攀然心有所觉。 我顺梯爬下井底,拉绳合上井盖。而后做了两三次深呼吸,摸起棒球根紧紧握住,在黑 暗中悄然弓身坐下。完全的黑暗。是的,不管怎么说这是最为重要的。别无杂质的黑暗握有 一把钥匙。这颇有点像电视剧:“记住了么,完全的黑暗乃是关键。所以说太太,您要准备 好尽可能浓重的完全的黑暗!”其次使是尽可能结实的棒球相,我想。随即我在黑暗中绽出 一丝笑。 我可以觉出病在脸颊上微微开始发热。我正朝事物的核心一步步接近,德这样告诉我。 我闭起眼睛。肉桂早上做事时反复听的音乐旋律附在我的耳鼓。巴赫《音乐的奉献人它如同 人们的喧哗留在天井高旷的大厅一样索绕于我的脑际。但不久,沉默从天而降,就像产卵的 昆虫潜入我大脑皮层的皱隙,一个个接雕而至。我睁开眼睛,再次闭上。黑暗混饨一团,我 开始一点点从自己这一容器游离。 一如往常。
16有可能到此为止 (笠原May视点之四)
你好,抒发条马。 上次说到我在很远很远的深山里的假发工厂同很多当地女孩一起做工,这回接着往下 讲。 最近我暗暗觉得好笑:人们这样从早到晚忙得不亦乐乎有点怪。没这样想过?怎么说好 呢,我在这里的工作,只不过按头头如此这般的吩咐如此这般地干罢f,丝毫用不着动脑。 等于说脑浆那东西_Lll前放在寄存柜里下工时再随手拿回。一天七小时对着操作台一个劲 儿往发罩我头发,然后在食堂吃饭进浴室洗澡,接下去当然就得像一般人那样睡觉。一天24 小时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实在少得可怜。而已“自由时间”也由于人困马乏而多用来打瞌睡或 怔怔发呆,几乎谈不上用心想点什么。当然周末不用做工,却又要集中洗衣服搞卫生。有时 还要上街,一忽儿就过去了_次曾下决心写写日记,但简直没什么好写,只一周就扔一边去 广。日复一R干篇一律嘛! 尽管这样,尽管这样,对于已如此成为工作的一部分我还是半点厌恶情绪部没有。别扭 感什么的也没有。或者不如说由于这样蚂蚁式地一门心思地劳动,我甚至觉得渐渐靠近7“本 来的自c”。怎么说呢,说例说不好,总之好像是山于不思考自己而反倒接近由c的核心。 我所说的“有点怪”就是这个意思。 我在这半干得非常卖力。不是我自吹,还作为月度最佳职工受过表扬呢。说过f吧,别 看我这样,*起手工活十分灵巧。我们分班时,我进哪个班,哪个班的成绩就比较好。因我 干罢自己这份就去帮干得慢的人。大伙儿对我评价相当不错。你不觉难以置信?能信这个我 会得到好评?好了,不说这个了。总之我想向你拧发条鸟说的是:我来到这座工厂以后一直 像蚂蚁像村里的铁匠师傅一样只知埋头干活。这回明白了吧? 我每天做工的场所很是怪模怪样。活活有飞机库那么大,天花板高得出奇,空空荡荡。 里边只大致150个女孩儿聚在一处做工,光景甚是了得吧?又不是制造潜水艇,何苦占这么 大的场所呢?分成几个小房间就不可以吗?但也许这样做容易使大家产生连带感,觉得“有 这么多人在一起劳动”。也可能便于头头统一监视。这里边肯定有一种“驱动心理学”样的 玩艺儿。操作台像解剖青蛙的理科实验室那样按班分开,最头上由年龄大的班长坐。一边动 着手一边说话固然不碍事(毕竟不可能一整天都哑巴似地干),但若大声喧哗或放声傻笑抑 或光说不干,班长就阴沉着脸走来提醒,说什么“XX/J’姐,别光动嘴手也得动哟!进度 怕是有点落后了吧?”所以,大家全都像夜里捅空鸟巢似地小声细气交头接耳。 做工场所用有线广播放音乐。音乐种类因时间而异。如果你是巴里·马尼罗迷和埃亚·萨 普莱迷,想必会中意这里。 我在这里花几天工夫做成一个“自己的”假发。做一个假发虽因等级不同费时也不同, 但一般做一个需好几天时间。先把发套细细分成围棋眼,再往一个个小方眼里依序栽头发。 这不是流水线作业,是我的任务。就像卓别林电影里的工厂似的,拧完一个固定位置的螺栓, 便赶紧去拧下一个,不是么?我花了几天完成了一个“我的假发”。完成时我真想在哪里签 上我的名字——X月X日笠原May。当然真那样做了笃定要挨训,所以没做的。只是,想到 我做的假发将在这个世界某个地方给某个人扣在脑袋上,就觉得很是开心,好像自己这个人 和什么紧密联系在一起似的。 说起来,人生这东西也真够奇妙的。不信?假如三年前有人对我说“三年后你将在一座 深山工厂里同乡下女孩一起做假发”,保准笑得前仰后合,我想。那是根本无法想象的。所 以反过来说,也没有哪个人知道我三年后做什么。难道你打发条鸟晓得三年后自己在哪里做 什么?一定不晓得。可以拿我手上所有的钱打赌:别说三年后,连一个月后的事我想你都稀 里糊涂。 现在我周围的人可都是大体知晓或者以为知晓三年后自己处境的。她们在这里做工攒 钱,准备几年后物色一个合适的对象幸福地结婚。 她们结婚的对象大多是农家之子、小店主继承人或者在地方小公司上班的人。前次信上 也说过了,由于这一带年轻女子慢性不足,她们的“行情”十分看好,除非运气极坏,否则 不可能剩下,都会觅得一个差不多的搭档和和美美地走入洞房,身价十分了得。一旦结婚— —上封信也写到了——十之八九都离开工厂。对她们来说,假发工厂的工作不过是填补跨出 校门到找见结婚对象这几年空白的一个阶段,犹如进来坐一会就出去的房间。 不过假发工厂倒无所谓,或者不如说似乎还是适当于几年婚后立即辞工为好。较之况下 腰来连干好多年而提出工资啦待遇啦工会等呷呷噱咦的问题,还是差不多就换新手上来合 算。熬到有些身手的班长一级,公司也在某种程度上当一回事儿,而一般女孩子也就和消耗 品差不许多。所以结婚就辞工不干等于是两者的默契。这么着,不难想象三年后她们将面临 何去何从的选择:或者仍在这里一边干活一边斜眼物色结婚对象,或者结婚一走了之——二 者必居其一。你不觉得这样洒脱得很? 像我这样全然不知道三年后干什么而又觉得无所谓的人这边是没有的。她们都很勤劳。 几乎看不到有人或多或少地偷懒要滑躲躲闪闪。牢骚都听不到几句,顶多有时对伙食谱有所 挑剔。当然,既然是工作,就不可能尽是开心事,即使今天想去哪里散散心也必须作为义务 干完9点到5点(中间有两小时休息)的工作才行。不过我想总的说来,大家都干得蛮快活。 这大概是因为她们都明白这是一段从这个世界过渡到另一个世界的缓冲时光,都想在此期间 尽可能欢天喜地。对于她们,这终不过是个驿站。 但对我不是这样。对于我,既非缓冲时光,也不是驿站——我根本不晓得从这儿往哪里 去。弄不好,我有可能到此为止,是吧?所以准确说来我并不是在此享受工作的乐趣,只是 想全面地接受这项工作。做假发时只想假发。而且想得相当认真,认真得浑身粘糊糊沁出汗 来,真的。 说不好,但近来有时想起摩托车事故中死去的那个男孩。老实说,这以前没怎么想起过。 在事故的打击下,我类似记忆的什么突然一下子走了模样,记住的总的说来全都是不怎么好 的怪事情。例如腋下的汗臭味啦,头脑无可救药的迟钝啦,要钻进往怪地方的手指啦,尽这 些。不过,偶尔也开始一闪想起不太糟糕的来了。尤其在掏空大脑一个劲儿往发套里栽头发 那种时候,会孤零零突然冒出什么——是的是的,是这样的。时间这东西肯定不是按ABCD 顺序流淌的,而是一会跑去那里一会折回这里那样的玩艺儿。 拧发条鸟,老实老实老实说,我有时感到非常害怕。半夜醒来,一个人孤苦伶什,离谁 离哪里都有五百多公里之远,黑漆漆的,往哪边看都根本看不到头,怕得我真想大声喊叫。 你或许也有这种情况吧?每当这时,我就尽量设想自己是同哪里联系在一起的,在脑袋里拼 命排列联系在一起的对象的名字。其中自然包括你拧发条鸟。那条胡同,那口并,那棵柿树 之类也都包括在里边。包括自己亲手做的假发,包括对那个死去男孩的一点点追忆。由于这 种种微不足道的对象的协助(当然你拧发条鸟不属于“微不足道”的范围,基本上),我可 以一点点返回“这边”。这种时候,我就不由心想若是给那个男孩完整看我的身体让他好好 摸一下该有多好!可当时心里却想的是“哼,岂能给你碰我!”喂抒发条鸟,我可是打算就 这么处女一辈子哟!我是真这么想的。对此你怎么看? 再见,抒发条鸟!但愿久美子阿姨快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