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奇鸟行状录》作者:[日]村上春树/译者:林少华【完结】 > 奇鸟行状录.txt

第 26 页

作者:日-村上春树/译者:林少华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略有疏漏)

第三部26-41章

26

晚间9点50分我在肉桂的电脑前坐定,打开电源,用密码逐个解除关卡,开启通讯系

统。待10点一到,我把线路编码输入画面,提出通讯费由收讯人支付。几分钟后,画面传

达对方业已应允。于是,我同绵谷开隔着荧屏对谈。最后一次同他交谈,是一年前的夏天。

我和他在品川那家宾馆连同加纳马尔他见面谈了久美子的事,结果带着更深的相互憎恶不欢

而散。那以来我们再未有过只言片语。那时他还没有成为政治家,我脸也还没有病,一切恍

若隔世。

我首先选择发讯,如打网球发球之时,我静静调整呼吸,双手置于键盘。

听说你想让我从那座宅院抽身出来,地皮和建筑物可由你收买。若我同意这个条件,你

可以促使久美子返回我这里。果真如此吗?

我按下表示发讯终了的一键。

回答须臾返回,画面迅速排出一行行字:

我想首先排除误解——久美子返不返回你那里并不取决于我,而终归取决于久美子自己

的判断。通过前几天同久美子通话你也应该明白,久美子没有被监禁。我无非作为亲属为她

提供落脚之处暂时保护其人身安全而已。所以我所能做的仅限于说服久

美子并提供和你通话的场所。实际上我也使用电脑线路促成了你和久美子的通话。我能具体

做的舍此无他。

我将画面改为发讯:

我这方面的条件非常明白——倘若久美子回来,我即可以从我在那座宅院做的事情中彻

底脱身。否则,将一直持续下去。仅此一个条件一

纲谷升的回答简洁明了:

再重复一遍,这不是交易。你不处于向我提出条件的立场。我们仅仅是就可能性互相磋

商。如果你从那“公馆”抽身出来,我当然去说服久美子,但无法保证她一定回到你那里。

因为久美子是具有独立人格的成年人,我不可能强制她做什么。但不管怎样,假如你继续在

那里出出入入,不妨认为久美子将永远不会返回。这点非常明白,我可以保证。

我叩击键盘:

告诉你,根本用不着你保证。我完全知道你心里的算盘。你想让我从那宅院抽身,非常

想。问题是我即便真那样做了,你也丝毫无意说服久美子,一开始你就没有放开久美子的打

算。难道不是吗?中

回答当即传来:

你用你的脑袋想什么当然是你百分之百的自由。我无法阻止。

不错,我用我的脑袋想东西是我的自由。

我敲击键盘:

告诉你,我并非完全不处于向你提出条件的立场。对我实际在此干什么,你应该相当耿

耿于怀。你不正在为此——为尚未弄得水落石出而坐立不安吗?

绵谷升这回足足停了一会,似乎有意让我着急,让我知道他的临阵有余。

我想你相当误解了你的立场。说得更准确些,你对自己估计过高了。你在那里到底搞什

么我固然不知道,也不很想知道。只是出于自己所处的社会立场,可能的话,不愿意在不清

不浑无聊无谓的事件中蒙受池鱼之灾,故而我想在久美子事情上不妨尽一下自己的努力。但

如果你对我的建议不屑一顾,作为我也问题不大。无非往后再不和你打交道,而由自己保护

自己罢了。这恐怕是你我通话的最盾机会,你和久美子通话也不会再有第二次。如果再无新

的内容,差不多该到此为止了,我还要去见一个人。

不,话还没完。

话还没完。近来对久美子也说过,我正一步步接近事物的核心。这一年半来,我始终都

在思索久美子为什么非得离家出走。在你当上政治家声名鹊起时间里,我一直在幽静的暗处

反复推察不止。追索各种可能性,筑构假设。如你所知,我脑袋并不灵活,但毕竟时间——

唯独时间——多的是,足以考虑许多许多问题。并且有一天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久美子突然

离家出走的背后,必定藏有我不知晓的重大秘密。只要不破译其潜在的真正原

因,久美子就不会真正回到我身边。而打开那秘密的钥匙则牢牢掌握在你手里。去年夏天见

你时我也说过同样的话,就是说我完全清楚你那副假面具下面的货色,只要我有意就可以把

它暴露示众。坦率地说,那时几乎是虚张声势,并无根据,只是想动摇你罢了。然而那并没

错。眼下我正在步步逼近你怀中物的真相,料想你也有所觉察。惟其如此,你才对我的所做

所为放心不下,才准备出大钱整个收买那块地。如何,所言不对?

轮到绵谷升说话了。我合拢十指,追逐画面上的字:

很难理解你的意思。看来我们是在用两种不同的语言说话。以前就已说过,久美子对你

感到厌倦因而找了个情人结果离家出走了,并且希望离婚。过程诚然不幸,但也是常有之事。

不料你却接二连三搬弄出许多奇妙的逻辑,陡然使事态混乱。无论怎么看都是互相白耗时间。

一句话,从你手中收买那块地的事根本就不存在。那项提议——对不起——业已烟消云

散。我想你也知道,今天发售的那份周刊又第二次登出了关于“公馆”的报道。看来那里已

成为世人注目之地,时至如今已无法再染指那样的场所。而且据我掌握的情报,你在那里的

名堂也即将寿终正寝。你大约在那里会见若干信徒或顾客等人,给予他们什么,作为回报收

取金钱。但他们再也不会到那里去了,因为接近那里已不无危险。而若没有人来,自然无钱

进账。这样一来,你势必无法支付每月的债款,迟早关门大吉。我只消静等就是,就像等待

熟透的果实从树枝掉下地来。不是么?加

这回该我中顿了。我喝了口杯里的水,反复过目绵谷升送过来的文章。随后悠然移动手

指。

的确,我不晓得何时关门大吉,如你所言。但我提醒你,耗尽资金尚需数月时间,而只

要有数月时间,我便可以做很多很多事,包括你意想不到的事。这回不是虚张声势。仅举一

例:最近你没做不开心的梦吗?一

绵谷升的沉默如磁力一般从画面传来。我打磨感觉逼视电脑画面。我力图从中多少读取

绵谷升感情的震颤,但不可能。

俄顷,画面有字排出:

对不起,恫吓于我毫无作用,那种统弯设套的无聊呓语,还是写在手册上好好留给你那

些出手大方的顾客去好了!他们肯定听得冷汗淋漓献大钱于你——假如他们早晚还能回来的

话。再和你说下去也是徒劳无益。差不多可以了,刚才也说过,我很忙。

我接道:

且慢,往下的话请你听仔细些,不是坏话,听也决不吃亏。听着:我可以使你从那梦中

解放出来,原本你就是为此才出马交易的,不是吗?作为我,只要久美子回来即足矣。这是

我提出的交换条件,不为苛刻吧?

我理解你企图将我一笔抹杀的心情,也理解你尽可能不同我做交易的想法。你用你的脑

袋想什么百分之百是你的自由,我无法阻止。不错,在你眼里我这一存在几近千零。然而不

幸运的是,我并非彻头彻尾的零。你诚然拥有远大于我的力量,这点我也承认。可是纵令你

夜晚来临也必须睡觉,睡觉必然做梦,我可以保证。而你又无法选择自己做的梦,对吧?有

一点想问:你每天晚上到底换几件睡衣?不是洗都洗不完的么?

我停住手,深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我再次确认上面排列的字句,选词继续下文。我

可以感觉出画面黑越赔的深处有东西在布袋里悄无声息地蠢蠢欲动。我正通过电脑接线逼近

那里。

甚至你对久美子死去的姐姐做的什么如今我都可以推测得出。不骗你。迄今为止你始终

如一地损毁着各种各样的人,并且将继续损毁下去。但无法从梦境中逃开。所以还是乖乖将

久美子还回来为好。我所希望的仅此一点。另外,你最好不要再对我装出某种“样子”,装

也毫无意义。因为我正在稳扎稳打地接近作假面具下的秘密。你打心眼往外为之战栗。最好

不要遮掩你的这种心态。

我按上表示发讯终了的和。几乎与此同时,绵谷升切断通讯。

27三角形的耳朵 雪橇的铃声

已无须急于回家。估计可能晚归,早上临出门已给青箭准备了两天吃的干食。猫未必中

意,但起码不至于挨饿。如此一想,便懒得穿胡同翻墙回家了。老实说,我还真没有信心翻

越院墙。同绵谷升的通话弄得我筋疲力尽,身体所有部位都异常滞重,脑袋运转不灵。那小

子为什么会把我弄得这般疲惫呢?我很想躺一会,在这里睡一觉再回家。

我从壁橱拿出毛巾被和枕头,在试缝室沙发上放好,熄掉灯,躺下闭起眼睛。我想了一

下青箭猫,打算想着猫入睡。不管怎么说,猫已经回来,已经从远处好端端回来。这应该带

有某种视福意味。我闭着眼睛静静想猫脚心那柔软的感触,那凉冰冰的三角形的耳朵,那粉

红色的舌头。青箭在我的意识中弓成一团悄然酣睡。我手心可以感觉它的体温,耳朵可以听

见其规则的睡息。尽管神经比平日亢奋,但睡意也还是很快上来。我睡得很深,没有做梦。

但半夜摹然醒来。觉得远处有雪橇的铃声传来,一如圣诞节的背景音乐。

雪橇铃声?

我在沙发上坐起身,摸索着拿起茶几上的手表。夜光表针指在1时30分。睡得好像意

外地香。我侧耳谛听。只听得心脏在体内瞌嗑嗑发着低沉枯燥的声响。也可能是幻听,或者

不觉之间做了场梦。为慎重起见,我决定把所有房间检查一遍。我抬起脚下的裤子穿上,蹑

手蹑脚走进厨房。出来时铃声愈发真切了。的

确像是雪橇的铃声。听起来似乎是从肉桂的小房间传来的。我站在小房间门前倾听一会,敲

了敲门。也许我睡觉时肉桂返回这里。但没有回音。我打开一点,从门缝往里窥看。

黑暗中,齐腰高的白光明泛泛浮现出来。光呈正方形。是电脑荧屏放出的光。铃声是其

反复发出的呼音(此前未曾听过的新呼音)。电脑在那里呼唤我。我顺从地坐在那白光前,

阅读画面推出的信息:

你现在正在存取“拧发条鸟年代记”程序,请从文献l~16中选择编号。

有人打开电脑,调出了“拧发条鸟年代记”。这宅院中除我应该没有任何人。有谁从外

部遥控不成?果真如此,能够做到的唯肉挂一人。

“拧发条鸟年代记”?

雪橇铃声般轻快惬意的呼音响个不停,很像圣诞节早晨。它似乎要来我做出选择。我略

一迟疑,并无什么理由地选择了#8。呼育当即停止,荧屏上展开卷轴一般推出文献。

28抒发条鸟年代记48

(或第二次不得要领的杀戮)

兽医清晨6时醒来,用冷水洗罢脸,独自准备早餐。夏季天亮早,园里的动物们大多都

已睁开眼睛。打开的窗口照常传来它们的声音,顺风飘来它们的气味。凭这声音传播的变化

和气味,即使不—一往外面看兽医也可以说中每日的天气。这是他早上的一个习惯:他首先

例起耳朵,从鼻孔吸入空气,让自己习惯转来的一天。

但较之到昨天为止的每一天,今天大约有所不同。当然也应该有所不同。因为几种声音

与气味已从中失去。虎和豹和狼和熊——它们昨天下午被士兵们抹杀了排除了。经过一夜睡

眠,此事竟好像成了往日一场懒洋洋旧梦的一个片断,但毫无疑问实有其事。鼓膜还微微留

有枪声造成的疼痛。不可能是梦。现在是1945年8月,这里是新京城区,突破国境线的苏

军正一刻刻迫近。这同眼前的洗脸盆牙刷同是实实在在的现实。

听得大象声音,他心里多少宽余下来。是的,象总算死里逃生。所幸负责指挥的年轻中

尉还具有将大象从抹杀一览表中自行创除的正常神经,他边洗脸边想。到得满洲以来,兽医

碰见很多唯命是从盲目狂热的年轻军官,弄得他噤若寒蝉。他们大多数农村出身,少年时代

正值经济萧条的30年代在贫困多难中度过,满脑袋灌输的都是被夸大了的妄想式国家至上

主义。对上级下达的无论怎样的命令都毫不怀疑地坚决执行。若以天皇的名义下令“将地道

挖到巴西”,他们也会即刻拿起铁锹开挖。有人称之为“纯粹”,但兽医则想使用另外的字眼,

如果可能的话。不管怎

样。较之将地道挖至巴西,用步枪射余两头象要来得容易。作为医生的儿子在城里长大并在

大正时期较为自由的气氛中受教育的兽医,和这些人怎么都格格不入。而指挥射杀队的中尉

口音固然不无方言味儿,但远比其他军官地道得多。有教养也似乎懂事理。这点从其言谈举

止看得出。

总之象没有被杀,光凭这点恐怕就必须感谢才是,兽医自言自语。士兵们也大概因没杀

象而嘘了口气。不过那几个中国人或许感到遗憾。毕竟大象的死可使其得到大量的肉和象牙。

兽医用水壶烧水,拿热毛巾敷在脸上刮须。之后一个人喝茶,烤面包,涂上黄油吃了。

在满洲,虽说食品供应不够充分,也还是比较丰富的。这无论对他还是对动物都很难得。动

物们虽然因食物配量分别减少而心怀不满,但较之粮草告团的日本本土动物园事态终究乐观

得多。往后如何谁也无法预料。至少眼下动物也罢人也罢尚不至于遭受饥肠辎铺的痛苦。

兽医想,妻子和女儿现在怎么样了呢?按计划,她们乘坐的火车该到朝鲜釜山了。在铁

道工作的他堂兄~家就在釜山,母女将在他家住到可以乘上回国客轮为止。睁开眼睛时见不

到两人,兽医有些寂寞。没有了早上做饭收拾房间的欢声笑语,家中一片死寂。这里已不再

有他所热爱的、属于这里的家庭。然而与此同时,兽医又不能不为只自己一人留在这空荡荡

的公用宿舍萌生一股奇异的喜悦。此刻他深切感到“命运”那不可摇撼的巨力就在自己体内。

命运感是兽医与生俱来的心病。从很小时开始,他就怀有一种鲜明得近乎奇异的念头,

认为自己这个人的一生归根结底是由某种外力所左右的。这有可能是他右脸颊有一块鲜亮的

青德的关系。小时他非常憎恶他人没有自己独有的这块刻印样的病。朋友开他的玩笑,被生

人盯盯注视之时,他甚至想一死了之。若是能用小刀把那个部位一下子削掉该有多好啊,他

想。但随着长大,他渐渐找到了将脸上的病作为无法去掉的自身一部分作为“必须

接受之物”来静静予以接受的方法。这恐怕也是他对命运形成宿命式达观的一个主要原因。

命运的力量平时如通奏低音,静静地单调地装饰着他人生风景的边缘。日常生活中他极

少意识到其存在。但因于偶然的因素(什么因素他不清楚,几乎没发现什么规律性)而势头

增强的时候,那种力量便把他驱人类似麻痹的深深的万念俱灰之中。每当那时他只能放下一

切,任自己随其波流而去。因为经验告诉他即使想什么做什么也丝毫奈何不得事态。命运无

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必定取其应取的部分,而在这部分到手之前自己根本无处可去,对此他深

信不疑。

但这并不意味地是缺乏活力的消极被动之人。毋宁说他是一个有魄力的人,一个雷厉风

行贯彻始终的人,一个专业上出类拔革的兽医,一个热心的教育工作者。创造性的火花他虽

然有所欠缺,但从小学业优异,班干部他亦有份。工作后也被高看一眼,受到很多年纪小些

的同事的敬重。他并非所谓世间普通的“命运论者”。然而他无论如何也不曾实际感到生来

自己单独决定过什么,而总是觉得自己是在听天由命地“被动决定”。纵然下决心这回~定

由自己独断,到头来也仍然觉得自己的决定其实是早由外部力量安排好了的。一贯如此。只

不过被“自由意志”的外形巧妙欺骗而已。那充其量只是为使其乖乖束手就擒撒下的诱饵。

或者说由他单独决定的仔细看去全都是无须决定的鸡毛蒜皮的琐事,感觉上自己不外乎在握

有实权的摄政大臣的强迫下加盖国单的傀儡国王,一如满洲国的皇帝。

兽医从内心爱妻子和女儿。相信两人是他前半生中最可宝贵的幸遇。尤其溺爱独生女。

他由衷地觉得为这两人自己宁愿一死。他反来复去想象自己为这对母女赴死的场面。那死法

大约甘美到了极点。而与此同时,每当他一天工作回来看见家中的妻女,却又有时觉得这两

人终归只是与自己并不相干的另一存在,她们仿佛位于距自己十分遥远的地方,是自己并不

了解的什么。

这种时候,兽医便想这两个女人说到底也同样不是自己选择的。尽管如此,他爱这两人,毫

无保留毫无条件地爱得一往情深。这对兽医是一个很大的矛盾,永远无法消除的(他觉得)

自我矛盾。他感到此乃设在自己人生途中的巨大陷阶。

但当他形单影只剩在动物园宿舍之后,兽医所属的世界顿时变得单纯得多明了很多。他

只消考虑如何照顾动物即可。妻子女儿反正已离开自己身边,暂且没有就此思考的必要。兽

医眼下再无别人介人,唯独剩得他和他的命运。

归根结底,1945年8月的新京城被命运的巨大力量统治着。在这里发挥最大作用的,

不是关东军,不是苏军,不是共产党军队,不是国民党军队,而是命运。这在任何人眼里都

昭然若揭。在这里,所谓个人力量云云,几乎不具任何意义。命运前天葬送了虎豹能狼救了

象。至于往下到底葬送什么救助什么,任何人都早已无从预料。

走出宿舍,他准备给动物们投早餐。本以为再没人上班,却见两个从未见过的中国男孩

在事务所等他。两个都十三四岁,黑黑瘦瘦,眼睛像动物似地亮闪闪转来转去。男孩说有人

叫他们来这里帮忙。兽医点下头。问两人名字,两人没答,仿佛耳朵听不见,表情一动未动。

派来男孩的显然是昨天在这里做工的中国人。想必他们看穿一切而不愿意再同日本人有任何

往来,但认为孩子未尝不可。这是他们对兽医的一种好意,知道他一个人照料不过来所有动

物。

兽医各给两个少年两块饼干后,开始给动物投递早餐。他们用骡子拉起板车逐个兽栏转,

给各种各样的动物分别投了早餐,换新水进去。清扫是不可能了。用软管大致冲了一下粪尿,

更多的已没有时间做。反正动物园已经关闭,臭一点也无人抱怨。

就结果而言,由于没了虎豹熊狼,作业轻松不少。给肉食大动物投饵绝非易事,又有危

险。兽医以空落落的心情从空落落的

兽栏前走过,同时也不能不隐约感到一丝释然。

8点开始作业,做完已10点多了。兽医给这重体力劳动弄得疲惫不堪。作业一完,两

个男孩一声不响地消失不见。他折回事务所,向园长报告早间作业结束。

快中午时,昨天那个中尉带领昨天那八个人再次走进动物园。他们依然全副武装,带着

金属相撞的响声由远而近。军装出汗出得黑了,蝉在周围树上依然鼓噪不止。中尉向园长简

单一礼,请园长告诉“动物园能够使用的板车和挽马情况”。园长回答现在这里只剩一头骡

子和一台板车。中尉点头说据关东军司令部命令,即日征用骡子与板车。

“等等!”兽医慌忙插嘴,“那是早晚给动物投饵的必需之物。住的满洲人都已不见,如

果再没有骡子和板车,动物势必饿死。现在都已苟延残喘。”

“现在全都苟延残喘,”中尉说。中尉两眼发红,脸上胡须长得有点发黑。“对我们来说,

保卫首都是首要任务。实在无法可想,那就全部放出去。危险的肉食动物已经处理掉,别的

放出去保安上也不碍事。这是军令。其他事由你们适当看着办。”

他们不容分说拉起骡子和板车撤了回去。兵们消失后,兽医和园长面面相觑。园长喝口

茶,摇下头,一言末发。

四小时后,兵们让骡马拉车返回。车上装了货,上面搭着脏乎乎的军用野营苫布。骡子

热得和给重货累得气喘吁吁,直冒汗。八个士兵端枪押来四个中国人。中国人都是二十岁上

下的小伙子,身穿棒球队球衣,手被绳子绑在后面。四人被打得一塌糊涂,脸上的伤痕已变

成青黑色的病。一个人右眼肿得几乎看不见眼球,一个嘴唇流血染红球衣。球衣胸部没有印

字,但有揭去名字的痕迹。背部均有编号,分别是1、4、7.9。为什么在这非常时刻中国

人身穿棒球队球衣并惨遭毒打又给兵们押来呢?兽医

想不明白。眼前严然一幅精神病画家笔下有而世上莫须有的幻想画。

中尉问园长能否借铁锹和洋镐一用。中尉脸比刚才还要推悻还要铁青。兽医把他领进事

务所后面的材料库。中尉挑了两把铁锹两把洋铜,叫士兵拿着。之后他让兽医跟在他后头,

径自离开路走进茂密的树丛。兽医顺从地尾随其后。随着中尉的脚步,草丛中很大声飞出很

大的蚂蚱。四周漾溢着夏草气息。震耳欲聋的蝉鸣声中,不时传来远处大象警告般的尖叫。

中尉一声不响地在林中走了一会儿,找到一处空地样的开阔地。那是用来修建儿童能和

小动物一起游玩的广场的预留地。由于战局恶化建材不足,计划无限期拖延下来——一个圆

形范围内树木被砍除,地面全是裸土,阳光如舞台照明只光朗朗照此一处。中尉站在正中环

顾四周,军靴底不停地画圈。

“往下一段时间我们驻扎在园里。”中尉蹲下用手捧把上说。

兽医默默点头。他们为什么非驻在动物园不可呢?他不得其解,但小心没问。对军入最

好什么都不要问,这是他在新京城凭经验学得的守则。大多情况下发问会触怒对方,反正得

不到像样的回答。

“先在这里挖个大坑。”中尉自言自语地说。尔后站起身,从脑袋掏出烟叼在嘴上。他

劝兽医也吸一支,一根火柴点燃两支烟。两人像要埋掉这里的沉默似地吸了一阵子。中尉仍

用靴底在地面来回函,画出图形样的东西又抹去。

“你哪里出生的?”中尉询问兽医。

“神奈县。叫大船的地方,离海近。”

中尉点头。

“您老家在哪里?”

没有回答。中尉眯细眼睛,兀自看着指间升起的青烟。所以对军人间也没用,兽医再次

心想。他们经常问话,但绝不回答问话。大概问几点钟也不会回答。

“有电影制片厂。”中尉说。

兽医好一会才明白过来他是在说大船。“是的,有座很大的制片厂。倒没进去过。”兽医

说。

中尉将吸短的烟扔在地上踩灭。“但愿能顺利回去。但回日本隔着海。终归大家都可能

死在这里。”中尉依然眼看地面说,“怎么样,死可怕吗,兽医先生?”

“那恐怕取决于死法。”兽医略一沉吟答道。

中尉从地面抬起脸,兴味盎然地注视对方。似乎他预想的是另一种答法。“的确,是取

决于死法。”

两人又沉默有时。中尉好像站在那里睡着了。他便是显得这样地疲劳。又一会儿,一只

大蚂炸竟如鸟一样高高飞起,啪喀啪喀留下急促的声音消失在远处的草丛。中尉看了眼表。

“该开始了。”他像说给谁听似地说道,然后转向兽医:“暂时请跟我在一起,或许还有

事相求。”

兽医点头。

士兵们把中国人带进林间空地,解开绑手的绳子。伍长操起棒球棍——士兵何以带棒球

棍呢,这对兽医又是个谜——在地面~转身画下一个大圆圈,用日语大声命令就挖这么大的

坑。身穿棒球队球衣的四个中国人拿起洋锅和铁锹,闷头挖坑。这时间里士兵们四人一班轮

流休息,躺在树阴下睡觉。大概一直没睡过,一身军装往草丛里一倒,很快打鼾睡了过去。

没睡的士兵以随时可以射击的架势贴腰端着上刺刀的步枪,从稍离开点的地方监视中国人干

活。负责指挥的中尉和伍长轮班钻进树阴打瞌睡。

不到一小时,直径4米的大坑挖好了,深度到中国人的脖子。一个中国人用日语说要喝

水。中尉点头,一个士兵用桶打水拎来。四个中国人交替用勺子唱得颇有滋味。满满一桶水

差不多喝光。他们的球衣又是血又是汗又是泥,黑得不成样子。随后中尉叫两个士兵把板车

拉来。伍长拽下苫布,原来上面摆着四具尸

体,身上同是棒球队球衣,看上去也是中国人。估计他们是被射杀的,球衣给流出的血染得

黑乎乎的,苍蝇已开始在上面聚拢。从血凝状况来看,死去快一天了。

中尉命令挖罢坑的中国人将尸体投入坑去。中国人依然默不作声,卸下死尸,毫无表情

地投进坑内。死尸砸到坑底时发出烟一声无机钝响。死去的四人的背部编号是2、5.6.8o

兽医记在心里。死尸全部投入坑后,4个中国人被绑在旁边树干上。

中尉抬起手臂,以认真的神情看看表。继而视线寻求什么似地投向天空一隅。严然站在

月台上等待晚点晚得无可救药的列车的站务员。其实他并非在看什么,只是想让时间逝去片

刻。之后,他简洁地命令伍长将四人中的三人(背部编号1、7.9)用刺刀刺死。伍长挑三

个士兵站在中国人面前。士兵们脸色比中国人还青。看上去中国人委实太累了,累得别无他

求。伍长逐个劝中国人吸烟,但谁都不吸。他把一盒烟收回胸袋。

中尉领兽医站在稍稍离开士兵们的地方站定。“你也最好看仔细些,”中尉说,“因为这

也是一种死法。”

兽医点头,心想这中尉不是对我,而是在对他自身说话。

中尉以沉默的声音向兽医解释:“作为杀法还是枪毙痛快得多简单得多,但上级有命令

不得浪费宝贵的子弹,一发都不行。弹药要留着对付俄国人,用在中国人身上不值得。不过

同样说是用刺刀刺杀,也并不那么简单。对了,你可在军队里学过刺杀?”

兽医说自己作为兽医进的是骑兵部队,没受过刺杀训练。“用刺刀一刀刺人致死,首先

要刺肋骨下面部位。就是说,”中尉指着自己腹部偏上的地方,“要像搅动内脏那样刺得又深

又狠,然后向心脏突进,不是扑嗤捅进去即可。兵们这方面是训练有素。刺刀尖上的白刃战

和夜袭是帝国陆军的法宝——说干脆点,也就是因为比坦克飞机大炮来得省钱。不过,纵使

再训练有素,用的靶子终究是稻草人,和活人不同,不流血,不衰叫,不见肠子。实际上这

些兵还没杀过人,我也没有。”

中尉向伍长点头示意。伍长一声令下,三个士兵首先取立正姿势,继而弓腰,向前伸出

刺刀对准。一个中国人(背部编号为7)用中国话念了句什么咒语,往地面唾了一口。但唾

液未能落到地面,有气无力落到他自己球衣的胸口。

随着一声号令,土兵们将刺刀尖朝中国人的肋骨下“扑”一声猛地刺去。并像中尉说的

那样,拧动刀尖搅动一圈内脏,往上一挑。中国人发出的声音并不太大。较之悲鸣,更接近

呻吟,仿佛体内残留的气从哪条缝隙一下子全部排出。士兵们拔下刺刀,身体回撤,随着伍

长命令再次准确重复同样的作业:刺刀刺入、搅动、上挑、拔下。兽医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产生一种错觉,似乎自己正在分裂,自己既是刺入之人,又是被刺之人。他可以同时感觉到

刺出刺刀的手感和被刺内脏的疼痛。

中国人彻底死去所花时间比预想的长。他们五腑六脏被剜得一塌糊涂,血流满地,但微

弱的痉挛仍持续不止。伍长用自己的刺刀割断将他们缚在树上的绳索,让没参加刺杀的士兵

帮忙拖起倒在地上的三人的尸体扔进坑里。落入坑底的声音虽说还是那么重重的钝钝的,但

与刚才扔死尸时的似乎略有不同。也可能尚未彻底死掉,兽医想。

最后只剩一名背部编号为4的中国人。三个脸色发育的士兵落起脚前高革擦拭沾满鲜血

的刺刀。刀刃粘着颜色奇妙的液体和肉片样的什么。为使长长的刀身重新变得雪亮,他们不

得不左一把右一把落草。

兽医觉得奇怪:为什么只此一人(4号)留下不杀呢?但他决定什么也不问。中尉又一

次掏出烟,又一次劝兽医也吸。兽医默然接过,街在嘴上,这回自己擦火柴点燃。手诚然没

有发抖,但已觉不出有什么感觉,就像戴着厚手套擦火柴。

“这伙人是满洲国军军官学校的学生,拒绝接受新京保卫战任务,昨天半夜杀死两个日

本教官逃跑。我们夜间巡逻时发现后当场射杀四人,逮捕四人,只有两人在黑暗中跑掉了。”

中尉又

用手心模下巴的胡须。“想穿棒球衣逃跑。担心穿军装跑给人逮住,或者害怕穿满洲国军装

被共产党部队俘获。不管怎样,兵营里除军装只有这军官学校棒球队的球衣。所以才断排球

衣上抛名字穿起来逃跑。你怕也知道,这军官学校的棒球队非常厉害,还去台湾朝鲜参加过

友谊赛。这样,那个人,说着,中尉指了指绑在树干上的中国人,“那个队里的主将4号击

球手,像是这次逃跑事件的主要策划者。他用棒球棍打死两名教官。日本教官知道管内空气

不稳,决定不到紧急关头不发给他们武器。但没考虑到棒球相。两个人脑袋都被打开了花几

乎当场死亡。即所谓一根命中。就这球根。”

中尉令伍长把棒球棍拿来。中尉把棒球棍递给兽医。兽医双手握住,像进入击球区那样

在眼前一晃。一支普普通通的棒球很,不怎么高级。加工粗糙,木纹也杂。担沉甸甸的,用

了很久,手握部位已被汗水浸黑。看不出这便是刚刚打杀过两个人的球根。记得大体重量,

兽医将球很还给中尉。中对拿在手中,以甚为熟练的手势轻轻挥了几下。

“打棒球么?”中尉问兽医。

一小时常打。”兽医回答。

“长大后没打?”

“没打。”他本想反问中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从上边接得命令,命令我用同~球很把他打死。”中尉一边用球棍头顶国轻敲地面~

边说道,“叫我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跟你我才好直言:无聊的命令!时至今日杀了这伙人又

能解决什么呢!已经没有飞机,没有战舰,像样的兵差不多死光了,一颗新型特殊炸弹一瞬

间就让广岛城无影无踪。我们不久也要被赶出满洲或被杀死,中国还是中国人的。我们已经

杀了很多很多中国人,再增加尸体数量也没什么意义。但命令总是命令。我作为军人,什么

样的命令都必须服从。就像杀虎杀豹一样,·今天必须把这伙人杀死。好好看清楚,兽医先

生,这也是人的一种死法。对

于刃具、血、内脏你怕是习已为常了,但用棒球棍打杀还没见过吧?”

中尉令伍长把背部编号为4的4号击球手领到坑旁。他依旧手被绑在背后,眼睛被蒙,

双膝被迫跪在地上。此人高大魁梧,胳膊有一般人大腿那么粗。中尉叫来一个年轻士兵,递

出球棍,说:“用这个把他打死厂年轻士兵直立敬礼,从中尉手中接过球根。但他只是手握

球根愣愣地位立不动,似乎还没有弄明白用棒球棍将中国人打死这一行为是怎么回事。

“以前打过棒球吗?”中尉问年轻士兵(此人后来不久在伊尔库次克煤矿被苏联监兵用

铁锹劈杀)。

“没有,自己没打过。”士兵大声回答。他生在北海道一个开拓村,那里和他长大的满

洲开拓村同样贫穷,周围没有一家能买得起棒球和棒球棍。少年时代他只是无端地在原野跑

来跑去,用一截木棒要枪弄棍,或捕捉错蜒。有生以来既没打过棒球,也没有看过棒球赛。

拿球棍在手当然是头一遭。

中尉告诉士兵球棍的握法,教他挥根基本要领,自己还实际挥了几下。“记住:关键

是腰部的转动。”中尉不厌其烦地说,“球棍朝后举起,像拧动下半身那样旋转身体,球棍头

随后自然跟上。我说的你可明白?如果只想怎么挥棍,势必仅有手头~点点力量。那一来棍

落时就失去了惯力。挥棍不要用胳膊,要以身体的转动一举出手!”

很难认为士兵理解了中尉的指示,但他按照命令脱去沉重的 军装,做了一会挥棍练

习。大家都在看着。中尉就关键之点手把 手矫正士兵的姿势。他教得非常得法。不多工夫,

士兵虽动作尚 很笨拙但已能发出挥棍的“跑腿”声了。年轻士兵从小就天天都 做农活,

毕竟很有臂力。

“嗅,这样就差不多了,”中尉用军帽擦去额头的汗,“记住: 尽可能一棍击毙,不

得花时间折磨。”

我也不想用棒球相打杀什么人,中尉想这样说,这漫账生意

到底是哪个想出来的!但作为指挥官不可能对部下如此出口。

士兵站在蒙眼跪地的中国人背后,举起球很。傍晚强烈的阳光把球棍粗大的影子长长投

在地面。兽医觉得这光景很是奇妙。确如中尉所说,自己对于用球棍打杀人还一点也不习惯。

年轻士兵一动不动在空中举着球棍,很失明显地不住颤抖。

中尉敦士兵点下头。士兵于是向后杨根,深深屏息,将球棍全力向中国人后脑勺砸下。

动作异常准确。一如中尉所教,随着下半身~圈转动,球根烧印部分朝耳后直未下去。到最

后球棍都很有力。旋即“咕”一声发出头盖骨破碎的铃响。中国人一声未出。他以奇异的姿

势一瞬间静止不动,而后想起什么议地重重倒向前去。耳朵流血,脸贴地面,凝然不动。中

尉看了眼手表。年轻士兵仍双手紧握球棍,张回望天。

中尉这人甚是细心。他等待~分钟,确认中国人再不动弹后对兽医说:一劳驾,看他死

了没有好吗广

兽医点头走到中国人旁边,蹲下取掉蒙眼布。眼睛直得愣睁着,黑眼珠朝上,鲜红的血

从耳朵流出,半张的嘴里舌头卷曲着,脖颈被打得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歪着,鼻孔有浓浓的

血块溢出,染黑干燥的地面。一只反应快的大苍蝇钻进鼻孔准备产卵。出于慎重,兽医把拇

指放在动脉上试了试,脉搏早已消失,至少应有脉搏的部位全然听不到脉搏。那个年轻士兵

只一次(尽管是生来头一次)挥很便将这壮汉子打没了气。兽医看了眼中尉,点下头,意思

像是说放心的的确确是死了。然后开始慢慢起身。照在背上的阳光似乎骤然强烈起来。

正当此时,4号中国击球手如梦初醒似地飒然起身,毫不迟疑地——在众人看来——抓

住兽医手腕。一切都是一瞬间发生的。兽医莫名其妙。他的的确确是死了。然而中国人却以

不知从何而来的最后一滴生命力老虎钳子一般紧紧抓住兽医的手腕。并且依然双目圆瞪黑眼

球朝上,以结伴同行的架势就势拉着兽医栽人坑中。兽医和地上下重叠着掉了下去。兽医听

见对方肋骨在自

己身下折断的声音。但中国人仍抓兽医手不放。士兵们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全都目瞪口呆

仁立不动。中尉最先反应过来跳下坑去。他从腰间皮套技出自动手枪,朝中国人脑袋连扣两

次扳机。干涩的枪声重合着传向四方,太阳穴开出一个大大的黑洞。中国人已彻底失去生命,

但他还是不松手。中尉弯下腰,一手拿枪,一手花时间播也似地把死尸手指一根根掰开。这

时间里兽医被八个身穿棒球队球衣的中国人尸体围在中间。在坑底听来,蝉鸣同地面上的截

然不同。

兽医好歹从死尸手中解放出来后,士兵们把他和中尉拉出墓穴。兽医蹲在草地上大大喘

息几次,尔后看自己手腕。那里剩有五个鲜红的指印。在这热8月的午后,兽医觉得有一股

剧烈的寒气钻入自己体芯。我恐怕再不可能把这寒气排出去了,他想,那个入的确是真想把

我一起领去四里的。

中尉推回手枪安全栓,慢慢插回皮套。对中尉来说朝人开枪也是第一次。但他尽可能不

去想这件事。战争恐怕至少还要持续一阵子。人还要继续死。对各种事情的沉思放到来日不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